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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海残花录(共13章)

2026-08-27 06:03:29 | 人围观 | 评论:

作者:梦中梦789
清末,一个华人经历的美国南北战争


  第一章:

  大清咸丰九年,西历1859年

  这日陶氏洋行的陶掌柜招来张买办,赵账房,和通事我,说起朝廷委托本洋行以民间名义,派人出洋为朝廷采购一批军火。

  陶掌柜交代道:“朝廷已经通过来华的美国洋商史密斯先生联系好了,美国南方有人因棉花贸易欠债,急需填补亏空,而愿意私下卖批库存枪械给朝廷。当前朝廷与英法战事正酣,上海租界受英法严密监视,西洋各国对华出售军火皆谨慎异常,唯恐得罪了英法两强。朝廷为确保交易隐秘,特命洋行以民间名义,假借采购烟草、木材为掩,派人出洋提货。传朝廷旨意:此次军火采购事关重大,务必器械精良,账目准确,但也需速去速回,官军急用。”

  陶掌柜说完此事,也一副悲从中来的样子补充道:“现在时局之艰难有目共睹,实在难以言表,不但到处都有战事,西洋各国也如狼似虎。你等自当努力办事,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说完又介绍一个刘把总与我们认识,说这刘把总出身行伍,因曾与洋商打过交道,熟悉洋枪而颇受器重,正好与我们做伴。然后交付朝廷颇费功夫筹措来的采购款,朝廷已经通过在华洋商先预付了3000两白银给卖家,剩下7000两由张买办携带,其中3000两为备用金,需待确认交易达成后现场交付,免得洋商拿钱后不肯交货,若采购中没花完要归国交回。

  朝廷又额外赏了我等几个人出洋办事的,共1200鹰洋作为旅费,其中有部分要做购入后回程的船只运费。

  我从洋行出来后心里想,这要求显然是自相矛盾,不可兼得,若以器械精良为先,那就要每一把洋枪仔细检查,挨个都要试射,若发现次品还需进行调换,如何能快。若以官军急用为先,则是放弃检查,提货便走,以后纵然发现里面有残次品,也只能认了。我自从在天津跟个传教士学了洋文以来,深知洋商狡诈,倘若此番又被蒙骗,岂不误了朝廷大事。

  出了洋行我请那刘把总和我到路边酒馆少饮几杯,他和我说起:“朝廷如今焦头烂额,绿营和八旗都靠不住,只得要求各地督抚各自练兵,想挡住英法联军和江南发匪的势头。各地多有草寇也趁机起兵作乱,北方还有俄国屡屡出兵威胁,时局乱得不成样子,可朝廷还不肯完全放弃,除了咱们这趟出洋买枪,还从香港、澳门、各通商口岸,甚至西洋各国,公私两路都想办法去买些洋枪洋炮,总归是要撑一撑。”

  刘把总喝了几杯烧酒后又说:“如今新练一批兵少说6个月,多则1年。兵部估计,从上海到美国西海岸,单程3,4个月,路上若无耽搁8个月可回,正好让新兵领了洋枪便可上阵。”

  与刘把总别过,我走在上海街头,租界里的洋楼灯火辉煌,洋行商贾依旧衣着光鲜,与各国洋商谈笑风生,码头汽笛声不绝于耳,一派浮华气象。然而巷口乞讨的难民衣衫褴褛,路边等待被整编的官军溃兵面容憔悴,街上的英法巡捕耀武扬威,无不诉说国势危殆。

  我心中也颇感时局动荡,正行至半路,忽遇相熟的陈书吏。陈书吏邀请我到路边茶楼里喝杯茶,闲聊几句后,他屏退闲人,低声对我说:“江海关道吴大人托我转交一封密信给你,让你当面拆阅,看后既焚。”我看他言辞闪烁,必是要等我看后有所表示他好回报。

  这封密信是两江总督何大人一个幕僚李某写的,内容是他看何大人对绿营兵屡战屡败甚为不满,好像有意要编练一批新锐之兵,用1年时间进行训练,再装备以精良洋枪,作为选锋之用,希望能扭转颓势。这位幕僚认为我作为通事,必然能判断洋枪优劣,若能在军火采购时对买办建议一二最好。况且现在朝廷财政吃紧,采购款需要多方筹集,十分不易。尤其备用金3000两,是何大人怕钱不够,特意增加,要妥善利用,不必急于返回。最后说到:“望君尽心筹谋,以成何大人之志。”

  我看后于蜡烛上焚毁,正色向陈书吏表示:“想我一介商旅,竟受如此重托,自当效死,必竭尽全力。”陈书吏满意而去。

  我回想信中内容,觉得颇为难办。看似重用,实则语句含糊。他以幕僚身份写信,所谓用1年时间训练的新锐之兵,是他自己一家之言,此事有没有都在两可之间。洋枪优劣更是含糊其辞,且未对我授予实权。若我对买办建议一二,他不听,我当如何?最后一句看似恳切,其实语带威胁。若何大人之志不成,岂不是要怪我建议的洋枪不够精良?

  但信中有“不必急归”,可考虑多付3000两,买更好洋枪之意。与刘把总之言,似恰好有相符合之处。现在对绿营战力的失望,已经成为了朝野共识。何大人受国家封疆守土之责,倘若有意编练新锐之兵,来收拾局面,完全可能。既然如此,我当全力助其成功。

  想到这儿,我顿感此行凶险与责任,都不比往昔。联想起别的洋行,听说也多有出洋人员彼此不和,回来互相推诿、构陷,动辄污蔑别人是汉奸的。我当早做打算,想我在洋行级别不高,但身处洋场十几年,出过几次洋。如今岁入200多两白银,家中也有六百多两的积蓄,勉强算个体面人家。我现在做的这个通事,上不得官场,又不为士人所齿。我每与洋人交谈,都要笑脸相迎,邻里乡亲背地里,却常讥笑我是“假洋鬼子”。此次出洋,肩负朝廷重托,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身家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我回家后取出50两白银,并修书一封,交予妻子王氏,郑重嘱咐道:“此番远赴海外,我未必能归,你可自行改嫁,不必再等我。”王氏听后,虽有几声抱怨,但终究还是默默低头,收拾起嫁妆。我们这场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平日里未曾有过激烈争吵,但也算不上多么恩爱,不过是寻常夫妻,搭伙过日子罢了,且成婚时间并不长。

  我拿出300多两,随身带着。若买好洋枪的钱,有少许不足,我可用私财补上。现在唯有尽人事,以待天时。再花10两,雇了一个小厮六儿,在路上帮我背行李,并做些杂事。

  其余钱财,并家中一切杂物,尽数交给父母,向双亲拜别:“自古忠孝不可两全,我既决心忠于职守,难免孝道有亏,还望父母原谅孩儿。”

  父亲肃然道:“国家危难,汝当全力为国尽忠,勿以家事为念!”母亲亦含泪颔首,勉励我尽心王事。家中兄弟自会照料,不必挂怀。

  我等洋行的一行人乘坐洋船离了上海,在广州停靠几日,洋船船主说是要在这装满食品、饮水等物方可横渡大洋。我上岸闲逛时听人说起何玉成先生刚刚辞官归乡,我年少时曾听说何先生在三元里组织乡民对抗洋兵,杀伤数十个洋人,那时便心怀敬仰。

  我立即前往拜访何先生,看到他果真豪气不减当年。虽已年逾花甲,须发半白,然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论及洋务,先生喟然叹道:“三元里一役,吾等率乡民持刀矛弓弩,欲凭血勇驱逐英夷,奈何洋人之船坚炮利,远非我等所能敌。自此余深知,欲御外侮,必师夷人之长技以制夷。余曾与林大人(林则徐)通信,林大人说他曾屡屡上书朝廷,说明西洋火器精良远胜我朝,惜朝廷未予重用。”

  何先生短叹一声,语带悲愤:“道光朝以来,陶澍诸公革盐务、理漕运、裁冗员、肃吏治,又命各地招募乡勇,打造鲁密铳,新铸大炮,欲效前朝平准格尔、荡张格尔之旧法,抗海上之洋夷。然西洋火器日新月异,我朝器械简陋,兵勇乏训,二十年奔波,徒耗光阴。今朝廷方知洋人之枪炮精良,欲购置器械,然纵有洋枪洋炮,若无忠勇智识之士操练,亦不过废铁耳!”

  何先生凝望窗外,仿佛当年广州之战的景象犹在眼前,继续说道:“欲得良才,非广开西学不可。科举旧制,唯四书五经为尊,士子囿于章句,鲜通格物之理。林大人曾设译馆,译西书以窥洋技,惜阻力重重,难成大器。今日之事,唯有破除旧习,兼采西学,方有转机。然满朝公卿多斥西学为夷术,谈何容易!”

  言毕,先生和我谈起如今国势,依旧忧心如焚,却无力回天,徒呼奈何。我走出何先生宅邸后,依旧心绪难平,想何先生一生抗夷护民,晚年却只能归隐田园,怎不令人叹惋!

  我们是西历1859年10月出发的,到达美国弗吉尼亚的诺福克港时,已经是西历1860年1月,此时我们一行人已经非常劳累。张买办有气无力地指示我:“尽快按照洋商史密斯提供的地址,联系约定的当地军火商。看来我们需要休息半月才能坐船回国,要在这段时间尽快确保交易顺利完成。”

  我走在诺福克码头上,看到木板道被海水浸得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松脂的味道。远处,船帆摇曳;黑奴在白人监工的皮鞭下,扛着棉包与木桶走过。岸边挤满头戴毡帽的白人水手与商人,目光冷漠地扫过我们这些陌生面孔。通过向当地人打听,再核对史密斯洋商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不远处的军火商亨克尔先生的住宅。敲开门后,我向他说明来意,递上了洋商史密斯和洋行的介绍信。

  亨克尔先生是个40多岁的白人男性,看起来目光贪婪,举止粗俗。他自称从汉诺威移民到此,是史密斯先生的主要合伙人。这批洋枪,是他和史密斯及其他几个洋商合伙凑的。说罢,他先安排我们在附近旅店住下。这时,我才从与他的谈话中得知,现在美国南北各州都在暗中备战,情势紧张,所以只能低调卖这批1000杆旧洋枪。

  我临行前从同僚那听说,现在各地官府派人从洋商那买枪,多是几十杆、几百杆一批地买,眼下这批洋枪运回去,能装备几个营的人马,也不枉我们上美国来忙活这一场。

  亨克尔拿出英制1839型滑膛枪1000支,每支7两,总共7000两,还附带5万发子弹,说是便宜处理陈旧库存。我试射几支,十次有一二回哑火,疑心不只枪有问题,便拆开几发子弹一看,火药受潮黏结,显然放了太久。亨克尔却轻描淡写地说:“子弹多,总有些能用。”

  经过五天测试对比,我发现若换购美制1841型线膛步枪1000杆,每支10两,总需1万两白银,外加200两调配费,共计10200两。这种枪虽也是旧货,但质量远胜,因尚未被美国官兵完全淘汰,存货不多,调配得当仍可凑齐千支。线膛枪能发射新式米涅弹,射程远、精度高,远超滑膛枪。备用金3000两加上我私财200两刚好够用,虽贵了3200两,且需多留美国几月,但如此才不负何大人之托。

  亨克尔却极不耐烦,说1839型是现货,可立刻交易,1841型存货散乱,凑齐千把得花1到2月。我见他毫无诚意,连子弹质量都如此低劣,便想取消交易另寻卖家。张买办一听要延后两月,勃然大怒,骂我纸上谈兵不懂变通,连声道:“朝廷急着要个数,枪弹有几成能用就行,哪容你挑三拣四?期限已定,怎能为换枪更改!”

  我以流利洋文与亨克尔交涉,亨克尔初时轻蔑,待听我对洋枪结构颇有了解,方才收敛几分,皱眉道:“你这中国佬倒有些门道。你可知我棉花生意赔了多少?这批枪不赶紧卖出去,我怎向债主交代?”

  我又得知张买办和亨克尔先生串通作弊,亨克尔从总价7000两的这批步枪款里,拿出700两回扣给了张买办,又给了刘把总和赵账房每人100两回扣,买通这两人通融,亨克尔又想以100两回扣收买我,我一来不差这笔钱,二来更怕因枪不好被追责,坚辞不受。亨克尔对我此举很不以为然,只是冷冷说:“就算美军买枪也是常例如此,你莫不是嫌弃钱少?”

  我趁张买办酒醉翻出他与洋商勾结吞钱的字据,抄写一份藏好。次日他醒来后眼神阴冷,似有所觉,几次试探问我昨夜去了何处,我只推说出去散心,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看我的目光愈发不善。

  尽管我和张买办、亨克尔有分歧,但出于尽忠职守,我还是尽力伪造了购买大宗烟草和木材的文书报给美国海关,史密斯先生已经提前贿赂了美国海关人员。

  我与张买办共事多年。面上虽和气,私下却常暗自较劲。他视我为书呆子,我嫌他不懂行,办事莽撞。想当初同在洋行共事,彼此也算知根知底,却从未真交心。陶掌柜听我与张买办争吵,只冷笑:“你们斗得越凶,我越省心,朝廷的事,成不成与我何干?”

  货船装满军火,从弗吉尼亚起航那天,张买办突然翻脸,谎称奉朝廷密令命我留美核查账目,扣下我的官府文牒,又命仆役阻我上船,只说“此人奉命留守,账目核实后再回”,便将我独自留在码头,行李与150鹰洋扔在我脚边,张买办从我身边经过时,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我带来的小厮六儿也被张买办收买,六儿顺便将我行李中剩下的几十鹰洋旅费也拿走了,幸好我行李中的300两白银,从未与他说起,他在途中又因晕船时常休息不好,整日瞌睡连连,因此没被他发现。

  回想起来,登船前的几天我就感到有些不对劲。张买办与赵账房常在一处窃窃私语,见我走近便立刻停止交谈。有一次,我路过下榻的旅店房间门口,隐约听见刘把总低声说:“此人啰嗦碍事,不如回程时找个借口,就说海上失足,掉进海里。”赵账房则小声嘟囔:“我只管账目,别让我担这风险。”张买办稍作停顿,沉声道:“朝廷催得紧,哪有空管这么多,也只能如此。这事若办成了,我再分你们每人一些银子,如何?”

  船影渐远,我独自站在码头,一方面感到前路迷茫,另一方面觉得这批破枪运回国,不过是多添几堆废铁罢了。但转念一想,张买办的仆人小顺子曾在船上对我说,张买办这次出洋前,在家中被宋县丞拜访,宋县丞留下一封信,张买办看后随手放在书桌上。小顺子偷瞄一眼,见上面写着:传朝廷兵部李主事的意思,因战事紧迫,这批军火官军急用,不可拖延时日,自出发之日起,限8个月以内必须返回交货,如遇不便,可见机行事。

  小顺子因张买办常扣他工钱,找我诉苦时我多会接济他几钱银子,因此与我交好。到美国后,他私下又对我说起,经过德克萨斯时,张买办见此地兵卒正严加戒备,一问史密斯先生派来陪同的合伙人得知,原来旁边的墨西哥正在内战,德州难免要有所防备。且现在德州土匪横行,常有阻断道路的情况发生,加维斯顿港因附近海盗出没,也常有货船延误的情况。张买办听后多次忧虑,若回程时遇到散兵游勇抢掠,导致德州道路断绝,那时又该如何?因此在美期间时常借酒消愁,忧虑归程恐有不顺,显得十分焦急。

  想到这,我心中释怀。张买办虽不懂枪炮,行事莽撞,但他并非无能,也未必存心害我。他受朝廷急令所迫,须得赶紧回国交差,而我收到的密信却有时间宽裕之意。眼下我手里握着他贪墨的证据,他若不把我留在这儿,回国后怕是难以自圆其说,说到底只是嫌我碍事而已。留下性命和银元,终究是没赶尽杀绝,想来他也是情势所逼,非本性恶。我怕枪械不精被追责,他怕延误期限被追责,都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刚才码头喧嚣时,亨克尔与此行的船运商伊莱·卡特先生并肩验货,见我路过,亨克尔皱眉道:“这人对武器买卖挑剔得很,幸得我使些手段,才做成这生意。”卡特先生闻言看了我一眼,并未说话。

  这卡特先生是亨克尔介绍的船运承包商,他年过五十,头发半白,但气色不错,身材健壮。见我们一行人来自中国,穿着长相与众不同,颇感新奇,常来与我们闲聊。我与亨克尔多有交涉和争执,又要认真研判枪械优劣和价格,并不如他人般放松。亨克尔常对他说起我不肯接受好处,又经常提各种要求,言辞之间多有嘲讽。

  卡特先生却私下赞许我:正直而忠诚。多次询问我对现在的武器了解多少,我都据实回答,在国内时为官府从洋商那少量买过几批英国和法国的老式燧发枪,从澳门为朝廷买过几门葡萄牙的大炮。

  船走后,卡特先生见我仍呆立码头,他低声问亨克尔:“他怎没上船?”亨克尔冷笑:“谁知那帮人怎么回事。”

  卡特似有所悟,转身问我是否还懂账目与茶叶香料生意。我回道:“我在洋行做过多年,账目洋文都熟,南洋、印度也去过几回,茶叶香料略知一二。”

  他转身走了几步,低声自语了几句,又折回来与我攀谈,询问我是否愿意为他工作。他是佐治亚的士绅,在萨凡纳经营一处棉花园,并在码头附近投资了几处产业,其中一家香料和茶叶店铺在萨凡纳需要人打理。那家店主前段时间去炒棉花,正好有空缺。若经营得当,每月总收入可达110美元左右,足以在此过上舒适的生活。如今我退路已断,即便现在回去,恐怕也难逃吴大人的追责,只能先答应下来,权且容身。

  与卡特交谈时,我还了解到,美国人主流饮品是咖啡,喝茶是从英国传来的奢侈习惯,与中国完全不同。他们喜欢在茶里加入牛奶、砂糖、柠檬汁等。在南方,只有港口的商人和内陆的上层人士喜爱喝茶、使用香料,普通人和中产阶级更偏爱便宜的咖啡和烟草。说起咖啡,我与洋人交往时也曾多次品尝,只觉得苦涩难以入口,见洋人喜欢多放糖,便想何不直接喝糖水。

  卡特提醒我一定要穿西装,剪掉辫子。美国南方人排外严重,若以中国人身份出现,必定麻烦不断。他眯眼打量我一番,说道:“你是中国北方人,肤色较浅,沙色带点粉红,很像美洲土着与白人混血,但长相又很不同。伪装成英国公司招募的土着雇员正合适,南方人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不会深究。平日可用帽檐遮挡面部,常佩戴十字架在胸前,与人交谈前先赞美上帝,这样他们便会觉得你是个正派人,少生疑心。到了正式场合,我们会称你为梅蒂斯人,你只需说自己有英国背景,不要多言其他。他们见你肤色浅,自然会默认你是土着与欧洲人混血,不会追问。”

  我非常感激卡特的建议。我曾在洋行工作,与英国公司打交道较多,模仿他们的雇员对我来说并不难,随手弄个盖上萝卜章的雇员证明便可模糊身份。卡特还给了我一份他公司的身份证明文件,以便我办事更顺利。

  为了让我的梅蒂斯人伪装更加可信,卡特先生还请来一位曾在加拿大北境做过生意的朋友。这位朋友告诉我,梅蒂斯人因混血在白人眼中地位不高,确实会有少数来南方卖皮毛的,因此南方人虽未见过,但略有耳闻。他叮嘱我务必保持低调,并教了我一些简单的法语常用语和祈祷词,以及几个皮毛贸易相关的词汇。梅蒂斯人常英语和法语混用,我可在交谈时穿插使用,展示文化背景。他还教了我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父亲是来自欧洲的猎人,母亲是北方的部落民,我在英国公司干了几年,负责跑腿收皮毛,现在南下谋生,不要多谈细节。他还送我一双鹿皮鞋和一把狩猎小刀,建议我放在住处,以显示确实来自加拿大北境。

  完成假身份伪装的关键一步,是给我取一个合适的法语名字。老卡特先生的这位朋友为我取了假名:朗德·莫林,Land Morin。

  他解释道:“朗德,在法语中意为荆棘丛、荒野,虽在法国人中不太常见,但正好适合强调梅蒂斯人在北境狩猎海狸等动物、获取珍贵皮毛的生活场景。莫林是法国较为常见的姓氏,词源是摩尔人,意为异乡人,正好暗合你并非白人的身份。同时,莫林这个姓氏与英文中的沼泽地、荒野读音相近,也暗示了你需要模糊身份。我能帮的也就这些,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谨慎行事了。”

  等做完这些准备,已耗时月余。老卡特先生这才安心地带我乘船离开诺福克,前往萨凡纳。初抵萨凡纳正值春分,港口的风中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混有远处沼泽飘来的泥土腐臭。街上的木板路被春雨泡得发软,行走其上吱吱作响,鞋底粘满了湿泥。太阳一露面,空气便闷热如蒸笼,码头工人们赤膊上阵,满身汗水地搬运棉包。我站在码头边,风拂过脸颊,竟有些黏腻,仿佛海水和汗味凝结成了雾气。这里,扛着棉花包往来的黑奴,不停被鞭打的叫骂声,以及背枪骑马的白人护院来回监视的景象,让我想起了曾在南洋见过的香料种植园,那里的英国人和他们管理的印度奴隶,亦是这般关系。

  老卡特先生的宅邸坐落于萨凡纳郊外,距市区不远,是一座白墙双层楼房,四周环绕着百余黑奴劳作的棉花园。田野里,黑奴们正忙着翻土施肥,为下月的棉花播种做准备。通往主宅的是一条两侧植有橡木的平整大道。

  老卡特先生走在前头,引领我进入他的宅邸。他与一位看似黑白混血的管家简短交谈后,转身对我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的家人和几位主要手下都在,我正好为你一一引见。”

  老卡特穿过楼内各个房间,逐一向我介绍他的家人,语气中透着复杂的情绪:卡特夫人三十多岁,是续弦的英国下层白人妻子,面容清瘦,整日在家庭祈祷室的十字架前低诵《圣经》。她见我时仅略一点头,便继续低头读经,身边跟着一名黑发低头的女奴。

  已故前妻所生的四个儿子——长子詹姆斯、次子霍华德、三子欧仁和四子查尔斯,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几个兄弟日常以打骂黑奴来彰显优越,高傲轻狂,喜好舞刀弄枪。

  其中,霍华德尤为引人注目。他身着灰色预备役军官制服,身姿笔直挺拔,曾在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顿的堡垒军事学院攻读四年军官课程。如今美国无战事,军队规模较小,他毕业后只能以候补军官身份回家。因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口风甚严,从不传闲话,老卡特仅将我的中国身份告知于他,并要求他对我多加关照,保密我的真实身份。霍华德对父亲的要求认真应允。

  霍华德对我的中国背景颇为好奇,将我拉到一旁问道:“我听军校教官说,英国人总能击败中国人,你们是不是已经全面投降,让维多利亚女王来统治你们了?”

  我稍作停顿,答道:“朝廷近年虽割地赔款,吃了不少亏,但内外战事已持续二十年,至今仍在支撑,并未听说要全盘投降。”

  他皱眉道:“这怎么可能?英国吞并了印度,奥斯曼也被收拾得七零八落,中国凭什么撑到现在?你这话听着不太真实。”

  我低头不语,心中暗忖:朝廷腐败,军队无能,却仍在死撑。拖至今日,连我自己都感意外,更别提洋人了。

  见我面露难色,霍华德又问:“你既然能为中国采购武器,必然了解中国军队的装备情况,能否跟我说说?”

  我沉住气,如实答道:“中国军队每营五百至一千人,装备火炮三至五门,抬枪数十架,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使用鸟铳和洋枪,其余人使用长矛。”

  霍华德语气轻蔑地说:“还有那么多人用长矛啊,难怪不是英国的对手。如此落后的国家,怎能不被我们白人征服?等你回中国时,你的主人可能已是维多利亚女王了。”

  这个年轻人的好胜心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挥了挥手,放过了我。我心想,正是因为看到已经落后,朝廷如今才急于挽回,尽管困难重重,终究没有彻底放弃挣扎。正如诸葛武侯在《出师表》中所言:“国家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像林尚书、左先生等人,无一不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行至客厅,见一洋女倚窗而立,约莫二十出头,风华正茂,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绿眼如翡翠般清亮,熠熠生辉,似能洞穿人心;金发挽成高髻,丝丝缕缕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雪白的丝裙勾勒出曼妙身姿,裙摆随风轻摆,优雅中透着南方贵族的雍容。她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是自信与魅力,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媚,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狡黠,宛如画中仙子,却又似一朵带刺的玫瑰,令人心动却不敢靠近。她瞥了我一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戏谑:“爸爸,这便是你新找的伙计?瞧这模样,可不像寻常的土着。”她轻笑一声,转身离去,裙摆轻扫,留下一抹淡淡的茉莉香风,优雅得仿佛整个房间都为她而静止。

  卡特先生带着几分得意与宠溺,介绍道:“这是我长女斯嘉丽,已订了婚事,过不了多久便要出嫁。”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既骄傲又无奈。

  我心中暗叹,这女子风华绝代,气质如江南仕女却又带着西洋贵族的傲然,教人心跳失序,难以自持。她的眼神与笑意,仿佛带着洋人故事里的勾魂海妖那般迷人的魔力,似温柔又似挑衅,叫人一见难忘。奈何我不过一介通事,寄人篱下,身份天壤之别,与她此生怕是再无交集,唯余这惊鸿一瞥,徒留怅然。

  五子爱德华和小女儿卡洛琳,这对兄妹是现在的续弦所生。小小年纪已学着兄长们的样子,满口“北方佬该死”“棉花王国”。爱德华见我胸前十字架,好奇问我是否信教,我点头承认后,他更加不屑:“上帝只会站在我们这边,才不会护着你们这些红番”。

  亚瑟·霍克船长,36岁,卡特夫人的表弟,独立商船的船长,拥有一艘300吨的中型蒸汽和风帆两用商船,常年与老卡特合作,家住在英国的利物浦。他肤色偏深,黑发直挺,性格开朗,态度温和,见我时握手问候,似颇友善。寒暄几句后,便以航海劳累为由,自行找地方休息去了。

  老卡特向我介绍霍克时说道:“他只要上岸了就贪杯嗜睡,在英国生活也没几个亲戚和朋友,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可到了海上,他就是最熟悉海洋的船长,习惯于漂泊冒险的生活。”

  我注意到,老卡特提起自己的孩子时,总是一副觉得不成器、管了也不听的样子,唯有说起这个远亲,他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只是亲戚关系太远,两家虽有些生意往来,并无什么私交。

  接下来,卡特先生介绍了他的主要部下,叮嘱我务必记住他们:

  马里诺,40多岁,担任卡特家族产业码头的总管。他管理着20多名黑奴装卸工和一个约10人规模的船只维修小队,具备出色的组织和协调能力。老卡特告诉我,马里诺是1848年革命时期从热那亚流亡至美国的意大利人,是南方难以本土培养的罕见人才。由于我的工作与他会有较多接触,老卡特已告知他我是华人。马里诺拍着我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我们都是外乡人,应该互相扶持。而且,我们那的马可·波罗曾到访过你们那里,我听说还有传教士也去过你们那里。”言下之意,仿佛在这南方,只有我们这些外来者才能真正理解彼此。

  私下里,马里诺向我透露,他在这里被视为次等白人,地位颇为尴尬——高于黑人和混血,却仍不及那些来自英国的白人,常被讥讽为“半个白人”。他还提到他有一位重要助手,雅各布·列文,因是犹太人,卡特先生不允他进入庄园,表示改日再向我介绍。

  马修,40多岁,爱尔兰人,是一名穷白人会计,身材矮胖,举止粗鲁,文化程度有限。他冷冷地打量着我,不客气地说:“不是白人还想在这里混?”

  乔伊,20多岁,肤色暗白。老卡特透露,乔伊是他与一位自由黑白混血女性的私生子,成年后安排在手下工作。然而,老卡特不能公开承认这个孩子,其他子女也不视他为家人。即便是白人监工和其他白人护院,也因他不够纯血而嫌弃他。乔伊眼神阴郁,见到我时低声说:“你我都是半个外人。”

  老卡特先生对我说,生活中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乔伊和马里诺帮忙。

  到了晚上由于老卡特儿女们的强烈反对,我无法与他们这些白人共进晚餐,只能前往厨房与家务奴隶们一同用餐,并且也不能住在主楼内,而需前往后院的家务奴隶居住的木板房过夜。

  老卡特先生私下向我表达了歉意,希望我能暂时忍耐两天。我对他提供的收留表示感谢,认为客随主便,自己并无更多奢求。

  我将行李寄存在老卡特处,随后在黑白混血的奴隶管家亨利陪同下,前往后院的家务奴隶木板屋。这间矮小阴冷的木棚内,挤满了十几个男女混杂的家务奴隶。他们做起房事来毫不避讳旁人,黑人男女奴隶举止轻浮,袒身露体,毫无廉耻。有的躺下便鼾声如雷,未入睡的则互相说些粗俗的荤话取乐。我在中国从未见过如此下流的场面,羞愧得不敢抬头,只能以衣领遮面。我用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些黑奴对几位黑白混血的奴隶,都流露出凶狠的目光,显然十分仇视。

  入夜后,白人监工踹开棚门,像挑选牛羊一般叫出几个黑女奴,在门外空地上如禽兽般肆意交配。若有黑女奴不配合,便会遭到皮鞭殴打威胁。而棚内的其他黑奴则继续嬉闹酣睡,仿佛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亨利见我好像很受老卡特器重,言语之间不免流露出羡慕之意。他看我面露不悦,对我说:“这位先生也别嫌弃,那些白人监工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主人觉得只要能让女黑奴怀孕,继续生小奴隶就是好事,从不阻拦,每每都支持纵容。那些高大健壮的男性黑奴,也可以在获得主人许可后,每晚来此行事。”

  亨利拉过旁边一个低着头的黑白混血女奴对我说:“先生,要不你也试试这个,这个算是我老婆吧,她叫洁琳,20多岁,长得还算漂亮。白人主人也总在晚上找她陪睡,你和她也做做那事,也能快活快活。”

  我顿时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便问他:“这附近可有清净之处?”

  亨利指指远处的谷仓说:“只有那里了。”

  我谢过亨利,立刻起身边走,亨利还在后面不解地问:“这有女人你还不要啊?女人可是人生唯一的快乐了。”

  次日清晨,老卡特邀我一同前往家族墓地,说是要“看看老辈人”。

  墓地坐落在棉花园的边缘,一片低矮的松林掩映下,几块风蚀的墓碑歪斜而立,上面刻着“卡特”姓氏。他站在父母墓前,沉默许久,突然低声啜泣了几声,转身对我说:“轧棉机发明67年来,棉花撑起了南方的繁荣盛景,宛如梦境。然而,一旦南北开战,我的儿子们恐怕都会离我而去。我并非为自己现在的处境伤心,而是想到将来,才觉悲凉。如今家中的儿女辈我都指望不上,他们成长在南方富裕之后,不懂得世间的艰辛,自诩为贵族骑士,其实这一切来得太过短暂。将来一旦战争爆发,可能就要多依靠你和霍克、马里诺这三个外人来帮我料理些事情了。”

  他目光浑浊,仿佛已望穿岁月。我听罢,心中疑惑。这家族眼下田地广袤,宅邸气派,我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异乡人,他却比我还悲观,未免奇怪。但初来乍到,我不好多问,只得沉默以对,随他缓步离开。

  归途中,他指着棉田,低声道:“这景象,我父母从未想过,可我总觉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这日天色将晚,我回到谷仓歇息时,昨晚遇到的黑白混血女奴洁琳已经在那跪了好半天。她说是主人让她来陪我的,请我别嫌弃她。我叹了口气,将她扶起,心想:一来,若赶她走,她回去不好交差;二来,这样对她表示毫无兴趣,会让她对自己的年纪和容貌产生自卑,对她也不好;三来,有女人总比没有好。然而,我实在提不起精神,只是胡乱搂着她睡了一夜。

  天明后,一个黑人男仆来找我,说卡特先生要见我。我匆忙收拾好,随他同行。路上看到亨利管家正低声哄着一个瘦弱的女童。那女童不过六七岁,微卷的黑发披散,穿着破旧的亚麻裙,赤足踩在泥地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怯生生地擦着楼梯。黑人男仆说,她便是亨利管家的女儿珍妮,因为是混血长得白净些,主人也让她在屋里做些轻活。

  卡特家的小儿女爱德华与卡洛琳从屋内跑出。爱德华不过12岁,却满脸戾气,冲珍妮喊道:“贱种,擦快点,脏了我的鞋!”他抓起一把泥土掷向珍妮,泥点溅在她脸上,她低头不敢吭声,泪水在眼眶打转。

  亨利忙上前护住女儿,低声求道:“少爷,她还小,慢些无妨。”爱德华哼道:“管好你闺女,别碍眼!”

  卡洛琳咯咯笑着,补了一句:“半白的野种,也配在这儿?”我心头一震,暗想这等欺凌在中国士绅之家断不可容,然此处视奴隶如草芥,令人寒心。亨利抬头瞧我一眼,眼中似有求助之意,却不敢多言。

  老卡特带我去交接了店铺的经营权。老卡特先生担心我初来不懂生意和南方风俗,便派了管家亨利带我一个月有余。亨利是个黑白混血的奴隶出身,黑人嫌他白,白人嫌他黑,明明为主人管着许多事却地位低下。亨利见我态度温和,不因他出身而有歧视,因此和我十分交好,多次和我谈起,白人傲慢,黑人野蛮,都应少与他们往来。

  乔伊在旁听到后,给我介绍了威廉、欧文、朱莉这几个黑白混血的自由人,生活中的一些琐事都可以找他们。

  生意上的事,亨利管家也尽力相助,教我如何与洋人打交道,如何说话,什么东西好卖,凡是他想起来的都倾囊相授。原来的熟客和卡特先生的朋友,他也认识不少,每每向我介绍这里富人主顾的喜好,以及萨凡纳城里的各处情况。然而,他如此忠诚又能干,却仍不免要担心主子会把他和女奴老婆生的孩子拿去卖了,只能尽力逢迎主子,再寻机而动。

  只有记账这项工作,我需要向老卡特先生的白人雇员马修学习。由于南方现行的反奴隶教育法,教授黑奴和混血奴隶读写均属违法,因此文书工作都由白人承担。马修对我这个“红番”态度轻蔑且高傲,明显嫌弃我和亨利,每天只是敷衍了事,若非我早已熟悉这些洋人的事务,恐怕会非常棘手。在马修面前,我即便懂也得装作不懂,以满足他的虚荣心,之后他才肯稍微认真讲解,真是令人疲惫。

  在萨凡纳的生活总是充满不如意。尽管我按照老卡特先生的建议,假称自己是英国公司的雇员,熟人们因生意往来对我较为信任,但我的中国面孔仍让陌生人充满敌意。一次在商店买面包时,店主冷笑称“红番也配吃白面包?”,多收我钱还不许我走正门。虽心有不甘,但在此地人生地不熟,闹起来只会对自己不利,索性以后不再光顾。黑奴出逃时,我若在街上,常被持武器的民兵拦下盘查,走在街上也常遭穷白人吐口水,并听到“红番滚出去……红番不配来这……红番怎么会做生意”之类的辱骂,偶尔还会被石头等物砸到,所幸都不重。

  欧美白人社会普遍认为:非白人天生低等,这一点我早已领教,身处美国南方更是如此。幸而贸易港口的人们相对开明,时间一长,我与邻居和顾客都能友善相处。

  然而,我深知他们的善意仅是表面,借此彰显自己的气度。他们将我的出身和文化背景视为店铺的异域特色,生活的装饰品。正如卡特先生所言:即使是欧洲的国王也会在客厅摆放几个中国花瓶。但目前我别无他途,只能暂时隐忍。身为礼仪文明之邦的子民,在此遭受无端蔑视,每次被盘查都感到愤怒与郁闷。你自家奴仆管不住,与我何干?私下里叹息美利坚人的野蛮与愚蠢,但有时转念一想,他们若浪费时间盘问我这个无关的外人,或许真让某个黑奴逃脱,也未尝不是好事。

  几星期后,受老卡特先生委托,我前往亚特兰大处理一项生意事务,此事他不便亲自出面,需外人代劳。我借他名义调解一笔拖欠的烟草款,涉及三位商人,错综复杂。奔波数日,费尽心思,幸得卡特先生在此地声望颇高,众人看在他面上纷纷相助,终将事情办妥。卡特先生颇为满意,赞道:“我听英国人说:东方人勤劳忠诚。果然不假。”

  这虽是夸奖,我却听出一丝别扭。暗想,勤劳忠诚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仆人的品质。这些白人自诩为统治民族,视他人为天生伺候他们的存在,说几句好话便以为是莫大恩典,他人理应感激涕零。然而,此刻我只能点头致谢,不知未来还有多少难事在等待。

  泰西1860年,夏

  夏天,萨凡纳热得像个大火炉,太阳炙烤得木头房子吱吱作响,街上连狗都懒得吠叫。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店铺门前挂的棉布招牌被湿气浸得耷拉着,隐约散发出一股霉味。河边的芦苇丛里,蚊子嗡嗡乱飞,如同我心里的烦躁,怎么驱赶也挥之不去。晚上若不点灯,耳边全是那刺耳的振翅声。

  不知不觉,我在萨凡纳已待了小半年,转眼间夏天来临,一些老主顾逐渐与我熟络起来。这城里的黑人和白人,社会等级壁垒森严,黑人全是奴隶,被白人鞭打驱使着劳作,路过我时总咬牙低骂“白人的狗”。我懒得理会,他们骂他们的,但心里难免有些堵。白人无论贫富,见了我都眼高于顶,有的进店买东西,斜眼一瞥,扔下钱就走,仿佛打发叫花子一般。我心里憋着火,这些白人仗着肤色耀武扬威,野蛮又傲慢,真叫人恶心。

  能与我聊上几句解闷的,多是肤色与我相近的黑白混血儿。他们人数稀少,整个南方加起来也不到十分之一,居住分散,夹在黑人和白人之间,地位高于黑奴,却低于白人。尽管自由混血人可以拥有奴隶,可以经商开店,奴隶混血人也多从事家务和工匠,一些还能被提拔为监工,生活水平远比干苦力的黑奴强,但他们仍受到各种限制,不能与白人通婚,不能与白人平等,即便有钱也得尽量低调,以免被穷白人嫉妒和袭击。

  他们常好心提醒我:“天黑别乱走,民兵见你这长相没准当逃奴抓了”……“白人生气别顶嘴,他们眼里咱不是人”。

  他们谈及黑人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又嫌弃,说“纯黑的命苦又野,又蠢又懒”。

  说起白人,则咬牙切齿,“天生的主子,骨子里瞧不起咱们这些不上不下的”。

  我听着这些,心里生出几分亲近,他们与我一样,不黑不白,被两边挤着过日子。但我又不敢与他们过度亲近,以免白人怀疑我们这些杂种在一起图谋什么。然而,若将来让我选择,我宁愿帮他们一把,也不愿理会那些黑人、白人。

  交接店铺时,老卡特先生给了我50美元生活费,再加上我原有的约375美元,足以让我安顿下来。在萨凡纳这座城市,我的收入已属中产偏上水平,但秉承中国人“积谷备荒”的传统,我习惯将一半以上的钱存起来。作为外乡人,又身处异国,我必须保持低调朴素,以免引人注目。

  有一次,乔伊领我去库房验货,他低声说道:“这南方的棉花买卖全靠黑奴支撑,可谁真把他们当人看?”我一时愣住,未及回应,他又压低声音:“你这外人,怕也不懂南方的这套规矩吧。”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得益于老卡特先生的赏识,虽不敢说经营有方,但数月后店铺也稍有起色。我并无其他大额开销,渐渐积累了一些积蓄,想着将来若能重回故国,也好有个本钱。一日,老卡特先生来店里巡视,与我闲聊起如今的枪炮技术。我对答虽不专业,却思路清晰。他翻了翻账簿,见条目合理,便点了点头。临走时,他吩咐道:“你多看看这些。”随后留下几本关于英国武器的书报,说日后兴许用得上。

  有个名叫威廉的码头操作工来我这里买烟草,他是我在这里的几位黑白混血朋友之一,在马里诺手下负责蒸汽船的维修工作。由于需要汇报工作进度、申请额外工具配件等事务,他偶尔可以进出卡特先生的家,因此与亨利管家较为熟悉。这天,他见我精神不振,便露出一副会意的表情说:“你这是好久没去找姑娘了吧,心里空得慌是不是?”

  我一面给他包好烟丝,一面点头回应:“是啊,好一点的妓院只对白人开放,不让我进;低等的妓院虽然能进,但里面的女黑奴实在太丑,我无处发泄。”

  威廉见自己猜对了,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那你就去买个混血的女奴吧,她们长得和我们相似,还懂事,会做家务,总比自己一个人过强。不过你去奴隶市场时,千万不要流露出对奴隶的细微同情,也不要对奴隶拍卖表现出任何不满。要积极上前查看、触摸,甚至打几下,即使不买也要多喊几次价活跃气氛。我听说你家在加拿大那头早就废除了奴隶制,不熟悉这里的规矩。”

  威廉压低帽檐,低下头示意我也低头,小声说道:“现在北方那些人总嚷嚷着要废除南方的奴隶制,还有不少北方人跑到南方来协助奴隶逃跑,南方人都对此非常紧张。你稍微对奴隶制表现出不满,就会被当作北方来的探子,让你横死街头。遇到穷白人更不要靠近,他们既穷又自命不凡,看不得非白人过得比他们好。”

  几天后,老卡特先生请我去陪他吃顿便饭。席间,他又不免开始宣讲他们对黑奴制度的赞誉:“莫林,我们南方就是靠田里摘棉花的黑奴过上好日子的。那些黑人和动物一样,野蛮、愚蠢、懒惰,要不是我们这些白人好心管着他们,给他们饭吃,这些没脑子的黑人早就把自己饿死了。我们这些白人是黑奴的大恩人,这套奴隶制就是对他们的最大道德和仁慈。你万万不可听信北方人的歪理。”

  我想起威廉前几天对我的告诫,切记不可对奴隶制有任何质疑,尤其面对老卡特先生这样的大奴隶主,更要极力表示赞同。可能是察觉到我稍显迟疑,卡特家的黑白混血奴隶、亨利管家,替我打掩护地附和道:“主人说得对啊,要不是主人大恩,像我这么笨的人,在北方早就被饿死了,哪有现在过得这么好。”

  我很感激亨利管家的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我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于是,我马上跟着表达了对老卡特先生的支持,摸着胸前的十字架说:“赞美上帝!白人为主,黑人为奴,这可是上帝的安排。”

  老卡特先生见我识趣,甚为满意地招呼我吃菜。我心中暗想,刚才真是危险,要不是亨利管家救我,我一走神可能就性命不保了,以后更要小心谨慎。

  这时,一个女仆上前给我倒酒。我看她小麦色皮肤,黑直的披肩发,还以为在这里遇到了中国女人,为之一愣。再细看几眼,她面部有明显黑人特征,看来和亨利管家一样,也是个黑白混血的奴隶。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正是我第一天来时就遇到的洁琳,只是那时我心中有事,没有细看。

  老卡特先生见我对那个倒茶的女奴似乎有意思,哈哈一笑,调侃道:“东方人,你也觉得我的这个花式姑娘与其他女黑奴不同吧?只要你跟着我们好好干,你也能给自己买一个作伴。只不过——”

  说到这里,老卡特先生停顿了一下,喝杯酒继续说:“黑奴长得再白,也不过就是个牛马一样的东西,只能玩玩,成不了自由人的妻子。你现在收入也不低,应该多去奴隶市场看看,给自己挑个喜欢的,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说完这些,老卡特先生又给了我一枚圆形的卡特家族徽章,告诉我:“你以后凭这个徽章,可以自由进出这个庄园、码头装卸区等卡特家族的产业。所需的商品,向马里诺报采购计划就行,然后来这座庄园附带的仓库取货,找乔伊安排马车送货到你店里,只是账目必须和马修会计核对清楚。城里民兵看见这个徽章,知道你是我的人,平日也不会太为难你。”

  我先谢过了老卡特先生的大恩,表示他现在对我恩重如山,我自当恪守臣节。这信任来得太快也太突然,我还以为作为非白人可能需要等更久,或者需要一直在白人监督下做事。心想就算我不买奴隶,奴隶市场也得多去逛逛,以显示对南方制度的支持。

  想必是老卡特先生与人提及我是从加拿大来的,他的朋友中难免有人会联想到,加拿大位于佐治亚的北方,而北方多为废奴主义者所盘踞,进而怀疑我对南方的忠诚度。唯有表现出对奴隶制的强烈认同,方能消除他们的疑虑。

  亨利管家送我离开卡特庄园时,又洞悉了我的心思,对我说:“莫林,不要同情黑奴,你是自由人,且肤色白皙,在他们眼中,你与那些天天鞭打他们的穷白人监工并无二致,不会信任你的。”

  我感激亨利管家的提醒,但不敢多言,随即离去,心中暗想,下次再来这里,定要给他带瓶好酒以示谢意。

  我认为事不宜迟,若要在南方站稳脚跟,就必须遵循他们的规矩,正如中国江湖中的纳投名状,总得拿出些诚意,让卡特先生等人安心。

  正思索着如何行动,乔伊却主动找上门来。若不细看,他几乎与晒黑的白人无异,但那浅棕色的卷发和略宽的鼻梁,仍透露出混血的特征。他与我有几分投缘,平日里却不敢过于亲近。

  “今儿码头边有场大型拍卖,”乔伊靠在门框上,低声说道,手里转动着一顶破草帽,“不少健壮的黑奴,男女皆有,适合干重活。你刚与卡特先生共进晚餐,他那帮朋友眼光锐利,若不去露个面,回头他们仍会怀疑你的可靠性。趁此机会去看看,挑个帮手也未尝不可。”

  我心头一动,明白他是出于好意提醒。老卡特那顿饭吃得心惊胆战,但他话中的意图我已领会,无非是要我这加拿大来的外乡人表个态,以免他们疑心我信奉北方的理念。奴隶市场我早已想去,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如今有乔伊引路,正好借此机会做个见证,回去后在卡特那帮人面前也有个交代。我谢过他,关上店门,拿起帽子,随他出门。

  乔伊走在前头,我隔着几步跟随,不敢靠得太近。我们到达时,奴隶市场就在码头边不远处,一座大木棚,棚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里头混杂着汗味、牲口臭和海风的咸腥,喧闹声远远便能听见。棚内人头攒动,有身着呢料的种植园主,也有衣衫褴褛的穷白人,皆目光炯炯地盯着场中央被铁链拴着的黑奴,如同挑选牲口一般。那些黑奴,无论男女,皮肤皆晒得发亮,汗水顺着脸颊流淌。

  这场拍卖出售的全是干重活的壮劳力,个个身强体壮,都是上等货色。拍卖人高声吆喝,先让黑奴展示本领。一个高大的黑人被推上前,递给他一把斧子,他闷声不响地劈了几下木头,力道精准,棚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我学着旁人的样子,走近几步,拍了拍他的胳膊,硬如磐石,又在他背上敲了两下,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旁人见我这般举动,并未起疑。

  接着上台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黑女,皮肤黝黑发亮。拍卖人说她擅长纺棉,当场递给她纺锤,她手脚麻利地转了几圈。我走上前,模仿他人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肩膀,捏了捏她的胳膊,随后喊出“700美元”,心中却感到一阵压抑。拍卖人随后推上来一个瘦长的黑小伙,二十出头,声称他会修马鞍,还懂木匠活。我走过去,拍了他的胸口,又在他腿上打了一下,见他紧握拳头忍着,低头不语。我随口报出“900美元”,旁人将价格抬到1100美元,我未再跟进,退回到乔伊身边。

  这场拍卖持续了半日,我和乔伊未能挤到前排,只能在棚边观看。乔伊低声说道:“你喊了几次价,已经很够意思了,回去我跟那帮牛仔们说说,他们应该会放心。”我点了点头,但内心沉重如压巨石。棚内铁链声、喊价声交织在一起,那瘦黑小伙最终以1000美元成交,黑女被拍到850美元,而高个黑人则被一位种植园主以1200美元买下。太阳西斜,拍卖结束,我们俩往回走。乔伊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成了,你这趟没白来。”我向他道谢,嘴上应承,心里却波澜起伏。

  几天后,乔伊再次来到店里找我。他靠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袋我前几天卖给他的烟草,咧嘴一笑道:“老卡特先生的朋友听说了你在市场上的表现,都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人。他们说你这态度,绝不像是北方那些废奴主义者。老卡特先生还让我带句话,说如果你真想买个黑奴,他可以帮你挑个便宜又好使的。”听到这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忙向乔伊道谢,又递给他一小包新到的胡椒,作为他跑腿的酬谢。

  渐渐地,只要生意闲暇,我便会留意报纸上的黑奴拍卖广告,感兴趣的就去看一看。广告中描述女黑奴懒散野蛮,需常以鞭子驱使才能干田里的重活和生育,还称她们天生放荡,爱挑逗男人,稍不留神便会搅乱白人家庭。至于混血女奴,广告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夸她们肤白貌美,既像白人小姐般娇媚,又兼具黑女的热情,是家中侍候的绝佳人选,但需严加看管,以防逃跑去便宜了穷白人。

  在奴隶市场中,我总是尽量压低帽檐,装作因阳光刺眼而需要遮阳的模样。一个自称露西的30多岁黑白混血女人主动与我打招呼,她肤色浅棕,身材苗条且火辣。见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却对任何奴隶都未表现出购买兴趣,她便询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奴隶,表示可以为我介绍。即便这次没有合适的,她承诺以后或在其他市场找到合适的也会为我打听和中介,但成交后她会收取一定好处。她还提到,除了做奴隶经纪人,她在码头区经营一家小酒馆,欢迎我去光顾。除了喝酒,后院还有几位姑娘可供选择,她妹妹佐伊管理着5名买来的女黑奴,充作妓女。露西白天在奴隶市场做中介,晚上则与妹妹一同经营酒馆。

  见我对行情不太了解,露西主动解释道:“在黑奴市场上,男奴隶肤色越深越值钱,肤色越浅价格越低。但如果有技能的混血男奴,如木匠、乐手、管家,因较为稀缺也颇受欢迎。这里的人们普遍认为,肤色越浅的人越聪明,奴隶越聪明越难管理。若长得像白人,不仅难管,还容易混入穷白人中,逃跑几率大增。至于女奴隶,肤色越浅价格越高,常被奴隶主买去做女佣,负责家务,还能兼任屋里伴侣。若长相出众,售价更可超过1000美元,这类女奴被称为‘花式姑娘’。”

  这些信息我前所未闻,看来真得去照顾一下她家的生意以示感谢。听到“花式姑娘”一词,我联想到在卡特家遇到的那个差点被我误认为是中国女人的黑白混血女奴,卡特先生也称她为“花式姑娘”。我对“花式姑娘”的兴趣顿时被激发,于是试探性地询问露西小姐,手头约有500美元,能否买下一个“花式姑娘”。

  露西小姐思索片刻后说:“500美元想买‘花式姑娘’基本不可能,起拍价至少800美元。但……并非完全无望。‘花式姑娘’因贵重且易逃跑,常被严加看管,还可能因白人女人的嫉妒而遭受更多虐待。一些难以忍受的会选择冒险逃跑,若被抓回,将面临残酷殴打,随后会被当作活不久的廉价货出售,通常是妓院会买下这类姑娘,让她们在死前尽量多接客赚钱。这种‘花式姑娘’的价格会降至200至500美元。”

  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则黑奴拍卖广告,上面写着:着名奴隶经纪人即将出售萨凡纳罕见的珍品,难以置信的美丽,极为少见的金发花式姑娘。

  怀着对这位金发花式姑娘的强烈好奇心,我再次踏入商业区的奴隶拍卖行。这种地方难免让我回想起以前在西贡目睹法国人购买越南姑娘的情景,与眼前的一幕如出一辙。这座不大的建筑内早已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烟味,令人作呕。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奴隶贩子和经纪人穿梭其间,竞相推销自己的“商品”,详细介绍奴隶的手艺和温顺品性。

  拍卖台设在一个简陋的木板搭成的台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留着油腻胡须的奴隶贩子,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藤条,用以指点和“展示”奴隶。

  首先拍卖的是几位黑人姑娘,她们被介绍为适合做普通女佣或裁缝。这次前来的人们对她们反应冷淡,成交价均在700美元左右,显然她们只是作为陪衬,为拍卖暖场。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各位先生,今天我们带来了一批顶级的‘花式姑娘’,肤色浅、模样俊俏,切勿错过这绝佳机会,非常适合家用,尤其是做屋里人,都是上等货色!”

  随即,一个年轻的混血姑娘被带上拍卖台,她身着一条破旧但干净的棉布裙,肤色浅棕,眼睛深邃,头发简单地扎成辫子。她低着头,双手紧握,显然极不情愿。

  拍卖师高声介绍:“这位是玛丽,13岁,二分之一黑人血统,擅长缝纫,手艺一流,能制作礼服和衬衫,还能绣花!健康强壮,适合在家中伺候太太小姐们!起价800美元。”

  几个种植园主懒洋洋地举手,最终以1000美元成交。一位带着妻子和孩子的中年男人买下了她,打算让她为妻子缝制新衣。

  接下来是一位肤色更浅,像晒黑的白人的姑娘,眼睛淡褐色,卷发披散在肩上。她被要求转一圈展示身形,引发人群中一阵低语。拍卖师拍了拍手:“金姆,17岁,四分之一黑人血统,不仅擅长缝纫,还能烹饪,法式菜和南方菜都精通!模样标致,配得上任何庄园主的大宅!起价850美元。”

  这次的竞争较为激烈,一位富商最终以1200美元将她买下,打算让她在家中卧室服务。

  下一位姑娘肤色比金姆略深,眼睛明亮,身材纤细。她被要求抬起头,露出整齐的牙齿和柔和的面容。

  拍卖师咧嘴一笑,挥了挥藤条:“安娜,15岁,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缝纫技艺无可挑剔,还会唱歌,嗓音甜美,能在晚会上为你们助兴!起价900美元。”

  经过几轮激烈的叫价,她以1300美元被一位附近的种植园主买下,他看中了她的多才多艺,相信她在屋里也能为自己带来很多乐趣。

  人群开始有些躁动,前几位“花式姑娘”的拍卖虽然顺利,但显然还未达到高潮。拍卖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朝后台挥手,低声对助手说:“把那丫头带上来,咱们今天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后台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她赤着脚,穿着一件破旧却刻意剪裁得暴露的亚麻裙,裙摆短得露出小腿,肩带松垮,显得既可怜又引人注目。她的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蓝眼睛湿润,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带着几处尚未消退的鞭痕。她一上台便低声哽咽,双手试图遮住身体,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拍卖师故意放慢语速,用戏剧化的嗓音喊道:“各位先生,睁大眼睛瞧瞧!这可是稀世珍宝,黑人血统淡得只有八分之一,模样宛如法国南方的小姐,金发蓝眼,白得赛过大理石雕像!她叫斯蒂芬妮,18岁,身段娇小如柳,身高只有5英尺1英寸,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她会弹钢琴,曲子甜得能融化你们的心,再跳起舞来——”他顿了顿,狡黠一笑,“就像巴黎来的芭蕾仙子,屋里伺候人也有一手。”他用藤条轻点她的肩头,迫使她抬起头,露出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

  斯蒂芬妮被推上台后,台下人群议论纷纷。一个满脸胡茬的白人富商高声喊道:“这丫头白得像我家小姐,嘿,你们莫不是拿个白人女人来糊弄我们?”人群哄笑,另有人附和:“对啊,这要是白人,州政府可不会放过你们!”

  拍卖师不慌不忙,狡黠一笑,抓住斯蒂芬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着台下展示:“诸位瞧仔细了!这鼻梁稍宽而矮,嘴唇略厚,还有这发根,微卷带点硬,哪家白人小姐有这模样?她妈妈是黑白混血的女奴,血统清清楚楚,新奥尔良来的合法黑奴,绝无差错!”

  台下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点头认同,有人仍心存疑虑。这时,一个举止傲慢的白人少爷质疑道:“即便是混血的女奴,我家也有几个,她们要么是黑发,要么是棕发,从未见过金发的黑奴。恐怕这只是你们为了追求新奇而故意染色的吧!”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议论纷纷,为了平息质疑,拍卖师撩起了斯蒂芬妮的裙子转个圈,露出裙下的金色阴毛,再让洋女转过身,让众人仔细看看她的发根,都是一样的浅金色,毫无染过的痕迹,台下人都惊叹称奇。

  这一番如同检查花瓶一样的仔细查看,让台上被卖的洋女感到十分羞耻,斯蒂芬妮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声细腻如小猫呜咽,低柔得让人心痒,台下几个男人不自觉凑近。她试图缩回角落,拍卖师却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拉到台中央,低声威胁:“哭得再动听点,别停!”他知道,这柔弱无助的模样,最能勾起买家的怜惜与欲望,抬高价码。

  台下顿时沸腾。一个肥胖的种植园主眯起眼睛道:“这丫头白得像我家瓷器,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旁边的棉花投机商低声窃语:“那哭相,活脱脱像个天使,买回去肯定能赚大钱。”几个年轻男人吹起口哨,气氛愈发狂热。

  目睹台上的洋女遭受如此欺辱,我不禁心生怜悯,想起在国内也曾见过富商一掷千金买有名的瘦马回家做妾,也不过就是看看手、看看脸、看看步态罢了,哪有这般让买家随意摆弄的。我给夫人买使唤丫头时,更是连面都没见过,稍微打听一下,就直接通过人牙子付钱领回家。此刻,我一面不忍再看这洋女被人惊吓、羞辱的可怜模样,一面又觉得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想要贪婪地多看她一会儿。

  为了证明她的价值,拍卖师让人搬来一台破旧的便携钢琴,命令她弹奏。她颤抖着坐下,手指触键,弹出一段南方小调。尽管音色因惊惧而略显颤抖,却透着贵族般的柔美。哭声融入乐音,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一个满脸黑胡须、粗野如李逵的乡绅约翰逊走上前,像验牲口般掰开她粉嫩的小嘴,露出整齐乳白的牙齿,又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腿,点头咂嘴:“真是个尤物,我要定了,多少钱都出!”他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我注意到斯蒂芬妮投来哀求的眼神,那双蓝眼里满是恐惧,她显然对约翰逊怕得要命,似乎盼着我能救她。然而,我今日只是来看热闹,手头银子不够,只能干瞪眼。

  起价定在1000美元,拍卖师高喊:“这样的尤物,错过再无第二回!”

  一位南卡罗来纳的种植园主加到1200美元,咧嘴道:“她配得上我家客厅!”

  一个新奥尔良的酒商喊出1300美元:“让她在酒馆弹琴,客人都得醉了!”

  约翰逊再次举手,声如雷震:“1500美元!”人群顿时静了下来,无人再争。

  拍卖师敲下木槌:“1500美元,成交!恭喜这位先生,带走萨凡纳的珍珠!”斯蒂芬妮被拖下台时仍在啜泣,泪水滴在地上。

  约翰逊用手杖敲了敲她的腿,她拖着铁镣踉跄跟上,金发在身后摇曳,那娇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双腿因羞耻与恐惧几乎瘫软。

  这位白得像欧洲贵女的姑娘,以1500美元的价格被卖出,她的泪水和羞辱无人怜惜。

  从此以后,我常会去露西小姐的酒馆喝一杯,顺便打听斯蒂芬妮的下落,希望这位好姑娘能有好命运。她肤色白皙如江南仕女,泪眼宛如梨花带雨,金发蓝眼又似西域胡姬,令人目不转睛。约翰逊那粗莽之人怎配得上她?我虽囊中羞涩,心中却波澜起伏,这丫头若落入禽兽之手,恐怕红颜薄命,若我有钱,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露西似乎对斯蒂芬妮并不陌生,与我攀谈道:“那个金发的花式姑娘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十分稀有。要是在新奥尔良,2000美元都能卖上。我记得她13岁被人买走做屋里女仆时,我就见过她。这几年她被卖了好几次,但都没生孩子。她自己说过有时感到腹痛,可能是有的主人把她身子搞坏了。有个新奥尔良的庄园主因看她模样好,还让家中的白人女仆教她弹钢琴,虽只会几个简单的南方短曲,也足以在宴客时炫耀。后来那庄园主投机赔了,就把她抵押了。

  听别的奴隶贩子说,她被从内陆种植园带来之前,她的白人主人,也就是她爸爸,因急于还债,在她13岁时以800美元卖给了一个奴隶贩子。她妈妈也是个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曾在白人主人那得宠,但当时已30岁,身体虚弱干不了活。一直嫉妒她妈妈的白人夫人,在斯蒂芬妮要被债主带走那天,当着她的面,将她妈妈鞭打致死,还对斯蒂芬妮轻蔑地说:‘没用的奴隶就会这样。’亲妈的血溅了斯蒂芬妮一身,可她连去抱抱她妈妈的尸体都不敢,就被奴隶贩子强行拉走了。”

  我听后感到极为震撼,想起在中国,虽然偶尔也有主子老爷会打死奴婢,但因朝廷法度,打死贱民也会被仗责和流放,甚至绞监候,往往都会为了避免惩罚而假装意外,给家属赔上一大笔钱,哪有这样公开打死人还嚣张嘲讽家属的。

  想到这,我不禁声音大了些,对露西说道:“她为什么不去报官呢?就算那个女主人不被仗责和流放,也得为了假装意外赔不少钱,足够她安葬她妈妈再赎身了才对。”

  露西听完后,露出完全没听懂的表情:“报官?白人主人还会受罚?这是什么意思?你杀了自己家的牛羊,摔了自家瓶罐还违法吗?”

  我一愣,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冲动失言了,毕竟这里是美国南方,与国内规矩大不相同。连忙向露西致歉,称刚才口误了。

  这时,佐伊一边擦拭着盘子,一边凑过来加入谈话,说道:“你是加拿大人,没见过这种事罢了。其实这也不足为奇。除了年迈的工匠可以带着年轻的奴隶,其他的奴隶若是干不动了,难道主人还会白白养着他们吗?”

  佐伊放下盘子,拉过一个黑白混血的女人给我看,对我说:“你看这个如何,也是个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叫玛丽,26岁风韵犹存,屁股和乳房还挺紧实,以前是我这女奴里的头牌,自从生了几个孩子身材粗了,许久没人点她了,只在酒吧做招待,要不你拿她先凑合一下。”

  我看了一眼玛丽,她拥有浅棕色的皮肤和栗色的头发,容貌也算得上端正。然而,眼角和额头上的细微皱纹透露出一丝疲态。她温顺地低着头,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着我。我向佐伊示意,让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露西对佐伊微微一笑,调侃道:“这位先生见识过高等货色,自然对这样的中档货色提不起兴趣了。”

  玛丽显得欲言又止,声音颤抖地对露西说:“主人,我能说几句话吗?”

  露西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玛丽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们提到的这个斯蒂芬妮,我和她曾在同一个种植园里生活。我比她年长,也比她更早被卖掉。我们以前曾相处过,我待她就像亲姐姐一样。我的黑奴母亲曾说,我可能是她和白人监工所生,而斯蒂芬妮则是庄园里的白人主子与黑白混血女奴所生的孩子。”

  玛丽停顿了一下观察我们的反应,确定没人阻止她后继续说:“她以前和我一样,总是看到亲妈在自己眼前被主人殴打和强奸,主人觉得打小孩,小孩受不了,就打妈妈,让孩子在旁边看着。她爸爸,也就是我们的白人主人,时常把他和女奴生的混血女儿拉到屋里,从中选一个跟他上床。斯蒂芬妮也一样,其他的混血姑娘在旁边看着,好好学着。如果拒绝和主人做那事,就会被毒打一顿。那个白人庄园主娶了一个穷白人女人,那个白人女主人也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斯蒂芬妮从小要光着身子去服务那个女主人和她的孩子,每天被他们打骂,稍微有反抗都会被毒打。那个女人的孩子总是在斯蒂芬妮身上摸来摸去,她要是让自己的手碰到乳房和两腿之间,也会被打,因为女奴的身子是主人的,不是自己的,只能用来让主人享乐,自己不能碰。”

  露西补充说:“斯蒂芬妮被她白人爸爸强奸过这种事并不少见,奴隶市场上的混血姑娘一半左右都有这种经历。”

  我听完之后,内心更是震撼不已。这种父女乱伦的行为在中国简直是闻所未闻。如此悖逆人伦,即便是非亲生女儿,而是继室所带之女,依据朝廷法度,也会被打入死牢,处以极刑。朝廷素来重视维护三纲五常,绝不会姑息此类悖逆人伦之行径。然而在美国南方,此等事竟成寻常。回想我曾多次远渡重洋,与白人交往颇多,却从未目睹如此野蛮之举。如今对斯蒂芬妮,我满怀同情,未能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实在令我深感愧疚。

  在露西的酒馆喝酒时,我每周能看到至少有1天,露西小姐和她妹妹佐伊小姐,会合力对她们手里的女黑奴妓女进行鞭打。露西小姐察觉我正在旁观后向我解释道:“先生,你应该能理解,如果这些贱人不愿意和客人上床,耽误了我赚钱的话,我只能如此,让她们明白自己的身份,提高她们的服从性。”

  我想起亨利对我说的话,这些女黑奴看我确实和看露西姐妹用的是同一种眼神,因此我没有对此表示任何不满,冷漠视之继续喝酒。但我从来没见过玛丽挨打,玛丽说她受客人欢迎时也常因客人不满被打,自从没客人要她,露西主子也懒得打她,常说嫌她没用,要把她卖了。

  露西姐妹在忙着打女黑奴时,就会安排她们的孩子出来照顾客人。露西告诉我是她们姐妹和附近庄园主的私生子,现在这几个孩子的父亲还会每月招她们去两三次,好换换口味。

  我无法忘记斯蒂芬妮,她的模样俊美,超越了我所见过的所有中外女人。然而,她的身份却如此卑微,若能将她买来陪伴我,真不知这夜晚会有多么惬意。回想我在孟买与东印度公司人员交往时,也曾见过不少公司员工带来的白人女眷,她们个个高傲冷漠,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连碰她们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为何这洋妞就不能被我们中国人触碰?她又不会少块肉。

  然而,令我惊喜的是,一位金发洋妞竟用眼神暗示我买下她,那一刻我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只可惜我刚到此地,积蓄有限,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被他人买走。她的身世如此凄凉,若是我,定会将她捧在手心,如珍宝般呵护。这蛮夷买卖奴隶的习俗实在野蛮至极,令我难以直视,但入乡随俗,只要我能对她好,也就罢了。

  自从来到美国,从春到夏,我每日小心翼翼地陪着白人客人,精神压抑,心情紧张,整日郁郁寡欢,长夜难眠。此时,我总会想起斯蒂芬妮那丫头,可惜啊,可惜。

  想起约翰逊那个家伙,望之就不像个好人,一脸横肉的凶恶之徒。听说露西小姐曾提到,他整日骄奢淫逸,胸无点墨,家中偌大的产业,他只会骑马游猎,终日酗酒不醒。像花一样的闺女若落在他手里,恐怕也会被毁掉。最近传闻他酒后骑马打猎,结果从马上摔下,还因手枪走火打伤了自己,需修养3至5个月才能康复。

  大约在斯蒂芬妮被卖掉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店里算账,突然见露西小姐神情慌张地跑进来,对我说:“先生,你还记得斯蒂芬妮吗?你一直向我打听的。”

  我先将手头的账目记录清楚,暂且放下手中的工作。露西小姐显得非常急切,继续说道:“在霍尔维,斯蒂芬妮被出售了,你赶快租辆马车去,应该不贵,但可能有人恶意抬价,你会嫌弃她吗?”

  我立刻锁好店门,握住露西的手表示感谢,并察觉到她说话如此急促,是因为急着跑来通知我,而且她想确认这么做是否值得,所以问我是否嫌弃斯蒂芬妮。根据露西小姐之前的说法,斯蒂芬妮短期内被二次出售,肯定是因为逃跑被抓回,而且身体状况可能不乐观,寿命恐怕也支撑不了几年。此时已来不及多想,我赶到码头找到一辆出租马车,车夫欧文是个黑白混血儿,他以前常在帮我搬货时闲聊几句,我只要有需要总会优先租他的马车。

  这次我对欧文说得也很简短:“霍尔维,要快。”欧文没有多问,立刻驾车前往。

  我抵达霍尔维时,已是午后时分,天气有些阴沉。拍卖台设于旅店前的台阶上,周围聚集了数十名当地人,多是小种植园主和穷困的白人自耕农,我也低调地混入其中。奴隶贩子手持皮鞭,对人群高喊:“各位,今天的奴隶可是稀世之宝!看看这模样,值不值你们自己掂量,她叫斯蒂芬妮,18岁。”

  旁边传来微弱的挣扎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金发披散在肩头,蓝眼半睁半闭,蒙着一层疲惫的雾气,雪白如大理石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和鞭痕,但脸庞依然娇美无损。她身着一件破烂的麻裙,裙摆撕裂,露出纤细的小腿,双腿颤抖,几乎要瘫倒。

  奴隶贩子抓住她的左臂,粗暴地拉直,露出外侧鲜红的烙印“R”。她低声抽泣,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回想起露西在酒馆提到的,Runaway,这是逃跑者的标记,烙上此印者多被主人抛弃,再逃便是死罪。

  奴隶贩子一把扯下她的麻裙,扔到台下,露出她赤裸的身体。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如瓷,却满是伤痕,背上鞭痕纵横,渗出鲜血,手臂和腿上青紫斑驳,胸部和臀部的曲线几乎消失。左臂上的“R”烙印刺目,宛如耻辱的徽章。奴隶贩子用鞭柄点她的肩,命令道:“走两步,别磨蹭!”斯蒂芬妮踉跄迈步,脚下一滑,几乎瘫倒在地,每一步都虚弱无力,却因纤弱更显楚楚可怜。她右手遮胸,左臂烙印暴露,哭声低柔如猫儿的呜咽,令人心碎。

  奴隶贩子咧嘴一笑:“瞧这丫头,金发蓝眼,白得像巴黎瓷娃娃,哪里找第二个?以前在大市场可是顶尖的尤物!会弹琴跳舞,模样俊俏,最擅屋里伺候!”他指着烙印挤眉弄眼:“没错,她逃过一回,被我同伙抓回教训,这‘R’是记号,买回去养养,准是宝贝!瞧她柔得像水,屋里使唤再妙不过。”

  斯蒂芬妮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地,脸色苍白如纸,唇干欲裂,呼吸急促,背上的鞭伤感染,微微发红。毒打虽未毁容,却让她虚弱不堪,金发沾尘,蓝眼里泪光闪烁,如风中折柳,透着无尽的绝望。

  台下议论纷纷,无人急于出价。一小种植园主盯着烙印,皱眉道:“逃过一次,谁担保不跑?半死不活,能干啥?”

  几个年轻男人盯着她的裸体,低声调笑:“哭得像天使,可惜烙了记号。”

赞(6)   一老农摇头:“这丫头活不过秋天,白扔钱。”烙印和虚弱让买家迟疑,她的柔弱虽动人,风险却难以掩盖。

  奴隶贩子不甘心地推搡斯蒂芬妮:“走几步,证明你值钱!”斯蒂芬妮勉强走了几步,站立不稳,瘫坐下来,低声呜咽,泪滴落在木台上,如梨花带雨,凄美得令人屏息。奴隶贩子骂道:“废物!”转而对人群喊道:“别看她现在这样,养好了值大钱,以前给好几个主子当过屋里人!”

  起价300美元,奴隶贩子喊道:“这么个稀罕货,300起,便宜你们了!”

  一个粗鲁的男人懒洋洋举手:“310,赌她能活。”

  此外就只有几个妓院的老板娘在缓慢的抬价,互相讨论能不能在她死前把这笔钱赚回来,得1天起码接几个客人才合适,这些声音让我感到格外刺耳。

  烙印“R”和她的虚弱状态吓退了大多数人。奴隶贩子见状不悦,又抽了斯蒂芬妮几鞭子以泄愤。我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心中一横,喊出了“500美元”。

  奴隶贩子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见台下还有迪克西准备抬价,便赶紧用木槌敲击旁边的木栅栏,突然放大声音宣布:“好,500美元,售与这位先生。”

  台下人群顿时嘘声四起,几个乡下的迪克西扭头望向我,纷纷嘀咕不已。还有几人一边猛吸着烟,火星直冒,一边大声叫骂:“这个红番哪里来的资格和钱买奴隶?”

  另几个人讥讽道:“兴许是给英国佬跑腿的印第安土狗吧!滚回去给英国人舔皮鞋吧。”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档,我快步走近斯蒂芬妮。她穿着一件磨破、泛黄的破旧裙子,跪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既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遮羞。手指无力地弯曲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她微微抬头望向我,眼神纯洁中透着一丝感激,又似乎在寻觅某种希望。她的表情平静,麻木中隐含着对命运不公的隐忍。我被她那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深深触动,也许她的命运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走上前,用披风裹住斯蒂芬妮,将她抱起。她身轻如燕,在我怀里柔若无骨。背后的低骂声不断,我全然当作耳旁风。此时,我想起江湖故事中的侠义之士,他们常因怜悯那些沦落风尘或陷于卑贱的女子,而为其赎身或助其逃走,帮她们重获自由,甚至结为夫妻,如玉堂春、红拂女、辛瑶琴、梁红玉、蔡文姬等。我虽不敢自比古代侠客,但见洋女斯蒂芬妮如此可怜,屡遭欺辱,也不禁热血上涌,做出了冲动之举。

  奴隶贩子走上前,有些不悦地对我说:“这位先生先别急,要买奴隶,得证明你是自由人,还得有点身份,这是规矩。”

  我放下斯蒂芬妮,将披风留给她遮羞。这个好姑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不敢说话地低下头。

  我故作严肃地拉了拉深色的呢子外套,轻轻擦拭着上面刻有英国海军王冠船锚图案的铜扣子。这枚扣子是我出洋时在一艘洋船上捡到的,如今正好借此动作暗示我的英国背景。我正声说道:“赞美天父,我是朗德·莫林,英国莎兰公司在加拿大的雇员,目前为老卡特先生效力。萨凡纳港口的马里诺先生可以为我作证。”

  说罢,我取出两份公司工作证明文书。卡特公司的那份是真实的,上面有伊莱·卡特先生的亲笔签名;而莎兰公司的那份则是伪造的,上面加盖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萝卜章。

  奴隶贩子接过文书,与几个迪克西低声商议起来。他们抬头审视我时,显然也留意到了我衣服上的铜质纽扣。一个迪克西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对同伴说道:“看他这身衣服,确实是英国货。我曾听萨凡纳码头的水手提及,哈德逊湾有这种肤色浅白的人,想必是侍奉英国贵族的加拿大仆人。”

  南方人大多依赖英国的棉花贸易,对英国人怀有敬畏之心。尽管我的长相颇为罕见,但既然我为英国人效力,他们也就不便再多加盘问。

  几个迪克西恶狠狠地瞪了我几眼,掏出手枪在我面前比划,摆出一副武力威胁的架势。此刻,我必须顶住压力,毫不怯懦地维持住体面。凭借我的英国背景,我相信他们不敢轻易对我下手。这几个迪克西见没有吓到我,自觉无趣,终究没有当场开枪。

  他们只是恶狠狠地骂了几句:“红番狗也敢上这个道上来混?”随后便各自散去。

  奴隶贩子把身份证明还给我,故意挑衅地高声说道:“奴隶交易必须一次性当场付清全款才行,而且必须是现金。”我听得出,他言外之意是质疑我有钱吗?

  我翻遍全身,仅找到50美元,显然不够。这段时间我的全部积蓄也不足700美元,不可能随身携带。于是,我对奴隶贩子说:“我住在萨凡纳的东方商行,你应该听说过,离这里不远,不如跟我一起去取钱。”

  这个奴隶贩子见我能拿出50美元,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看来他认为50美元也不算少,足以证明我的经济实力。他略显尴尬,面带微笑地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杰克,是这附近的奴隶猎人。这位先生,我相信你。这钱你先收好,这个姑娘我先押着。等到了地方,咱们再钱货两清。”

  东方商行的门店虽不大,却陈列着各式远方进口的奢侈品。卡特先生雇佣的牛仔们常在这一带巡视,他们出身穷白人,虽然也看不起非白人,但见卡特先生器重我,便也对我的店面格外关照,以保持与雇主卡特先生的一致。每周末,我通常会邀请他们进店喝杯咖啡或点上斗烟,他们得了这份人情,自然很快与我们熟络起来,纷纷表示有他们在,萨凡纳无人敢动我。

  顺利完成正式的买卖契约后,杰克主动提出要与我交个朋友。见店内无人,杰克低声对我说:“我母亲是黑白混血的自由人,我是她与附近小庄园主的私生子。我外表能融入穷白人圈里,但小时候随母亲生活,没少受白人欺凌。那天追捕斯蒂芬妮和其他逃跑黑奴时,看到同伙殴打她,我心里不忍,却不敢出声,否则连我也难逃毒手。后来在关押她的期间,我常会私下给了她几个土豆,希望她不要在我手中丧命。拍卖时,见几个迪克西有意继续抬价,我便提前落锤,免得她落入他们手中。”

  这番话让我颇感意外,没想到这位奴隶贩子竟有几分人性。我与他攀谈几句,杰克又说道:“这次我少收你20美元,我先垫付给同伙。她伤势严重,需要医生治疗。你用这钱为她治病或买些食物滋补,别急于索求她的身体,她恐怕难以承受。”我正欲道谢,杰克留下钱款便匆匆离去。

  杰克离开后,斯蒂芬妮抬起头望向我,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恐,她轻声问道:“先生,您不介意我曾逃跑过吗?”

  她的声音柔和动听,我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悸动,低声回应:“哪会嫌弃,能拥有你是我莫大的福气。”

  斯蒂芬妮低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约翰逊买下我的当天就占有了我,接连几晚不断地索求,几乎将我折磨得昏厥。后来他在骑马打猎时摔了下来,手枪走火打中了腿,疼得大声呼喊,鲜血染红了地面,家里忙于寻找医生。他的妻子玛莎对我怀恨在心,可我能怎么办?作为奴隶,我的身体本就属于主人。女主人玛莎的眼睛总是紧盯着我不放,仿佛要将我吃掉。约翰逊卧床后,她指责我勾引她的丈夫,不让我进屋,将我赶到牲口棚,逼迫我挑水劈柴。我并不会这些,手上磨出了泡,她还总是用鞭子抽打我,扬言要毁了我的容貌……她企图让我变丑,甚至希望我死去,但我还是挺了过来。”

  我抚摸着下巴,问道:“因为一个善妒的女主人,所以你选择了逃跑?”

  我不禁想起我的母亲,她当年也是一名婢女,被主子纳为妾室,在熬死了正房后掌管了内宅,颇具手腕,但斯蒂芬妮显然没有这样的命运。

  她低下了头,声音愈发微弱:“那天,约翰逊主人家来了许多亲戚,院子里一片混乱。几个黑奴商议趁机逃跑,我也加入了他们。逃跑前,我偷了厨房的一大块面包,吃了才有力气翻越篱笆逃进树林。平时我总是饿得连走路都困难,觉得再不逃,我就会死在那里。然而,奴隶猎人追了上来,带着狗和枪,我跑不动,最终被抓回……他们对我施以鞭打,用烙铁烫我,说是给逃跑者的标记……”

  她哽咽道:“我不想死,可我活不下去了。那个白人女主人说,别告诉老爷,直接卖了我,省得以后麻烦。”

  斯蒂芬妮歪头打量我,试探道:“先生,你房子好漂亮,很有钱吧?他们说你是印第安人,又说你是英国人的仆人,你长得也跟白人主人不大一样……”她似想多问,又胆怯的闭嘴,眼里满是好奇。

  我苦笑,怀念那笔失去的钱:“我哪有什么钱?一共600多美元,500买你了。我只是给白人做事罢了。”

  我走近捧起她脸,赞叹道:“你太美了,真是太美了……你是我的,我最珍贵的东西。”她白皙如玉,金发蓝眼,模样柔媚,身高若按国内标准算还不到5尺,比我矮了一头还多,身材娇小,抱起来感觉轻盈。我心跳加速,欲望涌起,我买她不就是为了这身子吗?

  斯蒂芬妮害羞地别过头,低声道:“美有什么用?都说我像白人小姐,还不是被铁链锁着卖?”她感知到我炽热的目光,轻咬嘴唇,小声道:“先生想要我……我明白,可我怕……怕身子撑不住。”

  我见斯蒂芬妮如此娇羞,心中侠义热血再次涌动。买她的钱大半是我想买好洋枪而从国内多带的钱,花在她身上并不觉得多么心疼。想起李太白有诗云:“千金散尽还复来。”于是对她说:“我不要你身子,你可以回家去了,让你家人给你许门亲事,从此以后过上正常生活,只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就好。”我本以为她只会千恩万谢一番,答应以后报答便自行离去。

  然而,却见斯蒂芬妮突然面无血色,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主人不要我了,要赶我走,我没用了,我要死了。”接着放声大哭。我感到虽然心中一阵颤栗,却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反应,便打算出门找个人打听询问。斯蒂芬妮见我要走,更加惊慌失措,全身颤抖不止。

  正好杰克与欧文在街角交谈,我便招呼杰克进来询问缘由。杰克听了我的决定后,显得难以置信,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决定。但当他再次确认我是从加拿大来的后,便叹了口气说:“你毕竟来自北境,不懂这南方的法律。斯蒂芬妮虽然长大后的外表与白人无异,但按照‘一滴血原则’,她母亲是黑白混血的奴隶,所以她一直被视为奴隶。如今在佐治亚州,若想解放一个黑奴,必须向佐治亚州议会呈报并获批准,且批准后必须立即离开佐治亚,否则会被当作逃奴对待。但这种手续,你作为一个外乡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办成。”

  杰克走过去扶起斯蒂芬妮,对她说会劝说主人收留她,让她不要害怕。斯蒂芬妮听后,稍微安心,哭声渐渐止住。杰克把斯蒂芬妮拉到我身边,郑重地对我说:“她已经逃过一次,胳臂上的烙印是无法掩盖的。她若敢离开你身边,再被人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不能买了她就不管她。”

  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没想到好不容易想做件好事却做不成。杰克告辞后,斯蒂芬妮跪在我面前,恳求不要卖她。我紧紧抱住她,安慰道:“不会了,不会再卖你。我会留着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手臂突然感到一沉,斯蒂芬妮晕倒在地,表情极为不自然。我揭开裹着她的斗篷,发现她背上的鞭痕正渗出脓水,脸颊滚烫,低声呓语。我轻触她的额头,有些烫手。我将她抱到床上,让她趴下,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双手还被一条麻绳紧紧捆着。我急忙割断绳子,紧握她的手,心中慌乱无措。在萨凡纳,我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因非白人身份,面临诸多无形的隔阂。此刻,我能做些什么?

  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老卡特先生了。在萨凡纳,医生仅服务于中上层白人,这些白人医生往往自恃种族优越,不会屈尊为奴隶看病,除非是看在请他的白人绅士地位够高。如今,要救斯蒂芬妮,别无他法。我迅速穿好正装,快步赶往卡特庄园。在庄园门口,我首次主动使用了老卡特先生赠予的徽章,顺利通过白人警卫,在一处庭院中找到了老卡特先生。我稍作喘息,恳求道:“先生,我的人病了,高烧昏迷,求您帮忙找个医生。”

  老卡特放下报纸,抬眼审视我,皱眉问道:“奴隶?”

  我点头,低声答道:“500美元买来的,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他轻哼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权衡,随后眯起眼,带着几分揶揄道:“500美元?哼,这女奴有何特别之处,竟让你如此焦急?我倒想瞧瞧。”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应,只得低声道:“她很美,我还希望她能为我干活。”

  老卡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又叹道:“你倒是有些善心。我这些儿女,一个个不是游手好闲,就是眼高手低,没一个靠得住。南方如今连个能管事的人都难找,才不得不指望你这外来人。你既开了口,我便帮你一回。”

  他起身唤来乔伊,低声吩咐几句,又转头对我说:“我让乔伊去请个医生,出诊费不便宜,你有钱付吗?”

  我忙掏出口袋里的钱:“30美元够吗?”

  老卡特看了一眼,摆手道:“罢了,看她对你这般要紧,我找个便宜些的便是。你回去等着,医生自会过去。哪天她好了,带过来让我瞧瞧。”

  我深深一鞠躬,感激道:“先生大恩,容日后报之。”

  他轻轻摆手,淡然一笑:“你的能力和忠诚,我都看在眼里。以后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好好守护你的宝贝吧。”

  回到店里时,斯蒂芬妮已经开始不停地梦呓:“……别打我,……别卖我,……我饿,……好冷啊,……我会有用的,妈妈……妈妈……妈妈。”

  我一边为斯蒂芬妮擦拭汗水,一边心中困惑不已,她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生活?临终之际还在念叨这些。

  不久,乔伊跑来告诉我,医生已经找到了。他是个主要在港口区行医的穷白人,名叫海德,是在爱尔兰大饥荒时逃到这里的。虽然他没有学过什么正规的医术,但曾给一位好医生当过仆人,治疗外伤颇为拿手,在萨凡纳的穷白人中有一定的信誉。他的诊费是每次10美元,加急则需20美元。

  我对他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说话间,我从他手里接过他快吸完的烟斗,从柜台里找出一个烟盒,将烟斗填满后再递给他,作为跑腿费。乔伊一面说我太客气了,一面向我借火点烟。他吸了几口后,又提起这位医生。据他所知,海德家里孩子众多,逃到萨凡纳后,与妻子一连生了六七个孩子,日常生活开销十分紧张。他又喜欢玩牌,经常将手中的钱输得一干二净,一家人的温饱都成问题,因此不得不接一些别人不愿接的活,偶尔也会给奴隶看病。爱尔兰人社区的大多数居民认为,穷白人也是白人,不能因贫穷而失去优等白人的尊严,所以他们虽然认可海德的医术,却十分排斥他们一家,邻里间都在背后非议他们。

  乔伊刚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提醒我。他说,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码头工威廉,威廉托他转告我:“海德医生对英国人怀有很深的仇恨,如果你只说自己是梅蒂斯人,他可能会对你态度好一些。”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破旧却干净的中年白人,提着一个大布包走了进来。他斜眼看了我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天花板,冷冷地说道:“就是你这条英国人养的看门狗请我来的吗?”

  我赶紧上前,客气地解释自己并非英国人,而是梅蒂斯人,并恳请他为斯蒂芬妮诊治。听我这么说,他的态度略有缓和,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谈钱吧,你要的可是加急服务啊!”

  我连忙递上25美元,礼貌地请他收下。见到钱,这个爱尔兰人终于露出勉强接受的表情。我带他走进后院,来到我房间中斯蒂芬妮的面前,然后自觉不便多言,退到一旁。海德医生尽管态度傲慢,但他工作起来却十分认真,吩咐我去烧一壶热水,再准备一盆清水,其余的交给他即可。我迅速照办,目前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医生靠谱,也希望斯蒂芬妮能挺过这一关。

  海德医生仔细检查了斯蒂芬妮的鞭伤后,对手术器具进行了简单消毒,然后让我按住她的身体,以防她挣扎。他用刀将女孩后背坏死的皮肉全部切除,再深入切了一点旁边的组织,以防残留。随后,他认真地给伤口敷药并包扎妥当。

  海德医生走出房间,对我叮嘱道:“接下来的10天都是危险期,尤其是前3到5天最为关键。她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如果超过5天仍昏迷不醒,或伤口出现恶化,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无能为力。到那时,你看怎么方便就怎么处理她的尸体,她现在生死概率各占一半。接下来的10天,我会在空闲时过来查看情况,为她换药和重新包扎。”

  我自然对海德医生感激不尽,请他喝了杯咖啡再走。他走到门外时,轻声说了句:“想不到红番猩猩也有穿衣服装成人的时候。”

  听罢,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些穷白人满脑子白人优等思想,真是荒谬至极。以前在洋行办理洋务时,常听一位英国绅士辱骂他的爱尔兰仆人是“白色的非洲人”、“白色黑奴”。我的南方富人客户谈及萨凡纳城的爱尔兰移民时,也总是充满嘲讽,视他们为“白色垃圾”、“白色废物”,并不将他们视作同类。我在街上遇见他们,一个个生活境况与黑奴相差无几,做着同样的苦工,却常常对我趾高气扬,摆出一副白人老爷的架子。

  海德医生离开后,一个人随即推门而入,询问我是否需要草药。我一看,原来是常去的那家杂货铺店主朱莉,她是一位黑白混血姑娘。由于她卖东西给我时,从不似其他白人那般恶意刁难,我很快成了她店铺的常客。我迅速掏出50美分递给她,以示对她的好意的感激。朱莉接过钱,略显尴尬地说:“这太多了。”

  我心中疑惑,朱莉是如何得知我这有病人的?转念一想,或许是欧文告诉她的。在萨凡纳,黑白混血的自由人少,职业分布又杂,难以遇到合适的人。听闻欧文与朱莉现今私下同居,却不敢公开结婚,真是奇怪的关系。

  朱莉并未立即离开,担心我不懂草药的用法,坚持帮我熬煮好,并强行给斯蒂芬妮灌下,希望能略微提升她的生还几率。

  由于缺乏正规医生的救治,也无法学习系统的医术,这里的黑奴和混血人一旦生病或受伤,只能自行寻找各种土方法治疗,易得的草药因此盛行,治疗效果全凭经验和猜测。

  望着昏迷不醒的斯蒂芬妮,朱莉似乎动了恻隐之情,向我述说起去年的雨中哭泣事件。1859年3月,在萨凡纳附近的赛马场,一次性拍卖了400多名奴隶,其中十几名混血女奴尤为可怜。当时朱莉也在场,目睹她们瑟瑟发抖,哭泣或反抗只会招致鞭打。买家们近距离检查她们,捏手臂、翻看牙齿、触摸脸颊和头发,评估其健康与容貌。有的混血女奴被要求走几步或转圈,甚至脱去衣服以展示身材。其中一名女奴肤白如牛奶,拥有金棕色卷发,拍卖师特别强调她适合室内服务。想必斯蒂芬妮也有类似的遭遇,朱莉希望我能对斯蒂芬妮好一些。

  朱莉眼中泛起怜悯,又低声说道:“先生,码头来的人常提起一个女奴的故事,名叫伊莉莎,她抱着孩子,光脚踏过结冰的俄亥俄河,成功逃脱了猎奴人的追捕,获得了自由。”

  朱莉微微苦笑,摇了摇头,“斯蒂芬妮也有这胆量,可惜没有这等好运。那些故事听起来动人,现实中,漂亮又虚弱的姑娘,能有几人真的逃出去?”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娃娃,塞到我手中,低头道:“把这个给姑娘吧,希望能对她有所安慰。”并表示有空会再来看望这个姑娘

  朱莉匆匆离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我握着布娃娃,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伊莉莎的故事,洋行里遇到的英国商人也曾提及,那是美国北方人里流行的传奇,在南方提及却是一种禁忌。

  到了傍晚我无心吃饭,收拾一下关了店铺,到附近教堂参加祈祷活动。自从学了洋务,我的胸前便常挂一个铜的十字架,这是我在巴达维亚时遇到的一个荷兰传教士送的。后来我在锡兰跟一个英国的传教士学了几句英语祈祷词。卡特先生告诫我如何伪装身份后,我更是每天小心带着,片刻也不敢离身。这洋人都信基督教,我若不假装也信,不好和他们说话。但要说起教义,我是完全不懂。

  以前也常嘲笑这洋人,拜个被钉死的、连自己都保佑不了的人,他能保佑谁?到了萨凡纳后,我虽心里常会嘲笑洋教,还是每周都去附近教堂参加礼拜,免得被当异教徒遭到排斥。每月都往教堂的捐钱箱里扔几美分,换神父帮我在邻居面前说几句好话。

  我坐在教堂后排的长椅上,看着前面的唱诗班和点燃的烛火,虽然很不情愿,还是为了斯蒂芬妮,跟着众人一起。他们说一句,我学一句,跟着说了一大段的祈祷词。我想斯蒂芬妮既然是这里的人,就应该也归这里的神管吧。

  ************************第一章完********************************

  注:文中出现的何玉成为真实历史人物

  第二章

  1860年夏

  自从来到此地,我把店铺后院一间闲置的屋子收拾出来自己住,省下房租钱,我自己住还很空,应该多住几个人也好。屋里有一扇带裂纹的小玻璃窗和一扇不带玻璃,用木板关上的窗户,小玻璃窗据说是前任店主花大价钱装的,虽不完美却也稀罕,透进来的光线足够我看清屋内一隅。

  屋里还有一架落灰的方形钢琴,这东西我以前在孟加拉的东印度公司宴会上,看一个很漂亮的洋女人弹奏过,声音很好听,但我只能躲在远处看着一群洋人围着那个洋妹子唱歌。我一开始嫌弃这东西占地方,我自己也不会摆弄。只因它死沉的不好搬动,才没把这东西挪走,推到角落里当个架子。

  我还在院里空地上种了些蔬菜,主要是洋白菜和胡萝卜,土质虽不及故乡肥沃,总能补贴些口粮。吃的很简单,按国内习惯每天早晚两顿,每顿米粥配一菜一汤。洋人的面包我实在吃不惯,码头那常有稻米售卖可以买些回来,可这洋米与国内的品种不同硬得像石子,难以下咽,我只好多加水煮成稀粥,勉强入口。汤多是菠菜汤,菜则是用洋白菜或胡萝卜炒制,我很少买肉。我日常用从中国带来的一双乌木筷子吃饭,一个白瓷盖碗喝茶。

  萨凡纳的穷白人商贩见我,态度蛮横恶劣,不是漫天要价就是冷嘲热讽,稍有还价便破口大骂“红番滚回去”。我懒得跟他们争,只从码头认识的黑白混血商贩朱莉那儿买东西。她卖菜从不刁难我,偶尔还能弄到些腌鱼或便宜的猪油渣。我用猪油渣在锅底蹭出一圈油,再把菜切碎炒熟,勉强有点故乡的味道。饭后用盐水漱口,再喝杯热茶稍作休息,按中医养生讲究清淡少油腻。每隔一两周,我会去朱莉那儿看看有没有鱼干或腌肉。

  至于日常用品我也是找朱莉和另外几个混血商贩,他们待人公道,价格便宜不少。正是因为这些混血商贩,我才能在这城里维持生活,否则光是跟穷白人打交道,我早被气死了。

  朱莉那家百货商店几乎万能,从食品,草药,到普通衣服,再到实用工具,旧家具,无所不有,是我最常去的店铺。自从熟悉这些后,我现在三分之二的收入都可以储存起来。

  茶叶,胡椒,瓷器等主打商品,我都可以自行去卡特庄园的仓库去取,和马修会计核对好账目即可,所需商品的采购计划报给马里诺,他会安排联系货船运回。我只需垫资购入些快消品,像薄荷,柠檬之类。经营,打扫都是我自己,忙不过来时,我去码头雇几个穷白人做小时工,给他们每小时5美分搬货。他们干活敷衍还从不做长期工,嫌给“红番”做事丢脸,干完就走,嘴里还嘀咕些脏话,我只当没听见。唯有服装开销不能省,为了匹配店铺面向富人的门面,我从市场买了深色呢子外套和毡帽,皮靴等,穿得体面些,客人才不会挑刺。

  我从国内带了两个算盘过来,一个我私下用,一个摆在柜台上当个摆件,在这里我尽量按洋人的规矩在纸上用笔算辅以算表,免得惹人生疑。这里人十分排外,非常难相处。有人问起柜台上的算盘,我就说是个英国船长送的,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用,只觉得新奇。船长说是从新加坡买的。然后用手指轻弹一下柜台上的小招牌,提醒他这里是外国商品店,摆一个从新加坡来的稀罕玩意很合理吧。洋客人就会拿起来看看,摇摇头,表示搞不明白,但也不会深究。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我能在心里觉得他们很蠢,小小的开心一下。但萨凡纳城里,我也有很多搞不明白的东西,大家一样乡巴佬。

  萨凡纳城市临河,位于萨凡纳河南岸的河湾处,但用水很不方便。从河边向内陆,依次是码头区,商业区,富人区。我这里位于富人区和商业区之间,离河边挺远,而且河水很不干净。每月我花3美元从泉水公司买饮用水,装在大陶罐里放阴凉处,盖上木板防尘,用来喝水、做饭和给客人泡茶煮咖啡。水质好,生意自然好,富人喝得满意便多买些茶叶和咖啡回去。

  清洁用水则花1美元从市政水井取井水,有时我自己去取水,有时也雇别人代劳。这个活非常的麻烦,水挑回来倒进后院木槽里,用于打扫和洗漱。这井水常混着泥沙,需要先沉淀一下才能用,搁久了又会长苔藓,我得隔几天刷一次水槽。

  我每月花10美分雇一个叫汤姆的自由黑人小伙,帮我清理和更换用过的便桶。我把用过的放在门外,他会每天来给我换成空的。我和他相处得很好,从与他的交谈中我了解到,这里的自由黑人很少,他们都是以前被释放的黑奴的后代。南方很早以前就禁止黑人获得自由了,自由黑人的地位比黑白混血更低,他们被限制只能从事一些卑贱的工作,禁止离开所在地区,并且要随身携带自由证明。白人总是怀疑他们帮助黑奴逃走,所以他们不敢和黑奴靠得太近,也因此被黑奴视为叛徒。

  现在回想,我辛辛苦苦攒的钱都砸在了斯蒂芬妮身上。守着她昏迷那几天,我不知用汉语骂了她多少遍“赔钱货”,但她应该听不懂。这几天朱莉每天都来,帮我熬制草药后给斯蒂芬妮灌下去,我担心朱莉这样会不会耽误做生意,朱莉说她的那家百货是和几个亲戚合伙,她离开一会儿没事。

  斯蒂芬妮在昏迷五天后的清晨醒来,这几天我不能一直看着她,但始终觉得放心不下,不时过来看看,希望她能撑过去,不然我钱就白花了。有时看她模样这么可爱,但又不敢亲她,亲亲她的衣角吧。

  阳光从后院那扇带裂纹的小玻璃窗透进来,落在斯蒂芬妮苍白的脸上。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盯着天花板。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因疼痛而皱眉,轻哼一声,又无力地倒回床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声。

  我从前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粗糖冲的温糖水。听到脚步声,她的身体立刻僵住,双手抓紧床单,头微微转向我,眼神里满是惊恐,像只受惊的小猫。她嘴唇动了动,沙哑地低声问:“先生……这是哪?”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尽量放轻语气,蹲到她身边:“你醒了?这是我的店,你病了好几天。”

  斯蒂芬妮眼皮颤了颤,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呼吸急促。她咬住干裂的下唇,低声呢喃:“我……还活着?”声音里带着茫然与不敢置信。她停顿片刻,偷偷瞟了我一眼,试探着问:“先生……你买我花了很多钱吧?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起海德医生的嘱托,赶紧说:“先躺下静养,别乱动。”她没放松,反而吓得身子一缩,眼泪涌出来,哽咽道:“不要……我没用了,你会再卖了我……”她的声音颤抖,像在乞求,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无奈地看着她瘦得露骨的身子,心里叹了口气。她这副模样,连站都站不稳,我哪敢多想什么。可她这么怕,我只好说:“那你就趴着,让我看看。”

  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背,动作尽量放轻柔,生怕弄疼她。她太虚弱了,皮肤冰凉,满是鞭痕和淤青,我的手刚碰上去,她就抖了一下,却没躲。我收回手,心想这丫头真是胆怯,动不动就吓成这样。

  她五天没进食了,我把粗糖水递过去:“喝点这个,养养力气。”她愣愣地盯着杯子,手抖得拿不稳。我扶着她让她抿了一口,她尝到甜味,蓝眼睛微微睁大,低声说:“很甜……”却立刻缩回手,低头小声说:“我……我不配。”

  我皱眉,劝道:“喝完,这是为你准备的。”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喝得很慢,手抖得洒了些水在床上,像要把那点甜味留得久些。

  她喝完,低头摸向左臂的烙印,发现被纱布包着,眼神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转为羞愧。她用散乱的金发遮住脸,低声说:“谢谢先生……”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像在试探我会不会生气。

  我怜悯地问:“你背上的伤还疼吗?”她顿了顿,低声答:“不疼了……谢谢先生。”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畏惧。

  我从柜台拿了块面包,递过去。她没接,只是盯着看,眼里满是警惕。我放在她面前,她盯着面包看了半天,才试探着伸出手,指尖碰到又缩回去,见我没反应,才慢慢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她嚼得很慢,低声问:“先生……你买了我,还给我吃的……你想要我怎么回报你?”她的眼神游移,像在等我发脾气。

  她问完,见我没回答,眼泪忽然掉下来,小声地哭了起来。我手足无措,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尽量柔声说:“别怕,我不会卖你。”可她哭得更厉害,我心里一阵烦躁,这丫头怎么这么爱哭?我好心救她,她还当我是坏主人,真是让人无奈。我没敢碰她,怕她更加害怕,只好干坐着等她慢慢平静。

  过了一会儿,她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夹着腿,低声说:“先生……我想,我想排泄……”

  我指了指后院的便桶:“那儿有,自己去。”她却摇头,声音更低:“花式姑娘排泄要主人监视,不然会被认为是想逃跑……”

  我愣了一下,这洋人的规矩真是怪,你这样的走都走不稳能逃哪去,但也只好跟她过去。她蹲下时,我移开视线,听着水声,心里却翻腾起来,她那柔软的身子,脸上像朵山茶花一样纯洁,我对她的欲望又起来了,可她这副模样,我哪下得了手?她低头小声说:“谢谢先生……”像是怕我嫌她脏。

  我走回屋里,见她盯着床头的十字架发呆。她嘴唇动了动,低声呢喃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像在祈祷。我戴上十字架,从床底行李箱掏出祖先牌位,摆上几个桃子叩头,默念:“祖宗保佑,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供完,我转身去做饭,突然听到屋里有响动,以为是老鼠在活动。推门一看,斯蒂芬妮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个桃子正在啃食,那模样可怜兮兮的,活像街边的流浪狗。她见我进来,惊慌失措地扔下桃子,低声哀求:“主人,我错了……您打我吧。”

  我拿起供盘里的桃子,擦去绒毛递给她:“吃吧,祖宗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我救个饿肚子的人。”她愣愣地看着我,蓝眼睛里写满怀疑,半天没有动静。我催促道:“拿着,别饿着。”她这才迟疑地接过桃子,小口小口地啃着,仿佛生怕我反悔。

  我忍不住问道:“你以前都吃什么?”她一边啃着桃子,一边低声回答:“玉米糊糊……还有主人削掉的土豆皮,切掉不要的菜煮的汤……每天就一小碗。主人说,花式姑娘得保持身材,不能多吃,吃多了不好卖,而且有力气了可能会逃走,吃不饱的柔弱样子更能吸引买家……可我们实在太饿,总是偷点东西吃,被抓到就得挨打。”她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抚摸她的头发说:“以后不会了,我吃什么就给你也带一份,绝不会让你饿着。”她抬头望着我,眼神虽认真却仍带着几分怀疑,没有出声。

  海德医生来换药时,看了她一眼,低声咕哝道:“这黑奴姑娘真可怜,你这人还不坏,肯为她花钱。”我苦笑一声,未作回应。她哭泣时的模样太过动人,眼泪一落,我心中便是一阵颤动,但她总是哭泣,我也受不了。

  早饭过后,我准备去开店,不忘叮嘱她:“别乱动,伤口裂开就麻烦了。”我提起一桶水打算打扫,她却挣扎着爬过去,用手捧水喝。我皱起眉头,问道:“你在干什么?”她低声答道:“我以前都是这样喝的……主人只允许我喝这个。”

  我语气平和地说:“以后不允许这样,我这里每天都烧开水,你也可以喝,想喝多少都行,绝不能再喝生水。”她愣愣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打扫完店面,暂无他事,我便坐在柜台后保养我的柯尔特1851海军型手枪。这把枪是当初与亨克尔谈军火生意时,他初次见面时赠予我的,说是美国治安较差,让我自己机灵点,可惜他后来对我愈发冷淡。

  斯蒂芬妮见到枪,惊叫一声,退到角落,缩成一团,惊恐地望着我:“主人……别打死我,我会干活……会让你高兴……”

  我赶紧放下枪,走过去安抚道:“别怕,我不会打你。”

  她颤抖得更厉害,哽咽着说:“我见过枪……奴隶猎人用枪打人,我逃跑时,他们打死了旁边的黑奴,血溅了我一身……”

  我叹了口气,安慰她:“我拿枪是为了防备外人,不是针对你。”她半信半疑,眼神中依旧流露出恐惧。

  她这模样,我得寸步不离地哄着,真是麻烦大了。同时,我也意识到,我不可能有时间去陪着她。

  我无法想象如果要长时间面对这样一个姑娘,我很快就会感到疲惫。于是,下午时我对斯蒂芬妮说:“你在这里先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回来。”我想起朱莉留下的布娃娃,正好现在送给她,希望能对她有所安慰。

  我正要出门,遇到马里诺带着一个20多岁、黑直发、有着明显鹰钩鼻的男人走进来。他说:“我从威廉那听说你这有个病人伤得很重,我想想也没啥好办法。刚遇到海德医生,他说病人醒了,但依然很危险。雅各布听后说他好像能提供一点帮助。”

  这个叫雅各布的人走到柜台前,打开一个小木匣子,指着里面说:“这里有2盎司的碘酊,可以用来清洁伤口,预防伤口恶化,效果比常用的烈酒要强很多,现在很稀缺,海德医生都很难拿到。正常要卖2美元,我只收你80美分。还有这2码纱布,因为透气性好,有助于伤口愈合,要30美分。我只要20美分,你看如何?我再送你一瓶亚麻籽油和几码粗棉布,这对病人恢复也会很有帮助。”

  虽然初次见面,但这个人却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提供的药品,都是我这几天到处寻找,却无人肯卖的东西。在这里,只有白人能从事医生这个职业,而白人医生都认为只有白人才有被救治的价值。我自知身在异乡,不可能按国内的办法给人治病,可这洋人的医术我也了解不多。

  我马上付钱,感谢他的帮助。马里诺和我介绍说:“他是个德国犹太人,来自萨凡纳的犹太人小社区,在码头管理来货仓储和后续的分销工作。他是我必不可少的重要助手,能力非常强。毕竟,进口的东西再多,不能马上卖出去也只能烂在手里。但卡特先生一家对他常抱有严重排斥,犹太人在欧洲历来口碑欠佳。”

  雅各布把东西一一说明用法后,又说:“你,我在这都是外人,难怪要互相帮助一下。你要是缺钱了可以找我借,只不过我会收取一点利息。有什么想买但买不到的东西,也可以找我,我对这里的黑市、白市都非常熟悉。”

  我想起司马公在《史记》中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看来雅各布可能正是这样的人,不过毕竟总比那些冷眼待我、不肯卖药的白人强。

  我去找露西,希望她给我介绍一个能做家务的女仆,帮我照顾好斯蒂芬妮。而且随着店铺经营逐渐走入正轨,我的业务量也在增加,是该考虑下找人帮忙的问题了。

  露西笑了一下,对我说:“玛丽怎么样?她26岁了,干活不错,还有个12岁的女儿艾米,也能帮点忙。一起租给你,8美元1个月,租期你随便续,反正她留在我这也没啥用。”

  我点头:“行。”掏出3个月租金和30美元押金,递给她。我想斯蒂芬妮的恢复至少也要3个月,也许时间会更长一点。海德医生建议我最好3个月以后再和斯蒂芬妮同房,不然会拖延康复,也会减少使用寿命,不必急在一时。

  露西把玛丽和艾米叫进卧室,把玛丽推到我面前,自然的脱下她的去裙子说:“看看,健康得很,屁股和胸还挺吸引人,摸摸,不用不好意思。”

  玛丽低头站着,背上有几道旧鞭痕,但皮肤还算光滑。我皱眉,手伸出去摸了下她的腰。

  玛丽低声“是,小姐”。

  露西递给我一根藤条,笑说:“抽几下试试,她很温顺,不会躲。到你那,定期打几下,或者做错事时管教管教,保持她卑微顺从。”

  我接过藤条,犹豫后抽她背两下,随着藤条和皮肤接触的响声。

  玛丽低声说“是,先生”纹丝未动。

  露西又说:“弯腰。”

  玛丽向前俯身,臀部翘起,分开腿,露西指着玛丽的屁股说:“她生了好几个孩子,有些松弛。”

  露西停顿了一下说:“除了这女儿,她还有1个7岁的小女儿,先扣在我这,你每月带她来看一次,让她有个牵挂。她不跑,我就不卖孩子;她敢跑,我就把那个小崽子卖到密西西比甘蔗园。”

  我点头:“好,我会的。”

  13岁的艾米站在几步外,低声哽咽,眼泪掉下来,手紧握着。我听见她的抽泣,抬头看她。

  艾米低声说“妈妈……”

  露西瞪她一眼,轻喝:“别出声。”

  艾米咬唇,泪水涌出来。

  露西轻佻地说:“对了,你和玛丽上床别背着艾米,让她跪旁边看着。这是她该从她妈妈那学的,为以后准备。”

  露西说完,走过去搂住艾米,温柔地说:“孩子,我知道你难受,可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这是为你好,你得长大。”艾米低声抽泣,靠在她怀里不敢抬头。

  露西给玛丽套上衣服说:“这次对你可是格外关照,这位先生人很好,只是我听杰克说,他不懂这里规矩,你得多让他熟悉一下,每星期自己主动让这个先生抽你几鞭子,每天抽更好,必须对他像对我一样驯服。万一他把你惯坏了,等送回来了我就打你个半死,让你重新想起自己身份。”

  傍晚,我带回玛丽和艾米。斯蒂芬妮醒来,目光虚弱地扫过房间,落在玛丽身上。她愣了半晌,蓝眼睛微微睁大,低声呢喃:“玛丽……?”声音沙哑,像在梦里。

  玛丽走近,点点头,低声说:“是我,斯蒂芬妮,我记得你。”

  她眼眶泛红,手抬了一下又无力放下,泪水慢慢滑下来,低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反应迟缓,像刚从噩梦中醒来,带着一丝茫然的惊喜。

  她瞥见玛丽身后的艾米,眼神闪过一丝怜悯,转而看向我,轻声问:“先生,她们……也是你的吗?”

  语气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旧友重逢的安慰,也有对自己与玛丽同样命运的悲哀。

  我仔细端详斯蒂芬妮时,注意到她左臂上几道新鲜的指甲挠痕,红肿未退,显然是我出门时她自己抓的。看来她虽醒了,心里的恐惧与绝望并未消散,轻度自残成了她宣泄的方式。

  我心里一沉对斯蒂芬妮如实相告:“玛丽是我从露西那儿租来的,带了她的女儿艾米,今后帮我做事,也照顾你。她们会留在这儿。”

  玛丽低头应道:“是,先生,我会照顾好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挣扎着爬起来,想起她的老朋友一个拥抱,但她现在只能单独完成这件事,玛丽的双手还被我捆在身后,露西告诉我带奴隶到新地方不要着急给她们解开绳子,让她们先熟悉一下环境再松绑。

  朱莉来的时候见斯蒂芬妮醒了,她就放心了,把带来的草药向玛丽做了交代就走了。

  玛丽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我所面临的压力。五六天后,我从客厅拿了一块面包递给斯蒂芬妮。她坐在床边,低头啃着面包,瘦得像一根芦苇,金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庞。玛丽在旁边叠着毯子,斯蒂芬妮的手紧紧抓着玛丽的裙角,仿佛害怕她会离开。她不时偷偷看我一眼,每次抬头看我时,那双蓝眼睛总是对我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苍白的脸庞在阳光下宛如一个瓷娃娃。我心里暗想,这丫头虽然瘦弱至此,却依然动人,但她一直病恹恹的,我实在难以下手。

  她咬着面包,低声问玛丽:“他……他看我的时候,是不是想要我?”声音细微得如同蚊鸣。

  玛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慰道:“别多想,他并没有碰你。”然而,斯蒂芬妮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手摸向左臂上的纱布,眼泪汪汪地盯着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突然,她扔下面包,指甲猛地抓向胳膊,纱布下的皮肤被抓出几道红痕,血丝渐渐渗出。

  她低声抽泣,哽咽着说:“玛丽……我得知道,他会不会不要我……”

  我听到动静,皱着眉头走过去,看到她胳膊上的血迹,不禁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总是给自己添麻烦?我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地说:“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抓自己?”我盯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内心的欲望翻涌——她瘦得连肋骨都清晰可见,但那模样依旧勾起我的情欲。

  我咽了口唾沫,拿块布按住她的伤口,低声说道:“别乱来,你现在这样,我还得花钱救你。”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我心头一软,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卖你,别怕。”

  斯蒂芬妮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心,声音颤抖地说:“先生……我怕,我怕你不要我……”她见我没有发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不许再弄伤自己,听见没有?”

  我回到前厅,心里暗自嘀咕,这丫头真是让人头疼,折腾自己做什么?再病倒了,我可没钱给她治病。

  又过了几天,斯蒂芬妮已经能站起身走几步,背上的伤口结了疤,但她依然紧紧依赖着玛丽。每天,她都会握住玛丽的手,低声问道:“他会不会卖了我们?”

  玛丽总是安慰她:“他不坏,别怕。”然而,她并不相信,眼中总是带着惊恐。这天傍晚,我在前厅擦拭我的柯尔特手枪,她躲在后院门口偷看,手紧紧抓着裙子,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我欣赏的看了她一眼,故意用带点暧昧的语气说:“伤好了,更漂亮了。”她顿时僵住,低下头,不再吭声。

  她缩回屋里,低声对玛丽说:“他有枪,我跑不了……他要是不要我怎么办?”玛丽安慰她:“他不会的。”

  然而,她咬紧嘴唇,手伸向床边一个摔碎的陶杯,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片。她盯着碎片看了许久,颤巍巍地在自己的大腿内侧划了一道,鲜血慢慢渗出,她疼得哼了一声,眼泪随之滑落。

  玛丽吓得惊叫:“斯蒂芬妮!”冲过去夺下碎片,她蜷缩成一团,哭泣道:“玛丽……我得知道,他会不会……”

  我听到动静,放下枪跑进屋,看到她腿上的血迹,脸色一沉。我蹲下身,语气急促地问:“你又干什么了?”我握住她的手,凝视着那道红痕,她瘦骨嶙峋的大腿依旧白得刺眼,我心里一阵翻腾,既可怜她又觉得她麻烦。

  我拿布按住血,低声责备道:“你这丫头,好不容易把你救活,又这样折腾自己。”她颤抖得更厉害,我语气柔和下来:“别怕,我不会抛弃你,但如果你再这样,我真的没办法了。”

  斯蒂芬妮低声哀求:“先生……我怕你不要我……”她偷偷瞥我,见我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便喘了口气。我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不许再伤害自己,绝不允许有下次。”

  我转身离开,心中暗自思忖,她这模样确实让人怜爱,但总是这样折腾,我怎能承受?得等她完全康复再说。

  看到她受伤,我的欲望总是难以抑制,她如此瘦弱,但那金发和蓝眼睛依旧美丽动人。我没有掩饰,直视着她,语气中难免流露出一丝暧昧,但我并未动手。

  我既厌烦她的折腾,又心疼她的遭遇,暗想这丫头总是这样闹腾,我得时刻留意她。然而,她已逐渐恢复,再过几天……我不想她出事,但她的哭泣却有着一种凄美。

  她不再自伤,却更加依赖玛丽,低声询问我会不会变心。我给她食物,她不知该如何回报,低声说:“谢谢先生……”眼神依旧充满恐惧。我凝视着她,她便僵在原地,我心里痒痒的,却只能强忍。

  这几天海德医生每天都会不定时来给斯蒂芬妮换药,玛丽总会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盆清水,随时递上毛巾。

  有一次我看到海德换完药,起身时,手有意无意地从玛丽腰间滑过,指尖在她臀部捏了一把。玛丽身体一僵,低头没吭声。

  海德咧嘴一笑,又伸手在她胸前蹭了一下,手心压过她乳房,乳头隔着薄布凸起。他低声嘀咕:“这黑鬼身段还行。”

  海德走后,我看着玛丽,低声问:“他摸你,你不会躲一下吗?海德医生应该不至于会对你怎么样。”

  我语气里带着点疑惑,想起他在穷白人里还算有点良心,应该不至于太出格。

  玛丽低头整理手里的毛巾,眼神麻木,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习惯了,先生。躲也没用,他们想摸就摸,海德医生不算坏,有的白人直接上手,连声招呼都不打。”她抬起头,脸上没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顺从不是出于意愿,而是被磨砺出的麻木,连海德这种随手的轻薄,她都懒得躲避。

  我低声说:“以后他在我面前这样,我会拦着。”

  玛丽点点头,低声回:“是,先生。”但她眼神依旧空洞,显然不信这话能改变什么。

  10天转眼就到,海德医生也逐渐愿意与我多交流几句。他曾表示,5天后若得空,会再次来访。到那时,若斯蒂芬妮安然无恙,便真无大碍了。这次,海德医生又故作无意地在玛丽身上轻抚几下,而我则装作视而不见。我注意到,这里的穷白人见到奴隶经过,总会上前拍打并唾弃一番。若我出面干涉,恐怕会显得和这里人格格不入。

  接下来的几天,我与斯蒂芬妮的相处显得颇为微妙。她试图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对她的容忍底线,显然对我是否会伤害她心存疑虑。而我则认为,她目前身体尚弱,不必急在一时。

  5天后的傍晚,海德医生带着一个8岁的小女孩来访,介绍说是他的女儿。女孩坐在我的屋内椅子上,舔着我给她的一小块黑糖。海德医生则毫不避讳地掀起斯蒂芬妮那破旧的裙子,扔至脚下,绕着她的赤裸身躯审视了几圈,随后点头对我说:“这姑娘恢复得相当不错,你应尽早带她去办理财产登记。”

  海德医生再次冷冷地对斯蒂芬妮说道:“主人对你如此照顾,为你治病,你理应乖乖听话。”

  海德医生的女儿注视着斯蒂芬妮,眼中满是懵懂,天真无邪地询问父亲:“这位没穿衣服的大姐姐是谁呀?”

  海德医生对女儿宠溺地说:“她是个黑鬼,就像码头上那些挨鞭子干苦工的黑人一样。你别怕,可以去摸摸她,也可以打几下。”

  海德医生的女儿围着斯蒂芬妮看了看,并没有动手打她,而是冲着这位光屁股的大姐姐微微一笑,把自己手中的稻草娃娃递给了斯蒂芬妮。

  送走海德医生后,斯蒂芬妮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那个稻草娃娃,哽咽不止。我捡起地上的破连衣裙,重新套在她身上,轻声安慰道:“别害怕,虽然那个人也是白人,但他救了你。”

  斯蒂芬妮带着哭腔说:“我也想有那样的爸爸,可我爸爸不要我。”我走上前,紧紧抱住我的宝贝,温柔地安抚她:“我要你,以后有我在,我不会抛弃你,我会好好对你。”

  我松开她,她低头紧握着稻草娃娃,眼泪仍在眼眶里打转。我低声安慰道:“别怕了,以后有我在。”她轻轻点头,颤声回应:“是,先生……”然而,那眼神依旧透露着恐惧,仿佛并不相信这话能成真。

  晚上,玛丽端着水走进来,低声汇报:“先生,她抱着那娃娃没睡,一直盯着门。”我皱起眉头,问道:“她还害怕?”玛丽点头回答:“是的,先生。她问我,您会不会哪天把她卖了。”

  我沉默了片刻,心中暗想,这丫头真是麻烦。可看到她那模样,我又舍不得将她抛弃。

  早上,我给斯蒂芬妮套上破旧的裙子,带上奴隶买卖合同,用一根麻绳捆住她的双手,搂着她的胳膊出门。在这里,奴隶出门都必须被捆着或拴着,以防逃跑。若奴隶独自出门,会被巡逻的民兵当作逃奴抓捕。若奴隶确实需要单独出门,需在胸前挂上一块大牌子,写明主人的信息、出发地和目的地,巡逻的民兵会跟随确认其未偏离正常路线。一旦有逃走嫌疑,便会遭到群殴。

  考虑到斯蒂芬妮目前身体极度虚弱,我考虑后决定租用欧文的马车。临行前,我告知玛丽,我将尽快返回。玛丽面墙跪地,请求将她一同捆绑,表示这样她会感到更安心。虽然这地方颇为奇特,我还是依言照做。出门时,我注意到艾米也以同样的姿势跪在她母亲身旁。

  见到斯蒂芬妮后,欧文对我说:“她肤色过于苍白,难以看出有黑人血统,看起来就像个白人千金小姐。你这样的外貌带着她出门,很容易被迪克西误认为是诱拐白人少女。此外,她也不愿露出胳膊上的字母R,你最好给她戴上奴隶项圈。”

  我认为欧文所言极是,便前往朱莉的店铺询问是否有适合家务女奴佩戴的奴隶项圈。朱莉问我是不是为斯蒂芬妮购买,我确认了她的猜测。朱莉在仓库里翻找了一阵,最终拿出一个二手项圈,说道:“这个就行,比较轻便,里面还垫有布料,并且带个铃铛。这种款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家中仆人佩戴的,只需10美分。”

  我有些愧疚的把这个项圈给斯蒂芬妮带上,斯蒂芬妮愣住了,但却向我微笑了一下,搞得我一头雾水。

  到了公证处,我和斯蒂芬妮都验明正身后,递上2美元手续费,相关信息会在萨凡纳法院存档。然后去旁边再次确认身份,递上2美元手续费费做财产登记。

  不少白人父母都会带着小孩去看奴隶拍卖奴隶和做奴隶的财产登记。斯蒂芬妮在等待登记时,也有白人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上去对斯蒂芬妮动手动脚,摸摸大腿,掐掐乳房,掀起裙子在她屁股上拍打几下,我看是小孩,也不好驱赶。

  斯蒂芬妮给这几个白人小孩骚扰的把身体扭来扭曲,脸色羞红,好像很享受的发情了一样,几个白人小男孩围着起哄对着她说“好女孩,张开腿……好女孩,张开腿。”

  一个拿着小扇子的白人小女孩,用扇子遮住脸对跟旁边的姐妹说:“看,这就是花式姑娘,主人们拿来骑着的母马,这个虽然长得白,可肯定也有黑鬼血统,黑女人就是淫荡,看她都发情了……”

  等登记完成后,斯蒂芬妮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哭声低沉而压抑,我明白,她刚才的表现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非心理能够享受这种愉悦,她感到非常屈辱和痛苦,可只能以哭泣来缓解这种情绪。

  为了进一步安慰斯蒂芬妮,我领着她去朱莉那买了2件素色的连衣裙供她换洗,1件小披肩,1条深色围裙。她低头摸着布料:“主人这太好了,我不配。”

  从朱莉那又买了一张二手的大木板床,和一条新的棉花床垫和其他几个铺床用具,她的头发披肩上就很美了,我在路边随手摘了几朵野花,我还有一把从国内带来的木梳,老卡特先生以前给的一个旧的小镜子,也可以给她用。

  回店里后,我让玛丽烧一锅热水,倒在一个大木桶里调和温度适合后,让斯蒂芬妮坐进去,亲手给她洗澡,斯蒂芬妮觉得这个水温很舒服,她说她以前只是用冷水冲一下。

  她洗澡时也很听话,完全任我摆弄,我碰她身上什么部位,她都不会挣扎,跟个木头人一样,神情呆滞,想被突然抽走了魂魄。她的身体好像很敏感,我随手在她的身体上撩拨几下,她的阴道就湿润了,娇喘起来。我对玛丽说,以后要每星期给她洗澡,让她干干净净的。

  洗完澡后,我给她换上了新买的连衣裙。斯蒂芬妮眼含泪光地看着我,似乎对我充满了好感。我在她的头上插了几朵野花,让她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美丽。然而,她却把野花拿掉,连声说:“别这样,我不配。”

  接着,我教她用盐水漱口,用牙粉刷牙。由于她基本不出门,也就不需要买鞋。我觉得奴隶项圈只是给外人看的,回到屋里就先给她摘了下来。

  傍晚时分,玛丽找到我,说:“主人,我想跟您单独谈谈。”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语气。

  玛丽继续说道:“先生,我知道您想对斯蒂芬妮好,但她承受不起。您越是对她无欲无求,她越觉得您的善意是个更大的陷阱。她已经丧失了相信别人会善待她的能力。从小到大,她所经历的种种事情,使她无法相信会有人平白无故对她好。您给她食物、衣服,为她治病、洗澡,甚至不急于玩弄她,她却无法理解。她只会怀疑,您是否有什么更狠的手段。”

  我低声问道:“你是说,我对她好,反而让她更加害怕?”

  玛丽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是,先生。她曾告诉我,昨晚她又一宿未眠,始终盯着房门,担心您半夜进来。她问我,您是否故意将她养胖,以便日后卖个好价钱。我向她保证您并非那种人,但她却不肯相信。您越是想对她好,她越是感到恐慌。她甚至宁愿您现在就打她、使唤她,至少这样她能明确自己的价值和用处。”

  我回想起斯蒂芬妮醒来后那小心翼翼的眼神,连吃面包时都要多次偷看我,生怕我忽然夺走。我还注意到她总会偷偷藏起一小块面包,一旦被发现就紧张得不行。尽管我反复告诉她,无需如此,但我原以为这只是她体弱胆小,却未曾料到她内心已被折磨到连善意都无法辨识的地步。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低声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玛丽低头沉思片刻,随后抬起头望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先生,如果您真心希望她能安心生活,就不能太过心软。您必须让她明白,她对您是有价值的,她需要通过劳作和服侍来换取食物和住所。她需要一套可预见的规则。否则,她会持续处于疑虑之中,担心某天您会抛弃她。如今的她,宁愿承受鞭打,也不愿揣摩您的意图。”

  她说完转身欲走。我叫住她:“玛丽,你呢?你信我吗?”

  片刻后,玛丽低声回应:“主人,我相信您对我好,但我不敢奢望太多。露西小姐还扣着我的小女儿,我必须听话。而且,您有空真的应该好好抽我一顿鞭子,每天少挨几鞭子,总比回到露西小姐那里,被她一顿狠打要强。”

  我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不是说露西不再打你了吗?”

  玛丽依旧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以前常挨露西姐妹的打,已经对她们心生畏惧。但她们认为你没打过我,觉得我可能不怕你,所以让我对你也产生恐惧。”

  说到这里,玛丽语气变得暧昧,话锋一转:“对了,你就真的觉得我对你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为什么不来摸摸我的身子?我也想被你那样……就像以前我做妓女时,别的客人对我做的那种事,你也应该对我做,以后也对斯蒂芬妮做,免得我们天天都在想,哪天才能轮到我们呢?”

  我掀起玛丽的裙子在她的屁股上摸了几下,说:“就像这样吗?”

  玛丽有点扫兴的说:“你这可太软弱了,你不是见过海德医生怎么对我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我来萨凡纳的第一个夜晚,在卡特庄园的奴隶棚里的见闻,于是问玛丽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玛丽给了肯定的回答,她回忆说经常能看见她的黑人妈妈,被白人监工或者黑奴种马叫出去奸淫,对黑奴男性能当个种马就是最大的愿望了,有女人玩,孩子也不用他们养。

  玛丽接着给我讲:“有一回我妈妈跟我说起,她们几个女黑奴被卖到这里的时候,晚上要和一些男性黑奴在奴隶圈里同住,虽然明天他们就会被卖到不同的地方去,奴隶贩子还是不肯放过这个能让她们这些女黑奴怀孕的机会,把我妈妈在内那几个女黑奴的衣服剥光了,在旁边拿着一把破吉他弹奏暧昧下流的音乐,白人监工唱着直白催情的小调,让男女黑奴们马上在这里交配,不然就会挨鞭子,于是他们一起痛痛快快做了露水夫妻,第二天走的时候,每个人都毫不在意的分别,女黑奴也并不觉得怀孕是什么负担,因为主人会在这期间减少鞭打,还能分到轻活和更多食物。”

  我从后院回到屋里,灯光昏黄,斯蒂芬妮正斜倚床头,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墙角。我走过去,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重重地扇了她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脸偏向一旁,金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颊,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我手掌发麻,心里一阵刺痛,但她却缓缓转过头,嘴角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应该再打重一点,”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释然,“像我这样的女奴,本就该挨打。以前的主人常说,花式姑娘要经常打才能保持服从。我以前天天挨打,每周总有一天打得特别重,皮开肉绽才算完。现在主人肯打我,说明不会抛弃我。”她轻轻摸了摸脸颊,手指将嘴角的血迹抹开,蓝眼睛紧紧盯着我,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心中涌起一阵不可思议。

  以前,父亲曾教导我要善待下人,并以张飞、高澄为例。张飞鞭笞士卒,终致下属不堪忍受而将其刺杀;高澄苛待厨子兰京,结果被兰京刺杀。可见,对待身边服侍的下人,务必以仁义相待,绝不可胡乱责罚和欺凌。否则,一旦这些下人无法忍受,发起火来,难免会生出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念头,届时悔之晚矣。

  这个美国人既然让花式姑娘在屋里服务,却每天对其进行殴打,难道他真的不怕这些女人怀恨在心,哪天在他们的饭菜里下点砒霜,或者在晚上给他们胸前插上一把刀吗?

  真是令人费解的国家,奇特的风俗,怪异的人。

  但玛丽的话还在耳边,我只好顺着她说下去。我沉下脸,低声说:“好,以后我会每天打你。不过现在你太虚弱了,身子骨跟纸似的,我打不痛快。为了以后我能打得尽兴,你得好好修养,好好吃饭,多长点肉,让屁股奶子都挺起来,我才玩你身体玩的开心,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加了一句,“主人留着你,就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又温顺,等你养好了,我会好好享受你的身体,让你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斯蒂芬妮听完,眼里的慌乱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安心。她点点头,低声说:“是,先生,我会好好吃饭,养好身子,让您打得痛快,用得开心。”她垂下头嘴角的笑还没散,像终于找到了某种依靠。

  斯蒂芬妮睡下后,我把玛丽叫到屋外,低声对她说道:“玛丽,我想行使一下我作为主人的权力。如果你不方便,可以拒绝。我觉得最好先把艾米支开,让她目睹自己母亲被人使用,这对艾米太残忍。”

  我语气里带着犹豫,心里欲望和不安交织,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和奴隶相处,尤其还是别人的奴隶,这里会不会还有些我不懂的限制,但我也需要发泄欲望,尤其面前这个少妇长得还算可以的时候。

  玛丽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眸平静如死水,低声回道:“先生我会准备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露西主人说得对,这种事不该背着艾米,她早晚要面对,这是我们的命,您不用觉得残忍。”

  她转身走进屋,低声唤道:“艾米,过来。”

  艾米怯生生地走到她身边,低头站着。

  玛丽直视我一眼,随后缓缓解开棉布裙的扣子。裙子滑到脚踝,她又脱下破旧的内衫,赤裸地站在我面前。她的浅棕色皮肤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旧鞭痕纵横交错,胸部因生育而下垂,乳晕呈深褐色,乳头微硬,臀部圆润结实,腰间有几道妊娠纹。

  玛丽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垂下,胸口随呼吸轻微起伏,低声说:“先生,您看着我吧,想怎么用都可以。”她的语气直白,带着一丝刻意勾引,声音低沉沙哑,眼底却空洞无神,像在机械地完成任务,然后就这样用我给她打来的一桶凉水,简单的对自己身体进行一下清洗。

  毕竟是个身材丰满,长相端正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积压的欲望在她赤裸的身体前彻底点燃,心跳加速,血液涌向下身,裤子前端已隆起,我走过去,手扶住她的腰。她走到靠墙的地板上跪下,低声说:“先生,可以了。”

  她俯身跪下,双膝压在硬地板上,膝盖皮肤因摩擦而泛红,双手撑住凳面,手掌因用力而青筋凸起,裙子早已被她扔在一旁,臀部高高翘起,双腿分开阴部暴露在灯光下,入口处微微张开,周围肌肉因紧张而轻微抽动。她深吸一口气,胸部随之下沉又抬起,低头咬住下唇,唇角渗出一丝血丝。

  我站在她身后,解开裤带,手扶住她臀部,指尖陷入软肉,留下浅浅的红印。她的臀肉凉而结实,我慢慢推进,她身体一僵,臀部肌肉猛地收紧夹住我,发出一声低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丝颤抖。她双手扶着墙面,指甲抠进木头,刮出细微的“吱吱”声,背部弓起,脊椎骨凸显,汗珠从颈后渗出,顺着鞭痕滑下,滴到凳面上。我停了一下,见她没反抗,继续深入,我呼吸加重,胸口起伏加快,鼻息粗重。

  我在这里寡旷的太久了欲望未尽,我看着她赤裸的身体,阴道处因姿势暴露,稀疏的栗色毛发下,阴唇微张,边缘泛着浅浅的红晕。她的阴道表面干涩,但生理反应已起,边缘隐约渗出一丝湿润。我走上前,手探过去试了试,指尖触碰时她身体一缩,阴唇微微张开,露出内侧粉红的软肉,温热湿滑,带着一丝咸味。

  我再次直接进入,她身体一僵,发出一声低喘,阴道骤然收紧,像在抗拒入侵,随后缓缓放松,包裹住我。我双手扶住她大腿,将她拉近,指甲掐进她腿肉,留下半月形的红痕。她低声喘息,胸部随节奏剧烈起伏,乳头硬得像小石子,乳晕因血流涌动而颜色加深,汗水从锁骨滑到胸口,汇成细流。我动作激烈,每一下都顶到深处,她的阴道逐渐湿润,分泌物增多,发出轻微的“咕滋”声,黏稠地沾在我身上。

  她的生理反应明显,阴道内壁因刺激而收缩又松弛,湿滑感增强,但她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呆滞,像是灵魂已抽离,只剩躯壳配合。她低声喘息,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啊”声,嘴角因用力而微微歪斜,牙齿咬住舌尖,渗出一丝血腥味。我用了她三次,她已疲惫不堪,阴道虽仍紧实,反应却迟钝,只剩本能的轻微抽动,我耗尽体力才结束,艾米全程站低头在屋角。

  玛丽现在简直像是一只提线木偶一样,她全程眼神空洞,看起来除了身体的一些本能反应,她自身无法感到享受,也无法做出任何对性刺激的反馈,让我觉得索然无味,可也无法责怪她,我看得出她尽力想让我感到满足,表现得极为顺从,但她心理上已经完全封闭。

  第二天清晨,斯蒂芬妮还在床上睡着,呼吸平稳,我趁着屋里安静,把玛丽拉到后院,低声问她:“玛丽,你以前也这样吗?也觉得挨打是理所当然,只有挨打才安心,还有你昨晚也太木纳了,太僵硬了,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拒绝,我不强迫。”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她麻木的神情里找出点答案。

  玛丽低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先生,花式姑娘都是如此。”她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主人不该想着拯救或治愈斯蒂芬妮。无论您怎么做,她注定和我一样。平时看着挺正常,可一涉及性爱,就呆滞如木偶,但又极为顺从。这是花式姑娘的训练决定的,不是您善待一段时间就能唤醒的。”

  玛丽继续说:“先生,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从小被挑出来,教我们怎么伺候人,怎么忍着疼,怎么让主人满意。打得多了,骂得多了,就学会不反抗、不喊疼,连脑子都麻了。您那天用我,我不也一样?身子会动,可心早就空了。斯蒂芬妮也是,她被卖了那么多次,早被训成这样了。”

  玛丽语气更低:“您别尝试用温和手段跟她相处,不然您很快就会厌倦。她不会懂您的好,只会害怕,只会等着您打她、用她。您若一直心软,她会觉得自己没用,越陷越深,最后毁了自己。她昨儿挨了您一耳光,反倒笑了,那是她想要的‘规矩’。”

  我沉默了一会儿,玛丽说得没错,她的顺从不是天性,而是被后天刻意培养的。

  我低声问:“那我该怎么办?”玛丽眼神空洞,低声回:“先生,您得照她的‘规矩’来,打她,用她,让她觉得自己有价值。不然,她撑不了多久。”

  我站在后院,心里仍有些疑问没解开。

  她直视我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所以,主人您觉得我对您的服侍还成吗?不管你怎么做,我都绝对不会反抗,我会躺好了,把腿张开。要是您认可我,您知道该怎么对我。我会更尽心让您舒服。”她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像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别对她太苛求了,于是说:“你做得不错,我很满意,以后我会……按你说的办。”我顿了顿,补充道,“你就多费心照顾斯蒂芬妮,也让自己过得好点。”

  玛丽点点头,低声说:“是,先生,我会的。”

  距离斯蒂芬妮苏醒已满一个月。这段时间里,她的身体状况显着好转,脸色不再苍白如纸,金色的发丝也逐渐恢复了光泽。然而,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我白天忙于生意,抽空探望她时,她总是低头不语,偶尔偷偷瞧我一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天傍晚,我推开她的房门,见她正坐在床边,手中轻握着一个陶杯。见我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我刚开口询问:“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她突然站起身,手一松,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她愣了片刻,随即蹲下身子,眼泪瞬间涌出,抬头望着我,声音哽咽:“先生……我错了……您打我吧……”她哭得肩膀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金发紧贴着湿漉漉的脸庞,那模样既美得令人心动,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我皱起眉头,蹲下身欲捡起碎片,轻声说道:“摔了就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哭了。”但她不肯罢休,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眼泪落得更凶,声音带着哭腔:“先生,您得打我……不然我怕您不要我……我没用……”

  她膝行几步,跪在我面前,低头将脸埋进手掌,哭得撕心裂肺。

  我心头一紧,难以承受她如此模样,站起身退后两步,低声喝道:“别这样,我不打你!你快起来!”

  然而,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凝视着我,咬着唇瓣说道:“先生,您不打我,我心里不安……求您了……”她伸手拉住我的裤腿,哭得愈发厉害,仿佛在逼我动手。

  我咬紧牙关,内心纷乱如麻。她的模样,与那天我抱她时哭泣的场景如出一辙,但这次我明白,她是故意为之。我凝视她许久,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她的脸庞在泪水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心碎,宛如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然而那股执拗却让我心生烦躁。终于,我按捺不住,抬起手,轻轻给了她一记耳光,力度轻微,仅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浅红的印记。她愣了一下,泪水止住,嘴角却微微上扬,低声说道:“谢谢先生……”那笑容如针般刺痛了我的心。

  我收回手,低声警告她:“别再这样了,无论是摔东西还是求打,我都不喜欢。还有,我床头的那个青花瓷花瓶,你不许触碰,如果那个花瓶真的被你打碎了,我绝不会轻饶你。”

  她低下头,轻轻擦拭着脸庞,细声回应:“是,先生。”她缓缓站起身,手指紧握着裙角,眼底闪过一丝满足,却又似乎并未完全如愿。

  屋里逐渐安静下来,我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斯蒂芬妮坐在床边,低头捡起一块碎片,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心中估摸着,这招似乎有效,但总觉得还不够。

  等我忙完再次回到斯蒂芬妮身边时,她正近距离地凝视着我床头的青花瓷花瓶,眼神中满是好奇。她做出想要拿起来看看却又不敢的样子,似乎在探究我为何特意强调这个花瓶不许她触碰的原因。这个花瓶是我从中国带来的,自然对我意义非凡,但也不便向他人解释。

  我走过去,从花瓶里取出那束菊花递给斯蒂芬妮,然后将花瓶放回原位。斯蒂芬妮美滋滋地抱着菊花躺回床上,眼睛仍不时望向那个花瓶。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是陶渊明广为流传的诗句。在萨凡纳的洋人花店里,菊花还算容易买到,这也算是在这陌生环境中给我带来的一丝安慰。

  我心里暗想,她不敢触碰这个花瓶,说明她并未失去理智。无论是自残还是摔杯子,都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而如今,我作为主人,却要她们来指导我该如何行事,她们自己恐怕也觉得奇怪。为了不让她们因过度思考而心生烦躁,我也得尽快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主人。但这个“好”,究竟是指我在中国的家中时那种善待下人、少打少罚的方式,还是在这里入乡随俗,满足她们受虐的欲望才算好呢?

  夜深人静,斯蒂芬妮睡下后,我将玛丽唤至后院,低声询问:“玛丽,斯蒂芬妮最近情绪不稳,摔东西,哭着求打,今天又闹了一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玛丽站在阴影中,低头整理了一下围裙,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先生,她显然已经确认您不会真的打她,所以才敢如此。若是换了别的主人,像露西那样的,早就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哪容她摔东西发脾气。但您心软,她看出来了。她不想失去您,却又心中没底,只能不断试探,试图摸清您的底线。”

  我愣了片刻,低声追问:“你是说,她故意闹腾,是担心我会不要她?”

  玛丽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是的,先生。她被卖过多次,早已学会察言观色。您对她好,她反而感到不习惯。她害怕您心软到头来,会将她抛弃,或是转手卖给别人。她摔东西,求您打她,无非是想确认您是否会管她。”   第二天清晨,趁屋内安静,我将斯蒂芬妮叫到床边。她坐下,低垂着头,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我凝视她良久,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斯蒂芬妮,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卖掉你。你这身子是我花了500美元买来的,等你伤愈,我自然会好好利用你,包括打你,但现在不行。所以你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却仍带着些许恐惧。她咬紧唇瓣,低声回应:“是,先生……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凝视着她的脸庞。即便泪流满面,她依旧美得令人心动,泪水悬挂在睫毛上,宛如晶莹的露珠。然而,一想到她先前摔东西求打的行为,我便感到一阵烦躁。我转身,低声补充道:“你听明白了就好,别再摔东西了,否则我真的会卖了你,别让我对你心生厌恶。”

  她急忙摇头,声音微弱地说:“不敢了,先生,我会好好养着,不会让您讨厌我,求您别生气……”

  一个月过去了,斯蒂芬妮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她已能缓缓地在地上走几步,尽管步伐依旧虚浮,扶墙时手指还会轻微颤抖,脸色也依旧苍白如纸。望着她这幅模样,我心中清楚,她离完全康复尚远。我开始时不时地对她责骂几句,而她眼中却闪过一丝安心的光芒。

  我按约定带玛丽回露西那儿探望她的孩子,同时按露西说的,把艾米留在我那让玛丽两头牵挂。玛丽对孩子的牵挂是她为数不多的软肋,露西显然知道怎么用这点拴住她。我没多说什么,等时间一到,就带她离开,上次我很不忍心去看玛丽和她的孩子见面的样子,一个母亲被以从背后捆着双手的样子,去接受1个7岁女孩对母亲的拥抱,但是这次看了又觉得玛丽这含羞忍辱的样子特别柔弱的勾人,这次她被我领回来时,我迫不及待的把她捆着双手时操一顿,我发现这样也挺好,只要把玛丽捆起来,她不用再强忍着不去推开我,我也知道她无法享受性爱,不如干脆变成我单方面对她的强奸,这样她终于能放松身体,听话就好,我也不用强求她像不像个木头人。

  回来后,玛丽低声问道:“先生,我这段时间做得好吗?”她的语气谨慎,仿佛在试探着什么。

  我注视着她,回想起这一个月来她操持家务、打理店铺的情景,点头肯定地回答:“太完美了,无可挑剔。”

  玛丽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释然,随即低声请求道:“先生,我想求个奖励。”她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听见,脸上罕见地露出羞涩,浅棕色的皮肤下似乎泛起一抹红晕。

  我随意问道:“你想要什么?”心中猜测她可能想要些布料或食物,然而她稍作停顿,轻声吐出两个字:“鞭子。”

  我顿时一愣,脑海中闪现出她那天说“您知道该怎么对我”的场景,这才明白她的真正意图。我深吸一口气,脸色沉下来,说道:“把鞭子找来,放到柜台上,自己在柜台前跪好。我要按照这里的规矩,让外人都看见。”

  玛丽点头应允,毫无犹豫地转身走向仓库角落,翻出一根旧皮鞭。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鞭子走回来,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退后几步,双膝跪下,膝盖压在硬木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于身侧,低头静候。

  我推开店门,让外面的光线洒进屋内,街上的几个穷白人路人已经好奇地朝里张望。我拿起鞭子,猛地抽在玛丽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身子一颤,背肌瞬间紧绷,却始终未发一言。我接连抽打了几下,发现这里的人鞭打奴隶时总是当众进行。这似乎不仅是为了震慑奴隶们的反抗,更是对自己阶级优越地位的一种确认。

  每一下抽打都伴随着响亮的鞭声,回荡在小小的店铺内,玛丽咬紧牙关,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钦佩的坚韧与沉默。我注意到她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却仍不肯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我停下手中的鞭子,冷冷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然而,玛丽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仿佛是在告诉我,无论多么艰难,她都会承受下去。我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敬意,但更多的是对她那份隐忍的复杂情感。

  “记住,这是你的选择。”我沉声说道,将鞭子扔到一旁,“以后,我要按照这里的规矩办事。”

  玛丽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低声答道:“是的,先生。我明白了。”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柜台后,继续她之前的工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站在门口,凝视着玛丽忙碌的身影,内心百感交集。我难以相信玛丽是在享受鞭打,这种规矩对她而言,更多是出于避免更糟后果的无奈,而被迫做出的次优选择。在此过程中,我也重新审视了自己内心的准则与底线。

  外面的路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讥笑:“这黑鬼还挺听话。”我置若罔闻,打完五下后放下鞭子,冷冷地说:“起来,干活去。”

  玛丽缓缓站起身,背上的鞭痕清晰可见。她低声说道:“谢先生。”语气平静,但眼中却流露出些许安稳。她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仿佛一切如常。

  就在我放下鞭子,玛丽起身擦柜台之际,老卡特先生和他的两位朋友恰好路过店铺。老卡特推门而入,眯起眼睛看了看背上尚有鞭痕的玛丽,问道:“这个是你买的那个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嘴角挂着微笑。

  我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个是我租的,玛丽。买来的那个还没休息好。”说完,我转头朝屋里喊道:“斯蒂芬妮,出来!”斯蒂芬妮听到声音,缓缓扶着墙走出来,步履蹒跚,脸色苍白如纸。我走上前,扬手给了她几记耳光,“啪啪”声脆,她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她眼中闪过恐惧,身子一缩,低头跪在地上,双膝压着地板微微颤抖,低声哀求:“先生,我错了。”

  老卡特先生和他的朋友左右打量着玛丽和斯蒂芬妮,咧嘴大笑起来,笑声粗哑,仿佛在看一场好戏。老卡特走过去,用手杖支起斯蒂芬妮的脸看了看,说:“真是个小美人,难怪你对她上心。”

  老卡特的一个朋友,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家伙走过来,对我说:“你刚才挥鞭子的动作真像样。”

  我故作轻松地回答:“以前我在英国的船上,看他们就是这么打犯人的。”

  说完,我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白色陶土做的英国旧烟斗,上面刻有一个英国船锚的图案,点燃抽了几口,然后放在柜台上。这个烟斗是我在洋船上跟一个英国水手用一罐茶叶换的,当时只觉得船上每个英国人手里都拿着这东西,看着颇为新奇。平日里我并不常吸烟,总觉得呛人,但今天却觉得有必要拿出来用用。

  这个烟斗果然也吸引了老卡特先生另一位朋友的注意,这位佩戴单片眼镜的男士拿起烟斗仔细端详,问道:“这也是你从英国船上得来的吗?”

  我点头回应:“是一位英国水手赠予我的。”

  单片眼镜男再次拿起烟斗审视,口中轻声评价:“确实是英国正品,用了有些年头了。”

  随后,他用近似敲钉子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道:“你这个红番越来越有文明人的风范了,肯定是你的白人父亲教导有方!”说完又是一阵大笑,拍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心里一愣,颇感困惑:我何时有过白人父亲?转念一想,对了,我在此地的公开身份是“梅蒂斯人,朗德·莫林”,整个萨凡纳知晓我华人身份的不超过5个人,他认定我有白人血统,实则是接纳和认可我与他们相似。

  虽不便附和这种玩笑,但面对他们乐呵呵的神情,我也只能无奈地跟着咧嘴笑了几声,他们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卡特先生和他的朋友晃悠着走远后,我低声向玛丽和斯蒂芬妮致歉:“刚在外头,可能伤到你们了,对不住。但那是必要的表演,得让外人瞧见。”我语气尽量缓和。

  斯蒂芬妮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声音颤颤地问:“先生,您真有白人血统吗?”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怕我说出什么让她更害怕的答案。玛丽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点疑惑,但没吭声。

  我想了想,若是否定,她们怕是也不会信,再说“中国”她们也不知道在哪。我只好算是默认。从她们的眼神里,我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斯蒂芬妮低头咬唇,眼里多了几分敬畏,像在看一个更高不可攀的主人。

  可是,斯蒂芬妮不也有白人血统吗?她长得基本就是白人,为什么没人称赞她有个白人爸爸呢?

  晚上我想到没有什么是比用一顿玛丽的身体对她更好的奖赏。她说过“您知道该怎么对我”

  白天那几鞭子是她要的“规矩”,这会儿用她身子,是她要的“价值”。

  白天的事让我紧绷了一天,我也需要放松一下,有个会呼吸的布娃娃,总比没有好。我压在玛丽身上,对准她进入。她身体一僵,臀部肌肉猛地收紧,阴道括约肌夹住我,发出一声低喘,随后松弛下来,包裹住我。她的阴道温暖湿润,内壁因刺激而轻微抽搐,可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麻木,眼神空洞得像没了魂,盯着屋顶,像在看另一个世界。我开始抽动,起初缓慢,每一下都能感到她肌肉的细微反应——大腿内侧绷紧又放松,腹肌因呼吸急促而起伏。她嘴里漏出低吟,“嗯……嗯……”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的胸部随节奏晃动,乳头硬得像小石子,乳晕周围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双手仍平放,没半点主动。

  我加快节奏,床板吱吱作响,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肌肉虽有反应,却没一丝柔软的配合。我试着抓她的腰,手指掐进软肉,她背肌抽搐了一下,低吟声重了点,可眼神还是那副死寂。我心想:我改变不了她这僵硬的身体,这空洞的眼神,只能适应。起码她的身体是温暖的,比冰冷的布娃娃多了一丝活气。我低吼一声,释放出来,热流涌进她体内,她阴道内壁痉挛了一下,随后松弛,混着汗水淌到床单上。

  玛丽缓缓起身,腿抖得厉害,阴道口红肿微张,淫水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她低声说:“谢先生。”语气平静,像刚干完一件活,却不敢出声,眼神里依然是麻木和茫然。

  我沿用了在中国的作息习惯,早餐在开门前匆匆吃完,晚饭则在关门后。整个白天,我都处于忙碌的工作状态,中午若感到饥饿,便草草应付几口,然后继续投入工作。起初,我一个人居住,店铺前部是柜台,后部则是卧室,并未觉得有必要单独布置餐厅,吃饭和睡觉都在这间小卧室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屋子里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死寂,而是多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息。玛丽不仅在照顾斯蒂芬妮方面尽心尽力,还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干。她做饭的手艺极好,连我这吃惯了中式饭菜的人都感到暖胃舒心。她的家务活更是出色,屋子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叠得方正整齐。此外,她还能熟练地帮我整理仓库和柜台,偶尔有客人上门,她也能临时替代我的工作。

  艾米虽年纪尚小,但干活却十分认真。她拿着破旧的扫帚打扫地面,从不偷懒。她们母女俩的努力极大缓解了我的工作和生活压力。我开始享受起这种“奴隶主生活”。每天清晨,玛丽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我坐在桌前享用,闻着屋里淡淡的柴火味,心里竟生出一种安稳感。忙完一天后回到屋里,斯蒂芬妮靠在床头,低声问候“主人好”。我甚至隐隐觉得,玛丽对我像个能干贤惠的妻子,她操持家务、打理店铺,无微不至。

  而斯蒂芬妮和艾米,仿佛成了我和玛丽共同关心爱护的女儿——斯蒂芬妮逐渐能下床走几步,我会扶她晒晒太阳;艾米偶尔淘气摔了碗,我也不忍责骂,只叮嘱她小心些。我开始习惯,甚至贪恋这种“一家人”的假象,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尽管我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每天吃饭时,屋里的氛围总让我感到十分别扭,三个跪着的女人围着我。我多次试图劝说:“你们和我坐一张桌子多好。”艾米有几次听了我的话,怯生生地挪到凳子上坐下,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期待。

  然而,她尚未坐稳,玛丽便皱紧眉头,低声呵斥:“艾米,下去!”她语气严厉地继续道:“先生,您别这样宠着她。若她今后面对其他主人,不懂规矩怎么办?到那时,挨打恐怕都算是轻的。”

  艾米被吓得立刻滑下椅子,跪回原处,低头咬紧了唇。

  玛丽转过头对我说:“先生,奴隶只有跪和站两种姿势,坐着被视为懒惰的表现,还有奴隶不应该睡在床上,睡在主人屋里的地板上就可以了。”

  这种用餐氛围让我极为不适应。在中国,即便是妾室,通常也能与主人同坐一桌用餐。

  玛丽走到我身边,低头站立,低声说道:“先生,我不该顶撞您,是我不对。但艾米以后还得遵守这些规矩,我担心她忘了礼数,会遭受更多苦难。”

  1859年夏末,萨凡纳的闷热令人难以忍受,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绯红,码头上弥漫的鱼腥味与附近棉花庄园飘来的茉莉花香交织在一起。

  卡特先生的长女斯嘉丽即将出嫁,新郎是门当户对的南方绅士白瑞德先生。卡特庄园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我受托挑选了几箱瓷器和茶叶送去,用于庄园的装饰和款待宾客。

  我注意到斯蒂芬妮的身体状况略有好转,尽管面色苍白,但她已能正常走动。我心想带她出门透透气,或许有助于她的康复,便决定带她一同前往。

  斯蒂芬妮戴着铃铛项圈,身着素色连衣裙,一路上紧紧搂着我的胳膊,步履虚浮。婚礼在庄园的草坪上举行,小提琴与钢琴奏响欢快的圆舞曲,白人宾客们衣香鬓影,而奴隶们则在四周忙碌,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我送完货物后,被礼貌地“请”到橡树下旁观,无法踏入那光鲜亮丽的舞会。

  我在树荫下与斯蒂芬妮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偶尔抬头望向婚礼的方向,她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仿佛在追忆着什么。我轻声说道:“斯蒂芬妮,你看起来好多了。”

  她微微一笑,低声回应:“是的,多亏了主人的照顾。”接着,她试探性地问道:“这场婚礼,主人有何感想?”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太习惯这种白人的场合,热闹是他们的,与我无关。”她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我的疏离感,随后起身伸展了一下身子,低声提议:“那我给主人跳支舞吧。”

  伴着远处传来的轻快乐声,她撩起裙摆,露出白皙的小腿,跳起一种叫康康舞的舞蹈。她说,这是法国传来的酒吧女郎与妓女之舞,她的前主人只教她这一种舞蹈,多次让她在客人面前跳起来。她的动作生涩,高踢腿时险些跌倒,裙摆摇晃,铃铛清脆作响,偶露大腿内侧与阴部,带着挑逗意味。金发在夕阳下闪光,蓝眼睛盯着我,满是讨好与不安。

  我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现出家乡戏台上《牡丹亭》里女子的含蓄身段,觉得眼前的舞蹈过于裸露,有伤风化,眉间不由得皱了起来。斯蒂芬妮见我神色不悦,吓得一颤,停下了舞步,泪水涌出,低声问道:“先生,我跳得不好吗?我……”

  我叹了口气,拉她坐下,安抚道:“不是你跳得不好,而是我没见过这种舞,觉得太……大胆。你身子弱,先歇会儿。”

  几个路过的监工停下脚步,低声嘲笑道:“这花式姑娘还挺会卖弄。”我握紧拳头,扶她起身,低声说:“别管他们,回店里。”她咬紧唇角,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恐惧。

  回到店铺,夜色已深。我忙着整理账目,忽闻后院传来低泣。推门一看,斯蒂芬妮缩在床边,手握一把小刀,裙子撩到腰间,试图剃去阴毛。刀锋一滑,割破大腿内侧,血渗出来。她吓得刀掉地上,捂着伤口哭道:“先生,我错了……您嫌我脏,我得弄干净……”

  我皱眉蹲下,查看伤口,虽有血迹但伤口不深。我拿布按住,用雅各布给的碘酊清洗,裹上纱布,低声说:“别动,我来处理。”

  她抖得像片叶子,泪水挂在脸上,低声说:“以前的主人结婚后,夫人嫌我脏,卖了我……先生,您会这样吗?”她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恐惧。

  我心头一紧,回想起她摔杯、求打的情景,轻抚她的头发,柔声说道:“我不会卖你,别再伤害自己。”她凝视着我,眼神复杂,低声喃喃:“先生,您为何不打我……您这样,我更害怕……”我叹了口气,心中明白她已被折磨得整日患得患失,只得安慰道:“你的舞跳得极好,我并非不喜欢,只是你体质虚弱,我担心你会受伤。来,再跳一次给我看看,我真的很想欣赏。”

  她愣了一下,抹去泪水,缓缓起身,站在屋中央。油灯映照下,她小心翼翼地撩起裙摆,伤口使她的步伐显得迟缓。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蓝色的眼眸紧盯着我,流露出讨好与不安。她尝试高踢腿,裙摆随之摇曳,洁白的双腿尽显青春与活力,虚弱的舞姿中透着一种脆弱的美感。

  我强压住胸口的燥热,点头称赞道:“跳得很好,斯蒂芬妮,你非常美。”她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松了一口气。舞蹈结束后,她气喘吁吁,眼中含泪。我走上前,轻轻拥她入怀,手轻抚她的腰肢,脸贴近她的金发,低声安抚:“我很喜欢你的舞蹈,别再害怕。”我的手指在她背上轻抚,小心翼翼地避开鞭痕,动作带着一丝挑逗却又不失克制。

  她身体一僵,蓝眼睛瞪大,低声问:“先生,您为什么不……用我?”我咽下喉头的燥热,柔声说:“你身子没好,我等得起。”

  我拿起小刀,帮她剃去凌乱的阴毛,动作小心,指尖触碰她皮肤时,她身体微颤,阴部湿润却带着紧张。我低声说:“你很美,不用怕。”她愣住,眼里闪过不解,喃喃道:“先生,您这样……我更怕……”我心想,她虽然虚弱,可那金发蓝眼真勾人。

  我松开她,低声说:“好好养着,我要你健健康康的。”

  次日早上,玛丽听我说起此事,平静道:“先生,您让她跳舞是对的,她需要知道自己有用。但您不碰她,她会更怕。您得让她明白,她对您有价值。”我沉默,心想,这丫头真是麻烦,可有让我对她越来越着迷。

  我又一次将祖宗牌位摆上,放上贡品,跪拜时,斯蒂芬妮模仿着我的动作,也对着我的祖宗牌位跪拜起来。她一脸虔诚地问我:“主人,你的上帝,和我的上帝是不是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我难以回答。我现在无法向她解释祖宗的含义,更担心她哪天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外人得知此事。

  斯蒂芬妮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她第一次敢于直视我,继续说道:“牧师从小就告诉我,上帝爱世人,主人是上帝派来管教我们的。然而,鞭打我的是白人,拍卖我的是白人,说黑鬼不配进教堂的也是白人。但你不是白人,却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会给我糖水,为我找医生,在我自残时阻止我。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身体,但你却一直耐心等待,让我安心养好身体。”

  说到这里,斯蒂芬妮扑到我怀里,哽咽着继续说:“为什么,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你不懂这里的规矩,长相也与这里的人不同,你明明不该存在于这里,却还是来了。你从哪里来,为何要这样做?我想,我的上帝是不是把我忘了,然后,你的上帝收留了我。”

  我没有回答斯蒂芬妮的问题,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我知道,对于斯蒂芬妮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的不解和困惑。而我,或许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插曲,带给她一丝温暖和希望。斯蒂芬妮渐渐平静下来,我望着斯蒂芬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那天夜晚,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有了斯蒂芬妮的陪伴,我不再感到那么孤独。

  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翻开了《海国图志》。正如斯蒂芬妮对我的疑问一样,许多中国人也对洋人船队的突然出现感到困惑与不解。魏源在林大人的支持下编撰的这部书,试图解答这一系列问题:洋人从何而来?他们意图何在?他们想要什么?如何才能击败他们?

  然而,在这过去迷茫的20年里,又涌现出更多的疑问。为何在圣人的教诲中,找不到对抗洋人的办法?那些过往的历史经验,那些祖宗的成法,似乎在洋人面前都失去了效力。为何那支曾击败葛尔丹、准格尔以及尼泊尔,纵横四海的军队,面对洋人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疑问的共通之处在于,无论是朝廷还是斯蒂芬妮,都试图从过去的经验中寻找答案,然而新的问题却未曾出现在过去的经验之中。如今,我只能在这片陌生之地,与她相依为命,共同探寻那个未知的答案。

  第三章

  1860年初秋

  萨凡纳的初秋依旧闷热,玛丽突然问我:“要不要把我和艾米送回到露西那儿去,我觉得斯蒂芬妮最近对我有点意思不太对,她好像以为是因为我吸引了你,而让你没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她已经好几次问我,为什么主人还不愿意接受她,是因为她不够好吗?”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有意地逃避,这种感觉就像是我要卖掉自己的一个女儿,只不过恰好买主也是我。但是又不能继续拖延,已经到了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答案的时候了。

  我对玛丽说:“你和艾米继续留下,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至于斯蒂芬妮,你回去转告她,再过个十几天我自有安排,她暂时等待就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扇带裂纹的小玻璃窗,洒在店铺后院的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我正忙着和玛丽一起清点茶叶库存,忽闻后院传来低低的呻吟。推门一看,斯蒂芬妮蜷缩在床角,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捂着小腹,额头渗着细汗。她的素色裙摆上,一抹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我心头一紧,忙上前问:“斯蒂芬妮,你伤口裂了?”

  她抬起头,蓝眼睛满是慌乱,咬唇低声道:“没事,先生……每月都有几天这样,不碍事。”

  她挣扎着想下床,怕我对她发火:“我还能干活,先生,别卖我……”

  我想起家乡女子提及“月事”时的模样,母亲曾说,这几日女子身子虚,需静养温补。我柔声说:“别动,躺着,我去弄点东西。”

  我翻出店铺里一块旧棉布,裁剪缝制成一条简易布垫,内里塞了些干草和草木灰、碎木炭,学着做了一块家乡的“骑马布”。又煮了一壶红茶粗糖水,端到她床前:“垫上这个,喝点热茶,缓一缓。”

  斯蒂芬妮愣住,手指触碰布垫时微微颤抖,泪水涌出:“先生,您为何……我这样的,不配……”

  她捧着茶杯,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眶,低声喃喃:“以前的主人说,我的血脏了地板,还偷懒不干活,得抽鞭子……”

  我皱眉,心头一阵酸楚:“在我这,没这规矩。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

  午后,我找到玛丽,低声问:“你们这……月事怎么处理?”

  玛丽正在擦拭柜台,闻言冷笑,眼神如死水:“处理?白人主人只当这是黑人女奴偷懒的借口,抽几顿鞭子就老实了。”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我以前月事时,血流了一地,以前的主人让我跪着擦干净,还骂我脏。”

  我沉默,心想,家乡的女子有月事时,即便贫家女也能得几日清闲,喝碗姜糖水,家人还会嘱咐她们这几天要少干活,不要吃带寒气的食物,不要到冷的地方去,多喝热水,吃点温热的东西。哪像这里,连这点体恤都没有?我低声说:“玛丽,你也一样,这几日少干点,我也给你弄块布垫上。”

  玛丽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低声回:“是,先生。”她转身继续擦柜台,背影却多了几分僵硬,似乎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关怀。

  我在街头遇到海德医生时,借着到码头摊位上去一起喝杯啤酒的机会,低声询问了海德医生这里人怎么处理女人的月经。海德医生告诉我这里的人很避讳谈论这个,要是富人家的白人小姐就会说身体不舒服,反正弄脏了床单、裙子,也有仆人给她们洗。穷白人家的姑娘就自己随随便便找旧报纸、小块破布之类的东西垫在裙子里,接着干活补贴家用。

  过了几天斯蒂芬妮好些了,她坐在角落里,盯着那架落满灰尘的方形钢琴,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琴键盖,指尖轻轻触碰泛黄的琴键,试探着按下几个音,发出断续的叮咚声。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琴键上移动,弹起一首简单的小夜曲。音调轻柔却略显生涩,应该是许久未曾练习。

  我倚在门框上,听着琴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音符虽不完美,却带着一种纯净的韵味,仿佛能冲淡这屋子里常年弥漫的压抑。我忍不住走过去,笑着说:“斯蒂芬妮,你弹得真好听。这钢琴我都不会弄,声音这么动听,真是稀罕。”

  她却猛地停下手,琴声戛然而止,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金发散乱地遮住脸庞。她小声嘀咕:“先生,我没弹好……好几个音符都错了,时间长了没练习,手生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颤抖:“我该被惩罚,打几下才对。”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想:这丫头,弹错了没弹错,我哪听得出来?她这又是想试探什么?我瞥了眼一旁正在叠衣服的玛丽,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再心软。玛丽走过来,低声说:“先生,她都恢复三个月了,身子骨好了不少。您再不按她以前的规矩来,她心里会更不安,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您不要她了。”

  我皱起眉头,心里一阵烦躁。斯蒂芬妮那双蓝眼睛正偷偷瞄着我,带着期待和恐惧交织的神情,像在等我动手。我叹了口气,沉下脸,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沉声说:“好,既然你说弹错了,那就得罚。撩起裙子,露出屁股来。”

  斯蒂芬妮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撩起素色连衣裙,露出瘦削的臀部,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还能看到几道愈合的鞭痕。她低头站在那儿,双手紧抓着裙摆,身体微微发抖,在等待审判。我抬起手,在她臀上拍了十几下,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啪”声。她没吭声,只是咬紧下唇,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也是一种释然。

  打完后,我扶她坐到床上,低声说:“好了,去休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她点点头,眼神依旧低垂,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转身从床底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八音盒,这是我从国内带来的,木质外壳雕着简单的花纹,拧紧发条后,叮叮咚咚的音符缓缓流淌,是一首中国的民歌《茉莉花》。我轻轻哼唱起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带着一丝故乡的温暖。

  斯蒂芬妮歪着头,专注地听着,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她轻声说:“先生,这曲子我没听过,好像和南方的音乐不一样,挺好听的。”她顿了顿,试探着问:“这是什么曲子?”

  我笑了笑,随口答道:“这是英国人录的一首东方民歌,叫《茉莉花》。”我不想费力解释中国在哪儿,怕她更糊涂,索性就顺着她能懂的说法。

  斯蒂芬妮眨了眨眼,疑惑地说:“东方就是英国吗?”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心里忽然对她脑子里的世界起了兴趣。我坐到她旁边,问道:“斯蒂芬妮,你还知道哪儿?说说看,你的世界有多大?”

  她低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低声答道:“我除了佐治亚和新奥尔良,没去过别的地方。听人说,西面有个地方叫德克萨斯,东面隔着海是英国,北面很远的地方叫加拿大,再远的……我就不知道了。”她抬起头,蓝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像个孩子在试探未知的世界。

  我心想,她连中国在哪儿都不知道,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就让她以为这是英国的曲子吧。我笑着说:“对,这是英国的曲子。歌里唱的是一种花,开放的时候白白的,和你一样可爱。”

  斯蒂芬妮听完,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羞涩的笑,轻轻说:“先生,我才不白呢。我应该算是黄姑娘吧,就像酒吧里有人唱的,《德克萨斯的黄玫瑰》那样。”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金发,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对自己的比喻有点得意。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复杂。她这点小小的开心,是在这压抑的生活里给自己偷来的一丝光亮。我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黄玫瑰也好,茉莉花也好,你好好养着,比什么花都好看。”

  “先生……”她声音细弱,咬了咬干裂的唇,低头说道,“你买我花了不少钱吧?你是不是想把我养好了,卖给妓院?”

  我一愣,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直白,像早已习惯了被抛弃的命运。我抬头看着她,尽量让语气柔和:“不是的,斯蒂芬妮。我没想过卖你。”

  她也抬起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微微颤动,没听懂我的话。她向前迈了半步,裙摆擦过地板,声音里透出一丝焦急:“那我想不出来,你还要把我怎么样?我舍不得离开你,可你买了我,总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裙角,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矛盾,既怕我说出让她恐惧的答案,又怕我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阵翻腾。她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害怕自己“没用”?我想起玛丽的话——她需要“规矩”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沉声说:“那好,你去好好洗澡,刷牙,收拾干净了,今晚到床头等我。”

  斯蒂芬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终于等到了一个明确的指令。她低头,嘴角微微上扬,细声应道:“那好吧,先生。”她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向后院,铃铛项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在回应她的顺从。

  夜色渐深,店铺早已关门,街上只剩远处酒吧传来的喧嚣。屋内的油灯燃得昏黄,斯蒂芬妮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她站在床头,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玛丽已经带着艾米睡在后院的地铺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斯蒂芬妮轻微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蓝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水光,睫毛上挂着细小的珍珠。她咬了咬唇,低声问:“先生,今晚……你想怎么打我?扇耳光,还是抽鞭子?”她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仿佛生怕我嫌她不听话。

  我皱起眉头,走到她身边,语气有些无奈:“够了,斯蒂芬妮,别这么折腾了。以后用手打屁股就行了,不用鞭子,也不用扇耳光。”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这小身板,哪经得起天天折腾?”

  她睫毛一抖,挂上了细碎的水珠,像雨后留在玫瑰瓣上的雨点。

  “可如果我恃宠而骄了呢?”她抬头,蓝眼睛里闪着惶恐,“我长得白,又……又好看,说不定就不把女主人放在眼里了。到时候我一定得挨更重的打骂才行。”

  我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肩膀薄得像两片干透的树叶,在我手臂里轻轻打颤。

  我愣住了,看着她那张泪光盈盈的脸,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她这话说得如此真挚,这是在背诵一条刻进骨子里的信条。我轻轻抱住她,感觉她瘦弱的身子在我怀里微微颤抖。我低声说:“斯蒂芬妮,你已经被训练得很好了,没必要再这样折腾自己,那些戒律,那些规矩,都过去了。而且我打完你,你会很疼,很难受,对吗?”

  她靠在我胸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答道:“确实会疼……以前经常疼得睡不着,白天打瞌睡,女主人骂我懒惰,打得更凶。男主人多少还会下手轻一点。”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抚:“所以,为了让你白天好好干活,晚上我轻打几下就行了,不用那么狠,我不会让你疼得睡不着。”我松开她,扶她坐到床边,尽量让语气坚定,“我留着你,不是为了卖你,也不是为了折磨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身子,你得信我。”

  斯蒂芬妮低头,擦了擦眼泪,细声说:“是,先生,我信您……”可她的眼神依旧带着一丝怀疑,像是不敢完全相信我的话。

  我叹了口气,示意她撩起裙子。我抬起手,在斯蒂芬妮洁白圆润的屁股上轻轻拍了十几下,力道轻得像在抚摸,每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啪”声。她没吭声,只是咬紧下唇,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释然,像是在确认自己依然“有用”。

  打完后,她主动跪在床上,俯下身,双手撑着床单,金发散落,遮住了脸庞。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怕得要死,却低声说:“主人,尽管用力就行……我这只是因为以前被使用都是在打哭以后,习惯了。而且,以前的主人都喜欢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一阵翻腾。她的顺从,她的恐惧,她的泪水,都像一把刀子刺进我心里。但我的身体也很轻易就被她这副洋美人屈从的模样唤起了欲望,我双手扶住斯蒂芬妮的腰身,阴茎在她的阴道里勇猛地往前顶,一下又一下像烙铁一样,不断在她的身体里留下属于我的痕迹,宣告着我对她的彻底占有,她终于完全成了我的女人。这是一种美妙的享受,她的身体敏感又娇小,被我压在身下时的娇喘尤其动人,我很享受她的身体。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又要哄一会儿斯蒂芬妮,让她不要总是这么爱哭。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像从她心里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以前的主人常说,眼泪会让‘花式姑娘’显得更柔媚。他说,我皮肤本来就像白瓷,再挂着泪,就像刚擦亮的银器。后来奴隶贩子对我说客人就爱看这个,看一个‘明明像小姐’的女人,自尊被一点点打碎,看骄傲被抽走,看害怕从眼神里流露出来,好像那样,那些台下的买家自己也显得更尊贵。我以前的女主人说:‘哭吧,哭到声音发抖,哭到腿软,哭到连求饶都说不清,这样才显得我们的鞭子对你起作用。’”

  斯蒂芬妮轻轻咳嗽一下,继续说:“后来,我就学会了,眼泪只要来得及时,鞭子就会轻一点;哭声只要够惨,他们就不再往死里打。所以……我怕你不看我哭,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可怜,就干脆把我扔回市场。其实我也不想再哭了,可我只会这一种办法,告诉你:‘求求你,别不要我。’”

  真是个麻烦的姑娘,但我只能试着去适应她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于是我给她定下了新的规矩:以后不许伤害自己和无故痛哭,有什么心事要马上和主人我说,不能有隐瞒,不许有意损坏任何东西来试图引起主人的注意,主人平日很忙的,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伴你。

  和斯蒂芬妮交代好这些,斯蒂芬妮全部答应后,也有一个小请求,她想要一个皮革的轻便手铐,这样我哪天想要她了,就把手铐给她做示意,她就会自己去主人的床边,把自己双手拷上,等着被主人使用。平时侍奉主人休息后,她不会再随便打扰主人,等主人睡着了,自己再轻轻爬上床,方便主人早上醒来后,要不要用她泄欲。

  我们这样做了几次后,我尝试用女上位更加深入她的身体,希望她也不要完全被动地被摆弄,应该多少也能享受一点床笫之间的乐趣。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我饭后正在享受我的热茶,桌下却是另一番景象:斯蒂芬妮跪在我身前,她的头埋在我的胯间,动作轻柔却有力。她的嘴唇包裹着我的阴茎,湿润的舌头灵巧地滑动,那种节奏让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每一次她深深地吞吐,我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脊椎直冲脑门。我试图保持镇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的技巧太出色了,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挑逗着我,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吸变得急促。

  我轻抚着斯蒂芬妮的头发,我努力想把注意力拉回到理智上,可斯蒂芬妮的动作让我完全分了神,她的舌尖绕着敏感的地方打转,我闭上眼睛,试图抵抗那股即将爆发的冲动,可没用,她太懂得如何掌控我了。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低吼了一声,释放了出来。斯蒂芬妮没有停下,她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在细细品尝,舌头轻轻扫过每一寸,清理着余韵。她吞咽了几次,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满足。

  斯蒂芬妮这次主动给我口交,让我舒服得都想问问她是跟谁学的,想了下还是不要问,这种经历对她应该是极为羞耻和痛苦的,现在只不过她强迫自己来讨好我而已,我忍不住有些贪恋这种感觉,要是每天晚上都能享受她这么周到的服务多好啊,可我还是不想去强迫她为我做些什么,尤其是我明显能感觉到她其实对性服务有着巨大的心理阴影。往往我搂着她的身体摸几下,她都会身体颤抖、泪光闪烁,可见她其实非常不愿意我去碰她的身子,可往往就在这时,她会直白简单地对我进行勾引,身体和语言是分离的。

  斯蒂芬妮跪在我的腿边,低声说:“主人,我怕您碰我,每次您摸我,我都抖得像筛子。以前的主人要我时,我疼得想死,可不听话就打得更狠。我学着讨好他们,才能少挨几下……我怕您不要我,才硬着头皮做这些,可我心里还是怕得要命。”

  她咬唇,眼泪挂在睫毛上,“可您对我好,我得让您高兴。”

  我摸她头发,低声说:“别怕,我不逼你。”她点点头,眼神却仍紧绷。

  又一次早上,我让斯蒂芬妮跨坐在我的身上,把我的肉棒对准她的阴道捅进去,斯蒂芬妮不知是真是假,看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上下晃动着身子,阴唇把我的肉棒挤压得更紧,我们做完后,斯蒂芬妮说:“主人,你还满意吗?我知道你不舍得打疼我,以前没有主人会这么对我,我心里记得主人的好,所以我也得尽量让主人也想着我的好。”

  这天上午,朱莉提着一篮青菜来店里。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棉裙,浅棕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手臂上还沾着菜地里的泥。她把篮子搁在柜台上,冲我笑笑:“先生,新摘的菠菜和胡萝卜,便宜卖你。”

  我接过篮子,掏出几枚硬币递给她,顺口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她擦了擦手,低声说:“还行吧,码头的人多,总有人买菜。”

  她瞥了眼后院,压低声音问:“那个金发姑娘好些了吗?我听欧文说,她病得不轻。”我点点头,回道:“好多了,能走几步,还会弹琴。”朱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笑说:“那挺好,能弹琴的奴隶可不多。”

  我见她没走的意思,便说:“你进去看看她吧,她醒着。”

  朱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着我走进后院。斯蒂芬妮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个布娃娃,见门开了,抬头一看是生人,身子立刻僵住,眼里满是警惕。她抓紧娃娃,低头缩进被子里,小声呢喃:“先生……她是谁?”

  我走过去,低声说:“别怕,这是朱莉,你能活下来多亏了她给你的草药,好人。”

  朱莉站在门口,没急着靠近,冲她笑笑,用柔和的语气说:“我叫朱莉,听先生说你会弹琴,真厉害。我以前在别处见过个混血姑娘也会。”她从篮子里掏出一小把野花搁在床边,“送你的,看着挺配你。”

  斯蒂芬妮愣愣地看着那几朵花,手指动了动,没敢接。她偷瞄我一眼,见我点头,才迟疑地伸出手,拿过花,低声说:“谢谢……”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里却没放松,像是怕朱莉突然变脸。朱莉没在意她的紧张,蹲下身,低声问:“你的琴声我能听听吗?”

  斯蒂芬妮咬了咬唇,看看我,又看看朱莉,终于小声说:“我只会一点。”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慢慢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按上琴键,弹了一段短促的曲子。音符零散,却有种说不出的柔美。朱莉靠着墙听完,拍了拍手,笑说:“真不错,比我听过的那些强。”

  斯蒂芬妮脸上泛起一抹红,低头说:“没那么好……我没谱子,乱弹的。”朱莉摆摆手:“乱弹也比不会强,你这手艺要是学下去,能哄不少人开心。”她转头看我,笑说:“先生,你捡到宝了。”

  我想斯蒂芬妮是宝,可这宝是被折磨出来的。我没接话,冲朱莉点点头:“她慢慢养着吧。”朱莉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说:“那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她。”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斯蒂芬妮一眼,低声说:“别怕,我没恶意。”

  斯蒂芬妮低头捏着野花,没吭声,可眼神没那么紧绷了。她等朱莉走远,才小声对我说:“先生,她,她不讨厌我?”我拍拍她肩膀,回道:“不讨厌,她跟你一样,都是好人。”她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像在琢磨这话的意思。

  应该是朱莉把斯蒂芬妮会弹钢琴这件事给传出去了,这几天,威廉、欧文、露西姐妹、乔伊、杰克,都陆陆续续地带着自己的朋友,来看望斯蒂芬妮,听她弹奏一曲后,夸奖一番这个百合花一样美好的女孩。我更加觉得这些混血人还挺有人情味的,他们都多多少少在我购买和救治斯蒂芬妮的事情里提供过便利和帮助,现在他们要看看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我在这唯一的白人朋友马里诺也来凑热闹,他听完了,还带来了几本简易琴谱给斯蒂芬妮,很温和地教她新的曲子要点在哪,有时还在钢琴旁唱几句教会音乐的圣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斯蒂芬妮弹琴的样子。她找到这点本事,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可她会的曲子太少。只是,我心里清楚,她不敢信我对她好,总得找点事证明自己有用。我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麻烦,又让我舍不得放手。

  白天的店铺里,日子过得有了点人味。我坐在柜台后,翻着账簿。玛丽忙着整理货物,像个贤淑的妻子在操持家务。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里没太多情绪,只是习惯性地确认我在不在。屋里渐渐有了温馨的影子,我有时会眯着眼想,这很像一个四口之家。

  斯蒂芬妮和艾米这两个丫头最近熟了起来。斯蒂芬妮身体好些了,不再瘦得像根芦苇,脸上有了点血色,金发也顺滑了些。她坐在钢琴前,弹几下简单的音,艾米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几根稻草,缠着她玩“石头剪子布”的游戏。谁赢了都会拍着手笑起来,她们俩闹腾的样子,像一对姐妹,我看着她们,心里竟生出点当爹的错觉。

  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日午后,我正在店里闲来无事地看着报纸,一面咂舌这洋文看着真是费劲,一面不时瞄几眼柜台下带来的汉字小说,还是这玩意看着亲近些。

  老卡特先生和卡特夫人坐着四轮敞篷马车停在店门口,笑吟吟地说:“朗德先生,城里人人都去劳雷尔格罗夫野餐,那是最优雅的散步道,连《萨凡纳晨报》都推荐‘在亡者之侧享用火腿与柠檬水’,你这现在也无客人,不如和我们同去吧。”

  我心想,近来我也听说美国现在流行花园公墓,美国人称之为:既要安葬逝者,也要给活人提供散步、郊游的空间。我若拒绝倒显得不懂这里人的风雅,可我主动去打扰亡魂这种事,祖宗听见怕是要掀棺材板。

  于是我也匆忙让玛丽和斯蒂芬妮收拾一下,带她们两个一起去,透透气的同时,也指望她们给我提点一下这里的社交礼节和禁忌。玛丽一路低着头,不时小声提醒我:“主人,白人把坟地当花园,您别露出大惊小怪的样子。”斯蒂芬妮把铃铛项圈藏在披肩下,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进入墓园,路过一座新坟,几个白人小孩在墓碑旁捉迷藏,我有些露怯,按国内时的习惯,在墓碑前双手合十,小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无意冒犯,还请恕罪。”

  我这个小动作被老卡特夫人看到了,她说我这是“东方人的迷信”。我也察觉在这里不该这么做,要再表现得自然一点。

  卡特先生家的野餐垫铺在一位几年前去世的美军上校的墓前,卡特先生得意地向我介绍:“这位上校是我一个叔父。”

  我心里不禁觉得有些苦笑,想到:在我们那儿,这叫骑在祖宗头上,是对死者的不尊敬。

  在卡特家几个奴仆的侍奉下,卡特夫妇欣赏着附近风景,品尝带来的下午茶,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卡特先生对我在中国时的生活很感兴趣,不时表现出一副“原来你们那也有这个啊”的样子,大概英国人的宣传里,所有非白人都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

  斯蒂芬妮被墓园高处的月桂树吸引,独自走过去,指尖轻触树干,阳光从树叶缝隙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像提前打好的遗像柔光。

  斯蒂芬妮回头轻声对我说:“以后我就埋在这里吧,这儿的风里有花香,有月桂树陪着……以后我若死了,您就把我埋在这儿,好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说“晦气”,却见她眼里带着少见的雀跃——那是对“归宿”二字的某种渴望。我咽回了想对她说的、这在中国文化里的禁忌,只低声回答:“好,但你得先长命百岁。”

  老卡特夫人在远处招呼我:“朗德先生,来尝尝苹果酒!”我走过去,再次当起了卡特先生讲述他发家史的听众,和他打听遥远地方奇闻异事的门客。

  我无意冒犯卡特先生,在他对中国的想象里,中国人全是苦力,过着要么在泥水里种大米,要么划着竹筏打渔的生活,所谓中国城市,也就是大一点的渔村,只有草屋和独轮车,除了每年一次敲锣打鼓的迎神庙会,中国人就只会驼背着匆匆赶路,却不知要去何处。

  首先我并不否认中国还有不少这样的地方,但也不全是如此,正如欧洲外人眼里,美国南方也只有一天到晚皮鞭不离手的奴隶主,和沉默着闷头干活的黑奴,但整个南方也不全是如此,听说新奥尔良和查尔斯顿的繁华也不比欧洲大城市差。中国也有自己的工商业大城市和绚丽的市民文化。

  我心里不禁回想起了以前在中国的日子,虽然战乱仍在进行,但在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中国的城市生活依然悠闲而舒适。

  于是,我和卡特先生讲起我所见过的中国,那里有数不清的澡堂、酒楼、烟花柳巷。澡堂分冷热水,洗完了还可以让小厮按摩捏腿。京城的酒楼里有香气扑鼻的涮羊肉,南京的饭店里有肥美冒油的烤鸭子。江浙有温热的花雕酒,山东也有辛辣无比的烧刀子。书场里的说书先生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和武松血溅鸳鸯楼,戏园里的艺人上演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和林黛玉焚稿断痴情。有挂满琉璃灯的秦淮画舫,也有文人聚会的亭台楼阁。山西有牵马贩茶的行商,上海黄浦江边也有和英法洋人做大笔买卖的洋行。

  卡特先生听后也很有兴趣,说希望以后他也能有机会参与这种买卖。又提起:“我原来以为只有伦敦的土耳其浴室才算文明,没想到你们那也有相似的东西。”

  我临走前向墓园的管理者付了一笔小钱,在斯蒂芬妮选中的位置,栽下一棵小松树做标记。

  有天晚上,我搂着斯蒂芬妮,手顺着她身子滑下去,无意间摸到她大腿内侧,皮肤凉凉的,指尖却碰到了几道刻痕。我借着油灯的光仔细一看,竟是四个名字刻在那儿,歪歪扭扭的,像刀子划出来的疤。

  其中一个是“约翰逊”,那莽汉摔马受伤前是她主人,看来每个主人都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签名。这几道疤不算深,可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被人硬生生烙下的记号。我盯着看了半晌,心里翻腾起来——她这瘦弱的身子,竟被这么多人糟蹋过,还得带着这些标记活下去。我摸着斯蒂芬妮大腿内侧的刻痕,手顿了顿,指尖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低声问:“疼吗?”她身子一僵,偷瞄我一眼,低声回:“不疼了,主人。”我没再吭声,盯着屋顶。

  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要不要也在她空白的屁股上留个标记,证明她如今是我的。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露西说过,斯蒂芬妮生而为奴,13岁就被培养成花式姑娘,从出生的庄园卖出来,如今她18岁,这几年里至少被转手四次,平均一年多就换个主人。

  我要是再添一道,我岂可和这些蛮夷一样。再说,她那屁股白嫩得跟家乡的豆腐一样,抽几鞭子红一阵就够好看了,真刻上啥,反倒糟蹋了。

  我从不问她的过去,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大善意。让她一个女人亲口说出那些屈辱,无异于逼她再受一次屈辱。她醒来时那茫然的蓝眼睛,弹琴时颤巍巍的手指,还有跪在我跟前求打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她心里的伤疤比身上的深多了。

  我要是问了,她八成会低头说“是,主人”,然后抖着声把那些事讲出来,可那对她有啥好?我买她回来,不是为了揭她旧伤。

  我手从她大腿上挪开,搂着她躺下。她侧身在我左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盯着屋顶,心里却有点沉。这丫头命苦,我留着她,总得让她过得比以前强点吧。那些名字,就让它留在她腿上,我不添新伤,已经是她能盼到的最好结果了。

  一天晚上我来了兴趣,把一条狗链子套在斯蒂芬妮的脖子上,让她光着屁股,像狗一样爬着被我遛着玩,她微笑着任我玩弄,在墙根下,她抬起一条腿,模仿狗的样子,一股水柱向侧面喷出。我看到她两瓣屁股之间的肛门,褐色的一圈褶皱小巧可爱,忍不住动了玩心,找出一个大针筒、灌肠器和一小罐油脂,排空了斯蒂芬妮的肠道后,在她的屁眼上涂抹油脂,用手指逐渐扩张成一个小洞,把阴茎插进去享受她的后庭,十分紧致舒服,但我也想,对这个地方可不能贪恋,对她身体不好,而且她阴道也很湿滑紧绷。

  我们做完后,斯蒂芬妮躺在我旁边,金发散在枕头上,灯光下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她突然转过身,蓝眼睛盯着我,犹豫了半晌,低声说:“主人,我后面……只有您用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觉得那很脏,可主人想要,我就愿意给。”

  她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羞涩,又补了句:“我整个身子都脏死了,反正您不嫌弃就好。”

  她这话像是想让我开心,语气轻得像在哄我,可那股自轻自贱的味儿却刺得我心里一紧。

  我听着这话,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接上话。她可能是瞧出我喜欢她那紧窄的后庭,才故意这么说,想讨我欢心。可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堵得慌。她把自己说得像个脏东西,恨不得把全身都献给我换点安心,可这话哪是让我开心,分明是把她自己的伤口又撕开给我看。

  我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头满是小心翼翼,又像一口枯井,里面黑暗得深不见底。像怕我说出啥让她更怕的话,可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她才18岁,却偶尔会流露出一副饱经风霜的精神上的苍老,生命在她本应最绚丽的时间,已经变成了某种似乎不耐烦的等待。

  她见我没吭声,身子缩了缩,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呢喃:“主人,您别生气,我就是想让您高兴……”

  那声音细得像风吹芦苇,我听着更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脏死了”,还硬挤出这话来哄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发,低声说:“别这么说,我不嫌你。”可这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没啥说服力。她抬头偷瞄我一眼,眼泪汪汪地挂在睫毛上,点了点头,低声回:“是,主人,我……我信你。”可那眼神,分明还是信不过自己。

  我躺回去,盯着屋顶,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她这话让我想起她大腿内侧那四个名字,想起她13岁就被卖的命,想起她被转手那么多次的苦。她觉得“后面只有我用过”是件值得拿来说的事,可这哪是啥好事,分明是她被糟蹋得只剩这点“干净”能献给我。我没法回应她,她为了让我开心挤出来的话,反倒让我更怜她,又更烦这日子过得这么扭曲。她睡下后,我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心里暗想,这丫头命太苦,我留着她,总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真“脏死了”吧。

  这段时间有些冷落玛丽了,我也把玛丽招来陪了我几次,玛丽依然是驯服而又冷淡,斯蒂芬妮多少回愿意给我来点半真半假的反应和叫春。

  西历1860年初冬

  天冷下来,萨凡纳的冷风裹着港口的咸腥味钻进屋里,晚上睡觉都得盖上厚被子,我也点起了壁炉取暖。斯蒂芬妮终于如愿取代了玛丽,成了我身边的独宠。

  这事儿还是玛丽主动提出来的,她说:“主人,天冷了,我晚上还是去隔壁带孩子吧,艾米一个人睡仓库怪可怜的。”

  玛丽语气平淡,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我瞧得出,她是故意让位给斯蒂芬妮。她摘了链子,恢复那贤妻良母的模样后,争不过斯蒂芬妮的年轻貌美,也懒得争了。她搬去仓库陪艾米睡,晚上留我跟斯蒂芬妮独处。

  斯蒂芬妮得了这独宠,高兴得跟小猫抓到老鼠似的。她跪在我腿边,链子拴在脖子上,铃铛一晃就响,金发散在肩上,蓝眼睛时不时偷瞄我,像只得了赏的小猫。她晚上爬上床,赤裸裸地靠在我怀里,身子凉凉的,可贴着我时总想往里钻。她觉得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快乐,不用跟玛丽分享我,不用担心被冷落,整个人都归我一个人使唤。对她来说,这日子是她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我搂着她时,她还会低声说:“主人,谢谢您……”那语气里满是满足,像真觉得这辈子值了。

  这之后,我常发现艾米偷偷摸摸地从仓库墙缝那儿看我跟斯蒂芬妮。她小脸贴着木板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瞧啥稀奇事儿。我晚上“弄”斯蒂芬妮时,她跪在床上翘着屁股,我抽她几下或者用假阳具拨弄她,她喘息声断断续续,艾米就在那缝里盯着,也不吭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玛丽让她看的,兴许是玛丽觉着艾米早晚得习惯这些,想让她“学着点”。

  我想起玛丽以前和我说起过,斯蒂芬妮的母亲,对她的这个女儿态度很矛盾,既喜爱,又疏远,尤其从主人开始频繁地在她孩子面前,对她进行殴打开始,她觉得自己无能,保护不了孩子,这种无力感每天折磨着她,这确是每个花式姑娘都要经历的日常,她被打时,斯蒂芬妮躲在角落捂着耳朵哭。她后来说,宁可孩子恨她,也别天天瞧她挨鞭子。所以她必须把孩子推出去,推得离自己远远的,宁可孩子跟她不亲,也不要看孩子每天看自己亲妈受辱而难受。

  斯蒂芬妮独宠的日子一长,她越发黏人。早上她自觉翘起屁股挨几鞭子,晚上她爬上床,等我搂她、用她。她那白嫩的身子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我抽她时她眼泪汪汪地说“谢主人”,我用她时她喘得像只小鹿,似乎对她来说,这日子美得没法说。我瞧着她那满足的模样,心里倒有点复杂,她想要的就是这,可我总觉着这“快乐”底下藏着太多苦。

  艾米偷看的那双眼睛,也让我有点不自在,我不敢问她现在是怎么想的,自从在一起生活,我就避免和艾米做过多交流,不想让她面对成人世界,尽管这地方很小,我每天在干什么,她都看在眼里,我也必须把她推出去,推得远远的。

  那天晚上,斯蒂芬妮靠在我怀里,金发散在枕头上,壁炉的火光映得她脸苍白得像纸。她突然转过身,蓝眼睛盯着我,犹豫了半晌,低声说:“主人,我以前学琴,是个白人女人教我的。”

  我低声问:“谁教你的?”她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回忆,低声说:“她叫艾琳,是个契约奴。她比我大几岁,白得像雪,长着红头发,眼睛是绿的,像猫眼。她在庄园里干活,主人生气了就打她,可她从不哭。她教我弹琴,说我学了这个,能让主人高兴点。”

  斯蒂芬妮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艾琳跟我不一样,她只要干满10年,就能自由。她常说,等她自由了,要去北方,找个地方开个小店,再也不伺候人。她教我时,手指按着琴键,弹得可好听了,比我强多了。她说她小时候在爱尔兰,家里有架钢琴,后来穷得卖了,她也被卖到这儿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动。海德医生和我闲聊时说起过,白人契约奴在南方不常见,可也不是没有。有些穷白人,多是爱尔兰移民或英国穷人,尤其爱尔兰大饥荒时期的逃难者,签了契约,卖身给移民船长,让移民船长带他们来新大陆,再把他们卖给当地的地主、富豪。由于跨越大西洋的移民船往往十分拥挤,条件恶劣,疫病流行,死亡率可能会达到五分之一,甚至有的会更高。艾琳八成就是这种人,10年契约一满,她就能走,不像斯蒂芬妮,生下来就是奴隶,一辈子没得选。

  我低声问:“她对你好吗?”斯蒂芬妮点点头,眼泪汪汪地说:“好。她教我时,总是偷偷给我点吃的,有次还替我挨了鞭子。她说她瞧着我可怜,跟她妹妹长得像,才教我弹琴。可她也常说,我这辈子没指望了,学琴也逃不掉挨打的命。她教我那几段曲子,都是简单的,说花式姑娘不用学太好,只要哄主人开心就行。”

  她说到这儿,眼底黯淡下来,低声说:“后来她走了,契约满了,主人生气也没法留她。我记得她走那天,穿了件破棉裙,背着个小包,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可她教我的曲子,我一直没忘。”

  她说完,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比划,像在按琴键,眼泪掉下来,低声说:“主人,我弹得不好,可那是她留给我的。我怕忘了她,就老弹那几段……”她偷瞄我一眼,像怕我嫌她啰嗦,赶紧补了句,“您别生气,我就是想告诉您……”

  我摸了摸她头发,低声说:“我不生气,你弹得挺好。”她点点头,眼泪挂在睫毛上,低声回:“谢主人……”可那眼神,分明在想艾琳,想那个教她琴又离开她的白人女人。

  我躺回去,心里有点沉。艾琳是契约奴,10年就能自由,斯蒂芬妮却连这点盼头都没有。我忽然明白,斯蒂芬妮在墓园那次不是在给自己选墓地,而是希望我给她一个不再会被转卖的保证。

  1860年深秋

  萨凡纳港口方向的寒风裹着港口的咸腥味钻进屋里,壁炉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得屋内一角暖黄。店铺的生意却随着天冷日渐繁忙起来,茶叶、咖啡、烟草的需求猛增,这一方面是快到圣诞节了,这是洋人的新年。富人区的太太小姐们裹着厚呢大衣,踩着皮靴来买茶叶和咖啡,连穷白人也攒了几枚硬币,嚷着要些便宜的胡椒或辣椒暖暖身子。

  另一方面也是听说现在时局不稳,富人都怕要是真的南北之间打起来,这些需要进口的东西以后就买不到了,都希望现在就尽量在家里多储存一些。我整日守在柜台后,账簿翻得手酸,招呼客人时嗓子都哑了几分,再像从前那样时时陪着斯蒂芬妮和玛丽,已是力不从心。

  忙碌的日子让我开始琢磨着与其让她们派点正经用场,毕竟,生意季节性的繁忙,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玛丽和斯蒂芬妮虽是奴隶,可在我这住了几个月,多少靠得住些。于是,我决定让她们帮我干点活,怎么也比那些不靠谱的穷白人强。

  斯蒂芬妮身子好多了,我让她帮我搬些轻货——茶叶罐子、香料包,从库房取到前厅,摆在柜台上。她干活慢吞吞的,像只刚学会走的小猫,手指抓着货时颤巍巍的,生怕摔了挨罚。玛丽则在后头忙着,把香料袋子捆得结实,把茶叶箱子规整好,偶尔抬头瞅我一眼,眼底平静得像死水,低声问:“主人,还要啥?”我随手指几样,她便转身去取,没半句多话。她俩忙起来,屋里鞭子不响了,倒多了些人气,我瞧着,心里竟觉着这日子有了点正形。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她俩忙活。玛丽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她蹲在库房角落,把茶叶麻袋和胡椒木箱分门别类,她浅棕色的手臂上肌肉微微绷着,汗珠顺着额头淌下来,可她连擦都不擦,低头接着干。斯蒂芬妮跟在她后头,手脚慢了点,可也学着样儿,把茶叶袋子抱到前厅。她瘦得像根芦苇,抱麻袋时胳膊抖得厉害,金发贴着脸颊被汗水打湿,可她没吭声,咬着牙搬完一趟,又回去拿下一袋。我瞧着她这模样,心里有点不忍,可转念一想,她能干活,总比整天拴着链子强。

  店里的打扫活儿基本交给了艾米,斯蒂芬妮也拿抹布擦柜台和货架,动作慢吞吞的,可也算认真。她擦到那架算盘时,手顿了顿,低头瞅了半晌,像在琢磨这东西到底干啥用。我走过去,随手弹了下算盘珠子,低声说:“别愣着,擦完接着干。”她赶紧点头,低声回:“是,主人。”那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心翼翼,像怕我嫌她慢。

  斯蒂芬妮低声说:“主人,您让我干活,我反倒安心些。以前我得弹琴、伺候人,怕出错挨打,现在搬货虽累,可您不罚我,我觉得活着有点意思了。”

  茶叶、胡椒、咖啡、烟草这些货不难分,她俩干了几天就上手了。玛丽凭着经验,分得又快又准,连我都挑不出毛病。斯蒂芬妮笨了点,偶尔把咖啡袋子放错地方,被玛丽低声纠正几句,她就红着脸赶紧改过来。她俩搬货时,汗水滴在地上,衣服贴着身子,斯蒂芬妮的白裙子上沾了点胡椒粉,玛丽的棉裙被汗浸透,可她俩都没怨言,低头干活像两头听话的牲口。我站在柜台后瞧着,心里暗想,这俩丫头干活还真不赖,省了我不少麻烦,而且还好养活。

  瓷器和玻璃器我不敢让她们碰,那些东西贵重又易碎,我不太放心。我自己搬到货架上摆好,每放一件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磕出个口子。斯蒂芬妮有次好奇地凑过来,盯着我手里的瓷盘看,蓝眼睛瞪得圆圆的,低声问:“主人,这盘子真好看。”我点点头,没多说,低声警告她:“别碰,碎了我可饶不了你。”她缩了缩身子,低声回:“是,主人,我不碰。”

  我最近有几次去给这里富人送货,发现他们都爱整一套英式瓷器茶具,放家里显示高贵身份和品位,我也从来货的茶具破损品里挑了几个没坏的,摆在柜台上当样品和招待来客用,自己也选了一个仿中式的茶杯在柜台上自用,这天气里有杯热茶在手,十分的惬意,只是茶壶不好解决,我一直用在这买的1个黄铜咖啡壶。

  商品售卖和记账还是得我自己来。玛丽和斯蒂芬妮不识字,连最简单的数字都算不明白,我也不敢教,这儿的白人最忌讳奴隶认字,这也是杰克告诉我的,我可不想惹这麻烦,只能自己守着柜台,拿笔在账簿上写写画画,算清每笔账。忙起来时,我连抬头看她俩的工夫都没有,只能喊一句:“玛丽,搬袋茶叶过来!”或者“斯蒂芬妮,柜台再擦一遍!”她俩就低声应着,赶紧去干。

  闲下来时我怕她们闷得慌,翻出一套中式象棋。这是我从中国带来的,用榆木雕的,这种游戏规则简单,简单易学,很适合两个人玩。为了方便她们记住玩法,我教的时候还简化了两种棋子功能,把相的规则合并到马,把士的规则合并到兵。

  我把棋盘摊在桌上,拉着斯蒂芬妮和玛丽坐下,指着棋子教她们,头几日她俩下得乱七八糟,我瞧着她俩笨拙的样子,心里不免觉得有趣,晚上我坐在一旁喝茶,看着她俩你来我往杀几盘。斯蒂芬妮输了就偷瞄我一眼,低声说:“主人,我笨,您别生气……”我摆摆手:“不生气,玩而已,何必当真。”玛丽赢了几次,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光,像得了点小乐子。

  斯蒂芬妮输急了,抬头看我,眼泪汪汪地说:“主人,我学不会……”我摸摸她金发,低声哄道:“没事,会走就行,我不挑。”她咬咬唇,又低头摆弄起来,像只倔强的小猫。玛丽瞧着她这模样,眼底闪过点笑,低声说:“她这手艺,比我弹琴还差。”斯蒂芬妮脸一红,瞪她一眼,没吭声。

  屋里那架钢琴蒙着灰,我没让她弹,她也没提,忙碌的日子似乎把那些曲子暂时压在了心底,虽然斯蒂芬妮弹奏的钢琴很是优美动听,也极大满足了我对爱看洋女弹钢琴的异域喜好,但她每次弹完一曲后,就会紧张的等着别人的反应,她说过她给主人弹琴时,如果主人发现有错误,就会用鞭子打她一顿,如果客人觉得不好听打的更狠,她觉得弹琴是很享受,可每次弹完了的时候,她都会感到非常害怕,会不自觉的悄悄观察我的反映,并抱紧自己的身体。这样次数多了,而且我发现我无法让她感到安心后,便不再强求她的弹奏,不然几分钟后我就能看到她委屈的让人心碎的样子一遍遍上演,她瑟瑟发抖等着处罚,我心里也并不好受。

  1860年冬

  一天清晨,天还没亮,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我披上呢子外套,端着杯热茶站在后院。玛丽和斯蒂芬妮已经起来,玛丽在库房里分茶叶,斯蒂芬妮拿扫帚扫地,她俩低头干活,像两个影子在晨雾里晃悠。艾米从仓库出来,手里抱着破扫帚,低声说:“先生,我去前厅扫。”我点点头,她就跑过去干活,小身影在冷风里缩了缩。

  与卖货量成正比的是我去老卡特家里取货的次数也增加了,由于工作量的季节变化,我需要经常自行前往老卡特家和码头的两处仓库,去取回需要卖的东西,这样少不得需要亨利管家和乔伊,威廉帮我搭把手。

  如果货物较多时,乔伊会帮我调配庄园的马车给我使用,现在马车不管是购买还是维护,都很昂贵,且需要专业马夫对马匹进行养护,不是我能负担起的。如果数量较少,我会使用这里的双轮手推车,这是乔伊帮我找的一台旧车,一次可以装载1到4大箱货物,共180斤或者按这里人说的200磅,如果为了稳定性和保持体力考虑,2大箱是正常比较常有的。

  我和码头总管马里诺的接触也大副增加,有一次他请我去他家吃顿饭,她的妻子叫玛利亚,是他从意大利逃亡前就娶的一个热那亚渔家女,35多岁,做菜手艺非常了得,我觉得在这里终于遇到了点自己熟悉的味道。我在叫他们夫妻两个名字的时候经常会叫错,如果从中文读音来看,这两个名字太像了,舌头常会说完一个,另一个想要区分得停顿好半天,说快了就会混一起,他们夫妻俩都开朗热情,把我这种有点窘迫的无法区分他们名字这件事当个小笑话。

  马里诺和玛利亚还生了3个孩子,两个孩子还比较小,在家帮着母亲做家务和针织的活。

  最大的一个16岁的男孩安东尼,一直想加入萨凡纳的当地民兵,但民兵组织还不想要他,因为意大利人被视为次等白人,虽然可以持枪,但被质疑不会打仗,在南方就算有意大利人加入了军队,也往往受到排挤,被打发去一些打杂的工作,而无缘加入正式的作战部队。

  除了职业选择,马里诺跟我说,安东尼的婚姻也很困难,爱尔兰人可以和当地穷白人通婚,意大利人,尤其西西里来的,常被当做是黑白混血的,被禁止和白人通婚,很是烦人,听说北方好一点,可谁知道呢?   第四章

  西历1860年冬

  记得几个月前,有次去老卡特先生家取货时,亨利管家偷偷把我拉到一旁,问我有没有办法把他的7岁女儿珍妮给带出去。我觉得这个事太容易暴露了,就没答应。但随着和老卡特先生一家接触的增加,我对这家人的看法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我对老卡特先生的忠诚没有任何动摇,但他的家人可能就不适合我继续移情了,正如孟子所说:“君视臣为手足,臣视君为心腹;君视臣如犬马,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为仇寇。”

  有一次,我看到7岁的小珍妮端着一盆脏水,小心翼翼挪向后院。老卡特家的12岁小男主人爱德华斜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苹果核,眯眼盯着她那头微卷的黑发,低声嘀咕:“半白的贱种,真碍眼。”

  珍妮低头不敢吭声,脚刚迈出,爱德华一把抢过水盆,泼在她身上,水渍混着泥巴糊满她破裙子。他哈哈大笑:“跑啊,小耗子!”

  珍妮咬着唇往后退,爱德华捡起块石头扔过去,正砸在她膝盖上,血渗出来。她捂着腿蹲下,眼泪啪嗒掉地上。亨利从柴房跑来,低声喊:“女儿,别哭!”爱德华哼道:“管好你闺女,别脏了我的地!”转身扬长而去。

  爱德华这个半大的小崽子,看见我在旁边,也是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冲我吼道:“红番,愣着干什么,快干活去。”

  入冬后,街头巷尾,手持步枪和猎刀的巡逻民兵越来越多,他们披着厚大衣,眼神警惕地来回踱步。私人的白人镖师和护院也全副武装,骑着马,腰间别着手枪,像是随时准备开战。

  我外出给客户送货时,几次被这些民兵拦下,要求打开箱子查验。他们翻弄着茶叶袋子和咖啡麻袋,嘴里嘀咕着“防着北佬的奸细”之类的话,语气粗鲁,眼神里满是怀疑。我懒得跟他们争,只好站在一旁等着,心里觉着这日子怎么越过越乱了。

  店铺里也逃不开这股紧张劲儿。几乎每个进门买东西的人,不管是买茶叶的富人太太,还是拿几美分换烟草的穷白人,都在嚷嚷着林肯当了大统领的事儿。

  他们围着我的柜台,七嘴八舌地说什么“州权”“自由”“防备北方人”,说得唾沫横飞,像是要把这店当成议事厅,吵得我头疼。他们问我怎么看,我就随口敷衍一句。

  我对美国朝政没半点兴趣,可如今这架势,想不知道都难。有人拍着柜台跟我抱怨:“那林肯是个废奴的混账,北方佬要抢咱们的奴隶,毁了南方!”

  还有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听说南卡罗来纳要退出联邦了,咱们佐治亚也得跟上,不然北佬打过来,谁都跑不了。”

  还有些人在店里讨论,说些“不要怕纽约的奸商。”“波士顿人胆小怯懦。”“英国肯定会为了棉花支持我们的。”“法国也会的。”

  我低头算账,嘴里应几声“嗯”“是”,心里却只想着赶紧把货卖完,别惹麻烦。

  这乱糟糟的传言让我头疼,可也得打起精神应付。毕竟,生意还得做下去。玛丽和斯蒂芬妮忙着搬货打扫,倒是没工夫听这些闲话。玛丽照旧在后院库房分茶叶和胡椒,手脚麻利得像个老仆,汗珠顺着浅棕色的额头滴下来,她连擦都不擦,低头接着干。斯蒂芬妮跟在她后头,抱着一袋咖啡挪到前厅,瘦弱的身子抖得厉害,金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可她咬着牙没吭声。我瞧着她俩这模样,心里暗想,这俩丫头虽不识字,可干活踏实,总比外头那些满嘴跑火车的民兵强。

  到了晚上店铺关门后,我坐在柜台后翻账簿,壁炉的火光映得屋里暖黄一片。门外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民兵的吆喝。我探头一看,几个白人武装骑马经过,手里的步枪在火光下闪着寒光。他们嘴里喊着“查逃奴”“防北佬”,声音粗得像要掀了屋顶。

  这些人天天如此,我皱了皱眉,锁好门,回头见斯蒂芬妮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捏着抹布,蓝眼睛瞪得圆圆的,低声问:“主人,外头怎么了?”她语气里带着点慌,像怕那喊声冲她来。

  我走过去,低声说:“别怕,是民兵在闹腾,跟咱们没关系。你干你的活。”她咬了咬唇,点点头,可那眼神还是紧绷着,像不信这乱子真跟她无关。我拍拍她肩膀,转身回柜台,心里却有点沉,这外头的乱劲儿,怕是连带着她都得提心吊胆。

  斯蒂芬妮蹲在旁边,低头擦着柜台,偷瞄我一眼,低声说:“主人,外头那些人……会不会来抓我?”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里闪着害怕。

  我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不会,有我在,他们不敢进来。你老实干活,别乱跑就行。”

  她点点头,眼泪汪汪地挂在睫毛上,低声回:“是,主人,我听您的。”可那眼神,分明还是怕得要命,像外头的马蹄声随时会踩到她身上。

  这几天,店里的客人除了买货,还总带点消息进来。威廉那天来买一口袋烟草,顺口说:“先生,你听说了吗?南卡罗来纳真要脱离联邦了。”

  我低头称烟草,嗯了几声,没接话。他见我不吭声,咧嘴笑说:“你这土着红番倒淡定,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乱起来谁都跑不了。”说完,他拿着东西晃悠着走了。

  欧文送货时也提了一嘴:“先生,外头民兵查得严,我昨儿送咖啡差点被扣,说是查北佬的货。你这店也小心点。”

  我点点头,低声说:“多谢提醒,我自己会注意点的。”

  他瞅了眼后院的斯蒂芬妮,低声说:“她长得太白了,民兵瞧见准得起疑,你可别让她出门。”我应了声,心里却暗骂这日子真是越来越麻烦。

  露西姐妹那天也来了,带着个白人朋友,买了几斤茶叶。她站在柜台前,冲我笑说:“先生,你这生意不错,可外头乱了,林肯那废奴佬要毁咱们南方,你得备着点。”

  露西瞧了眼后院,低声说:“玛丽和那金发丫头干活挺好,可乱起来,奴隶最先遭殃,你可看紧了,现在那些白人老爷在街面上看见个奴隶就以为是逃奴。”

  我点点头,低声回:“我明白。”她朋友插嘴说:“听说北佬要打过来,咱们得把这些黑鬼管严点。”露西笑笑,没接话,拿了茶叶就走。

  这乱糟糟的传言让我头大,可生活还得继续。我穿好呢子外套,顶着冷风去朱莉那儿买土豆和面包,她站在菜摊后,浅棕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微光,手上还沾着泥土。她递给我一篮土豆和几块硬面包,我掏出硬币付账时,她突然压低声音说:“先生,欧文跟我提过你一件事儿。你刚买下斯蒂芬妮那会儿,好像说要把她放了,把那丫头吓坏了,杰克跟你说了好半天这儿的法律。”

  这话像一记闷棍砸在我头上,我手一顿,硬币差点掉地上。心跳得厉害,冷汗顺着后背淌下来。我赶紧回过神,盯着朱莉,低声说:“别瞎传啊,那是一时冲动,不懂规矩。我还想多活几天呢。”声音压得低,怕隔墙有耳。

  朱莉摆摆手,冲我笑笑,低声说:“放心,我不会传。大家也就是私下说说,都觉得你可能是好人。”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试探,“要是现在还有人求你这么干,你还愿意帮吗?上帝子民人人平等,奴隶制这事儿,早晚得玩完,尤其亨利家的珍妮多可怜啊,你要是能帮一下也好啊。”她语气轻,像在试探我,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愣了愣,没敢接茬,含糊地说:“这我可说不好,外头乱成这样,我只想做生意。”

  我心里已经翻腾得厉害。朱莉这话听着像宗教里的说辞,可那股劲儿,分明是在拉我下水。我可不想掺和这些,南方人对奴隶的事儿敏感得要命,私放奴隶比偷东西还遭人恨,这儿靠黑奴种棉花出口英国赚钱,奴隶就是财产,谁敢动谁就是跟整个南方作对。我当初买下斯蒂芬妮时,一时热血上头说了要放她,幸好杰克拦着,讲了一堆法律规矩,才没酿成大祸。

  朱莉见我不吭声,点点头,低声说:“你不参与也没事,我们能理解,你毕竟是外人。”

  她说完,拍拍裙子上的泥,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像啥也没发生过。

  我提着篮子往回走,朱莉这话让我猛地想起最近乔伊、威廉、露西这些混血朋友,总跑来店里跟我说些奇奇怪怪的话。

  乔伊前几天买茶叶时,嘀咕过“奴隶制不道德,早晚得废”;威廉送烟草时,也提过“南方迟早得变天”;露西姐妹那次带白人朋友来,还半开玩笑地说“林肯上台,奴隶们有盼头了”。

  我以前只当他们是闲聊,没往深处想,可现在串起来看,他们怕是早就私下串联好了,就像白人最怕的那样,暗地里要干点啥。想想也是,南方这些白人天天在上面压着他们抬不起头来,反过来说,可不得有机会就得想着给这些看不起他们的白人们找点麻烦。

  回到店铺,我锁上门,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下去,可心里还是堵得慌。我对美国这奴隶制的法律还是半懂不懂,可也知道在这儿同情奴隶是条死路。南方人把奴隶当财产,私有制神圣不可侵犯,谁敢帮奴隶逃走,谁就是砸他们的饭碗。杰克当初跟我讲得清楚,私放奴隶是大罪,轻则坐牢,重则吊死。我一个外来的中国人,本就让这些白人看不顺眼,要是真掺和进朱莉他们的事儿,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朱莉他们的事儿,我不敢掺和,民兵查得严,哪天被他们看出点啥,我这小命怕是也得搭进去。睡下时,我搂着斯蒂芬妮,她身子凉凉的,低声说:“主人,我听话,您别不要我……”

  我亲吻她,低声说:“不会,你老实干活就行。”她点点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可我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朱莉那句“你毕竟是外人”,看来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干点什么了。

  最近我去老卡特家取货时,看他家的孩子也确实有点不像话,亨利家的珍妮跪在地上擦地板时,老卡特的小女儿,11岁的卡洛琳穿着新裙子走过,皱眉瞧着她,低声说:“你这脏东西,擦得跟你的脸一样黑!”

  珍妮手一抖,水桶歪了点,溅了几滴在卡洛琳鞋上。卡洛琳尖叫:“你敢弄我!”

  一把揪住珍妮头发,把她脸按在地板上,鞋尖踢在她腰上:“舔干净!”

  珍妮挣扎着喘气,卡洛琳冷笑:“半白的野种,还想学白人?”

  亨利的黑白混血女奴妻子洁琳端着茶盘进来,低声求:“小姐,别打她!”

  卡洛琳甩手给洁琳一耳光:“管好你自己,贱货!”拂袖而去,留下珍妮蜷在地上抽泣。

  卡洛琳看见我在旁边看着,也是对我一脸不屑地说:“红番,别觉得我爸夸你两句文明人,你就真跟我们一样了,你现在要是敢碰我一下,就应该被扔进海里喂鲨鱼。”

  萨凡纳的冬天越发冷了,店铺外的街头却乱得像开了锅。民兵和私人武装的脚步声没日没夜地响着,码头区的空气里除了咸腥味,还多了股火药味儿。我平时跟朱莉、乔伊、威廉这些混血朋友走得近,他们的朋友和亲戚里,最近真有人因为跟北方来的废奴主义者合伙帮奴隶逃走,被民兵抓起来枪毙了。

  听说有个混血汉子,前几天还跟乔伊一块儿送过烟草,结果昨天在码头和几个北方来的人被民兵当场崩了,一个和朱莉认识的自由黑人被民兵怀疑,也被吊起来绞死。朱莉那天送菜时,低声跟我提了句:“民兵说他藏了个逃奴。”她眼底闪着害怕,可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在憋着气。

  可我总觉得未必是真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民兵们高度紧张之下,必须得杀几个意思意思,就像中国俗话说的“杀一儆百”一样。

  这乱劲儿连累得我这店里也不安生,连续好几波武装民兵闯进来,仔仔细细搜了好几遍。他们端着洋枪,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翻箱倒柜,连库房里的茶叶麻袋和胡椒木箱都被捅了几刀,弄得满地都是碎末。

  第一次来的时候,领头的民兵是个满脸胡子的家伙,他瞅见斯蒂芬妮站在后院,金发蓝眼,皮肤白如棉纱,端起枪指着她,吼道:“这哪来的白人娘们儿?你拐来的吧!”

  我赶紧从柜台下掏出斯蒂芬妮的买卖合同,递过去,低声说:“她是我的奴隶,正经买的,这是合同。”那民兵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又拽起斯蒂芬妮的胳膊,瞧见她胳膊上那个“R”字烙印——逃跑者的标记,才骂骂咧咧地说:“长这么白,原来是个黑鬼,跑过一回啊,怪不得。”他甩下合同,带着人走了。

  斯蒂芬妮被这一吓,脸色苍白的像宣纸,身子抖得站都站不稳,缩在后院角落,低声呢喃:“主人,他们要杀我……”

  我走过去,低声说:“别怕,有合同在,他们不敢动你。”她点点头,眼泪挂在睫毛上,可那蓝眼睛还是盯着门口,像怕民兵随时冲进来。那“R”字烙印,以前是她耻辱的记号,如今倒成了保她命的证明。我心里暗想,这世道真是怪,羞辱她的东西,反倒救了她一回。

  民兵来搜了几次后,我这店算是被盯上了。他们虽没抓到啥把柄,可总拿怀疑的眼神扫我,嘴里嘀咕着“红番”“外人”“北方嫌疑”“加拿大的杂种”之类的话。

  我对美国南方的奴隶制很陌生,对美国北方搞得废奴主义也一样很陌生。

  在我看来,长幼尊卑天经地义,下人干活,主人管着,不是挺正常吗?况且那些黑奴一个个黑得吓人,五大三粗,眼神凶得像野兽,白人监工天天跟他们混在一块儿,就不怕哪天被反咬一口?我瞧着都觉得瘆得慌,可南方人却把这当命根子,动不得,碰不得。

  再说我在这儿能站住脚,全靠老卡特先生救我于危难。年初我为朝廷买军火,跟张买办闹翻,他们把我扔在美国不管死活,幸亏老卡特先生收留我,在此落脚,如今我生意做得顺,美人在怀,全是他的恩情。

  从中国人的规矩里来说,为人得知恩图报,他就像我的主公,我得忠心事主,他既然赞成南方这奴隶制,我就算搞不清咋回事,表面上也得跟着点头,不能随便唱反调。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理当如此。

  这天傍晚,斯蒂芬妮站在旁边,手里捏着抹布,低头偷瞄我一眼,低声问:“主人,那些民兵……还会来吗?”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底满是害怕。

  我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不好说,可有我在,他们抓不走你。干好活,别乱跑。”她点点头,可那眼神还是紧绷着,像外头的马蹄声随时会冲进来。艾米从前厅扫完地回来,小身影缩在门口,低声说:“先生,我扫完了。”我点点头,她就抱着扫帚跑回仓库去了。

  晚上睡下时,斯蒂芬妮钻进我怀里,低声说:“主人,我听话,您别让我走……”我搂着她,低声说:“不会,你这么美,我喜欢你,就想这么抱着你。”她点点头,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可我盯着屋顶,脑子里全是朱莉那句“你毕竟是外人”和民兵那凶巴巴的眼神。我一个外人,夹在这乱糟糟的萨凡纳里,只想守着这店过日子,可这日子,怕是越来越不好过了。

  萨凡纳的冬天进入12月初,冷风吹得更凶,随着去老卡特家次数增多,与珍妮的接触也多了起来,我觉得她身材出奇地瘦,这么小却每天干那么多活,还总受老卡特家几个孩子的欺负,心中有些不忍,只是不便表露。有一次在库房里我发现她的身形大小,正好可以蜷缩在茶叶箱子里,便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只是得有合适的时机才行。

  11月以来我不光路上被人拦过,店里被人搜过,连去码头老卡特公司仓库取货时,那些白人监工和护院都拿凶光扫我,像生怕我把奴隶藏起来带走。每次我去取货监工们就围上来,端着枪,粗声粗气地喊:“打开箱子,查查!”

  我只好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打开箱子,翻弄半天,查完没啥问题,他们才骂骂咧咧地挥手,让公司马车装好货送来我店里。这么隔三差五地查来查去,民兵和监工像是铁了心要从我这儿挖出点啥。可查到12月,一个月过去了,他们还是啥也没查出来。

  我跟朱莉、欧文、露西这些混血朋友走得近是不假,可我跟他们解释得清楚:欧文帮我送货,我不熟路,少不了靠他;朱莉的杂货店离得近,买菜方便;露西的酒馆我偶尔去喝杯酒解乏。这些都是正经来往,我一个外来的梅蒂斯人,做生意糊口而已,哪有心思掺和什么废奴的事?

  有次民兵又来店里搜,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大汉,他翻完库房说:“这红番看着可疑,可查了这么久没啥动静。”

  另一个叼着烟斗的老兵接话:“钓了他几次话,那废奴主义的玩意儿他都听不懂,八成不是北佬探子。”

  络腮胡子瞪了我一眼,低声嘀咕:“算了,这家伙老实得跟头牛似的,别白费功夫了。”说完,他们扛着枪走了,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临走时那个老兵还跟我说了一顿:“北佬要断咱们棉花的财路,不让南方人过好日子,你可不能跟他们一样啊。”

  时间一长,这些白人总算消停了点。他们查了我这么久,没抓到把柄,又见我对废奴那套不感兴趣,渐渐觉得我就是个老实做生意的外地人,不像北方来的探子。毕竟,我连林肯是谁都搞不清,更别提什么州权自由了。我只想守着这店,把茶叶、咖啡卖出去,换点钱过日子,哪有胆子跟他们对着干?

  这天清晨,我去码头取货,老卡特公司的马车照旧送来几箱茶叶和几箱胡椒。监工们还是拿眼瞪我,可没再翻箱子,只是挥挥手让我走,我心里却松了口气。回到店铺,玛丽在后院分茶叶,斯蒂芬妮扫着地,艾米抱着扫帚跑前厅去了。我站在柜台后,端着热茶暖手,外头的马蹄声稀疏了些,民兵的吆喝也不那么刺耳了。

  老卡特家那几个小崽子,在我看来真是比我想的还过分,欺负亨利家的珍妮那个小的也就算了。那天我去取货时看到洁琳提着水桶去井边,爱德华晃过来,嘴里吹着口哨,盯着她浅棕色的皮肤,低声说:“你这半白娘们儿,挺俊啊。”

  洁琳低头快步走,他一把抓住她胳膊,把手伸进她裙子里面,然后还捏着她脸笑:“怕啥,我哥哥们都玩腻了。”

  洁琳挣开,低声说:“少爷,别这样!”

  爱德华脸一沉,甩手一耳光:“贱货,敢顶嘴?”

  洁琳捂着脸退后,他又踹了一脚,踢在她腿上:“下次老实点!”转身吐了口唾沫,扬长而去。亨利远远瞧见,握紧拳头却不敢上前。

  爱德华12岁,洁琳都20多岁了,虽然洁琳是下人,但也是他的长辈,这没大没小的样子真是缺乏教养,不懂礼数,门风败坏,可见家教不好。

  在中国的士绅家庭,往往都会教育孩子,按照长幼尊卑的次序,遇到下人虽位卑而比自己年长的,要尊重比自己年长的下人,对比自己年长的下人要尽量使用敬语,被他们服务时要致谢,更不可伸手打骂和侮辱他们。我父亲当年也常如此教导我,如此才不会有辱斯文,不乱了礼数。这异域的乱象,让我认为信上帝并不能让洋人开化。

  傍晚关店后,斯蒂芬妮依旧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我越来越觉得斯蒂芬妮这丫头的平安,已经成了我每天唯一在乎和需要反复确认才能放心的事。

  萨凡纳乱象愈发明显,空气里弥漫着不安。我白天忙着店铺生意,晚上关门后却不免有些心慌。这几天,我翻出了带来的《三国演义》,借着壁炉的火光翻看,想从这些故国的书里找点安慰。看着外头的乱劲儿,我忍不住把林肯比作董卓,一个谋朝篡位的奸恶之徒,南方各州就像十八路诸侯,要起兵讨伐他。这念头虽然我自己也觉得有点牵强,可多少让我心里有个谱,现在美国这样子,跟书里写的也没啥两样。

  这天傍晚,店铺刚要关门,老卡特先生领着亚瑟·霍克船长走了进来。老卡特先生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老人模样,穿着一件厚呢大衣,手里抓着帽子。霍克船长提着一个长木箱子,身着正式的英国海事制服,肩章闪着暗光,腰板挺得笔直,像个老派军人。

  老卡特先生把箱子递给我,低声说:“打开看看。”

  我接过箱子,掀开盖子,里面躺着一把线膛步枪,我拿起来仔细检查,枪机侧板上刻着:VR:维多利亚,和一个王冠图案,箱子里附带的子弹是米涅式圆柱子弹。

  我放下枪,点评说:“做工精良,性能应该不错。线膛,前装,火帽点火,米涅式子弹,但不像美国货,从枪标看应该是英国的。”

  老卡特先生会意的一笑,伸手抓了抓头发,突然眼神一闪,像在暗示我啥,说道说:“你这梅蒂斯人还算有点见识,这枪确实不是美国产。我记得你跟英国人干过,果然猜到了这是英国货。我托这位亚瑟·霍克船长从英国带来的,他是经验老道的商船船长,对大西洋航线熟得很,以后你们好一起合伙,做更大的生意。”

  亚瑟·霍克船长,微微鞠躬,接过话头,用标准的英伦腔说:“这是英国产的恩菲尔德1853式步枪,当今世上最先进的武器,科技与艺术的完美结合。”他语气里带着点自豪,手指轻抚枪身,像在展示一件宝贝。

  我心里一下子跟明镜似的。这把枪和老卡特先生说的“更大生意”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刚才那眼神,分明是提醒我,他对这霍克船长还没透露我的底细,我得继续装成梅蒂斯人跟他打交道,别露馅。于是,我起身前倾,跟他握了握手,先用法语说了句祈祷词:“以圣父、圣灵、圣子之名。”然后接一句英语:“我对你的到来十分欢迎,愿我们合作愉快。”

  老卡特先生抓着帽子,笑眯眯地插了一句:“我记得你这梅蒂斯人好像跑过远东的航线,路上怎么走的?”

  我略一思索,决定把从中国来时的路线反着说一遍,但避开中国这茬:“去远东我走过的路线,是从这儿坐船到德克萨克,陆路到太平洋沿岸,横渡太平洋就能到日本。”

  老卡特先生点点头,对霍克船长说:“你看,现在有这阅历的人可不好找啊。”

  他又转头对我说:“过两天我们全家都要出门去办点事,临走有事要对你交代。”我应了声“好”,心里却有点打鼓。这时候出门,怕是跟外头的乱象有关。

  霍克船长揉了揉眉心说:“我刚从英国来,旅途劳累,想先借你屋里歇几天。”

  我点点头,领他到后院卧室休息,低声对玛丽说:“好好照看他,别怠慢。”

  玛丽应了声“是,先生”,转身去烧水泡茶。

  斯蒂芬妮一见白人就怕得要命,我让她跟艾米一块儿去库房待着,别出来。她低声回了个“是,主人”,拉着艾米的小手跑了。

  霍克船长走进我卧室,瞧见桌上摆的乌木筷子、象棋、青花瓷花瓶和盖碗茶杯,眼神一亮,拿起来翻看,他问起,我都推说是朋友送的,我也不懂。

  霍克船长也不细问,只说:“你这朋友跟中国真有缘分啊。”他语气轻松,像在闲聊,说完躺下小睡起来。

  安置好霍克船长,老卡特先生在柜台前的桌椅前坐下,我按他的喜好给他倒满了一杯红茶加柠檬汁。

  老卡特先生端起来喝了一口对我说:“莫林,我早就认为你正直又忠诚。这么长时间以来,外头查了你多少回,也没发现你跟北方的人有啥瓜葛,可见你是真能信任,城里民兵和庄园警卫那儿我都打了招呼,不会再隔三差五折腾你了。码头总管马里诺最近也很忙,你可以抽空去帮帮他,以后这些事可能也得你多经手了。”

  我严肃回应道:“谢先生信任,我一定办好。”心里却松了口气。以后我省了路上被拦的麻烦,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

  老卡特先生说:“那该死的林肯,真是要毁了美国!这魔头一上台,南方就没活路了,十恶不赦的混账!,对了,这几天天我们全家都要陆续出门,多去南方各地走走,联络一下各地士绅,看看大家能不能商讨出一个,对付林肯这个狗贼和北方佬的办法来,可能都得圣诞节后才能回来。”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我赶紧附和道:“是啊,先生,林肯这人太坏,南方不能让他毁掉了。”这话我早练熟了,老卡特先生听我这么说,哼了一声,算是满意,端起酒杯灌了一口,又骂了几句才消停。

  次日我去卡特庄园取货时,从乔伊那得知,欧文已经几天前先行一步去了亚特兰大,好像是去和佐治亚州的官员们商量些事,查尔斯这两天也被老爹安排去南卡罗莱纳参加士绅集会,詹姆斯过几天要去奥古斯塔参加一个庄园主的婚礼。

  我在去卡特庄园对账时注意到,有军校经历的霍华德可能是卡特家5兄弟里最忙的,他带着几个白人朋友,正商量着要到附近的县里和乡下做鼓动宣传,自己募集一些乡下白人为民兵,预计等到佐治亚也宣布独立后正式开始集结,言语之间已经自比斯巴达国王李奥尼达,打算率领300迪克西勇士,就能抵挡北方来的百万杨基佬组成的大军。

  看到他家这忙乎样,我也不禁想起我家几个兄弟,嫡出的兄长考上科举后,去给山东文大人做幕僚,希望以后从这个门路出人头地,二哥在天津开了家茶楼,我去天津办事时曾在他那落脚,三哥带着父母住在上海,他在江海官道谋了个小差事,两个姐妹都嫁给直隶的士绅,我们家虽然是直隶人,但兄弟几个商量了一下都觉得捻匪闹起来后,直隶老家随时可能打起来,现在可能上海最安全吧,一致同意把父母搬过去养老。

  我看到洁琳在灶前忙活,卡洛琳端着空盘走进去,冷笑:“你这半白婊子,干活跟乌龟似的!”

  爱德华跟在后面,抓起块土豆皮扔她脸上:“快点,别偷懒!”

  洁琳低头擦脸,爱德华凑近,低声说:“裙子掀起来让我看看,你晚上是用什么部位伺候我哥的,黑鬼。”

  卡洛琳咯咯笑:“哥哥,她脸红了!”

  洁琳往后退,手被灶台烫了一下,爱德华一脚踢翻水壶,热水泼她脚上:“装啥正经!”

  洁琳咬牙忍痛,跪在地上说:“小主子别这样了,女奴我知道错了。”兄妹俩又围着她踢踢打打的好一会儿,才笑着离开。

  爱德华在门口斜眼瞧我,一脸不屑的样子:“文明红番,管好你自己!只不过跟英国佬干了两天,别以为自己就能高攀了。”

  我对这两个小东西真是愈发的看不惯,可他们是我主君家的小主人,我也没法说,只能叹口气,快步走开。

  离开老卡特先生家,我回到店里,推开门,霍克船长正坐在我床头,手里拿着那本《三国演义》,翻着封面和前几页,眉头微皱,像在琢磨上面的字。

  我心里一紧,大叫不好。这英国来的洋人莫非真认得汉字?别的物件还能推说朋友送的,可这书要是被他看出端倪,我这梅蒂斯人的伪装怕是彻底藏不住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主动权在他手里,我得见机行事。

  霍克听见动静,抬头见我进来,放下书,笑说:“这书瞧着挺有意思,封面上的字让我想起小时候我娘教我的那些汉字故事。她常讲关羽的事,我认得他的名字,可惜别的就记不清了。”他顿了顿,指着书问:“今晚我能在这儿住吗?跑了一天,腿脚酸得慌。”

  我愣了下,只好点点头,低声说:“行,您歇着吧。”心里却打鼓,这家伙留下来,怕是得问东问西。

  他靠在椅子上,瞅了我一眼,低声问:“你不是加拿大的土着吧?梅蒂斯人可不会看这种书。”

  这话像根针扎过来,我脑子转得飞快,寻思着与其让他追问,不如主动摊牌,省得他疑心更重。于是,我深吸口气,低声说:“先生真是见多识广。我不是梅蒂斯人,是中国来的,原先为朝廷采购军火,因为些缘故,就滞留在这儿。幸得老卡特先生关照,帮他们做点事。因为怕惹麻烦,平时就装成梅蒂斯人。”

  霍克听完,眼神一亮,哈哈一笑,放下书说:“我也不是啥见多识广,就是运气好。我妈是暹罗华人,我爸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职员。小时候我随妈生活,她教我认些汉字,还讲过关羽那些打仗的故事。后来全家搬回英国,我在那上学干活,所以瞧着这书有点眼熟。”

  他拍了拍《三国演义》,笑说:“我娘讲的故事里,关羽最让我记得住。没想到在这儿瞧见。”

  这话一出,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反倒觉得跟这洋人近乎了点。他居然有个暹罗华人母亲,还认得汉字,这缘分真是撞上了。我低声说:“没想到您还有这渊源。”

  他摆摆手,苦笑说:“渊源不假,可也不好过。在英国,我这混血身份没少被人嘲笑,‘黄皮杂种’啥的都听过。你在这儿两面生活,怕也不容易吧?”

  我点点头,低声说:“是不容易。南方人瞧我这张脸就怀疑,民兵查了我多少回,我只能低头做生意,不敢多说啥。”

  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我懂。英国那边也差不多,瞧不起混血的不少。我跑船这么多年,靠的是硬扛下来的经验,不然早被人挤兑走了。”

  这下子,我俩像是找到点共同语言。霍克体谅我两面生活的难处,我也不用再绷着那层梅蒂斯人的伪装。

  霍克靠在椅子上说:“你这地方虽小,可挺暖和。比船舱强多了。”我笑笑,没接话。

  睡下时,还是霍克睡在小床,我躺在大床上,斯蒂芬妮和艾米,玛丽挤在一起,斯蒂芬妮低声说:“主人,那人走了吗?”

  我低声说:“没走,在歇着。你别怕,他不坏。”她点点头,呼吸平稳下来。

  第二天清晨,霍克船长起了个大早,穿好那件海事制服,精神头还挺足。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不少东西:茶叶,咖啡,蔗糖,装满了一大木箱子。他拍拍箱子,笑说:“这些带船上用,路上喝口热茶舒服。”我点点头,帮他把箱子抬起来,他说:“你跟我一块儿抬着,路上还能聊聊。”我应了声好,扛起箱子跟他出了门。

  走到半路果然又撞上一队民兵巡逻。他们背着步枪,瞧见霍克是个生脸,拦下来说:“打开箱子,查查!”霍克皱了皱眉,可也没多说,示意我放下箱子。民兵翻开一看,茶叶、咖啡、蔗糖堆得满满的,没啥可疑东西。

  领头的啐了口唾沫,低声嘀咕:“英国佬,买这么多干啥?”

  霍克用标准的英伦腔回:“船上用,水手们跑大西洋没点热茶可不行。”

  民兵没再吭声,挥挥手放行了。

  到了码头,霍克指着一艘停靠的中型货船说:“这就是我的船,青瓷号,我妈就很喜欢一个浅绿色的青瓷花瓶,注册吨位300吨,从利物浦便宜买的旧船,但橡木船壳还挺结实的,船底包铜,螺旋桨驱动,蒸汽和风帆两用,横渡一次大西洋需要约1个月,一般不超过20天,每一年需要进一次干船坞清理船底,除了9月萨凡纳海域飓风频繁需要避开,其他月份都可以航行。”

  我看到这艘船身漆着深绿色,桅杆高耸,烟囱冒着淡淡的白气,船员们在甲板上忙着搬运买来的各种食品。

  霍克领我上了船,走进船长室,里面摆着张木桌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张大西洋航线图。他招呼我坐下,倒了两杯茶说:“咱俩聊聊。”

  他端起茶杯,和我聊起了时局,我寻思也对,跑船的果然得关心这些,不然哪知道哪儿有得赚,哪儿得躲。他说起前段时间英法联军打进北京,抢了不少东西,语气咬牙切齿:“那些洋鬼子,真他妈不是东西,抢来的宝贝还拿到伦敦拍卖。”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震,跟他一样恨得牙痒痒,低声说:“是啊,洋人没一个好东西。”他瞅了我一眼,点点头,像找到个知音。

  聊到美国这局面,他可不像我这么漠不关心。他按英国人的思路分析:“这内战对英国有利。南方赢了,棉花进口就稳了,还能削弱美国这块新大陆的势力。英国不少人跑来支持南方,我跟其他海员一样,爱冒险,危险的地方才体现价值。”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再说,这儿乱起来,枪械、物资都能卖个好价。”我点点头,没接话,心里却暗想,他这冒险劲儿跟我这守店铺的心思还真不一样。

  说到奴隶制,我俩倒是意见一致。他皱着眉说:“黑人看着就危险,五大三粗,眼神跟野兽似的,不好相处,还是得离远点。”

  我附和道:“可不是,我瞧着也瘆得慌。”

  他笑笑,接着说:“肤色浅的混血就好多了,像威廉他们,干活麻利,还能聊几句。”

  我点点头,想起斯蒂芬妮那白得晃眼的脸,低声说:“我店里那丫头,长得白,可也是奴隶,胆子小得跟奶猫似的。”

  说到这儿,霍克船长像是想起啥,说:“前几天在老卡特家,我瞧见他们那黑白混血管家亨利,有个7岁的女儿,白白净净,挺好看的,叫珍妮。亨利说最近詹姆斯扬言要把这丫头卖了,他和他那混血妻子,就是洁琳,也是老卡特家的女奴,都不忍心,求我把珍妮带出去。”

  他顿了顿,“那小丫头挺可爱,我寻思带回英国给我妻子做个小女仆也不错,就答应了。”

  我听了这话,心里一动,低声问:“你真要带她走?”

  他点点头,低声说:“我不想掺和南方这些破事,只答应亨利,他自己有办法把珍妮送到我船上,我就按自由人雇佣她,带回英国收养。英国不兴奴隶制,她在那儿能过上人日子。”

  他瞅了我一眼,笑说:“你别多想,我可没那废奴的胆子,就是看那丫头可怜,而且模样也好,我妻子肯定会喜欢。”

  我点点头,没多说,心里却暗想,这霍克船长看着硬邦邦的,倒也有点心软。他跟亨利的交易听着简单,可这乱世里,要把个小丫头弄出南方,怕也没那么容易。

  我低声说:“那丫头命好,碰上您。”他摆摆手,笑说:“命好不好看她爹的本事,我就是顺手帮个忙。”

  他起身说:“我得去招呼船员,你先回吧。有空再来聊。”

  我回去的路上,脑子里想着霍克的话,想到我刚来的时候,亨利管家就跟我提过这个事,他一直都待我不薄,还他个人情未尝不可,而且我也看不惯老卡特家那两个半大孩子,我肯定是帮不了洁琳,但帮一下珍妮,还真有可能做到,只是我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下午,我去老卡特家取一批胡椒和茶叶,我走到楼下,低头翻着账本,楼上传来爱德华和卡洛琳的笑闹声。抬头一看,爱德华倚在栏杆上,手里晃着个墨水瓶,卡洛琳站在他旁边,捂嘴偷笑。爱德华斜眼瞅我,低声嘀咕:“嘿,红番,接得住吗?”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手一松,墨水瓶直直砸下来,正摔在我胸前,黑墨水溅满白衬衫,顺着裤子淌到靴子上,像泼了盆脏水。

  兄妹俩爆发出一阵大笑,爱德华拍着栏杆喊:“瞧这红番,跟个泥猴似的!”卡洛琳咯咯笑:“文明人?这墨水配你正好!”我低头看着衣服,墨渍黑得刺眼,心里一股火蹿上来,可又不好发作,只能硬挤出个笑脸抬头看他们。

  爱德华咧嘴说:“别瞪眼啊,你不就我爹手下一个跑腿的,脏点怕啥?”卡洛琳接话:“就是,红番配黑墨,跟你卖的茶叶一个颜色!”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像看戏似的指着我。

  这时,老卡特夫人从房间出来,皱眉瞧了眼楼下的我,又转头瞪着爱德华和卡洛琳:“你们俩又胡闹什么?”她快步下楼,语气里带点责备:“这是干什么?弄脏了人家衣服!”

  她走到我面前,低声说:“这俩孩子不懂事,就是淘气了点,没别的恶意。你别往心里去,我回头让他们跟你道歉。”说完她递给我一块手帕,示意我擦擦。

  我接过手帕,低声说:“没事,夫人,小孩子玩闹,我不计较。”心里却冷笑,这“淘气”可真会挑人。爱德华在楼上哼了声:“道歉?才不,他一红番有啥资格!”卡洛琳咯咯笑:“对啊,妈妈你干嘛护着他!”

  老卡特夫人回头呵斥:“闭嘴,下去写功课!”兄妹俩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还冲我做了个鬼脸。夫人转头对我叹气:“他们还小,不懂分寸。你是老爷看重的,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点点头,擦了擦墨渍,低声说:“夫人言重了,我明白。”转身离开时,心里却盘算,这俩小崽子仗着爹的势,连我都踩一脚,真没半点教养。

  我正在马修处核对账目时,看到了老卡特先生经过,和他打个招呼,他微笑的挥挥手,示意我继续手里的工作。听到门外老卡特先生正在招呼他的夫人,和两个未成年孩子,说要明天带他们去里士满见见世面,让赶紧做好准备。

  老卡特先生又把白人监工都叫来,安排好走后的各种事项,一直到明年1月初,他们一家子全都出门在外,但也不可耽误了庄园经营,要让黑奴把剩下的棉花都打包好,清理好棉花地,继续种植小麦,蔬菜,放牧牲畜,修理好农具和附近引水沟渠等,绝不能让那些黑色牲口闲着。监工们纷纷表示,绝对会让黑奴们都忙起来,不会因为现在是农闲而放松的。

  过了几天,乔伊来店里买了点烟草,顺便跟我闲聊。他靠在柜台上,低声说:“亨利家那丫头片子的事儿,我们都想帮忙,可白人监工都看得紧,试了好几次都没成。你有没有啥头绪?”他眼神里带着点期待,可我一听这话,心里就打鼓。我对帮奴隶逃走的事儿向来躲得远远的,这次也不例外,可又不好直说,只能打哈哈:“这我哪有啥办法,外头乱成这样,我忙着生意都顾不过来。”乔伊听我这敷衍的语气,皱了皱眉,没再追问。

  后来我去朱莉那儿买菜,她一边递给我土豆,一边低声说:“珍妮那事儿我们都上心,可成功率只有十之一二,白人盯得死死的。”

  她瞅了我一眼,试探着说:“你要是愿意帮忙,我们全力配合。”

  我接过土豆,含糊地应了声:“再说吧,我得想想。”她点点头,没强求,可那眼神分明有点失望。

  回店后,我坐在柜台后,端着热茶,认真琢磨起来。我对废奴这些破事儿压根没兴趣,林肯也好,南方也好,跟我没半点干系。可这回不一样,霍克船长提过要帮珍妮,我帮他只是出于江湖义气,那还真是值得一试。而且我也讨厌老卡特家的卡洛琳和爱德华,这两个没教养的半大孩子,让他们少一个能欺负的人也好。

  再说一个7岁的小丫头,能卖几个钱?对老卡特先生来说,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年头孩子随随便便就死了,太正常不过。我要是帮这忙,对老卡特有点不忠,可实际损害不大,良心上也过得去。

  关键是成功率,我得先能自保,然后才能帮人,正如古代兵法上讲的,孙子曰:“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胜可知,而不可为。”

  以我在洋行这些年的工作经验,难免要和朝廷官僚,各国奸商打交道,我虽无大才,多少也会那么一点。之前我一直避着这些事儿,反倒让白人对我挺信任,民兵查了多少回都没抓到把柄,老卡特先生现在也把我当自己人。要是我有意识地反过来利用这信任,兴许能把这事儿干成。风险可控,回报也不小:跟霍克船长拉近关系,以后八成得我俩在一起合作,还了亨利的人情,还不至于得罪老卡特这位恩公。

  想通了这个关系,第二天我去朱莉那儿买菜时趁着没人,低声对她说:“我同意参加,但只救珍妮一个,别的跟我无关。你让乔伊和威廉准备个茶叶箱子,能装下珍妮那丫头的那种,放在老卡特庄园的库房里备用。行动时间我临时决定。”

  朱莉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低声说:“好,我这就安排。你定时间,我们配合。”她想了想,又说:“你放心,我们不会连累你。”我点点头,提着菜篮子走了,心里却暗想,这步棋走得稳不稳,还得看运气。

  回到店里,斯蒂芬妮探出头,低声问:“主人,您今儿怎么老皱眉?”我低声说:“没啥,生意上的事。你干活吧。”她点点头,缩了回去。我喝着热茶,心里想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事成不成,还真就是三分靠人为,七分靠运气。

  此后的十几天,我一切照旧,像个没事人似的忙活生意。每天清晨,我去码头帮马里诺安排卸货,然后开店经营我的一摊生意,下午再去老卡特庄园,跟马修核对账目,去库房检查备货。除了正常忙着茶叶,咖啡,胡椒等货物的进出,正事干完我也假装闲逛,暗自观察卡特庄园的戒备情况。

  老卡特庄园里的住宅是栋两层青砖楼,他们管这叫希腊式豪宅,我是不懂这个。二楼住着他一家,一楼是办公室,各种功能性房间,如厨房等,旁边连着个大型仓库。马修会计和五个白人职员在一楼忙活,每人腰间都别着手枪,眼神警惕得像随时要拔枪。

  后院有个奴隶宿舍,是一大间简陋的木屋,住着十几个人,亨利管家和他的混血妻子,外加八个黑奴杂役,厨子等,我来萨凡纳的第一晚也是住在这。穷白人监工4人,但他们主要是监视田里的黑奴,不足为虑。庄园警卫有4个,3个白人配着马刀和猎枪骑马在周围巡逻,加上乔伊这个1个黑白混血的老卡特私生子,晚上门口至少留一个守着,轮流换班。我每次路过,都低头走自己的路,不敢多看,可心里默默记下这些细节。

  这阵势看着严,可老卡特这次把老婆孩子都带去搞南方士绅的串联了,家里只剩亨利两口子和几个职员警卫,确实是个难得的时间窗口。

  自从我答应参加,朱莉、乔伊、威廉他们就跟催命似的,总跑来店里催我:“快干吧,老卡特万一提前回来咋办?”

  乔伊那天来送货时,压低声音说:“机会不等人啊!”

  朱莉送菜时也嘀咕:“这时候不动手,怕是没下回了。”

  我每次都心平气和地端着茶杯,招呼他们坐下说:“先喝杯茶。”

  他们急得像猫挠墙,可我还是那句:“错过了就错过了,本来我答应帮忙就够冒险了,又不是非干不可。”

  我这态度让他们有点急,可也没辙,他们知道我不是非帮不可,但现在能干成这个事的好像也只有我了。说实话,我心里也打鼓,这事儿虽小,可一旦失手,老卡特先生那边不好交代,我可不想拿命赌。我帮珍妮,是还亨利人情,顺便跟霍克拉近关系,可真要砸了,我这小日子怕是得翻船。所以我宁可多等几天,找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也不愿贸然动手。

  于是我心里进一步盘算着,老卡特家这戒备虽严,可人手分散,晚上守卫少,要动手,得挑个晚上人静的时候,但又不能太晚,深夜行动不合常理,更会惹人怀疑,我听街上巡逻的民兵互相嘀咕过,说深夜黑奴可以借着夜色的掩护逃跑。所以最好时间就是天刚黑,视线有些不清,但还没全黑,不至于让巡逻民兵一看到我就怀疑上。茶叶箱子乔伊他们应该备好了,就等我拍板。可这时机,我还得再等等。

  

  萨凡纳是港口城市,茶叶箱子得常年用帆布盖着防潮,如果把一个箱子用帆布包好,再用另一块帆布把马车上的所有货物盖住,就会造成多出来那个箱子,只是卷起来的多余帆布的视觉错觉,但胜算的关键就在于,门口的警卫在马车经过卡特家庄园门口前后的那1分钟里,不会注意到马车上多了这一个箱子,只要这一关顺利过了,别的风险都是可控的。

  12月24日,圣诞节前一天,萨凡纳的冬天冷得刺骨,可街上却多了几分节日的气息,到处挂起了松枝和彩条,富人区方向飘来烤火鸡的香味,白人里盯着我的那些早就懈怠了,忙着收拾过节。朱莉、乔伊他们见我这么久没动静,估计觉得我怕了,不再来催。

  早上我照旧去朱莉的店里给玛丽、斯蒂芬妮和艾米买点小礼物:一双小皮鞋、一个布娃娃、一条深色围裙。付账时,我低声对朱莉说:“告诉霍克船长,茶叶今天会到,让他明天来取,对了还有告诉乔伊,选一辆好马车,要是马车出问题就全毁了。”

  她愣了下,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没多问。

  下午我看时间不早了,去老卡特家取货,故意在跟马修对账时错几个数,让账目有点小问题,但只要改几个数就能解决,惹得马修急着下班有些焦躁,不满的小声说着:“你这红番咋回事,快点!今晚我还有事!”

  这时马修的女儿,马修叫她:小安妮。也来找马修回家,小安妮看起来18,9岁,活泼可爱,但对我态度冷漠又嫌弃,和其他的白人姑娘差不多。

  我装傻赔笑,拖到天色渐暗。马修他们走后,院子里飘着附近白人家里哼唱圣诞歌的调子,我去库房看看,乔伊和亨利已经把那个箱子用稻草做了标记的,装着珍妮这个小丫头的箱子,混在真正的货物里装进了马车上。

  亨利和我一起走到阴影下对我说:“我们夫妻已经给丫头喂了洋甘菊,她已经睡着了,这还有点,你拿去下次用。”

  我嫌老卡特家的家奴干活慢,上去骂了几句。然后又去闲逛,这样真被发现了,我也可以推说不知情,没在现场。

  跟亨利的混血妻子聊几句,这女人肤色浅得我刚来时,差点让我误认是中国女人,她低声对我说:“我跟了亨利,可主人还是总强奸我,亨利不敢吭声。奴隶结婚,主人从来不认。詹姆斯走前嚷嚷我老惦记孩子不好好干活,要把珍妮卖了,让我收收心。”她眼底满是无奈。

  天刚刚黑后,乔伊帮我把货装上马车,用块帆布盖好,他负责驾车。我低声对乔伊说:“稳点,和往常一样就好。”

  乔伊点点头,额头冒汗。走到老卡特家门口,门口的白人警卫,是个附近乡下自耕农出身的穷白人老大爷,他有着一头半白的短发,带着一个旧哈迪帽,正在那裹着大衣,手里拿着猎枪,嘴里叼着烟。我掏出一瓶朗姆酒塞过去,低声说:“节日快乐,喝点暖暖身子。”

  他咧嘴一笑,接过酒说:“你这红番还挺会做人,圣诞快乐!”我笑笑,趁他低头看酒瓶,示意乔伊尽快赶着马车过去。

  我擦擦额头的冷汗,这是最难的一步,没有之一,目前还算顺利。我盯着那老头的猎枪,心跳得像擂鼓。他要是掀开帆布,珍妮一露头,我这攒下的信用就全毁了,民兵拖我去码头吊死都算轻的。

  亨利两口子偷偷跟到老卡特家门口,亨利妻子眼泪汪汪,没有说话,亨利站在她身后也没敢多说,停在白人警卫前面。

  回去路上,乔伊绕了点远路,避开民兵巡逻的主街,一路上哼着当地民谣,声音有点抖。

  半路上,一队民兵迎面走来,领头的醉醺醺地喊:“站住,干啥的?”

  我赶紧跳下车,赔笑说:“送货回店,节日忙。”乔伊停下车,帆布下的箱子微微颤了下。

  我看了看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走过去对民兵说道:“老卡特庄园的会计今天有点身体不舒服,对账稍微多花了点功夫,你看我这不也是赶紧的趁着天没黑往回走。”

  民兵听了觉得也算合理,围着马车看了看,因为现在能见度降低,他并没有怀疑那一大捆卷起来的帆布,而是用枪托随机砸了几个箱子,让打开其中一个看看,发现果然是胡椒。枪托砸在茶叶箱上时,我手心全是汗,生怕珍妮哼一声,或者洋甘菊不够,她醒过来喊出声,那我连跑的机会都没了

  这个民兵围着马车转了一圈觉得无异常,对我说到:“红番,走吧,别在这晃,这把先算了,记着以后天黑了宵禁,你这样的禁止出门。”我松了口气,爬上车,乔伊低声说:“差点完了。”我没吭声。

  就这样,珍妮被我安置在店里的库房。玛丽和斯蒂芬妮瞧见这小丫头,白白净净挺可爱,都有些好奇,围着她问东问西。我不好说实话,随口编了个理由:“别人买的奴隶,在我这儿放一天。”

  玛丽点点头,艾米给她拿来点吃的说“我弟弟也这么小……”斯蒂芬妮低声说:“她长得真好看。”我拍拍她肩膀,低声说:“别多想,干活吧。”

  第二天圣诞节,街上飘着教堂的钟声,码头方向传来白人聚会喝酒的笑闹,街角白人小孩唱着圣诞歌。霍克船长早早就来了,在店里小睡了一觉,等到下午,我让珍妮躺在茶叶箱子里,把剩下的洋甘菊也喂给她,低声叮嘱:“别出声,忍一忍。”她在箱子里点点头,我盖了块棉布,棉布上铺满了稻草,上面摆了几个瓷器的茶杯和盘子,铺上一层茶叶袋子,又准备了一小袋好咖啡在我口袋里装着。

  从我店里到霍克船长的船上这段路,我想好了,必须得在白天走,这正好是利用了民兵们都认为,黑奴只会在晚上逃走的经验,我故意选择在白天,因为不合常理,所以才不会被怀疑,再加上以装满瓷器的理由,来解释箱子的重量,下午的时候这些民兵往往会因为疲劳,而降低注意力。

  我用双轮手推车装上里面有珍妮的箱子,和霍克船长一起往码头走去,街上行人稀少巡逻的民兵靠在墙边打瞌睡,枪斜靠在肩上。到了码头,红脸大鼻子的民兵头儿拦下我们,揉着眼说:“打开看看,别藏啥。”我掀开箱子,茶叶袋子露出来,他拿枪托戳了两下,看到了下面的瓷杯。

  他眯着眼问我:“这箱子咋这么沉?”

  我心跳加速,忙把咖啡塞过去,笑说:“这里有套瓷器茶具,是这位英国船长买的,说是他原来船上原来的那套茶具,风浪大给震碎了,这才又买了一套。”

  我悄悄伸手碰了一个霍克,霍克会意,他站直身子,用标准的英伦腔插话,带着一丝自豪说:“我是专门从英国来支持南方的正义事业的,这次来就是为了,和老卡特先生洽谈从英国运武器过来。”

  说着,霍克船长打开他手里提着的箱子,里面正是他带来的那把恩菲尔德1853步枪,这成功转移了民兵的注意力,看样他觉得既然是英国友人,那自然不必怀疑。

  民兵头儿愣了下,接过咖啡闻了闻,咧嘴一笑:“英国佬够意思,难怪跑这么远来。”他挥挥手说:“走吧,别挡路。”

  回程路上,我路过朱莉的百货店,买了一大块牛肉和几条腌鱼,寻思着在这儿没法过年,也跟洋人凑个热闹。我低声对她说:“茶叶送到了。”

  她愣了下,眼里闪着复杂的光,低声说:“你真干成了?”

  她多送了我一块咸牛肉,拉我进去喝一杯,好奇地问:“你咋做到的?”

  我端着酒杯苦笑一下,低声回:“运气好罢了。下次可不一定帮忙,别指望我。”

  回去路上我心里盘算着。这事儿能成,一靠前期攒下的白人信任,二靠圣诞节的空档。老卡特一家子这会儿还在南方各地跟士绅串联,南卡罗来纳刚闹着独立,其他州也忙着筹备联军跟北方佬拼,家里戒备松懈。这两个条件缺一不可,而且运气也是真的还行。

  我只是抓准时机,利用马修的急躁和民兵的节日懈怠,才把珍妮弄出来。这算计我岂能让外人知道?我的动机跟朱莉他们不一样,他们图废奴,我只为私人恩义,冒险归冒险,可不能被他们绑死。

  我从朱莉那出来,去了教堂参加祈祷活动,往教堂的塞钱箱里扔了10美分。

  回到店里,玛丽把肉做好了一起吃,屋里暖乎乎的,斯蒂芬妮美美的说:“主人,这肉真香。”我笑了笑说:“过节了,吃点好的。”

  我想想珍妮的父母,也想问问玛丽:“你也有过奴隶丈夫吗?”

  玛丽很平和的说:“有过,那个男人还因为看到我被主人欺负,而和主人打了一架,然后他被监工拖下去绞死了,我也被卖给妓院。”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又觉得没法表达出来,晚上斯蒂芬妮依然在我怀里喜滋滋的享受我对她的宠爱,我对斯蒂芬妮说:“你听好了,我不许你和别的男奴隶结婚,也不许你喜欢别的男人,你是我的,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斯蒂芬妮娇羞的表示:“我,全都答应。”

  我送给了斯蒂芬妮一双小皮鞋,斯蒂芬妮说:“主人,其实我自残也好,逃跑也好,都是我故意的,主人越是对我好,我越害怕,害怕这种日子会哪天结束,害怕主人要是结婚了,会有一个嫉妒我的女主人,我更怕自己不再年轻了,主人会冷落我,我忘不了母亲衰老没用了,被白人女主人打死在我眼前,我情愿哪天主人要是对我厌倦了,就用枪把我打死。”

  我安抚她:“我知道,我一直在迎合你,而且我不是白人,娶不了白人女人做妻子,我会一直养着你,到你自然死亡。”

  斯蒂芬妮说:“那主人也总会结婚的,找个黑白混血的姑娘也好,找个像你一样的梅蒂斯人姑娘也好,我是奴隶,只是主人的玩物,我不能奢望主人会一直宠我,我以前的主人都是只要结婚了,或者女主人嫉妒了,就会卖掉我,每一次被陌生的男人挑选都让我对以后感到恐惧,我会尽量早点死,不让主人左右为难。”

  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我知道她的恐惧,是我无论如何消除不了的,只能顺着她安抚:“那你一定要活到主人愿意杀了你的那天,在那之前你要给主人好好活着”

  斯蒂芬妮居然表现出一种我难以置信的欣喜样子,说:“我早就开始幻想,我今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死在最爱我的,主人你手里。”

  我只能继续安抚斯蒂芬妮,按照中国对家里老仆的说辞,很自然的对她说:“你放心,我会把你当半个家人看待。”

  斯蒂芬妮听了这话,虽然感到难以理解,这半个家人是个什么含义,却也隐约的能明白我并没有把她当做财产,物品看待。

  我送给了艾米一个布娃娃,艾米问我:“先生……我以后也会变成这样吗?”艾米看向斯蒂芬妮,刚才斯蒂芬妮那番话表露出的凄厉和绝望,让我都感到寒意。

  我想说不会,可喉咙堵住,低声说:“我不知道……你还小,别想太多。”她咬着唇,眼泪掉下来,跑回墙角缩成一团。

  我送给玛丽一件深色围裙,玛丽说:“我好像是怀孕了,算日子应该是你的,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陈述个事实。”

  我感到很欣喜,于是对玛丽说:“等孩子生下来,我会当自己的孩子抚养,可能会把他送回我家人那去。”

  玛丽回了我一个冷笑:“主人,你这是又不懂这里规矩了,按这的法律,我怀的孩子是露西的奴隶,她拿去卖也好,怎么也好,都和你无关,这孩子生而为奴,我告诉你这个是,是想问问,你要是不舍得这样,不如我等他生下来就给淹死吧。”这又是个我现在无法回答的问题。

  她们睡下后,我靠在柜台后抽烟斗,屋里静得只剩薄荷味和灯油的“噼啪”声。我闭上眼,想起十几年前,在洋行抄账,船上吐得七荤八素,背着账本跟在老通事后面。朝廷重用我,又防我,乡绅骂我汉奸,我熬出来了,可在这儿,我救不了她们。

  老卡特和跟我一样,他们搞外贸,被内陆佬瞧不起。老卡特救我,拍我肩膀说我像“文明人”,因为我们都是夹缝里的人。容易彼此欣赏,又都被本国人防着。

  我偶然觉得,现在我和斯蒂芬妮是互相锁定的,她粘着我,而我很享受被她粘着,我囚禁她的身体,她囚禁了我的心。这种互相陪伴,逐渐把我从飘忽的旅人锚定了下来。

  1861年1月初,乔伊过来告诉我:“老卡特他们一家陆续回来了,詹姆斯看到亨利两口子抱在一起哭,说他们的女儿刚刚夭折了,已经拉出去给埋了。詹姆斯拿着鞭子抽了亨利两口子几下子,让他们赶紧恢复状态好好干活,主子们谁也没觉得少了个小丫头奴隶算多大事。”

  乔伊悄悄的递给我一块很粗粝的黑面包说:“这是亨利两口子的谢礼,他们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东西,你也别嫌弃。通过这个事我们都挺服你的,可惜你不能跟我们是一路的。”

  霍克船长12月初到萨凡纳,现在他和船员经过1个月的休息再次养足了精神,船上装满了棉花和烟草,这两种美国南方的主要产品准备返回英国,临行前我代替马里诺先生再次登上青瓷号,和霍克船长核对一下账目,顺便看看珍妮那个小丫头,在棉花包的空隙里,珍妮藏得好好的,她冲我微笑了一下。

  霍克船长签完单据跟我说:“你这人真有办法,只是我可不想再有下次了。”

  我表示赞成:“我也不想再有下次了。”

  霍克船长对我说:“我这趟去加拿大的哈利法克斯港,预计3月份回来,除了普通货物还会有一小批新式步枪,你看过的那把英国步枪,你先拿回去摆弄摆弄,等我回来教你怎么保养和修理这玩意。珍妮这小丫头我到了加拿大会托一个朋友哈克·布兰德送回英国去。”   第五章

  西历1861年春

  萨凡纳的街上的松枝彩条早被拆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民兵靴子踩出的泥泞脚印。店铺的生意淡了下来,来买东西的人少了,听说南卡罗来纳退出联邦后,街上尽是些私下议论“打仗”的声音,富人忙着囤货,穷白人忙着嚷嚷。

  这天清晨,我站在柜台后翻账簿,打算盘点一下过冬剩的货。库房里传来一声闷响,像麻袋倒地的动静,我皱皱眉,走过去一看,玛丽歪倒在茶叶箱子旁,手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墙上的石灰,地上淌着一摊暗红的血。她睁着眼,低声喘气,像是疼得说不出话。

  我愣在原地,手脚冰凉,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斯蒂芬妮从前厅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抹布,看见这情形,蓝眼睛瞪得圆圆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低声喊:“主人,玛丽她……”

  她话没说完,就捂着嘴哭出声。艾米跟在她后面,小脸皱成一团,手里抱着扫帚,也跟着哭起来,声音细得像猫叫。我脑子乱成一团,想扶玛丽起来,可手抖得厉害,生怕碰错了让她更糟。

  “别哭了!”我低声吼了一句,回头瞅着她俩,“哭有啥用?去找人帮忙!”可话刚出口,我才想起这俩丫头不敢随便出门。

  玛丽喘着气,低声说:“主人,别慌……我没事,怀多了就这样。”她声音虚得像风吹过,可还是挣扎着想爬起来。我赶紧按住她肩膀,低声说:“别动,你躺着,我去找人。”

  我抓起外套,顶着春寒跑去找朱莉。她那杂货铺离得不远,我推开门时,她正蹲在摊前收拾土豆,见我气喘吁吁地闯进来,皱眉问:“咋了?瞧你这脸色。”

  我喘着气说:“玛丽晕倒了,流了不少血,像是流产了。我不会弄,请你来帮帮忙。”

  朱莉一听,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可没多问,抓起块布就跟我跑回来。回到店里,朱莉蹲在玛丽身边,检查了一番,低声说:“孩子掉了,她身子虚,得歇几天。”

  她拿布擦了擦地上的血,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给玛丽,低声叮嘱:“这是草药,熬了喝,能缓一缓。”

  玛丽点点头,眼底平静得像死水,回应朱莉:“谢了,我没啥大事,怀多了就这样。”

  我站在一旁,听她这话,心里堵得慌,她说得轻巧,可那摊血刺得我眼生疼。

  朱莉收拾完,站起来拍拍手,低声对我说:“她这阵子干活太拼了,身子扛不住。你得让她歇几天,不然再拖下去,命都得搭进去。”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几个月店铺忙起来,搬货,分货,打扫,都是玛丽一手撑着,确实累到了。我低声说:“行,那就歇半个月吧。”玛丽听了这话,皱了皱眉,低声说:“不用,我歇两天就行,活儿还得干。”

  我摆摆手,低声说:“别犟了,就半个月,现在是淡季,我自己就够了。”

  斯蒂芬妮站在旁边,眼泪擦干了,低声说:“主人,我多干点,玛丽歇着吧。”她那蓝眼睛还红着,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艾米也凑过来,低声说:“先生,我也能扫地……”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手里攥着扫帚,像怕我嫌她没用。我摸摸她头,低声说:“行,你俩帮着点,玛丽先歇着。”

  过了几天,玛丽躺在库房角落的草垫上,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精神好点了。我给她端了碗土豆汤,她接过去,低声说:“主人,您别费心,我没啥。不算这个,我以前生了8个孩子,活下来4个,两个男孩都被以前的庄园主留下了,只有这两个女孩跟着我。以前生完孩子我第二天就得起来干活,我是奴隶,休息对我太浪费了。”

  这天中午,露西推门进来,手里牵着个八岁的小丫头,浅棕皮肤,眼睛大得像葡萄,穿着条破棉裙,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露西冲我笑笑,低声说:“这是玛丽的小闺女,叫苏珊。我想着她在这儿能帮点忙,就给带来了。”

  我瞅了眼那丫头问:“她咋来了?”

  露西顿了顿,跟我耳语说:“你帮珍妮那事儿,我听说了,干得漂亮。玛丽这阵子歇着,店里缺人手,我把苏珊送来,也算谢你。”她眼底闪过一丝认可,像在打量我。

  我点点头,没多说,心里却有点意外,珍妮的事儿传得挺快,连露西都知道了。玛丽从库房里撑着出来,看见苏珊,眼里闪过点光,低声喊:“闺女……”

  苏珊跑过去,扑在她怀里,母女俩抱在一块儿,低声说了几句。露西瞧着这情形,低声对我说:“玛丽这丫头八岁了,能干点轻活。你要觉得合适,就留下吧。”

  我瞅了眼苏珊,她瘦得像根芦苇,可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有点倔劲儿。我寻思着,玛丽歇着,店里确实缺人手,斯蒂芬妮和艾米虽尽力,可搬货打扫总差点火候。苏珊在这儿,既能帮衬,又能陪陪玛丽,也不算坏事。我低声说:“行,那就留下吧。租约还能续吗?”

  露西咧嘴一笑,低声说:“当然能,你想要多久都行。玛丽这身子,离了你这儿怕是更难熬。”

  我又拿了6个月的租金,觉得现在玛丽对我也挺重要的,她老实本分,从不奢求什么,做家务是一把好手,有她在我能省很多事。

  苏珊来了后,玛丽的脸上总算有了点欣慰的样子。她坐在库房角落的草垫上,搂着苏珊手指虽虚弱,可眼神柔得像化开的春水。我走过去说:“玛丽,你和苏珊这一个月啥也不用干,安心歇着就好。现在店里不忙,我一个人也能忙过来。”

  玛丽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低声说:“主人,不用,我歇几天就……”

  我摆摆手,打断她:“别说了,就这么定了。你身子得养好,苏珊也刚来,多陪陪她。”她没再犟,点点头,嘴角微微上扬,像松了口气。

  斯蒂芬妮晚上对我黏得更紧了,锁上门,我刚坐下喝口茶,她就凑过来,跪在我腿边,纤瘦的手臂搂住我腰,金发蹭着我胸口,低声呢喃:“主人,现在玛丽歇着,就我陪您了,您眼里只有我了吧?”

  她仰起脸,蓝眼睛水汪汪地盯着我,手指顺着我衬衫缝隙钻进去,轻轻挠着,像只急着讨宠的小猫。她爬上床时,身子故意贴着我,嘴唇凑到我耳边,低声说:“主人,您今晚就宠我一个吧,我比玛丽好看,也比她听话。”她声音甜得发腻,带着点得意的颤动,像觉着自己终于独占了这屋里的头一份。

  我摸摸她头发,可她翻身坐到我腿上,裙子撩起一角,露出白得晃眼的大腿,诱惑的口吻说:“主人,您看我这皮肤,谁能比得上?我知道您喜欢白的,现在没人跟我抢了,您就多疼疼我吧。”

  她眼底闪着股得意劲儿,像只刚赢了的小麻雀,嘴角上扬,笑得又甜又狡。我拍拍她背说:“行了,别闹,睡觉。”她哼了声,抱着我不撒手,整晚都趴在我怀里,像生怕我跑了。她那模样,怎么看怎么勾人,金发软得像丝绸,披在肩上,蓝眼睛亮得像海水,白得晃眼的皮肤,瘦得恰到好处的腰肢,每一处都完美得让人挪不开眼。她顺从得像只小猫,低声喊“主人”时,嗓子甜得能让我感到心肝都跟着飘起来。

  艾米却不一样。她这些天老在我身边晃悠,抱着扫帚扫地时,偷瞄我一眼,低声说:“主人,能干更多活儿。”

  那天我坐在柜台后喝茶,她端了杯热水过来,站在旁边,低声说:“主人,我也能像斯蒂芬妮那样服侍您。以前在种植园,主人和监工都糟蹋我这么大的丫头,我不怕……”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底闪着点倔,像在证明自己有用。她顿了顿,低头捏着裙角,低声说:“我八岁那年,像苏珊这么大,就见过他们糟蹋我娘。那天晚上,监工把我妈妈拖到谷仓,三个男人围着她笑,她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们还拿鞭子抽她,说不听话就卖了她。我躲在柴堆后头,眼睁睁看着……还有别的丫头,十二三岁,跟我差不多大,也被他们拖去,一个叫苏西的,第二天满身血,腿都走不了路,监工还骂她懒。”

  我手一抖,茶水泼了点在账簿上,心里猛地一沉,可我瞧着她瘦巴巴的身子,跟个没长开的孩子似的,怎么也下不去手。那些画面在她嘴里说得平平淡淡,可我听着,南方这些白人监工,连十二三岁的小丫头都不放过,简直形同禽兽,毫无人伦。

  我低声说:“艾米,你还小,别说这些。我不要你干那个。”她咬咬唇,低声问:“主人,是嫌我不好吗?”

  我摆摆手,低声说:“不是。你扫地、送茶就够了,别学那些。”

  心里却想起小时候听过的规矩,朝廷律法对奸淫幼女罚得很重,轻则杖责后流放,重则秋后斩首。我在这儿虽没法守全,可总觉着,碰她这种年纪的丫头太下作。

  艾米听了这话,眼泪汪汪地挂在睫毛上,低声说:“先生,我知道了。”她转身跑回前厅,扫地的动静大了些,像在发泄啥。我端着茶杯,心里堵得慌,她娘故意疏远她,她就往我这儿靠,可我不想让她过早懂那些事。她兴许再过几年就得面对这些,可现在,我只想让她多留点孩子样。

  玛丽在库房里瞧着这一切,没吭声,只是低头搂紧苏珊,低声说:“闺女,你听主人的话,别乱跑。”苏珊点点头,靠在她怀里,安静得像她妈妈的影子。

  这几天白天,街上开始疯传佐治亚也要宣布独立了,到了1月19日,佐治亚宣布正式退出美利坚联邦。街上陷入了狂热欢庆的气氛,比圣诞节还要热闹,不时有人朝天上放几枪炫耀武力。一群人聚在一起又唱又跳的,南方这些个民歌我觉得曲子都一样,换个歌词就是新歌。

  可这跟我有啥关系?我站在柜台后翻账簿,懒得抬头,外头乱不乱,仗打不打,轮不到我操心。眼下这日子还算平静,趁着还没塌天,我得好好享受一下。

  晚上锁了门,我坐在床边,斯蒂芬妮照旧黏上来。她那模样,像个活脱脱的勾魂妖精,金发软得像丝绸,披在肩上,蓝眼睛亮得像海水,白得晃眼的皮肤,瘦腰下头那两瓣屁股翘得恰到好处。我一伸手,她就跪到我腿间,低声说:“主人,您今晚还疼我吗?”

  她仰着脸,嘴唇湿漉漉地张着,眼底闪着股得意。我没废话,抓住她金发往后一扯,把她按到床上,裙子一把撩到腰上,露出白花花的大腿和那片粉嫩的私处。

  她喘着气,低声说:“主人,您轻点……”

  可我哪管她这话,手直接掰开她腿,狠狠顶进去。她尖叫一声,身子弓起来,金发散得满床都是,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泪水挂在眼角。我抓着她腰,撞得又快又狠,床板吱吱响得像要散架。

  她咬着唇,疼得直哼,可嘴里还是挤出句:“主人,您高兴就好……”那声音甜得发腻,像在勾我更猛些。

  我低头咬住她胸口那块软肉,她抖得像筛子,低声喊:“主人,疼……”可手却搂紧我脖子,像怕我停下来。

  连续几个晚上,我都把她压在身下,肆意操弄。她那白得晃眼的身子被我揉得满是红痕,金发汗湿了贴在脸上,蓝眼睛半睁半闭,蒙着层水雾。我掀开她腿架到肩上,插得她哭出声,私处红肿得像熟透的果子,淌着水。

  她喘不上气,抓着床单低声求:“主人,慢点,我受不住了……”可我不管,手掌拍在她屁股上,响得清脆,低声说:“受不住也得受。”她抽抽搭搭地哭,嘴里却还喊:“主人,我是您的,您随便弄……”那顺从劲儿让我上瘾,越干越想干。

  有一晚,我掐着她脖子顶到最深处,她尖叫着绷紧身子,眼泪淌下来,蓝眼睛水汪汪地瞧着我,像只被狗打败了的小猫。我松开手,她喘着气爬过来,抱着我腿低声说:“主人,您真厉害,我都散架了……”

  她那白花花的胸脯还颤着,满身汗味混着股甜腻,我抓着她头发又压下去,操得她嗓子都哑了。金发缠在我手指间,屁股被我拍得红肿,她却还是哼着:“主人,您喜欢就好。”

  我埋在她身上,脑子一片空白,只想把她干穿,干到外头那场暴风雨砸下来为止。

  白天她还是老样子,低声问:“主人,还要啥?”可一到晚上,她就变了个人,赤条条地跪在那儿,等着我享用。我也确实迷上了,她的肉体,她的顺从,像个甜美的陷阱,外头乱成啥样我不管,我得把她玩个够。

  我觉得我变了,现在已经不太想去理会斯蒂芬妮的感受,总觉得她就应该是我的,我想把她怎么样都可以。

  玛丽歇了一周多,脸色刚有点血色,就开始坐不住了。她坐在库房角落,低声说:“主人,我得起来干点啥,整天躺着骨头都软了。”

  我摆摆手,低声说:“再歇几天,身子要紧。”

  可她摇摇头,眼底有点急,低声说:“奴隶歇这么多天,太奢侈了,我都让您惯坏了。”

  到了第十天,她干脆爬起来,拿了块抹布擦柜台,低声说:“主人,我再不干活,这以后可怎么得了?您饶了我吧。”

  她才二十七,眉眼间还有股韧劲,可那语气,像生怕自己真成了闲人。

  我瞧着她,觉着她这心思也不难猜——斯蒂芬妮这些天黏得紧,玛丽不只是为自己,还为苏珊和艾米争口气。她站在柜台边擦灰,偷瞄斯蒂芬妮一眼。

  斯蒂芬妮倒是一副竞争的模样,白天故意凑近我,手指蹭着我袖子,低声说:“主人,这茶叶我来搬吧,您瞧我干得多好。”她金发晃着,蓝眼睛瞟向玛丽,嘴角微微上扬,像在炫耀自己多受宠。玛丽低头擦柜台,手劲大了些,没吭声,可那背影分明绷得紧。

  晚上锁了门,我寻思着这屋里气氛不对,得调和调和。我拍拍床,低声说:“玛丽,斯蒂芬妮,你俩过来。”她俩愣了愣,走过来站在床边。我低声说:“玛丽,亲亲她。”玛丽皱了皱眉,可没犟,低头在斯蒂芬妮额上碰了下,像完成差事。

  斯蒂芬妮哼了声,低声说:“主人,我也要。”她踮脚亲了玛丽脸颊,手顺势搂住她腰,像只占了便宜的小猫。我低声说:“抱一块儿,别老瞪眼。”她俩对视一眼,斯蒂芬妮先伸手抱住玛丽,玛丽僵了僵,也回抱过去。她俩胸贴着胸,金发黑发缠在一块儿,模样怪别扭的,可我瞧着,倒觉着有点意思。

  我躺下,低声说:“行了,睡吧。”斯蒂芬妮钻进我怀里,玛丽睡在旁边,屋里安静下来。她俩虽没说话,可那股竞争劲儿像是缓了点。白天,斯蒂芬妮还是老样子,总找机会拉近我。她端茶时故意挨着我肩膀,低声说:“主人,这水烫,您慢点喝。”说完瞟玛丽一眼,眼底满是得意。玛丽低头扫地,手没停,可嘴角抿得紧,像在忍啥。

  我站在柜台后瞧着这一切,心里暗想,这日子倒也不错。玛丽二十七,稳当得像个妻子,干活麻利,话少,能撑起这店里的大小事;斯蒂芬妮年轻,模样勾人,像个得宠的小妾,整天黏着我撒娇;加上苏珊和艾米这两个丫头,屋里热热闹闹的又像个家了。

  既然玛丽放弃休息,我也就不客气了,我走过去,手在她腰上捏了把,说:“歇够了,身子怎么样?”

  她脸一红,低头擦着柜台,低声回:“主人,别闹,我干活呢。”可那嘴角微微上扬,分明没真生气。

  我凑近她耳边,低声说:“晚上来陪我,斯蒂芬妮太闹,你稳当些。”她抬头瞟我一眼,眼底有点羞,低声说:“主人,您别逗我了,我哪比得上她。”

  我拍拍她肩膀,低声说:“你有你的好。”她没再吭声,手上活儿没停,可那背影软了点,像让我说动了。玛丽的屁股和乳房都比斯蒂芬妮的明显大一号,手感很好,即便什么也不做,搂着也舒服。

  进入2月,萨凡纳街上热闹得像开了锅。周围地区的白人男人扛着枪陆陆续续往这儿汇集,一个个满脸红光,嘴里哼着“保卫南方”“打倒林肯”的调子,靴子踩得泥地咔咔响。

  巷子里拿枪的人越来越多,有的长胡子拖到胸口,有的年纪轻轻刚长出胡须,还有几个十几岁的小孩自愿想要充当鼓手,这些人都腰上别着刀,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枪,兴高采烈地嚷着要“给北佬好看”。

  佐治亚的州政府安排下,萨凡纳城郊搭起了民兵训练营,白人志愿兵们敲下木桩子围着帐篷,为了安置这些人城里加了特别税,富人也发起了集资为志愿参加服役的民兵们,买马匹、步枪、帐篷,还有腌肉和硬饼干等,但现在人多起来后,难免鱼龙混杂。偷窃现象时有发生。

  可这跟我有啥关系?我站在柜台后翻账簿,懒得往外瞧,洋人要打要闹,随他们去,我只是这些人瞧着来者不善,眼里冒着股野劲,我可不想惹麻烦。

  我叫过玛丽和斯蒂芬妮,吩咐说:“晚上你俩伺候好我就行,白天别往前台来。这些人拿枪晃悠,不是好惹的,别让他们瞧见你们。”

  玛丽点点头,低声说:“主人,我知道了。”她眉眼稳当,二十七岁的模样透着股踏实劲。

  斯蒂芬妮哼了声,金发晃着,低声说:“主人,我听您的。”她蓝眼睛瞟我一眼,嘴角上扬,像在盘算啥。

  过了几天玛丽端了杯茶过来说:“主人,我想挨鞭子了。”

  我手一顿,抬头瞧她,她二十七岁的脸上气色刚回来点,眉眼稳当,眼底却闪着股倔。她瞟了眼旁边的斯蒂芬妮,低声说:“我不如她年轻,新鲜,可我耐打,比她能扛。您抽我几下,我受得住。”那语气平平淡淡,可话里像在跟斯蒂芬妮比啥。

  斯蒂芬妮跪在我腿边,金发披着,白花花的身子往我怀里蹭,听了这话,蓝眼睛眯了眯,低声哼道:“主人,我也能挨,您别听她。”她仰着脸,嘴唇湿漉漉地张着,像不服气。我低声说:“玛丽,你这是干啥?”

  她低头,低声说:“主人,我是奴隶,挨鞭子才对得起您养我。她娇滴滴的,哪受得了这个。”她这话说得轻,可眼角瞟着斯蒂芬妮,分明带着点优越劲儿,像在说:你再青春,我比你扛得住虐。

  我寻思了下,起身从柜子角落翻出条旧皮鞭,低声说:“行,你要挨就挨。”

  玛丽站直了,解开上衣,露出背来,她身子虽不胖,可腰背还有点肉,皮肤暗沉,旧疤痕横着几道,像被风吹皱的布。她低声说:“主人,您抽吧。”

  我扬手抽下去,皮鞭啪地一声,她背上多条红印,身子晃了晃,却没吭声。

  斯蒂芬妮瞪着眼睛,低声说:“主人,我也能……”我没理她,又抽了两下,玛丽咬着牙,低声喘道:“主人,我没事,您继续。”她疼得额头冒汗,可硬是挺着,眼底闪着股得意,瞟了斯蒂芬妮一眼,像在说:你行吗?

  斯蒂芬妮不服气,爬过来,低声说:“主人,您也抽我,我不怕。”我低声说:“得了,你这身子禁不住。”她哼了声,非要试,我轻抽了一下,她尖叫一声,白花花的背上红了一片,眼泪立马掉下来,低声喊:“主人,疼……”

  我拍拍她头,低声说:“行了,别逞强。”

  玛丽站在旁边,低声说:“主人,她娇贵,我不怕疼。”那语气平稳,可嘴角微微上扬,像赢了啥。

  晚上,我还是把斯蒂芬妮压在身下。她金发散着,蓝眼睛水汪汪地瞧我,我掰开她腿顶进去,操得她哭出声,低声求:“主人,轻点……”

  玛丽坐在旁边,低声说:“主人,您慢些,别累着。”

  我拉她过来,她凑近亲我脖子,手顺着我背摸下去。她俩一左一右伺候着,我享得尽兴,床板吱吱响到半夜。完事后,斯蒂芬妮抱着我胳膊喘气,低声说:“主人,您真厉害。”玛丽躺在一边,她背上的红印还没消,瞧着我时,眼底那股优越感没散。

  1861年2月4日,南方邦联宣布建国,初创参加者为南方7个州,从此时开始,南方各地民兵志愿者正式向附近城市集结,并展开训练,这些消息也是除了我从报纸上看到,每个进来买东西的人都会再告诉我一遍。

  街头喧嚣未散,教堂的钟声却骤然响起,我关好店门,也好奇的向着敲钟的地方走去,浸信会那座红砖教堂门口挤满了人,白人男女裹着灰呢大衣,民兵扛着枪,个个满脸通红,像被火点着了心。

  牧师站在台阶上,嗓门粗得震得窗户嗡嗡响,挥着手喊:“上帝站在我们这边!林肯是撒旦的使者,北方佬想毁我们的家园,主的怒火要降在他们头上!”

  人群齐声应和,喊着“阿门”,有的女人眼泪汪汪,像见了圣光,有的男人举枪朝天放一响,像是给上帝献礼。我心里泛起股怪味。想起在国内时茶馆里的老人们讲起,嘉庆年间川楚白莲教作乱,那些信徒也喊着神佛庇护,聚众举旗,蛊惑得山野尽是狂徒。

  这洋人的把戏倒跟咱们那时的乱党一般无二。可瞧着这群人眼里的狂热,我头一回觉着,这仗怕不只是棉花的事,他们真信上帝会帮他们杀人。

  牧师又喊:“为南方,为主而战!”人群哄然应声,声浪像潮水漫过街头。我心想这股疯劲儿,比黄巾军还邪乎。可这跟我有啥关系?外头乱不乱,仗打不打,轮不到我操心。

  我越来越觉得现在的美国,正在步入乱世。我成长起来的年代,正赶上国家日益动荡不安的20多年,难怪最近看啥都能想起中国来,睡觉都不那么踏实了。

  街上拿枪的人越来越多,城郊训练营的帐篷冒出一片,烟草和咖啡的麻袋空得更快了。我站在柜台后翻账簿,低声嘀咕:“现在乱归乱,生意倒挺火。”

  那些扛枪的家伙嚷着要打北佬,烟草嚼得满地吐,咖啡灌得眼红,我懒得管。混血朋友们这阵子跑来跑去,个个反应不一,瞧着像台戏。

  杰克那天推门就进来,看起来兴致很高:“嘿,兄弟,现在我可发财了!”

  他一屁股坐柜台上,也不客气的拿起我的咖啡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自己先喝上了,把条长鞭子放在桌子上,眼珠子亮得像狼,“最近乡下的白人走了不少,一看没人盯着了,逃跑的黑鬼多得跟兔子似的,我们一伙人昨个儿就抓了仨,一趟赏钱可多了。南方打赢打输我不管,反正我坐着看热闹就行。”他那轻松劲儿,像压根不怕天塌。

  乔伊却跟耗子似的钻进来,低声嘀咕:“你瞧瞧外头,这帮白人跑去当兵,黑奴万一发起狠来咋办?”

  他搓着手,眼皮耷拉着,“我昨天在酒馆里听人说:现在乡下有些白人看守不严的庄园里,已经有黑奴偷东西,犯懒不干活了,胆大的还到处啥么想要逃跑。咱这混血身份,南方赢了嫌咱黑,北佬赢了嫌咱帮着白人做事,真他娘的两头不是人!”他那怂样,像随时要挖个洞藏起来。

  在和乔伊继续闲聊中,我才知道,原来在南方,像老卡特先生这样的黑奴超过100的大地主并不多,老卡特先生是靠着在1847年前后的美墨战争中,以自己的土地和几十个黑奴做抵押,从银行贷款,租用船只后,到新奥尔良住下,参与从新奥尔良到墨西哥维拉克鲁斯的联邦军后勤运输,趁机夹带走私,他自己在岸上协调给船长供货,并从船长的利润中分成,再加上联邦军支付的佣金,他不但还上了贷款,赎回了土地和黑奴,靠赚的钱大量购买临近土地和买进黑奴,一跃成了萨凡纳的新贵大庄园主。

  可南方8成以上的黑奴庄园,都是几个到十几个黑奴的小庄园,超过20个黑奴的庄园主都是乡里的大人物,这些白人一走,黑奴可不就心思活动起来了吗。

  我不免想起中国历史上的黄巾军,黄巢,李自成这些人的事,但想想,按中国经验应该还不至于,这美利坚国听说1783年才建国,距今不足百年,但出个宋江,白莲教还是挺有可能的,这要是闹起来,想必动静也会不小。

  露西一手撑着小阳伞,一手拎着裙子跑进来,笑得满脸褶子:“现在生意好得我和佐伊可乐坏了,男人一多,妓院就火,卖酒也赚得多。”

  她拍拍我肩膀,低声说:“这些穷白人兜里没几个子儿,白妹子嫖不起,黑妹子正好,50美分跟黑女奴做一趟,还得排队!要是白妹子现在少说得2美元才给亲一下。我那几个黑丫头忙得腿都合不上了。这些穷白人志愿兵不管什么劣质酒,只要买得起就拼命往嘴里灌,都说可得趁着没被杨基佬打死,多喝几杯。”她高兴得像出门捡了一包金币。

  欧文前几天就没影了,后来捎信来说躲乡下给庄园主当长工。他信里写:“外头民兵正在乱哄哄的到处征用马匹,说是要组织骑兵用,我那破马车是我命根子,宁可少赚点也不能让他们弄走了!”他那口气,像老鼠护着最后一口粮,这样子窘迫得让我想笑,可这就是生活啊。

  威廉喘着气跑来,满手油污,嚷道:“船运忙得我骨头散架,一天修三条船!”他抹把汗,眼底贪光闪着,“现在都抢着发货进货,趁仗没打起来多捞点。可我昨儿修船修到半夜,手抖得拿不住锤子,真怕有命赚没命花!”他跟着马里诺最近挺忙的,我和他说,以后在码头遇到了,想要什么跟我说一声就行,我去取货时顺便给你带来,免得你还跑这么远。

  朱莉推门进来,皱着眉塞给我一袋面粉,低声嘀咕:“佐治亚的州政府和我签了大单,要我供粮,可我心里堵得慌。”

  她顿了顿,眼底闪着纠结,“这帮家伙拿去保奴隶制,我卖粮不就是在帮他们?可南方输了,我这店怕也开不下去。赢了输了都他娘的不是好事!”她那语气,像嘴里含了块烫石头,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海德医生晃着手术刀跑来,咧嘴笑:“这帮民兵拿枪跟拿锄头似的,昨儿一个傻小子练枪时没留神,把自己腿擦伤了,给他做手术不难,但他疼得各种乱叫真是让人害怕!”

  他满脸得意,“战争一来,我这手艺金贵得很,缝胳膊接腿忙得爽。你等着瞧,仗一打,我还得更忙!”他那春风得意的样,像等着发战争财。

  马里诺忙得脚不沾地,码头货堆成山,他一个人跑不过来。我每天抽点时间帮他,说:“你这忙法,累死也值了。”

  他擦着汗,喘着气回:“就怕以后打起来了,把这港口一封锁,咱们想干活都不容易啊。”我拍拍他肩膀说:“先顾眼下,活一天算一天。”

  卡特家的次子霍华德这天跑来找我。他穿了身皱巴巴的灰制服,胸口别着块自制的铜牌,腰上挎把旧军刀,冲我咧嘴说:“走,带你去瞧瞧咱们的民兵营!我这少校可不是白叫的!”

  他是联邦军的候补军官,因此刚被民兵推举为领头的,自封了个少校名号,就等着州军正式编组,好大干一场。他眼里冒着股热乎劲儿,像个憋不住的毛头小子。

  我跟着他到了萨凡纳郊外,训练营扎在一片长满青草的空地上,木栅栏歪歪斜斜围出一大片空地,里面有几百顶帐篷,风里夹着马粪味、汗臭和烧焦的柴火味。霍华德指着营地说:“瞧,佐治亚州军刚聚起来,乱归乱,可人多势众,各个都热情似火,都想着好好跟北方的杨基佬们较量较量,省得那些北方杨基佬总看不起我们南方迪克西。”

  我扫了一眼,帐篷边拴着二三十匹马和骡子,有的壮实,有的瘦得肋骨凸出来,旁边堆着些各种洋枪和毯子、水壶、锡杯等物品,州官从商户那买的硬饼干和腌肉也堆放在这里,几门旧炮放在角落,炮管刚被重新擦亮,说是从联邦军遗留的军火库里找来的。

  训练营里闹哄哄的,民兵们挤成几堆,有的在练列队,有的拿木棍当刺刀比划。霍华德领我走到操场边,指着一群高矮不一的家伙说:“你看,这帮人斗志昂扬,光我这营就有约300号人,全是自愿来的,像不像斯巴达300勇士!”

  

  我瞧着,一群人歪歪扭扭排成四五列,喊着号子跑步,靴子踩得泥浆四溅,可队形乱得像散沙。有个瘦小子跑着跑着绊倒,摔得满脸泥,后头几个哈哈笑,压根没人扶,不少穿着破旧的乡下白人还是光脚的。霍华德得意地说:“纪律差点,迪克西们就这样,散漫惯了,可士气高涨,要是真跟北方那些花钱雇来的穷鬼打,咱们迪克西肯定能赢,就像斯巴达人打波斯人一样简单。”

  旁边一堆人围着个老兵练刺刀,那老家伙胡子拖到胸口,嗓门粗得像牛吼:“扎!再扎!别他娘的跟娘们似的!”

  他面前立着几个木靶子,钉在树桩上,已经被捅得稀烂。七八个民兵拿木棍戳来戳去,有的使劲捅,有的随便挥两下就蹲一边抽烟。一个年轻小子拿把真刺刀,喊着冲上去,刺刀没套好,掉下来扎自己脚,疼得满地滚,旁边人哄笑:“你这样的连猪都杀不死!”

  霍华德拍拍我,低声说:“那老兵打过墨西哥战争,教得糙,可管用。旁边几个小子是穷白人小地主家出来的,本事不差,就是不太听话。”

  我再往远处看,几个家伙围着堆干草嚷着要练射击,可枪支多种多样,我早就听说美国民间武器泛滥,民兵都是按财力各自购买枪械,不少人扛着各种猎枪,打了几发试试,就没子弹了,要么找枪店去买,要么自己点起火堆来融化几个铅皮罐之类的自己手搓。

  霍华德皱眉说:“射击练不了,每人带的枪都不一样,子弹也凑不齐。好些人压根没枪,就拿棍子充数。”

  我看到一个满脸胡茬的家伙端着猎枪瞄了半天,扣扳机没响,骂骂咧咧扔地上,旁边人哄笑:“你那破玩意儿打鸟都不行!”果然没响几枪,射击就散了伙。

  我对这场面倒也见怪不怪,自从乾隆爷觉得天下承平已久,应该允许老百姓持有武器打猎和自卫以来,嘉庆爷时闹川楚乱党,官军不顶用了,就允许民间自备武器办团练,道光爷看洋人一来甚为可怕,官府都出来鼓励民间武装自卫,各自抵挡洋人侵扰和趁乱而起的草寇土匪,到了咸丰本朝,更是天下大乱,就像汉末时汉家天子诏令天下州郡各自募兵一样,朝廷也下令要求各省自行募兵讨贼、鸟枪、长矛、抬枪、大刀,这些武器,和各地的乡勇,民团已经是随处可见。

  想来跟美国现在也是挺像的,自从这林肯祸乱华盛顿以来,南方要兴义兵讨贼,这佐治亚看起来也如酸枣会盟的关东群雄一样,是南方一路诸侯。老卡特家二公子,现在散家财招募乡勇,也与孙坚,刘备相似。

  营里纪律松得像没绳的马,偷盗打架满地跑。我瞧见两个小子为抢什么东西扭打起来,一个揪头发,一个踹肚子,滚得满身泥,旁边人围着起哄,没人拉架。霍华德低声说:“昨儿还有人偷了老兵的烟斗,被揍得鼻青脸肿,南方尚武,人人好斗。”远处几个帐篷边,几个家伙蹲着赌骰子,输了的骂娘,赢了的嚷着再来一局。

  霍华德领我转了一圈,指着营地说:“怎么样?人多,枪马凑合,老兵带队,军校小子多,州军一编好,咱就能干!”他拍拍胸脯,那得意样,像觉着这帮乌合之众也能打遍天下。

  霍华德领我转完训练营,走进自己的帐篷里,在这里我还看到了我一个熟人,老卡特家的混血管家亨利,霍华德说,他已经跟着老爹要了亨利等几个常年伺候他们的家奴,随军来做军营奴隶,帮着扛着行李,做些烧水做饭之类的事情。

  霍华德一面请我喝杯咖啡,一面问我:“喂,你说这比你们中国军队咋样?咱这南方儿郎可是天生会打仗!”他那语气,像已经把北边踩在脚下。

  我端着胳膊,沉思片刻,回答:“现在来看,虽然州军士气高涨,但真要与我朝军队相比,暂时恐怕不如。”声音平平,没带啥情绪。

  霍华德眉毛一挑,不屑地哼了声:“哦?那你倒是说说,哪不如?”他拍拍腰上那把旧军刀,像等着我服软。

  我抬眼看看远处几个民兵围着木靶子比刺刀,平静地说:“主要有三点。”

  我伸手把几根手指搭在嘴边顿了顿,接着说:“第一,无组织。我朝军队虽差,可还能调动几个省,数万、十几万人到一个战场,成建制作战。军官有正经委任,上下听令。南军这新建的还没编好制,军官多是民兵自行推选,再自己出来喊两声,威信靠吼,没根底。

  二来无后勤。我瞧这些人临时凑的,没专门管粮草辎重的,后头全靠现征现买,眼下仗没打还能撑,可持久了,没个体系怕是要乱。中国官僚腐败归腐败,国家体制没散,军需还能凑合弄齐,粮草军械都能供应得上。

  三是训练仓促。不过这也不算啥缺点,你们这帮人热情高,应该能补上训练短的不足。”

  我端起咖啡杯,尝了一小口,味道苦涩得让我一皱眉,心里想:中国虽然屡败于洋人,但败而不倒,国家体系不散,军队建制犹存,若洋人再来,很可能还会败多胜少,但仍有一战之力。你们这热血是足,可光靠吼怕是吼不垮人。

  霍华德听完,眯着眼瞧我,嘴角抽了抽,不屑地说:“哼,你懂啥?咱南方儿郎天生骁勇,个个恨不得扛枪上阵宰杨基佬,谁管啥组织后勤!”

  他指着远处几个拿木棍比划的家伙,嚷道:“瞧见没?那小子昨儿才学会拿枪,今天就敢跟老兵对练,热情顶天了!中国那帮子,听说老挨洋人揍,窝囊得跟娘们似的!”

  他拍拍胸脯,声音拔高:“咱这民兵一吼,北边就得抖三抖!当年斯巴达人300勇士在温泉关,守着那窄道,不怕波斯百万大军围上来,个个悍不畏死,硬是杀得血流成河。你知道不?斯巴达也是奴隶制,自由公民就靠骁勇善战,操练得好,奴隶老老实实干活,主人就能专心杀敌。以少胜多算啥?咱这帮人,热血一冲,杨基佬那百万乌合之众还不跟波斯佬一样,散架跑光!”

  我往咖啡里加了一勺糖,觉得刚才说的也有些过了,要是因此得罪了这位爷,怕是今天出不了这帐门,于是迎合道:“我那都是粗略一看,只要时间一长,自然都会改善,南方军里比我这个外人聪明的,自然大有人在,肯定是也想到了,再过几个月,我看这南军必然会解决这几个小问题,焕然一新。只是公子可想好了,等你们一走,要是黑奴趁机造反,那时如何应对?”

  霍华德咬开一支雪茄猛吸一口,一脸不屑地大声说道:“咋应对,黑奴敢动就用鞭子抽死!”他根本没当回事。

  我没多说,心里却想着,乔伊前几天嘀咕过,白人跑去当兵,黑奴在庄园里偷鸡摸狗的事儿多了,杰克倒乐,说跑一个抓一个,可跑得多了,谁抓得住?这南军热血是热血,怕也得分兵两头看,里外都得管。

  记得我1859年6月在天津为本家洋行办事时,正好赶上了朝廷官军在大沽口抵挡洋人,朝廷要求天津的商户都出点钱犒赏三军。那时满洲兵、蒙古兵、汉人兵都聚集在关帝庙前一起请求关帝的保佑,希望能一起打退洋人,然后一起向炮台搬炮弹。虽然皇帝是满洲人,但从远方草原来支援的蒙古人,从附近府县赶来助战的汉人团练,从京城赶来的满洲兵,一起跪在一个庙宇前向同一个神祈祷。一起作战的场面,让我感到惊讶又有所动容。然后听说居然还打赢了,这胜利来得是多么不可思议啊。

  我以前说起此事时,他还笑着表示不信:“满洲皇帝疯了,汉人兵也疯了,蒙古人更疯,你说的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南方的黑奴要是敢碰一下枪,就会被用鞭子抽到死,然后他的老婆孩子也会被卖到最残暴的奴隶主那儿去。那些自由的混血杂种要是没有白人允许而私藏了武器,也会被绞死。”我想这南方迪克西的尚武,怕是多半从防奴隶造反里来的。

  我看他这戏瘾也过了,面子也有了,便提出告辞。他挥挥手,也走出帐篷练习骑马去了。我看到帐篷旁边亨利正在烧水做饭,掏出随身带着的几个硬币给他,说了声:“保重。”

  亨利一愣,会意地一笑,拽了下我的袖子,我转身离去,心想我在这认识的人,现在走了一个,此一别,下次就不一定还能相见了。

  过了几天,我抽空去码头帮马里诺搬货。歇下来时,我靠着箱子,低声说起霍华德那天拿斯巴达300勇士自比的事儿,说他觉着南方儿郎跟斯巴达似的,靠热血就能荡平北边。

  马里诺听完,擦了把汗,哼了声说:“这自夸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南方佬老爱拿古时候说事儿,可惜过了那时候了。”

  他在一个箱子上坐下来,点了一斗烟,眯着眼瞧着远处说:“我在意大利见过打仗,枪炮一响,你再勇猛也没用,身上不过多几个大窟窿。斯巴达那套,刀对刀拼血性,搁现在早不顶事儿了。火枪一排排扫过来,大炮轰得你骨头都不剩,哪还轮得上你耍个人勇敢?”他吐了口烟,冷笑几声:“时代不同啦,这帮家伙还没瞧明白。”

  我不解地继续追问:“他还说南方人天生是贵族骑士,能以少胜多。”

  马里诺弹了弹烟灰:“骑士?算了吧。这些人哪是什么贵族,不过是一帮商业投机者罢了。靠着拼命压榨黑奴,种点棉花卖出去,眼下暴富一把,日子过得像贵族,撑不了多久。他们这生活,靠的是榨干别人,哪来的天生战士?斯巴达好歹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这帮家伙,满脑子想的不过是钱罢了。”

  马里诺继续话里带刺地说:“古时候那帮尚武的家伙,靠啥活下来的?斯巴达那帮疯子,连国王都得啃硬面包,睡帐篷,饿不死就行,讲究的就是个低物欲,自给自足!南方这帮狗娘养的算个屁?说是开拓地出来的硬汉,棉花一卖钱,就他娘的沉迷享受了!波斯的丝绸窗帘,法国的红酒,英国的马车。这帮庄园主,哪懂自给自足?粮食不种,铁不打,全靠榨干黑奴换那点棉花,活得像蛀虫,还敢跟斯巴达比?热血一过,就会原形毕露。”

  马里诺顿了顿眼里冒火,低声吼:“老子从意大利来,南方庄园主那帮杂种老拿我当次等白人看,鼻孔朝天,嫌我这口音不正。可我小时候听的故事,比他们强百倍!你听过坎尼战役没?古罗马让汉尼拔那家伙揍得满地找牙,8万人都没了,可罗马人硬是咬牙撑下来,自己种粮,自己打铁,用自己人当兵,愣是从绝境里爬起来,把迦太基踩平了!”

  他握紧拳头,声音发颤,“那劲头是意大利人天生的,南方这帮暴发户有吗?老子看他们不就是些棉花投机客吗,自以为有棉花就能要挟英国,法国,还贵族?呸!”

  我低声说:“兴许你说得有点道理。”心里想,马里诺这火气不小,看来是被这里英语白人的排外给压抑很久了。

  转眼到了3月初,我想起半个多月前跟霍华德聊时,我还觉着南军得两线作战,一边防北边,一边顾黑奴。那会儿是去年冬天的紧张劲儿还没散,街上民兵跑来跑去,我寻思着万一打起来,店里怕也躲不过。可一个季度过去了,北边没动静,黑奴还是老样子,跑几个抓几个,没翻出啥浪。

  我想起国内发匪那帮家伙,破城屠官,硬是闹得天翻地覆,比起来,这儿的黑奴果然不值一提,我一个外人瞎操啥心?黑奴这么老实听话,也不知道白人咋给管成这样的,难道真有天生下贱一说?

  我近期有一次在给乡下一个庄园主送货时,随手拦住一个黑奴问他:“现在白人走了不少,你们打算何时聚义起事,也找个梁山水泊占住了,等着白人来招安,也封你们做官。”

  这黑奴一惊,听不懂我在说啥,连连摇头:“不要害我,这白人有枪,有马的,我们连刀都没有,我现在虽然干重活还挨打,可好歹有个活路,要是伤到了哪个白人老爷,把我吊死就不值了。”

  我想了下,没有武器啊,那也好办:“何不斩木为兵,揭竿而起,那时自然会天下云集响应,很快四方豪杰就会来和你们会合的。”

  这个黑奴又一愣,还是不懂我说的啥,回复道:“你这红番真会说笑,豪杰是什么啊?除了奴隶,我就见过有的牧师还是黑人的,他给我们讲上帝让我们黑人好好给白人干活,让白人主子高兴了,就许我们死后上天堂,那时就能过好日子,不然下地狱里继续受苦。”

  当晚我锁了门,走进里屋。斯蒂芬妮赤条条跪在卧室门口,金发披到腰上,白得晃眼的身子在灯下泛光,胸脯挺着,腰细得像能掐断,腿根那片粉嫩的皮肉微微颤着。她瞧见我,低声说:“主人,今晚还用我伺候吗?”

  我心里因为白天的事,对斯蒂芬妮生出几分轻蔑来,想到她也被白人叫黑鬼丫头,她现在这卑微讨好的样子,让我感到更加有种想对她施暴的欲望,我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已经不会反抗了,难道她也是天生的下贱吗?我甚至有点期待她要是现在拿起刀来捅我一下,我还高看她一眼,可又觉得我对这个小姑娘抱有这种期望,也太强人所难了,我应该继续原来的怜悯和爱护才对。

  我没说话,走过去,一把抓住她手腕,力道重得让她轻呼一声,身子踉跄着被我拽到床边。

  她低声说:“主人……”那声音细得像风过树梢,带着点颤,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猜我今晚要干啥。我没理她,把她推到床边,露出胳膊上那个“R”字烙印,在火光下泛着暗红,像个刺眼的疤。我从床头拿起那根细皮鞭,握在手里凉凉的,鞭梢垂下来,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

  “跪好。”我冷声说,语气硬得像块石头。她愣了下,赶紧撑起身子,跪在床上,低头垂手,金发披在肩上,像个听话的玩偶。我扬起鞭子,抽下去,鞭梢甩出一声脆响,落在她背上,皮肤立刻泛起一道红痕。她身子抖了抖,轻哼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没掉下来,低声说:“谢主人……”

  我没停手,又抽了几下,力道比平时重很多,鞭子在空中划出细细的风声,落在她身上时,红痕叠着红痕,像画了幅歪扭的图。她每挨一下就哼一声,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疼,又像是怕,可她没躲,背挺得笔直,手指抓着膝盖,指节泛白。抽到第五下,她背上的皮肤已经红得发烫,细细的鞭痕交错着,像网住了一块白玉。我停下手,低头瞧她,她喘着气,眼泪挂在睫毛上,低声说:“主人,您打够了吗?”

  我扔下鞭子,没吭声,一把抓住她肩膀,把她拉上床。她轻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在褥子上,金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乱糟糟的丝线。我俯下身,手掌按在她胸口,力道重得让她喘不过气,直接掰开她的双腿,手指粗鲁地滑过她大腿内侧,摸到那块烙印时停了停。她咬着唇,牙齿嵌进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蓝眼睛湿漉漉的,像在求我慢点,可我没理会。

  我整个身体压上去,占有她时完全不管她愿不愿意,只顾着享受她的身体。她身子柔弱娇小,皮肤凉凉的,像块软玉,我每一下都带着点发泄的意味,像要把心里的冷漠全砸在她身上。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低声哼着,声音细得像猫叫,手指抓着床单,指甲抠进布里。我低头瞧她,她眼泪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耳边,可她还是没反抗,低声说:“主人,我愿意……您高兴就好……”

  她的顺从让我心里一动,觉着她这副模样真合我意。我加快动作,手掌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皮肤泛起红印,她轻哼一声,身子抖得更厉害。我喘着粗气,享受着她身体的柔软和那股被我掌控的快感,直到完事,我才翻身躺下,胸口起伏着,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

  她喘着气,侧身缩在我旁边,手指轻轻碰着我的胳膊,低声说:“主人,您满意吗?”那蓝眼睛湿漉漉的,像怕我不高兴。我瞧了她一眼,低声说:“嗯。”她嘴角微微上扬,身子贴过来,凉凉的,像块冰贴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喘息平了些,手指轻轻摸了摸自己背上的鞭痕,低声说:“主人,您这样打我……让我想起以前的主人。”

  她顿了顿,声音细得像自言自语,“他们也是这样,每次上床前先打一顿,鞭子抽得我皮开肉绽,说是免得我拒绝和反抗……我那时候不敢躲,只能跪着挨,挨完了他们就拉我上床,想怎么弄就怎么弄……,我一点也不敢动,只会想着怎么才能少挨几下就好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暗光,低头咬着唇,“我要是不愿意,他们打得更狠了,说我再敢不答应就打死我……后来我学会了,上床前挨几鞭子,心里就不会疼太久,他们高兴了,也不会把我卖掉……”

  她抬头看我,蓝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讨好,“主人,您打我,我不怕,我知道您不会卖了我……您打完了就疼我,我安心……”

  我听了这话,心里没啥波澜,只觉着她这顺从劲儿跟外头那些黑奴一个样,抽几下就老实了。我拍了拍她,低声说:“老实听话,我不会卖你。”

  她点点头,身子贴得更紧,低声说:“谢主人……”那声音里满是安心,像终于找到了依靠。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我披上外套站在后院,端着热茶暖手。斯蒂芬妮起得早,拿扫帚扫地,手脚慢吞吞的,背上的鞭痕隔着裙子还能看出点红。她扫到一半,抬头偷瞄我,低声说:“主人,昨晚我做得好吗?”那蓝眼睛里闪着点不安,像怕我嫌她不够顺从。

  我冷淡地说:“干活去。”

  她咬咬唇,点点头,低头接着扫,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疼自己。中午歇下来时,她擦柜台,手顿在算盘边,低声说:“主人,您打我再上我……我喜欢这样,我知道您还在意我……”她嘴角微微上扬,可那眼神还是紧绷着,像在试探我会不会变脸。

  之后的几天,店铺关门后的夜晚像是定下了一套程序,默契得让我既熟悉又陌生。天色一暗,我锁上门,屋里只剩壁炉的火光跳动,映得墙上影子扭曲。斯蒂芬妮不再等我拽她,她学会了主动,走过来,低头站在卧房门口,手指捏着裙角,低声说:“主人……”那声音细得像风过树梢,带着点颤,可眼神里却多了几分麻木,像早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她慢慢解开裙子,动作慢得像在拖延,又像在勾引,裙摆滑到脚踝,露出柔弱瘦小的身子,白得晃眼的皮肤在火光下泛着微光,胳膊上那个“R”字烙印像个刺眼的记号。她弯腰从床头捡起那根细皮鞭,双手捧着递给我,低声说:“主人,打吧……免得把衣服弄坏了……”她这话听着像在解释,可那蓝眼睛低垂着,像在掩饰什么。

  我接过鞭子,握在手里鞭梢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影。她越是这副顺从模样,越像根刺扎进我心里,刺激得我手痒。她站在那儿,低头垂手,金发散在肩上,像个听话的玩偶。我扬起鞭子,抽下去,鞭梢甩出一声脆响,落在她臀上,皮肤立刻泛起一道红痕。她身子抖了抖,轻哼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低声说:“谢主人……”

  我没停手,又抽了几下,她每挨一下就哼一声,声音断断续续,眼泪终于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地板上,像珍珠摔碎。她咬着唇,牙齿嵌进下唇,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可她没躲,背挺得笔直,手指抓着空气,像在忍住喊疼。

  她的眼泪成了我最好的催情药剂,那湿漉漉的蓝眼睛,泪光闪闪,像在勾我心底最暗的东西。我扔下鞭子,一把抓住她肩膀,把她拉上床,她轻呼一声,身子软软地倒在褥子上,金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团乱糟糟的丝线。我俯下身,直接分开她的腿,压上去,占有她时每一下都带着暴虐的意味,像要把她捏碎。

  她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低声哼着,声音细得像猫叫,眼泪淌得更多,挂在睫毛上,像断了线的珠子。我低头瞧她,她没反抗,手指抓着床单,指甲抠进布里,低声说:“主人,我愿意……您高兴就好……”那声音里满是顺从,可那眼泪却像在控诉什么。

  我加快动作,手掌在她腰上掐了一把,皮肤泛起红印,她轻哼一声,身子抖得更厉害。我喘着粗气,享受着她娇弱的身子被我掌控的快感,那股暴虐的冲动像火一样烧着,直到完事,我才翻身躺下,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来。她喘着气,侧身缩在我旁边,手指轻轻碰着我的胳膊,低声说:“主人,您满意吗?”那蓝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怕我不高兴,像只被驯服的小猫。我心里却觉着,她这丫头真是抽几下就服服帖帖,跟那些别的黑奴没啥两样,可能也指望把我伺候好了,死后上天堂。

  我盯着屋顶,心里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我以前还不忍看她麻木空洞的眼神,那时候她刚来,我瞧着她那蓝眼睛,总觉着有点可怜,想给她半个家人的待遇。可现在呢?我享受她的眼泪,喜欢她被鞭子抽得娇弱顺从的样子,那泪光闪闪的模样成了我最烈的催情药剂。我觉得自己堕落得不是我了,明明几个月前还想着“仁厚待下”,如今却只想驯服她,把她捏在手里,像个玩物。

  第二天白天斯蒂芬妮看到玛丽了,眼泪忽然就挂在睫毛上了。她咬咬唇,低声说:“玛丽姐,我跟你说句悄悄话行吗?”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瞟了我一眼,见我没吭声,才起身拉着玛丽往库房角落走。

  我没动,端着茶杯假装没听见,可耳朵却竖起来。那俩丫头蹲在茶叶箱后头,低声嘀咕,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斯蒂芬妮抽了抽鼻子,低声说:“玛丽姐,我觉着主人变了。以前他对我好,摸我头发时手都是轻的,我以为他真心疼我。可现在……他跟以前的主人一个样了,先拿鞭子抽我,抽得我服服帖帖,再随便玩弄我。我昨晚又挨了几鞭子,疼得半夜睡不着,可他压上来时,我连哼都不敢哼。他以前的好,都是假的吧?”

  她声音里带着点哽咽,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玛丽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叹了口气,说:“丫头,你这苦比我以前少多了,该知足了。我在庄园那会儿,生完孩子第二天就得下地,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没人管你疼不疼。主人现在打你几下就上你,比起以前那些监工糟蹋人,他还算轻的。你有吃有住,还能歇着,这不比以前强?”

  斯蒂芬妮擦了擦眼泪,低声说:“我也没觉得苦。主人这么对我,我觉着也挺好,终于是以前那熟悉的生活。他抽我几下,我知道他还想要我,比起被卖掉强。我就是觉着……他跟我,终归是主奴有别。他以前打我也跟挠痒痒一样,下手可轻了。现在打我的力度和以前的主人一个样,他眼里我就是个物件了,可能这辈子都遇不到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了。”

  她这话说得轻,可那语气里透着股死水般的平静,像早就认了命。玛丽拍拍她肩膀,低声说:“别想太多,主人不卖你、不打死你,就是恩情了。你看我,遇到的磨难比你多,还不是照样干活?习惯了就行了,你难道还真指望主人把你捧起来啊,以前的主人那么打你,你不也过来了吗?你想想现在的主人多久没打你了,连这几下还挨不了?那你真是被宠坏了,就应该好好抽你几顿鞭子,让你明白自己什么身份。”

  俩丫头低声说了几句,斯蒂芬妮点点头,起身走回来,手里拿着抹布,眼泪擦干了,可那蓝眼睛暗淡得像蒙了层灰。她跪在我腿边,低声说:“主人,我收拾好了,您还要啥?”那声音甜腻腻的,可少了往日的勾人劲儿,像在敷衍。

  我瞧着她,心里忽然一紧。几个月前,她刚来的时候,那双蓝眼睛亮得像海水,金发软得让我忍不住想摸,她喊我“主人”时,嗓子甜得能让我心肝一颤。那会儿我还想着给她点好日子,别让她跟以前似的受苦。可这几个天我迁怒于她,鞭子抽下去时听着她哭,心里却觉着痛快。她如今这模样,是我一手捏出来的,我毁了她对我的那点好感,想挽回,怕是难了。

  到了晚上斯蒂芬妮站在床边低着头站在那,看见我又拿起鞭子,她没有跪下,而是一副害怕又想要有所求的样子,颤着声音说:“主人,今天能不能不要打我,我明明已经很听话了,这鞭子打我真是太疼了,我不想当个物件,我怕疼,求你别再打我了。”她的眼神一直在试图躲闪,又想要观察我的反映,样子可爱极了。

  我忽然觉得,这是她最有人味的时候,于是说:“那好吧,可以不打你,但你得跟我亲近些,躺下睡吧。”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可没多问,乖乖爬上床,缩在我旁边,身子像块冰贴着我。我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说:“以前对你好,不是假的。这阵子我脾气不好,别往心里去。”

  她咬咬唇,眼泪又挂在眼眶里,低声说:“主人,您别哄我。我知道您是主子,想咋对我都行。我不怪您,就是……我觉着自己配不上您那些好,你还是多抽我几顿,让我明白自己身份。”她声音细得像风吹过,带着点自卑。

  我心里堵得慌,想说点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如今她这副样子,我再哄她,她怕是也不会信了。我拍拍她肩膀,低声说:“睡吧,别多想。”她点点头,身子贴得更紧,像在找个依靠,可那眼底的麻木却没散。

  第二天清晨,斯蒂芬妮拿抹布擦着桌子,手脚慢吞吞的,像没睡好。玛丽从库房出来,对我说:“主人,她昨儿跟我说了些话,您别怪她。她年轻,想得多。”她语气平平,像在替斯蒂芬妮打圆场。

  我搂着斯蒂芬妮,手掌在她背上轻轻摩挲,在她耳边说:“以后不打你了,别怕我。”

  她抬头看我,蓝眼睛亮了点,轻柔的说:“主人,我信你,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我不该有抱怨的,我以后再也不抱怨了,不管你怎么打我都好,我都不会多说了。”

  这天萨凡纳的码头比往日热闹几分,海风夹着盐味和河口泥腥味吹过来,码头上堆满了刚卸下的货箱,脚夫吆喝着搬运,汗味混着烟草味在空气里飘。几个穿灰色制服的邦联民兵懒洋洋地靠在码头桩边,手里的步枪斜搭着,眼睛不时扫过货堆和来往的人群。码头边上,几艘小驳船在乔治亚河的浅水里晃荡,船工们忙着把棉花包往大船上装,嘴里哼着低沉的调子。远处,河口沙洲隐在晨雾里,听说邦联在那儿修了个小炮台,防着杨基佬的船偷偷摸上来。

  马里诺站在一堆木箱边,手里展开一张清单,嘴里骂骂咧咧,我站在他旁边,手里拿了支鹅毛笔帮他勾账簿,眼睛却不由自主扫向那堆新到的货。

  霍克船长的青瓷号靠在码头边,300吨的风帆蒸汽两用船,桅杆上挂着1面的英国国旗。我瞅了眼清单,上面写着:英国恩菲尔德1853步枪100支,配刺刀和2万发子弹;英制1842式滑膛火帽枪100支,配刺刀和1万发子弹。枪械箱子码得齐整,旁边还有几堆杂货:灰色毛呢、墨水瓶、纽扣、细麻布、皮鞋、钢板、铅块、火药、几箱产自法国的葡萄酒,钢笔,外加一大堆纸张。

  我一边勾账,一边心里想着。看来南方除了棉花烟草,能拿出手的货色不多,瞧瞧这趟,枪是英国造的,布是英国织的,连鞋子,墨水都得靠外头运进来。棉花换来的钱,全花在这些玩意儿上了,南方好像自己什么产业也没有。

  我想起当年在洋行听过的闲话,洋人笑话这帮南方迪克西“除了棉花和傲慢,一无所有”,如今一看,果然不假。仗要是打起来,怕是撑不了多久。我心里泛起股模糊的不安,可也没多想,毕竟这南方人的输赢与我何干。

  霍克从船上跳下来,靴子踩得码头木板一响。他脸色晒得黑红,胡子拉碴,跑过来拍拍我肩膀,低声说:“兄弟,回来了!这趟跑哈利法克斯,顺风顺水,货也齐全。老卡特那批枪我都带齐了,瞧瞧,恩菲尔德1853,这可是精品。”他指着那堆枪箱,语气里透着股得意。

  我点点头说:“瞧着是不错。这仗还没打,你这船还能跑,等封了港,可就难了。”

  他咧嘴一笑说:“封港?早有打算。青瓷号刚在哈利法克斯修了底,加了层薄铁皮,船舱也改了,塞得下更多货。烟囱还能放平,晚上跑起来跟鬼影子似的。杨基佬想抓我?没那么容易。”他顿了顿,又说:“再说,萨凡纳码头小,航道水浅,船又少,查尔斯顿,新奥尔良,莫比尔和威尔明顿的港口,都比咱们大多了。咱这港外河口的湾汊多,沙洲一挡,大军舰进不来,没准反而不容易被杨基佬盯上。”

  我一愣,抬头看他。他挠挠头,低声说:“老卡特跟我说过,你以前做过军火生意,洋枪洋炮兴许不陌生。我这些枪,卸下来总得有人会修会保养,我教你检查、维护、修理咋样?不难,你脑子活,肯定一学就会。”

  我寻思了下,他这提议倒不坏。我在洋行那会儿,确实跟洋人学过点枪械皮毛,拆装火药枪、擦拭枪管这些活儿干过几回。霍克这人靠得住,珍妮那事儿他没露半点口风,如今教我这手艺,兴许以后用得上。

  我表示:“行,跟我一个屋。”

  他拍拍我肩膀说:“痛快!今儿忙完码头,我收拾收拾就过去。”

  霍克船长说完,挠挠头又想起了什么,找到马里诺交待他,让修船的人,在这半个月里,把船上那些多余的和平时期装饰品都给去掉,以减轻重量,把必要的照明设备也换成只在船舱内使用的,降低夜间航行的可识别度。

  还有托马里诺帮着安置一下他这次一起带来的加拿大船长,哈克·布兰德,他有一艘150吨的商船,蒙特利尔百合号,这次是来看看情况,顺便和卡特先生商谈合作事项。

  下午,霍克拎了个木箱走进店里,我走过去坐下,霍克把步枪拆开了放在桌上说:“恩菲尔德1853,英国货,米涅式子弹打得准,射程远。这枪好用,可得会养。瞧这儿,枪管得常擦,不然火药渣堵了就哑火。”他拿起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枪管,手法熟练。

  我跟着学,拿了块布模仿他擦枪管,手指摸着那冰凉的钢,脑子里却想起当年在洋行看洋人试枪的场面。霍克一边擦一边说:“这枪拆开得快,装回去也得快。战场上卡壳了,能修就活,修不了就死。你试试拆。”

  我接过枪,照他说的拧开螺丝,把枪管和枪托分开,零件散了一桌。霍克点点头说:“不错,有底子。再教你修滑膛枪,那玩意儿老,可南方民兵多用这个,便宜。”他从木箱里找出英制把1842式滑膛枪,枪管上有几道划痕,像是用旧了。

  我们研究完枪械,一起吃完晚饭,霍克船长甩给我一个小木箱子,我打开看看,里面有,朗德·莫林,是英国利物浦莎兰公司驻加拿大蒙特利尔分公司员工证明,和朗德·莫林在加拿大的住址,商行登记等全套信息。

  我不免有些吃惊的抬眼看向霍克船长,他狡猾的嘿嘿一笑:“这都是卡特先生让我整的,这个莎兰公司已经1860年11月就在英国注册,现在都过去几个月了,我是老板,就为了应付以后的封锁而做的提前布局,现在你已经是合法的加拿大商人了,以后用这个身份去英国活动才方便。”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靠在椅子上笑着说:“兄弟,你觉着这仗南方能赢不?”

  我一愣,想起码头那堆进口货,摇摇头说:“不好说。棉花换枪,换布,啥都靠外头,日子长了怕是吃力。”

  他话中带刺的说:“我也觉着悬。加拿大那边的商人都说,北方工厂多,船多,南方光靠棉花,撑不了几年。不过我不管,赚一票是一票,而且你看看现在的南方,采购货物靠外人,码头管理靠外人,跑船运货还靠外人,南方自己除了庄园主,律师和军人,明明依赖国际市场购销货物,南方在这方面居然拿不出几个能用的人来,迪克西还一个劲的盲目排外,我和马里诺都没少受这方面的气,你就更难了。”

  我感到心中如咖啡般苦涩,只好说:“到时候再说吧。”

  当初我刚来萨凡纳时我选的这个屋里有一张旧木床,后来安置斯蒂芬妮和玛丽,又添了张旧木床,两张床靠墙摆着。我拍拍其中一张说:“霍克,你睡这张,我睡那边。这屋挤是挤了点,可总比库房强。”

  霍克咧嘴一笑,把帆布包扔在床上,低声说:“行,兄弟,够讲究。”他脱下外套,胡子拉碴的脸在灯下晃了晃。

  我回头瞅了眼斯蒂芬妮,她正跪在床边收拾被子,金发披在肩上,蓝眼睛偷瞄着我,像在等我发话。我低声说:“斯蒂芬妮,今儿起你搬到仓库去睡。霍克在这儿住半个月,我跟他有事忙。”

  她愣了下,咬咬唇,低声说:“主人,我……”话没说完,我摆摆手打断她说:“快去,别磨蹭。”

  她眼睛低垂有一丝失落,可没多嘴,她走到外面我追过去,贴在她耳边轻声说:“来了外人,我不想跟别人分享你。这两天低调点,非必要别出来。”她抬头看我,一副娇羞的样子,蓝眼睛亮了点,低声说:“谢主人……”像觉着自己还是被优待的那个。

  我转头对玛丽说:“仓库那张小床是艾米的,三个人挤不下。你跟斯蒂芬妮拿几个空木箱,把床加宽点,或者拼个满意的样儿,随你们。”

  玛丽点点头,低声说:“主人,我知道了。”她瞅了眼库房角落,低声嘀咕:“有箱子垫着,总比睡地板强。”

  我听着这话,想起刚来萨凡纳那天,在卡特庄园里看到的景象,白人主人拿女奴待客,奴隶们都睡在木棚的粗糙地板上,好一点的也只能给地板铺上一层破布和稻草,清晨土地潮湿时冻的人哆嗦。

  我又拉过玛丽,对她说:“霍克在这儿住着,他想要你了,就让他要。他要斯蒂芬妮,你主动拦着点。这事儿办好了,等他走了,我给苏珊和艾米多分点食物。”

  玛丽感到一丝意外,略作迟疑说:“主人,我明白,可是我想知道你愿意给多少,比如我陪他一次给半块玉米饼如何?”

  我觉得有点新鲜了玛丽居然跟我讨价还价上了,那我就得往下压一压了:“2次给半块玉米饼。”

  玛丽看样觉得这个交易有点亏,但好像还可以接受,于是说:“那2次给半块黑面包如何。”

  我表示:“可以。但你可得对他主动点。”

  看着玛丽的背影,我觉得这两个女奴,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学会跟我谈条件了,但这也是我给惯出来的。

  第二天一早,码头送来了那100把恩菲尔德1853步枪,木箱子堆在店门口,像堵墙似的。霍克拍拍箱子,低声说:“兄弟,咱俩得干活了。这批枪得检查擦拭,上油调整,半个月都用不上。”。

  我跟霍克把枪箱搬进卧室和后院,拆开一箱,里头躺着黑黝黝的恩菲尔德,枪管冷得像冰,刺刀挂在旁边,泛着点寒光。霍克拿起一把,低声说:“先擦枪管,火药渣得弄干净。”他拿块油布,慢条斯理地擦起来,我学着他的样儿,拿了把枪,拆开枪管,看看应该都是新枪,但多擦拭免得用的时候卡顿。

  那天中午,玛丽端了盘土豆汤和面包进来,递给霍克。她弯腰时,胸口那块布料绷得紧,显出二十七岁女人的丰满。霍克接过盘子,手一伸,抓着她胳膊,低声说:“丫头,这一个月在海上,连个母羊都看不到。斯蒂芬妮那小丫头娇得跟玻璃娃娃似的,没劲,我就喜欢你这种,成熟有肉的。”他眼里有股野劲儿,嘴角咧着,像头饿狼。

  玛丽愣了下,随即笑起来,低声说:“船长,您瞧得上我,我哪有不应的。”她语气轻快,像觉着这男人有趣。

  她瞅了我一眼,见我没吭声,便低声说:“晚上我来伺候您。”说完转身走了,腰扭得比平时软了点。

  我站在一旁没说话,心里寻思,霍克这家伙果然是个糙汉,海上憋久了,见着玛丽这种成熟的混血姑娘就下手。我也没拦,毕竟跟玛丽都说好了,玛丽应该能应付。

  我觉得我越来越堕落了,居然干出这种事来,这要是在中国,如果玛丽是我的丫鬟。我必须给玛丽安排婚配,不然会犯致使成年婢女孤寡罪,被杖责八十。我要是让她和男奴婚配后和她上床,奸有夫之仆妇的处罚,再加仗责四十。要是再让玛丽陪客人,犯占夺奴仆之妻罪,要被流放黑龙江的。

  但现在在这里,就得守着这里的规律,我想下次霍克回来,应该把他介绍给露西认识,不知道露西和她妹妹佐伊会不会做这个生意,就算霍克不喜欢黑姑娘,露西应该也知道哪有便宜的穷白人妓女。

  半个月里,我跟霍克白天忙擦枪,晚上各睡一张床。卧室里满是火药味,霍克每晚鼾声如雷,我睡得浅,可也习惯了。有几晚,玛丽悄悄进来,钻进霍克的被窝,床板吱吱响一阵,夹着她低低的笑声和霍克粗喘。我翻个身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有点怪,玛丽伺候他,比伺候我时还带劲。

  枪械活儿按部就班,100支1853步枪得一把把过手。枪管擦干净后,霍克教我上油,关键的扳机和击锤处抹得油光发亮,再调整瞄准,装上刺刀试试平衡。每把枪弄完,我俩就摆在床边,堆得满屋都是。

  最后一把枪擦完那天,我去告诉霍华德带着几个民兵来店里提货。他穿了身灰制服,腰上挎着那把旧军刀,冲我咧嘴说:“呵,这批步枪归我了!瞧瞧,州军瞧我爹的面子,给了我最好的货。”他拍拍枪箱,像个得了新玩具的毛头小子。

  霍克递过清单说:“100支1853恩菲尔德步枪,全调试好了,上过油,能直接用。”霍华德点点头,挥手让民兵搬箱子,高声说:“干得漂亮!仗一打起来,我这营准能杀得北佬满地跑。”他那得意样,跟那天在民兵营吹斯巴达一样。

  霍克收拾要走那天,玛丽端了杯水给他说:“船长,您一路顺风。”她站在门口,手指捏着裙角,看着很是不舍这半个月的热闹。

  霍克拍拍她肩膀说:“丫头,你这身子真不赖,比船上的风浪带劲。”他咧嘴一笑,拎起包转身走了。

  玛丽望着他背影愉快的说:“这男人,有股狂野的雄性味儿,能懂我的好。”她嘴角微微上扬,转身去库房时,步子轻快了点。

  我叫住她说:“霍克这半个月找你几回?”

  玛丽略带骄傲的歪着头说:“四五回吧,挺猛的,比你还宠着我。”

  我嗯了声,从柜台下掏出1块黑面包,外加几小块黑糖,递给玛丽说:“给苏珊和艾米分了吧,算我说话算话。”

  玛丽接过去笑了下没说话,她转身去库房,苏珊和艾米凑过来,两双小手抓着面包撕开,啃得很香甜,我越看越有女儿的感觉。

  斯蒂芬妮站在一旁,低声说:“主人,您还是疼我,没让我伺候外人。”她蓝眼睛亮了点,像觉着自己比玛丽高一头。我没理她,心里却有点乱。霍克住这半个月,我跟斯蒂芬妮疏远了点,她睡仓库也没闹,可玛丽倒跟霍克处得还挺热乎,让我不免有点小嫉妒。   第六章

  1861年春夏

  霍克走后,我把剩下的100支英制1842式滑膛火帽枪和相应子弹,陆续搬进店面里,马里诺还拿来了几百把各种型号的军刀,这些军刀刚经过附近乡下白人铁匠的重新打磨和加固。那些来买咖啡和烟草的民兵,正好可以顺便看看自己是否要更新武器。

  乔伊还翻出一个小型熔炼炉来,他白天也会常在这帮忙,这样我和乔伊可以在店铺前院融化铅块,两人配合铸造圆形子弹。于是我重新调整了分工,乔伊和我在卖东西的同时,也铸造铅弹,我教玛丽,斯蒂芬妮和艾米,苏珊,4个女奴在后院把纸张卷成圆筒,放入铅弹和火药,做成能用的滑膛枪子弹,一天能制造出约300发,提供给附近民兵训练用。

  卡特家的爱德华最近上我这跑的可有点勤,这个13岁的小崽子受兄长影响,也觉得有武器是白人区别于其他人,尤其是黑奴的主要特权,现在看我在摆弄枪,多少有点不爽,但男孩子天性喜欢这玩意,只能看我每天在卖这些东西过干瘾。我现在可不敢把手里的真家伙给他,卡特先生特意向我交代过,现在他还小,别让他拿这些真家伙玩。

  几个常来取用训练子弹的人里有一个我认识,约翰逊先生,附近的庄园主,当初买下斯蒂芬妮的那个人,他现在组织了自己的乡土连队,被推举为少尉,还是一副粗野好战的样子,但幸好他并不认识我,我也假装不认识他,他有时和我闲聊两句,也是满嘴的:自由,州权,罗马人,奴隶主组成的自由公民军将会天下无敌,黑奴天生卑贱,之类的。有时约翰逊的儿子来了,说的也是这一套。

  我看这俩位,觉得虽然老卡特未必有意,但是爱德华成长在这群人中间,难怪会长成那样。爱德华见我不肯把步枪给他玩,又看到了我放在柜台后的,柯尔特1851转轮手枪。他指着问:“这手枪哪来的?红番也能有这玩意儿?”

  我低头擦着枪,冷淡地说:“军火商送的。”

  他撇撇嘴,满脸不服气,伸手说:“借我玩玩,回头还你。”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想都别想。”

  他脸涨红了,嘀咕了句:“小气鬼,白人才能玩枪,你算啥。”

  这时候正好斯蒂芬妮捧着盒子过来取铸造好铅弹,爱德华闪到她跟前,歪着头瞧她,嘴角挂着坏笑:“哟,这娘们儿长得挺俊啊。”

  他伸手想捏她下巴,语气轻佻,“红番,你从哪儿弄来的货色?”

  斯蒂芬妮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盒子掉在地上,看向我说:“主人……”她没说完。

  爱德华听出斯蒂芬妮是奴隶了,更加放肆,哈哈一笑,做出一副要亲上一口的样子:“黑鬼别怕,我不咬人。”

  爱德华和斯蒂芬妮撕闹在了一起,我正要上前拦住,发现好像进来一个熟人,约翰逊先生,他看了眼斯蒂芬妮一愣,装作无事发生的向我索取组装好的子弹,又提出要换把军刀,和我攀谈起来,拐弯抹角的想打听刚才他看见那个女的是我什么人。

  我也打着哈哈表示不认识,那个女的应该是附近不知道哪家来的小姑娘,在我这给哥哥或者老爸买点东西。

  此后的几天,他每天都来以各种理由在这站着不走,眼睛不时瞄向后院方向,我也看出端倪,让斯蒂芬妮躲起来,别出来。

  过了几天的后的一个清晨,店铺还没开门,门口就来了几个民兵,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为首的军官拿着一张纸,声音硬邦邦地说:“红番,有人举报你收留逃奴,把人交出来。”

  我开门后皱眉答说:“啥逃奴?我这都是正经买来的。”

  他冷笑一声,指指仓库方向,“那个金发的长得挺白的黑鬼丫头,约翰逊认出来了,逃奴法可不管你怎么说。”

  我还没来得及辩解,斯蒂芬妮就被他们搜出来,强行往外拖,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低声说:“主人,我……”

  话没说完,两个民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胳膊。她挣扎了几下喊:“主人,救我……”

  可那军官一挥手,她就被从我眼前拖走了。我站在门口,心里急得慌,可没辙,只能看着她被押走。

  我从跟着约翰逊的民兵那打听了才知道,斯蒂芬妮逃出来后,约翰逊的老婆怕他发火,没说实话,谎称她在追捕逃奴时死了。约翰逊信了,也没多问,就当她没了。可那天他进店想要买刀,瞧见斯蒂芬妮那张脸立马认了出来,以为我私藏逃奴,回头就去报了官。她被抓走后,听说关在码头边的临时牢里,等着开庭审理。

  我呆呆的站在门口,还没搞明白咋回事,斯蒂芬妮就被一群白人民兵推推拽拽的带走了,队尾的一个民兵转身来通知我过几天就要开庭,让我自己赶紧做好准备,他临走时的样子对我很是不屑。

  我想了想,卡特先生的面子兴许管用,可上次斯蒂芬妮找医生,我已厚着脸皮求过他一回。这次不好因为这个女奴的事再找他。

  我先去找了杰克。他住码头边的小屋,屋外堆着绳索和养着几条猎犬,屋里一股呛人的烟味。我敲开门,说明来意:“杰克,斯蒂芬妮被抓了,约翰逊说她是逃奴,过几天开庭。你抓逃奴熟,有啥办法保她?”

  杰克点起一斗烟,慢条斯理地说:“保她?兄弟,你这可是在跟南方的白人奴隶主对着干,输定了。这案子没戏,首先你不是白人,陪审团全是老白男,棉花地里抽黑奴的老爷们儿,个个向着自己人。你一露面,他们连话都不听,判她归约翰逊就完事儿。”

  我疑惑地问:“陪审团?那是啥玩意儿?真有这么大能量?”

  杰克哈哈一笑,露出一嘴黄牙:“你这红番,连这都不懂?陪审团就是一帮白人老爷,坐那儿听律师吵架,吵完了他们拍板,法官也得听他们的。约翰逊是庄园主,陪审团里没准有他表亲,你说谁赢?”

  他拍拍我肩膀,笑得像在看傻子,“别白费劲了,买个新的吧。”

  虽然觉得他说的可能都对,可我还是不死心,于是我顺路接着去找了马里诺,说起了这件事。

  马里诺说:“想办法买通狱卒越狱吧,南方这法律本来就不公平,你遵守它干嘛?跑就是了!”

  我在路上左思右想觉得太冒险,最近白人不少兵都聚在这,更不容易逃了。

  我想了想没准露西能有主意,于是找到露西的酒吧也把事情跟她又说了一遍。

  露西一副有些轻松的样子说:“这案子不好办,约翰逊我知道,手里有50多个黑奴,在附近县里可是个你惹不起的大人物,法院审理走个过场罢了。可也不是没戏——找个律师,拖拖时间,兴许能翻盘。你回去等着,我帮你联系一个。别忘了我可是奴隶经纪人,这圈里人我熟得很。”

  我愣了下,脑子里闪过县衙审案的模样,知县老爷一拍惊堂木,杖责流放全凭《大清律例》,哪用得着什么律师?我皱眉问:“律师?那陪审团到底是干啥的?杰克说它定输赢,比法官还大?”我能想起中国跟这个相似的,那就是师爷了。

  露西哼了声,低头点燃根雪茄:“你这红番,陪审团就是一帮白人老爷,坐那儿听律师吵架,吵完了他们拍板,陪审团只要达成一致意见,这个案子就定了,法官就能接过去,翻找以前的类似案子,按照以前咋判的,现在还咋判,要是陪审团意见不一致,法官就不能判,懂没?”

  我虽然还是不懂,但也不重要了,既然有希望就比没希望好。陪审团这是我以前听个英国人跟我讲过,但并不全信,总觉得这事未必是真的。

  下午一个带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黑色绅士简装的瘦高男子走进我的店铺,自称克莱·贝里奇律师,他向我解了整个事情后,向我提出50美元收费,他会全部搞定,具体细节,他不方便透露,但保证起码第一次庭审不会出问题。然后我只能耐心等待,希望这笔钱不要百花。

  玛丽见我天天晚上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知道我是担心斯蒂芬妮,她也不好劝我。但工作还得照做,我发现我现在也麻木了,白天对乔伊我也没多说什么,假装一切正常的样子,继续卖东西,擦拭枪支,铸造子弹给来取的人。

  4月中旬,街上突然都传开了,4月12日那天,萨姆特要塞首先开打了,在萨凡纳附近集结了2个多月的州兵也纷纷按照南方军的命令,分别向亚特兰大和弗吉尼亚两个方向开进,他们将在这两个地方汇合其他地方来的民兵,被重新编组然后投入战斗。

  火车站旁挤满了将要出发的官兵和送行的人群,我也去那送别了卡特家的霍华德和欧仁两兄弟,并得知查尔斯将被留在萨凡纳的南方军军需部门服务,过几天会回来。

  过了几天贝里奇律师乐呵呵的来找我,告诉我事情办成了,原来这个约翰逊庄园主平时就是个喜好舞刀弄枪的性子,之前堪萨斯冲突他就带人去参与过,这把听说要打仗了,更是倾尽家财为自己组织的民兵武装配齐武器装备和粮草,弗吉尼亚前方催促的紧,他老婆因为不想看斯蒂芬妮回去和她争宠,也劝约翰逊要以大事为重,不可在个小奴隶身上浪费功夫,约翰逊自己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便不等开庭,自己先带兵走了。现在只要花50美元保释金就成,但难保约翰逊以后会不会再想起这事来。

  我赶忙谢过贝里奇律师,按他提供的信息去把斯蒂芬妮保释出来,当监狱看守把斯蒂芬妮领出来,她看起来很高兴,又很委屈。

  晚上吃完饭了,斯蒂芬妮讲起了她在里面的日子:“主人,他们把我关在码头边一个破屋子里,那儿又冷又湿,地上全是泥,墙缝里漏风,我睡在稻草堆上,硬得硌得慌。没啥吃的,第一天就给了块硬面包,干得咽不下去,后来两天都没给啥,我饿得头晕,只能喝点脏水,那儿不分男女,全挤在一块儿像牲口似的。”

  我皱眉听着,心里有点堵。贝里奇律师和我说过,这的牢房不过是些临时凑合的破屋子,没啥规矩可言。男女混关在南方不算稀奇,尤其是对付奴隶和逃奴,关押条件简陋得像猪圈。

  斯蒂芬妮这模样,觉着她怕是没少受罪。她低头接着说:“有几个男人老盯着我看……他们脏得像泥里的猪,身上一股臭味,晚上挤过来,嘴里嘀咕些下流话。我缩在墙角,用稻草盖着身子,他们没过来,可有个守卫……”

  她声音抖得更厉害,眼泪淌下来,低声说:“有天晚上,他拿了根棍子过来,说给我面包吃,我就得……得让他摸。我不干,他就拿棍子打我胳膊,后来他喝醉了,倒在地上睡了,我才躲过去……”

  她抬起手腕,指着那块青紫,低声说:“这就是他打的……我怕极了,天天想着主人您会不会来救我,可没人理我,那些守卫只管喝酒打人……”她哽咽着,眼泪滴在披肩上,低声说:“我以为我回不来了,主人,我怕您不要我了……”

  我低声说:“别说了,过去了。”她抬头看我,蓝眼睛湿漉漉的,低声说:“主人,您不嫌我脏吗?我……”

  她没说完,我伸手拍拍她肩膀,低声说:“不嫌,你回来了就行。”她身子抖了抖,眼泪淌得更多,低声说:“主人,您还要我……”她靠过来,头埋在我胸口,像个受惊的小猫。

  我手指摸着她乱糟糟的金发,心里热乎乎的。她在监狱里那几天,我竟觉着自己离不开她。她那顺从的模样以前让我烦,现在却成了我最放不下的东西。

  玛丽也走过来说:“你这丫头命真好,主人为了把你救出来可是去找了不少人,花了不少钱,不然你现在还来牢里那。”

  艾米也过来问:“主人,斯蒂芬妮姐姐不会被白人抓走了啊,那些拿着枪的白人好凶,好吓人,我也很担心姐姐的。”

  4月下旬,卡特先生派人来找我,我马上赶到卡特先生面前,他交给我了两份文件,一份是萨凡纳海关的贸易许可证,一份是南方军,军需部签发的通行证,他已经推荐我为邦联代理人,并获得了审批通过,只等霍克船长回来后,就可以商议进行具体的行动安排,参与去英国为南方邦联采购一部分军需物资。

  我阅读完这两份文件后,惊讶之余也不难想到这其中的责任与分量,心里也不禁苦笑,为什么我总能遇到这种麻烦事,我可不想总是被人这么高估啊。

  卡特先生看到我这副有点窘迫的样子也笑了起来,说:“不要辜负我的信任啊,从我们遇到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只能相信你,南方培养不出你这样的人才,外来的就算有,也早就被查尔斯顿和新奥尔良的先抢走了。记得那时你为中国服务,表现得勤勉,尽责,正直,忠诚,而且有国际贸易经验,懂账务处理,又对军火有所了解,你的这些品质和能力现在想来,正是做邦联代理人所需要的,要不……我凭什么会收留你。”

  我还想推辞:“可是……”

  卡特先生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敲说:“没什么可是,这1年来,你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你很低调,很谨慎,不贪也不赌,你可能很不喜欢南方这地方,但对我个人很感激,很忠诚,这就够了,我没什么好强求的,以后没有人会监视你,也没有人能够去制约你,你要单独去面对很多问题,在你身边只有霍克船长可以商量些问题。而且你不是白人,这可能反而是好事,大家都知道南方很排外,很排斥和仇恨非白人。一个非白人能为南方服务,是别人怎么都想不到的。”

  卡特先生站起身说:“你陪我在附近走走吧,现在孩子们都和我说不上话,你要是再走了,我就真是一个能听我说两句的人都没了。爱德华前段时间给你制造了点小麻烦,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你别跟个孩子计较。”

  我表示这件事现在已经解决了,确实只是个小问题,卡特先生招呼我和他边走边聊。他看着路边的棉花田,在白人监工的皮鞭催促下,黑奴们正加快使用各种简单工具把棉花播种下去,卡特先生指着那些干活的黑奴对我说:“我听我爹娘讲,早些年,黑奴还不像现在这样。1793年轧棉机没发明前,奴隶和主人差不多同吃同住,一块儿下地干活,种点烟草、稻米,日子过得紧巴巴,可也没这么疏远。附近还有印第安人住着,乔克托族、切罗基族,跟我们换点东西,日子还算太平。”

  他苦笑一声,“可轧棉机一出来,全变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吭声。他一边走,接着说:“轧棉机让棉花好收拾了,南方人发现种棉花能赚大钱,英国佬要棉花,法国佬也要棉花,大家伙儿都买黑奴,可1808年美国就不许再进口黑奴了,只能靠黑奴自己生,于是大家都强迫女黑奴生育,生的奴隶越多越好。黑奴买卖越多,种棉花的地也越多。奴隶一多,管不过来,皮鞭、镣铐就上场了。我小时候,1830年代,棉花热得像发了疯,地价翻倍,谁家棉花种得多,谁就富起来。那时候为了腾出地来种棉花,把印第安人都赶走了,硬逼着他们往西迁。”

  卡特先生好像又想起什么,提着手杖在路上站了一会说:“可好日子没多久,1837年经济危机,棉花价跌得一文不值,好多庄园主破产,卖地卖奴,活不下去。我家熬过去了,后来靠参与和墨西哥人打仗才彻底翻了身,可从那以后,南方就变了样。除了棉花,啥都不种,工厂没几家,全指着棉花翻身。为了多榨点棉花,庄园主们争着往奴隶身上抽鞭子,谁抽得少,谁就落后,棉花收得不好,就得沦为穷白人,啥也不是。”

  他转头看我,带着点苦笑,“我那些孩子,尤其爱德华和卡洛琳,就是长在熬过那段危机后的好日子里的。棉花又涨了价,他们从小锦衣玉食,啥苦没吃过,目光短浅,决策草率,高傲得像天生该骑在别人头上。你瞧见他们那德行了,整天嚷着‘白人特权’,‘棉花王国’可真打起来,他们懂啥?”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双手微微颤抖的,想要从老卡特先生那充满波折,和睿智的人生中寻找那个答案。我深呼吸了几次问道:“中国和英国1840年的战争,是不是也和你说的这次1837年经济危机有关。”

  卡特先生低头笑了一下,一手玩着手杖,说到:“你这可就为难我了,我怎么会知道伦敦的老爷都在想啥?可我比起南方别的庄园主,多少爱看点外国来的报纸,那时候英国人也是大家都没钱,报纸上天天在讨论到哪去抢点,或者通过别的办法,去弄点钱回来,其中,中国,确实是个很热门的讨论方向,人人都在幻想中国如何如何的富有,这要是能去捞上一把,危机不就过去了?”

  卡特玩味的看了看我,继续说:“说起来,这次战争也是1857年经济危机的后果,从那时起北方的报纸上就连篇累牍的在宣扬,要武力解决南方,要派兵来攻打我们。南方人自然不甘示弱,迪克西和杨基佬在报纸上互相骂的越来越凶,越来越过分,既然吵不赢对方,那就真的准备动起手来,也就是你去年刚来时看到的那样子,在堪萨斯双方还大打出手,死了几百人。”

  说到这,卡特先生突然苦笑一下,看着远方大海的方向说:“要这么说起来,这南方和你们中国还真是有那么一丁点的相似,都是白人一遇到经济危机,就想要找个弱者去掠夺一顿,然后自己就有钱了。只不过上一次是针对远东,这次是针对白人里的弱者,就像海里的鲨鱼一样,你不会以为白人对白人就会手下留情吧。”

  下午,马里诺来店里为儿子选一支趁手的步枪,我为他找了一支我调试好的1842式滑膛枪,配刺刀,并50发子弹,收20美元,我问他用途。

  马里诺说:“自从2月份南方的州军开始集结后,很多原来的民兵都陆续志愿要加入前线部队,后方巡逻就开始缺人了,这才让我儿子安动尼拿根木棍去试试,干了一段时间等开战后,才被接纳为正式成员,州里民兵需要自备武器,虽然薪饷微薄,但安东尼视为被南方白人主流接纳,很是兴奋,我也替他高兴。”

  我想原来如此,那我也当有所表示,于是提出我也应该去看看他,送他几件用得上的东西做贺礼。今天客人很少,萨凡纳城里的人多去送别参加南方军的出征部队了。

  来到马里诺家里,我发现他家的家具好像比上次来少了几个,马里诺有些窘迫的说,最近出了点事,急需用钱才这样,叫出了他大儿子安东尼,背上步枪试试,我个人送给他一个旧的50发斜跨子弹包,一条帆布的旧腰带,一把5美元的短军刀,都是跟随霍克船长运来的这批旧枪一起来的。

  安东尼拔出军刀对着门外的破木箱子试了试,又对着无人的地方空放了几枪,安东尼在摆弄新到手的武器时,对我苦笑几声,语气带了点火气:“爹娘来之前,欧洲的报纸把美国吹得天花乱坠,啥自由民主,啥田地多,每人都能分到一大片。他们信了,觉得来了就能翻身。结果呢?到了才发现,白人还得分三六九等。咱意大利人,好歹罗马帝国的后裔,堂堂正正,愣是被英国佬那帮蛮族挤兑得跟狗似的,干最脏的活,住最破的房,比黑奴强不了多少!”

  他啐了口“报纸上夸美国的,全是鬼话!”

  发泄完心中不满,安东尼让他新找的未婚妻来给我端上一杯淡啤酒做感谢,我观察了一下这个陌生的年轻女人,栗色头发,棕色眼眸,皮肤雪白,但说话并不流利,口音有点像斯蒂芬妮,尽管她极力遮掩,身上仍能看出很多鞭痕。

  安东尼很热情,也很得意向我介绍起来,说这个他这个未婚妻来:“她叫艾丽莎·莫里森,20岁,是前段时间,3月下旬才遇到的,那天清晨,一艘从新奥尔良来的船靠岸,这个女人从船上偷着跑下来,自称是个白人姑娘被奴隶贩子诱拐到这来,想要把她当黑奴出售,她找机会偷着跑出来,看见我爸正在吆喝着指派黑奴们装卸货物,便以为我爸是这里的大人物,向我爸寻求庇护,我爸一向反感南方的奴隶制就同意了,很快那个叫庄森·怀特的奴隶贩子就追上来了,要把艾丽莎带走,说艾丽莎是他的合法黑奴。”

  马里诺点起烟来,接过话去继续说:“我看着艾丽莎怎么也不像个黑奴,她又对我儿子有意思,就同意保护她,然后怀特那个奴隶贩子,就把这件事告到萨凡纳法院,要求按逃奴法处置,艾丽莎也被收押到监狱里,法庭上怀特拿了很多文件来证明艾丽莎有黑奴血统,上溯几代人都是黑奴,艾丽莎没有这些书面证据,我一看只能试图说服陪审团的人相信她是白人。

  我在法庭上让那帮白人老爷瞧艾丽莎,这栗发白肤,还有这言谈举止,分明就是个正经白人小姐,而白人是不应该被当黑人来奴役的。请陪审团的诸位想想,你们是相信眼前这个亭亭玉立的白人姑娘,还是相信那些废纸?一半陪审员看她模样就心软了,另一半死咬文件,吵得没结果。”

  艾丽莎低头,抚着栗发,带着哭腔说:“马里诺老爷让我站直了,少说话,只管让他们看。”

  我心里一下子了然,眼前这个艾丽莎肯定是怀特的女奴,但她敢于利用外表优势为自己争取白人的地位,确实勇气可嘉,值得赞许。而我这么肯定艾丽莎就是奴隶,因为斯蒂芬妮跟我讲起过,当时和她一起关押的还有个叫艾丽莎·莫里森的逃奴,整个监狱里只有她们两个长这样,自然互相亲近说了不少真心话,艾丽莎对斯蒂芬妮讲起过自己的成长经历和斯蒂芬妮一般无二,也是多次被卖,经常被奴隶主强奸,经常被毒打,挨饿,艾丽莎也是忍受不了这样的日子,才打算冒险逃跑并冒充白人,斯蒂芬妮也曾被迫逃跑却不幸被抓回。

  马里诺苦笑几下继续说:“不久开始风传萨姆特要塞开打了,萨凡纳法院里半数的白人都出征去了,剩下的人也无法全力用于审理案件,而是先要去处理码头和火车站里,那些堆积滞留的军需物资的货运疏导,和文书记录工作,怀特见短期重审无望,不想继续在这耽误工夫,就和我达成了协议,他同意我保释艾丽莎,但要求艾丽莎不得离开萨凡纳,等他什么时候从新奥尔良回来,什么时候再提起上诉重审此案,每周我都要带艾丽莎去法院报到,证明艾丽莎没走,怀特还雇佣一个奴隶猎人,每天过来检查艾丽莎的存在,为了凑齐200美元保释金,我卖了几件现在用不着的东西。”

  说到这,马里诺又哀叹一声说:“虽然我说服了怀特,可还有怀特的生意合伙人,约翰·休格,也来要60美元押金,要不还要来找麻烦,我现在是真没钱了,正在愁这件事。”

  我看看艾丽莎那副刚出虎穴,怕是又要入了狼窝的样子,心里行侠仗义的热血又涌上来,于是说:“这60美元,我替你了出了吧,也算是报答在监狱里艾丽莎对斯蒂芬妮的照顾。”

  马里诺感激的点点头:“这真是太感谢你了,这样一来,艾丽莎就算是暂时安全了。”

  安东尼也走过来说:“我也没别的可以表示,以后莫林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的话,我必全力相助。”

  我去店里取了钱就跟马里诺去了附近一个豪华的酒店,约翰·休格正在那里和几个白人老爷享用着下午茶,我们进去后,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眼,不冷不热的问道:“什么事?”

  马里诺说明了来意,并把60美元押金放到桌子上,约翰·休格拿起钱,用手指弹了弹,发出啪啪的响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马里诺,你这次倒是挺识相,不过我听说,你不是已经没钱了吗。”

  马里诺陪着笑脸说:“休格先生,我也是没办法,只好跟这位梅蒂斯人,莫林先生借的,现在兵荒马乱的,谁也不想多惹事。”

  约翰·休格把钱揣进兜里,站起身来,拍了拍马里诺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了,告诉那个女奴,别想着逃跑,否则的话,我会让她知道什么是南方的规矩。”

  约翰·休格又斜眼瞪了我一眼,一脸不屑的说:“不过你这红番哪来的这么多钱?不会是抢的吧,这要是黑钱,我可不要。”

  马里诺于是帮我说道:“这位莫林先生,现在可是给卡特先生经营军火生意,身家清白。”

  约翰·休格这才微微一笑指着旁边一张小桌子说:“既然两位都是给卡特先生办事,那自然是正经绅士,请坐下喝杯茶再走吧。”

  于是我和马里诺便坐下和休格先生喝杯茶,闲聊了几句最近的新闻,便起身告辞。我注意到来送茶水是个约莫8,9岁的小女仆,她栗色头发,一副白人的长相,却看起来很卑微。

  临走时路过另一个房间,看到一个14,5岁的白人女孩,正在打骂刚才给我们送茶水的小女仆,那个小女仆向那个比她大的女孩叫姐姐,大女孩一边用木棍责打小女仆,一边骂道:“你这个半白的杂种也配叫我姐姐?你跟我是一个妈生的吗?你真是反了天了,看我好好教训一下你这个黑鬼。”

  离开那个旅店,马里诺和我说起他打听到的事情,刚才看到的小女仆和打骂她的白人女孩,都是约翰·休格的女儿,只不过小女仆是休格先生和一个半白的混血女奴生的,名叫丽贝卡,打人的白人女孩是休格先生和白人妻子生的,名叫海蒂。休格先生去年在新奥尔良,把丽贝卡的女奴妈妈卖给一个奴隶贩子,现在也不知道被卖到哪去了,而把丽贝卡留在家里,给自己同父异母的姐姐当女仆。

  我听后对丽贝卡十分同情,想起我自己也是庶出,也是个丫鬟生的,只不过是家里不让考科举入仕途,又不给家产继承,我父亲认识一个十三行退下来的老通事,就让我跟他学做洋务,这个老通事就让我先跟天津的一个传教士学洋文。

  现在想起来,通事这行虽然被视为伺候洋人的,为正经人所不齿和鄙夷,可我学成了十几年混下来,不但来钱快,而且出海看看这洋人的花花世界,比在家读一辈子四书五经强多了。再看看丽贝卡这样子,我不免想,中国虽也有嫡庶之别,可哪有美国人这黑女奴,白女人,不同妈生的差距这么大。心想以后若有机会,一定得想办法帮帮这个可怜的小女孩。

  晚上我跟斯蒂芬妮和玛丽说起白天看到艾丽莎的事情,斯蒂芬妮说:“艾丽莎姐姐和我说过,她一定要嫁给一个有枪的男人,这样才能保护她。她以前有个主人,有一段时间,天天教她怎么模仿自己早逝的女儿,言行举止这些,好假装他女儿还活着一样,可模仿完了,等过段时间那个主人悲伤的心情过了,对她强奸毒打照旧。”

  玛丽听完了觉得有些意思说:“新奇啊,还有黑奴模仿上白人小姐的了,她命真好,像我这样的,假装白人小姐也没人信。”

  我想想觉得斯蒂芬妮有点可惜了:“其实跟艾丽莎比起来,斯蒂芬妮要是坐着不动,也像个白人小姐,可惜没遇到好主人教她,现在已经晚了,白人看她一眼,都能把她吓的哆嗦。”

  第二天清早,阳光从门缝洒进来,照得木地板泛着暗黄的光。店铺刚开门,马修会计领了个年轻人进来。马修拍拍他肩膀介绍:“这是雅各布,你们应该认识。马里诺推荐的,今后这铺子归他管,我的账本也交给别人了。今天带他来认认地方。”

  我靠着柜台,点点头,心里倒松了口气。昨晚跟玛丽和斯蒂芬妮提了出海的事,铺子迟早得换人管,卡特先生不至于让我两头跑。如今雅各布来了,果然不出所料。想想我这是个进口商品店,开战后一封锁,货源断绝,可不就没啥生意了,再说现在码头到港的船也少了,他兼职干这个应该也忙得过来。

  我冲雅各布笑了笑:“行,地方你随便看,货架账本都在这儿。”

  雅各布冲我点点头,笑得有点拘谨:“我晓得规矩,会好好干。”

  马修抱着胳膊,哼了声:“以后这店事也没那么多了。”

  他斜眼看我一眼,“你跟霍克跑英国,住这儿不用动。雅各布有自己的房子。”

  马修又从怀里掏出一张单据,卡特先生的签名和火漆印清清楚楚,他推到我面前:“卡特先生吩咐,给我备一把1842式滑膛枪,100发子弹,外加刺刀。”

  我接过单据,扫了一眼,转身从货架下翻出一把擦得锃亮的滑膛枪,配上子弹和刺刀,递过去。马修掂了掂,嘴角扯出点笑,眼神却冷冷的:“我这爱尔兰正经白人,要上前线打仗去了。你们这些杂种,倒是躲在后方享清闲。”

  他哼了声,扛起枪,甩下一句,“白人特权,懂不?战场上拼命的还得是我们。”

  随着这一批集结在萨凡纳的南方军陆续离开,萨凡纳的街市逐渐恢复了原来的样子,萨凡纳到亚特兰大的铁路日夜轰鸣,车厢里塞满弹药和干粮往内陆跑。除了亚特兰大,铁路还通向查尔斯顿、梅肯和奥古斯塔。从码头到火车站的这段路上,从附近庄园征集来的黑奴,用肩扛,手推车和马车,把码头上运来的物资,匆忙搬运到火车站的站台上,旁边监视黑奴的民兵都紧张的握紧了手里的枪,不时催促黑奴再快点。

  这天上午,卡特家的4公子,查尔斯推门进来,穿着件崭新的灰色军需官制服,肩章闪得刺眼。他比霍华德和欧仁沉稳,脸上少了那股子傲气,冲我点点头,语气温和得让我有点不习惯:“先生,我来取三支步枪,军需部用。”他拿出卡特先生和州议会签发的单据给我。

  我从木箱拿出三支1842式滑膛枪,配上装满子弹的挎包和刺刀,郑重的递过去。他掂了掂,神情上有股得意,背起枪来快跑着离开,好像有急事。

  送走查尔斯,我回头对玛丽说:“玛丽,收拾收拾,今天送你和俩丫头回露西那儿。”

  玛丽愣了下,点点头,没多问,默默抱紧了自己的两个女儿,艾米和苏珊。斯蒂芬妮抬头看我有点慌,像怕我连她也扔了。我冲她摇摇头:“你先留下,过两天送你去卡特庄园。”

  露西的酒吧。酒吧里烟雾呛人,几个水手搂着女郎灌酒,桌子上一片狼藉。露西倚在吧台,叼着雪茄,冲我挤挤眼:“哟,先生,舍得把玛丽送回来啦?”

  她瞅了眼玛丽和俩丫头,哼了声,“放心,我这儿规矩没变。有客点名,玛丽就上楼去陪,没人点就端酒扫地,闲了兴许跳个露大腿的艳舞,生意准好。”

  她拍拍玛丽肩膀,笑得有点糙:“玛丽这模样,棕皮又咋了?男人眼里,女人都一个味。”玛丽没接话,牵着两个女儿往后院走。

  回去了我对斯蒂芬妮说:“过两天送你去卡特庄园,约翰逊那老狗回来也抢不走你。忍忍,等我从英国回来,带礼物给你。”

  她咬咬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小得像叹气:“主人……庄园里打地铺,我不怕。可爱德华那小子,上回拿石头扔我,说我是脏货。”她低头握紧裙角,“您早点回来,成吗?我怕……怕等不到。”

  我喉咙一紧,想说点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点点头:“成,我尽量。”

  她抬头看我,蓝眼睛湿漉漉的,勉强挤出点笑,转身继续擦柜台,手却抖得像筛子。

  看着斯蒂芬瘦弱的背影,我心里暗想:以后英国这趟,拼了命也得回来。不为别的,就为她这句“怕等不到”。

  几天后,雅各布又来了,现在店铺也没几个客人,我靠着柜台擦枪,他搬张凳子坐下,拿账本跟我对数,嘴里还不闲着:“马里诺先生说你是中国人,货真价实的那种。我还没见过中国咋样,讲讲呗?”

  我手一停,抬头瞅他,他眼神真诚看起来不像有恶意。我低头继续擦枪,慢慢说:“中国,现在到处都在打仗,都在哄抢,逃难,饥荒。”

  雅各布愣了下,账本停在半空,挠挠头:“这么惨?听你这意思,跟马里诺讲的意大利差不多。他们走那年,意大利也乱得一团。一会儿法国佬打过来,一会儿奥地利佬又打来,这两伙兵每到一地就搜刮一空,什么也不剩下,还要找女人奸淫。我父母跟我说那些年德国也乱,他们参加了巴登起义,失败后,参加者被大肆搜捕,好多人被处决,他们才坐船跑美国。”

  雅各布接手铺子后,我真成了闲人,坐在门口,端杯雅各布做的柠檬汁,初尝酸得像醋,呛得舌头一缩。听水手说这玩意儿防坏血病,船上离不了。我喝了一小口心想这味儿倒也不赖。

  到了晚上关门后,斯蒂芬妮收拾完柜台,悄悄溜到我身边,眼神软得像化开的蜜。她自打从监狱回来,像变了个人,比从前更黏我,像是怕一松手我就跑了。她毕竟是大姑娘了,十九岁的身子发育得愈发勾人,腰细得一掐就断,胸脯鼓得衣裳绷紧。我瞅着她,喉咙一紧,心跳得像擂鼓,忍不住伸手把她拉过来。

  她没躲,脸红得像熟透的桃,低声说:“主人……您今儿不累?”那声音甜得腻人,带着点试探,像在讨我欢心。

  我哼了声,手指在她腰上捏了捏,坏笑着说:“累啥?铺子有雅各布,我闲得慌。”她咯咯笑,头埋在我胸口,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比从前更顺从,像是监狱那段日子把她的倔气磨光了。

  我把她抱到床上,油灯影子晃得墙上乱跳。她的裙子滑下来,露出肩上的鞭痕,旧疤叠着新痕,像蛛网裹着白玉。我心头一热,手指划过那疤,脑子里却闪过她监狱里缩墙角的模样。她察觉我停下,抬头看我,眼底有点慌,忙搂紧我,低声说:“主人,您别嫌我……我,我听话。”那语气,像在求我别扔下她。

  我低头吻她,堵住她的话,心跳得更猛了。她这黏人的模样,比刚来时还让我上头,像是杯烈酒,越喝越醉。监狱那档子事,像是把她拴得更紧,她对我依附得没了底线,句句“主人”,声声讨好,听得我既舒服又有点堵。每回折腾完,她都钻到我怀里,眼泪汪汪地问:“您去英国,真会回来接我?”

  我紧紧搂着她,哄着说:“会的。”可这话说完,连我自己都觉着有点虚。

  窗外码头的炮声断断续续,应该是南方军的海防炮台又和北方军的军舰交火了。铁路的轰鸣压不住夜里的风声。斯蒂芬妮睡了,呼吸轻得像猫,我却睁着眼,盯着油灯的火苗发呆。她这身子,这依附,像根绳子,绑得我越来越紧。可我心里清楚,卡特庄园里白人监工的奸淫,爱德华的调戏,约翰逊的威胁,都在等着她,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她自己去承受。

  又一天晚上我们两个折腾完,斯蒂芬妮趴在我怀里,呼吸轻得像猫,头发散在枕头上,金黄得像麦穗。她眼睛盯着油灯,声音低得像叹气:“主人,我以前老怕这样的日子会啥时候没了,又要被卖来卖去,又要打我的鞭子没停过,我总觉着好光景留不住。可现在真要分开了,我心里实在是舍不得,我觉得我好像对你,有和对以前的主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可这种感觉我说不出来,只觉得,我想永远就这么和你过下去,但是现在终归要结束了,我也没什么可遗憾的,自从跟了你,我觉得把这辈子的好日子都攒到一起过完了。”

  她咬咬唇,眼泪在眼眶里转,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卡特庄园的日子,我能想到是啥样。木板房,地铺,监工骂,饿了啃硬面包,我都熬得住。可在您这儿……”

  她抬头看我,蓝眼睛湿漉漉的,“您很少打我,吃饭时你分我一半,睡觉让我睡软床,半夜不会把我撵下去睡地板,跟您自个儿一样。我舍不得这宠爱,可我知道,留也留不住。”

  她说到最后,哽住了,头埋回我胸口,眼泪洇湿了我的衬衫,肩头微微发抖。我像是被她的话烫了下,想安慰,可张嘴却没声,只能拍拍她,低声说:“别多想。”她嗯了一声,像怕我这会儿就溜了,泪水还在淌,沾得我胸口一片凉。

  接下来的几天,我白天闲得像断了线的风筝,便常往码头跑,看看霍克船长的青瓷号有没有靠岸。南方军的海防训练正忙得热火朝天。几艘武装小艇在港湾里来回巡弋,炮手们操练火炮,轰隆隆的响声震得海鸥乱飞。岸上民兵排成队列,举着步枪喊口号,军官扯着嗓子骂人,催他们动作快点,听说北军舰队已在附近海上晃荡。

  到了晚上,斯蒂芬妮早早站在屋里等我,蓝眼睛亮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见我回来,嘴角弯成月牙,笑得像春天的花骨朵。她的金发松散披在肩头,映着灯光像瀑布流金,皮肤白得像刚剥的荔枝,锁骨下浅浅的鞭痕细如蛛丝,像是玉上刻了诗。我鼻腔一热,心跳撞得胸口疼,关上门,把她拉过来,她咯咯笑,身子软得像刚化的蜜糖,贴着我时,体温透过裙子烫得我掌心发麻。她低声说:“主人,今儿累不?”那声音甜得像糖浆,带着点软糯的颤,勾得我脑子嗡嗡响,像是被她气息里的花香熏醉了。

  我喉咙发干,手在她腰上捏了捏,掌心贴着她裙下滚烫的皮肉,像摸了刚烤熟的面包,柔得一按就陷。她脸颊泛起桃红,眼波流转,湿漉漉地像要滴水,我坏笑着说:“累啥?码头转悠一圈,闲得慌。”

  她笑得更娇,鼻尖蹭着我衬衫,留下一丝皂香,裙摆扫过地板,沙沙响,像在撩拨我心弦。我带着她往里屋走,油灯影子晃得墙上乱跳,像鬼魅在跳舞。我坐到床边,拍拍她脸蛋,指尖滑过她软得像缎子的脸颊,声音低哑:“先用嘴,乖点,慢点来,别急。”

  她脸红得像刚摘的樱桃,咬着下唇,眼睫低垂,像害羞的花苞,慢慢跪在我跟前,金发滑过肩头,垂在胸前,遮不住那鼓胀的弧线,像月光下的海浪。

  她小嘴凑上来,唇软得像刚熟的蜜桃,湿热地裹住,舌尖轻巧地绕,慢得像在描画,忽而快得像急雨打叶,热气喷在我腿上,像夏夜的微风,痒得我头皮发麻。她的蓝眼睛时不时抬头,湿漉漉地瞧我,眼底藏着讨好和羞涩,嘴角泛着晶亮的涎光,像露珠挂在花瓣。我心跳得像擂鼓,脑子像被火燎了,手指握紧她头发,低吼:“好,就这样,别停。”她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哼声,软得像猫叫,鼻息乱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伺候得我像吞了百年老酒,醉得天旋地转,骨头都酥了。

  我喘着粗气,喉咙干得像吞了沙,把她拉起来,按到床上,动作急得像饿了三天的狼。她露出两条白得晃眼的长腿,腿根细腻得像刚磨的象牙,汗珠挂在上头,像星子点在雪地。她的胸脯高高挺着,随呼吸颤得像风里的麦浪,乳晕粉得像初绽的蔷薇,花蕊挺立,像在勾我低头去尝。

  我分开她大腿,手指探进去,湿滑得像刚挤的蜂蜜,甜腻得黏住我指尖,紧得像要吞了我,热得像烧红的炭,烫得我掌心直冒汗。我低声说:“躺好,别乱动。”她咬着唇,点头,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睫颤得像暴雨里的柳叶,鼻翼翕动,气息乱得像被撕碎的纸。她的胸脯起伏更快,乳尖擦着我衬衫,像在挠我心窝。

  我俯身压上去,腰一沉,她湿滑的阴道裹得我像掉进温泉,紧得像丝绸勒住,热得像火炉烧心,每一下都让我脑子发昏,汗水从我额头滴到她锁骨,砸出细小的水花。她低声喘,纤腰扭得像溪水绕石,臀肉在我掌心颤,软得像刚揉开的奶油,弹性像新发的面团。她的手指抓紧床单,眼神迷蒙,像是醉在雾里,嘴角断续漏出“主人”,甜得像蜜饯,腻得像要化了我。我越发沉迷,动作重了,撞得她胸脯乱颤,她却没躲,双手搂紧我脖子,指甲陷进我背,划出热辣的刺痛。她的大腿缠上来,肌肉紧绷,夹着我腰,像藤蔓缠树,汗水混着她体香,甜得像刚割的甘蔗,熏得我像丢了魂。

  我喘得像拉风箱,嗓子哑得像破锣,翻过她身子,让她趴在床上,脸埋在她颈后,鼻腔灌满她头发淡淡的皂香,夹着汗水的咸,像海风卷来的野花。我的手滑到她臀上,掌心贴着她圆润的弧线,皮肤烫得像刚出炉的饼,汗珠滑过鞭痕,像珍珠滚在白玉,闪着油灯的光。

  我低声说:“放松点,最后再来一回。”她嗯了一声,身子微抖,臀肉颤得像水面涟漪,像是怕又像在等。我手指探进她紧致的后庭,紧得像铁箍勒住,热得像岩浆流过,我在上面涂抹一点油脂挤进去时她低低哼,带着点疼,脊背绷紧,像拉满的弓,金发散乱地贴在背上,像金线织的乱网。我慢下来,抚着她腰,手掌贴着她跳动的脉搏,低声哄:“乖,别怕,慢点来。”她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声,软得像风铃,臀微微抬,迎着我慢慢动,紧致得像要榨干我,每一下都烧得我脑子空白,汗水滴在她背上,砸出轻响,像雨点打芭蕉。

  她哼声里夹着顺从,腰塌得更低,臀肉在我掌心颤,像刚熟的果实摇摇欲坠。到最后,她瘫在我怀里,脸红得像烧透的胭脂,唇肿得像咬破的樱桃,眼角挂着泪珠,胸脯还在颤,汗水黏着金发,贴在她额头,像画里的妖精,喘息乱得像被风吹散的柳絮。真是个天生的尤物,每一处都让我上头,像是为我生来的一样。

  枕席之外,斯蒂芬妮更是没得挑的女仆。玛丽带着苏珊和艾米走了后,她一声不吭把家务全接了过去。早晚做饭;中午扫地洗衣,卧室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手脚麻利,偶尔还哼点小调,声音轻得像风,偏偏让我心里热乎。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纤腰一扭,金发一晃,都让我心跳暂停。

  我收拾好行装,翻出那套假身份文件——朗德·莫林的身份材料,这些东西我要背熟了,免得用的出现纰漏。

  4月末,霍克船长的青瓷号返回萨凡纳,还带来了另一艘150吨的风范和蒸汽双动力货船,蒙特利尔百合号,船长是他的朋友,哈克·布兰德,36岁的加拿大冒险家,现在也接受了卡特先生的雇佣,来为南方做事。

  霍克上岸后懒散的叼着烟斗,吐了口白雾说:“这趟不容易。从加拿大启航时,听说南北要开打了,我跟哈克合计一下,绕道百慕大,宁可晚几天,也别撞北军舰队的枪口,航行时间增加了,但也安全。船员里几个迪克西,家在这边,嚷着要加入南方军。百慕大那儿,又有俩胆小的,听说开战,卷铺盖跑了,这两天得招几个新人。”

  不远处马里诺正安排人手从船上卸下毛呢,火药,皮革等货物,卡特家的4公子查尔斯也代表南方军军需部,过来签收和带走这次运来的部分物资,剩下的东西才归卡特先生所有,雅各布去找门路分销。现在南方政府一面宣称要打击走私,一面又依赖走私,我手持军需部通行证,晚上出门也没人管了。

  我牵着斯蒂芬妮的手,往卡特先生的庄园走,脚下的石板路硌得人生疼。她的金发在风里晃,像枯草晃在秋天的田里,蓝眼睛低垂盯着脚下,没了往日的甜笑。她快走几个上前抓着我的手,手心凉得像浸了水的布,步子慢得像在拖。我低头看她,穿着那件旧棉裙,腰细得像柳条,肩头却塌着,像背了看不见的担子。

  到了庄园门口,她停下,蹲下来,慢吞吞脱下我圣诞节时给她买的那双旧皮鞋,她光着脚踩在泥地上,脚趾蜷着,低声说:“主人,奴隶没鞋穿的……不配。以后,不能穿了。”

  她把鞋递给我,嘴角抖了抖,像是想笑又笑不出,眼眶红得像抹了胭脂。

  我接过鞋,看到她的脚底沾了泥,细白的脚踝在晨光下像白瓷,刺得我眼酸。我从包里掏出一条刚买的灰色旧披肩,给她披上,低声说:“别冻着,庄园夜里冷。”她嗯了一声,头埋进披肩,像是想藏住那点泪光。我心头一疼,舍不得她这模样,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拍拍她肩,哑声说:“去吧,卡特先生那儿安全。”

  乔伊从庄园里迎出来,他瞅了眼斯蒂芬妮,冲我眨眨眼:“你放心,这丫头我偷着照看。卡特那老狐狸忙着算账,哪顾得上她?饭我多分她一口,活儿我替她挡点,你安心做你的事去。”

  我点点头,低声说:“谢了,乔伊,拜托你了,回头给你带瓶好酒。”

  他摆摆手笑道:“别婆婆妈妈的,回来请我喝一杯就成,卡特先生正在等你。”斯蒂芬妮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湿漉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没说啥,跟着乔伊往庄园里走。她的背影瘦得像根芦苇,披肩晃得像破帆,我拿着那双旧鞋放进布袋里,站了半天,直到看着她拐进院子,才转身走向另一边。

  卡特先生在庄园的书房等我,屋里一股墨水和雪茄的味儿,桌上摊着账本和地图。他神情严肃,我一进门,他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莫林,来的正好。”

  没等我开口,他指着一个矮胖的男人,穿着邦联海关的灰制服,胸口别着块铭牌,脸圆得像满月,笑得却没温度。“这位是萨凡纳海关的布朗先生,以后兴许有别的任务交给你。”

  布朗冲我点头,眼神像在量我分量,说了几句场面话——港口查得严,货得小心——便拎着帽子走了,皮靴踩得地板咚咚响。

  门一关,卡特先生点上雪茄,吐了口白雾:“莫林,往后枪得随时带身上。这地儿,治安本就乱,美国如今更像个火药桶,外国也不太平,海上劫船的,陆上抢货的都逐渐多了。”

  我点点头,他又拉开抽屉,推过来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棉花的价和船期,“棉花的事,英国佬急着要,价压得狠。你跟霍克、马里诺多合计,计划他们定,我不掺和。眼下,我只信你们仨外人的本事。货运也好,别的任务也罢,我给你们撑腰,别让我失望。”

  我没吭声,折好纸塞进包里,起身告辞。卡特没留我,只挥挥手,烟雾在他身后散开,像堵灰墙,在我身后另一个穿着黑大衣的人匆匆走进去。

  到了楼下乔伊给我拿来一把棕贝斯燧发枪,乔伊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现在好枪得让当兵的先用,到咱们手里就剩下这个,你也别嫌弃。”

  我拿过来稍微看了看,发现是新换的火石,保养的还不错,可见乔伊是费心了,我向他致谢后离开。我回到我住处时,雅各布也正在关门,我跟他闲聊了几句才进屋,在我的房间了,霍克挺随意的自己找地方躺下了,见我进来了笑了声说:“莫林,你这破地儿咋回事,连个姑娘的影儿都没了”

  我把包往桌上一扔,给他倒了杯啤酒:“玛丽是我从露西那儿租的,干活麻利,可不归我。露西开了个下等小妓院,里头几个黑奴女郎,皮实,价也低。明晚我带你去,给你介绍一圈?”

  霍克哈哈一笑,烟斗一敲桌子,火星子溅了点:“黑奴女郎?行啊,露西那老娘们儿有点门道,不过你那小金毛呢?斯蒂芬妮,细腰大眼的,咋不留着暖被窝?”

  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说:“她留在这不方便,我送她去卡特先生庄园寄存了,乔伊帮着照看。”

  霍克坐起来喝酒说:“下次吧。这趟我就休息2天,现在船上一半是新水手,得磨合。我打算傍晚开船,两艘船先散开,到了巴哈马外海再汇合,去古巴把棉花卖了,停个二,三天,装满朗姆酒和咖啡,半个月就能回。这趟不光赚钱,路上还能练练人——新水手得教,遇上封锁船咋躲,风暴咋抗,到了岸上咋跟古巴佬谈价。我带你一把,学着点,莫林。”

  五月初的傍晚,萨凡纳的码头笼罩在一片昏黄的薄雾里,我提着我的行李,准备去码头登上了青瓷号,开始了我作为邦联代理人的第一次行程。

  临走前雅各布一副很自信的样子说:“放心,这里我以后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我想了想,把行李里面,那把1851式转轮手枪和子弹留给了雅各布:“这是我去年年初给中国过来谈军火生意时,军火商送的,我一直放在柜台后面,但一直也没用上,现在给你了。”

  霍克船长领我进了他船长室,墙上挂着几张航海图,桌上摊着罗盘,六分仪等海事测量仪器。

  青瓷号船员一共24人,个个晒得全身发红,霍克管得松,分工清楚:大副叫哈姆,瘦得像根麻杆,专管航向和风帆,吆喝起来像狼嚎;二副兼管蒸汽机的胖子琼恩,满脸油汗,成天钻机舱骂锅炉工;

  水手16个,分两班倒,爬桅杆、拽绳索、擦甲板,手上老茧厚得能磨刀;锅炉工4个,黑得像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铲煤铲得胳膊比我腿粗;厨子老比尔,瘸了条腿,成天煮豆子和腌鱼。还有个见习生小乔治,十六七岁,跑腿送信,脸嫩得像没见过太阳。船员个个忙得脚不沾地,骂声笑声混着号子,吵得耳朵嗡嗡响,只有我是个多余的闲人,整日吹着海风,看着日出日落。

  青瓷号的货舱塞满了棉花包,甲板上堆着帆布和索具,留给人活动的地儿不多。淡水装在木桶里,喝起来一股铁锈味,每天定量。睡吊床,挂在下层甲板,夜里风浪一颠,晃得人肠子都缠一块。吃饭时水手们面对手里的食物,一个个表情痛苦,他们跟我说,船上这伙食,已经几百年不变了,硬饼干加咸牛肉的乱炖,变化是现在三分之一左右主食变成了土豆,增加了柠檬汁水。排泄的话,船头有几个直接通向海中的坑位,小的直接在船舷边解决。

  航行中霍克船长不时模拟以后可能遇到的各种状况,指挥船员忙上忙下的训练人手。临近古巴海域时,冒出1艘小型海盗船来,20多个人挥舞起各种武器张牙舞爪的,不时有铅弹打在船舷上,霍克船长也从船长室的轻武器柜里取出十把棕贝斯燧发枪,指挥船员用这种老旧的燧发枪还击,我想起我也带了一把棕贝斯和10发子弹过来,算是终于有点用处,燧发枪一开火硝烟很大,很快我们就看不清对方在哪了,但还是不停朝一个传来喊声的概略的方向开枪,海盗们靠近后扔出几个带火的陶罐,火枪不停的往船上射击。

  正乱着,远处传来一声炮响,低沉得像闷雷,海面震得晃了晃。我抬头一看,雾里冒出两艘西班牙巡逻炮艇。正要强行登船的海盗们一愣,喊声弱了,领头的骂了几句,掉头就跑,冲向旁边的浅滩。西班牙炮艇没追,朝天又放一炮,轰隆声压得耳朵疼,像是警告。

  船员们一阵欢呼后,有多个水手来向船长报告,刚在的战斗中燧发枪几次出现点火失败问题。霍克抹了把汗,啐了口:“这帮狗娘养的,跑得倒快!”他拍拍我肩,咧嘴笑:“莫林,干得不错,枪法烂归烂,胆子没丢!”

  霍克船长见船员散了,私下跟我说:“这些棕贝斯枪是买船时,卖家随船送的,和平时期我也没遇上过海盗,没想到这把真要用上就不好使了。”

  青瓷号和百合号跟着炮艇的指引,晃晃悠悠进了哈瓦那港。”上岸后霍克船长十分熟悉的领我左走右走,拐进一个小巷子里,领我进了一个挂牌:罗德里格商会,的地方,对方一看是老主顾,也不多废话,说按照老规矩,棉花换咖啡和朗姆酒,以物易物为主,有少量差价再拿现金结算。整个交易过程行云流水,就给办完了。

  霍克点上雪茄,吐了口白雾,冲我挤眼:“莫林,学着点,谈买卖,嘴甜手快!”

  剩下的事儿就是装卸货,港口的工头吆喝着本地工人,搬空货舱后,往船上装朗姆酒桶和咖啡袋。霍克说停三天,货得装满,水手得歇口气。

  这是我第一次来古巴,霍克找个了出身当地的船员陪着我,趁着青瓷号和百合号装货的空当,我们两人一起溜达进城,看看这古巴的模样。街头窄得像缝,石板路烫脚,椰树影子晃得眼花,西班牙堡垒的炮台远远蹲着,像只瞪海的怪兽。街上水手,商贩挤成一团,西班牙语的骂声笑声吵得耳朵疼。

  在哈瓦那郊外的一处甘蔗田,我遇到一群华人苦力在里头干活,一个个垂头丧气,破衣烂衫,白人监工骑马,皮鞭甩得啪啪响,抽在华人苦力背上,皮肉裂开,血渗进泥里,跟抽旁边的黑奴一个狠样。几个华人猪仔头站在边上,花衬衫油亮,叼着烟,笑得像豺狼,手里晃着鸦片包,冲苦力喊:“干完抽一口,包舒坦!”苦力低头不吭声,锄头慢得像拖命,眼里已经像死灰。

  再往前路边有棵大树,枝粗得像房梁,树下阴气森森,树上吊着七八条绳子,每条绳子挂了1个华人苦力,脖子歪着,破布鞋在风里晃,

  我站在树下,呆了半天没有动,一个白人监工路过,瞪了眼树上的死人,啐口唾沫骂:“又他妈寻短见,懒货!”

  我正愣神,树下走来个瘦小的中国人,三十来岁,灰布长衫,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手里拿着本破笔记本,边写边念,字密得像蚁群。身边跟着个西班牙传教士,高鼻梁,黑袍拖地,手拿圣经,眼神还算和气,他嘴里念着经文,正在为树上的亡魂做祈祷。

  那中国人见我,眼睛一亮,停下笔,笑着说:“瞧你这打扮,挺稀奇,不是本地人吧”

  他声音带点书卷气,我按中国的江湖规矩,拱手说:“在下直隶人。”

  他笑得更开,往前凑了半步:“敢问贵姓?看你不像普通水手。”

  我苦笑一下说:“我如今用个假身份,朗德·莫林,图个办事方便罢了。”

  他愣了下,眼里有点惊讶,点点头,没追问,拱手说:“在下李敬,字敬之,广州来的书生,跟着这位传教士做他的仆人,看到此情此景,就想要做点什么。”

  他指指笔记本,声音压低:“我在记苦力的日子,鞭子、工钱、死人的事,一字不落,洋人签契约,骗人说海外赚钱,到了这儿,工钱扣光,鞭子不停,猪仔头还是华人,坑自家人最狠,一味拿鸦片祸害人。朝廷不查,广州的船还得送人。”

  他合上本子,手抖了下,“我记下来,带回去,等以后回去,我找个爱民的好官,求他上书朝廷,禁了这卖人的勾当。”传教士拍他肩,低声说了句西班牙语,像催走。

  李敬之冲我抱拳:“莫林兄,保重,乱世,活着不易。”

  青瓷号与百合号从哈瓦那返航的一路上,海上风平浪静,霍克船长叼着烟斗,哼着水手小调指挥船员在萨凡纳外海等待夜幕降临,到星光铺满甲板时,再航向萨凡纳河口方向,萨凡纳河口水量较大,在河口处形成了许多支流和沙洲浅滩,是和北方海军捉迷藏的理想地带,河口主航道有普拉斯基要塞把守。

  临近萨凡纳港时我感到睡不着,到船舷处看看,此时已经是深夜凌晨,突然传来几声炮响,几发炮弹朝着这里飞来,打坏了航行用的风帆,索具也断了几根,值班的水手们忙着收帆,睡觉的水手也猛然被剧烈摇晃和炮弹的声音惊醒,纷纷起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

  此后隔几分钟,就会在船只附近打出几处水柱,有一个老练的水手说道:“从刚才炮口火光的位置看,打我们的应该是自己人,炮弹是从南方军岸炮方向来的,不过距离太远,天黑他们也没法校准,就是瞎打。”

  此时船只处在逆萨凡纳河而上的航行中,失去了风帆做动力,就只能希望蒸汽锅炉出力,要不河水会把船只冲向外海。黑夜中锅炉工忙中出错,锅炉迟迟启动不起来,大家急也没用,只能等机械师先修好锅炉,一个新人水手想要带着油灯爬上桅杆去发信号,脚底一滑油灯掉在甲板上,险些酿成火灾。好在这时炮声停了,大家稍微安心一点。在黑夜中折腾了几个小时后,蒸汽机终于缓缓启动,压力开始达标,船只重新向上游开去,不久到达了萨凡纳港。

  第二天我们得知,南军岸炮守军都是新人,他们在夜里看不清,又见我们没发出识别信号,就朝着船影打了几轮。天亮了霍克船长仔细把船检查一遍,认为问题不大,几天就能修好。

  ********第六章完***********

  作者注释:

  1874年,清同治十三年,总理衙门派陈兰彬、容闳赴古巴、秘鲁查访华工。写成《古巴华工事务各节调查报告》与《秘鲁华工口供册》回国后刊印发行,引起举国哗然,苦力贸易遂遭清朝禁止。然不过数年,西方船东改以“自愿工人”之名,续向大洋洲、北美等处拐骗华工。   第七章

  1861年夏

  上岸后,霍克船长和马里诺总管交代一些船只修理和改装的事,我去找露西,让她给哈克船长安排个临时住处,并垫付了房费。然后我和霍克船长一同径直赶往卡特先生的庄园。此时萨凡纳的天气像湿棉花裹着人,庄园的橡树荫下却透着一丝凉意。卡特先生的长子詹姆斯,种植园的经理,站在门廊迎接我们。他穿着典雅整洁的白色种植园外套,眼神冷淡,嘴角挂着抹轻蔑的笑,像在掂量两块不值钱的货,嫌我们从码头带来的海腥味脏了他的地。

  霍克叼着烟斗,懒散地靠着柱子,简短说了古巴之行:“挺顺利。老主顾那儿,棉花换了约定的咖啡和朗姆酒,没啥岔子。”詹姆斯点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耐,像是听腻了码头冒险家的花言巧语。

  他从旁边的小桌子上拿起两封信递给我,冷冷地说:“我老爹去里士满办事了,临走留下这些。一封是海关布朗先生的介绍信,一封是我老爹的,里头有活动安排,你照着办就是。”

  我弯腰接过信,心头一沉,卡特先生上次说完全信任我,可从这两封信看来,我必须服务于南方的总体计划,并无多少自主权,不过是颗棋子罢了,推到哪儿算哪儿。

  詹姆斯轻蔑地打量我们一会儿,语气平淡:“船帆和索具修好要一周,你们就在这儿歇着。我安排了住处,霍克,2楼有你老房间,洁琳会伺候你。”他眯眼看了我一眼,嘴角轻动,“莫林,你在1楼也有间房。斯蒂芬妮是你的人,随你使唤,但别越规。庄园里随便走,想吃啥自己买,或者跟厨房打声招呼。”他补充一句,带着点警告:“别给我惹乱子。”

  说完,他挥挥手,赶走了我们这两只讨厌的野猫。我察觉到他眼底的不屑,嫌我们两个人不配踏进主宅。出了门廊,霍克拍拍我肩,低声说:“别往心里去。詹姆斯那德行,不是冲你,是码头上干活的他都瞧不上,觉得我们兴许跟北方有勾结,只会招摇撞骗混日子,跟犹太人一样讨厌。”

  我微微一笑点点头,想当初刚来萨凡纳,我被安排跟家务奴隶挤一屋,如今好歹住进主宅,虽在1楼,待遇压低点,倒也很适合我这不黑不白的身份。

  霍克船长请我先到他的房间里待会儿,他的房间有仆人刚打扫过,果然是宽敞明亮,看起来十分舒适,霍克看着外面的棉花地和我说起了哈克船长这个人:“哈克·布兰德,你叫他哈克就行,他出身加拿大的效忠派,美国闹独立的时候他家支持英国,被独立派驱逐了,在加拿大重新定居,后来他父辈参加了美英战争,他家历来的看法就是把美国当叛乱势力,反对美国扩张,但他很不喜欢卡特家的庄园,来了一次,就拒绝再来下一次。”

  我下楼招来斯蒂芬妮,她从庄园后院小跑过来,棉裙沾了泥,赤脚踩在草地上,脚底看起来很黑。金发乱糟糟地披在肩头,蓝眼睛亮得像雨后晴空,见了我,嘴角弯出点笑,低声喊:“主人……”

  那声音美妙的像一朵初开的玫瑰,她低头抠着裙角,指甲轻轻刮着布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还偷瞄了我一眼,眼睫一颤,赶紧又垂下头,小动作可爱得像只受惊的雀,偏偏又带着股顺从的劲儿,让我心头一热。

  我带她进一楼的房间,屋里布置很简单,木床铺着粗布被褥,窗外是庄园的棉花田,风一吹,白花晃得像海浪。我端来一盆水,蹲下给她洗脚,指尖滑过她脚踝,细白的皮肤下血管如细线。她脚趾怕痒的轻轻一缩,又立刻伸直,小心翼翼地配合我,蓝眼睛偷偷瞟着我,湿漉漉的,像在试探我会不会嫌她脏。

  我没吭声,洗完脚,拿了块湿毛巾,示意她脱衣。她咬咬唇,手指抓着裙摆,犹豫了片刻,慢慢解开裙子,露出满是鞭痕的身子,旧疤叠着新痕,像玉上刻了乱麻。她站得笔直,肩头微抖,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一缕金发,绕来绕去,像在给自己找点安全感,那模样娇得让我喉咙一紧。

  我用湿毛巾擦拭她的肩头、腰侧,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她身子微微颤,像只小猫嗅着危险,却又乖乖不动。擦完,我低声说:“这几天你好好歇着,只伺候我一个就行,别的事不用管。”她嗯了一声,睫毛垂着,像遮了层雾,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弯,像松了口气,露出点羞涩的笑,甜得让我心跳都跟着停了一拍。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还在绕着那缕金发,忽地抬头,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低声问:“主人,您这么宠我,占着我,是不是因为我跟艾丽莎一样,长得像白人小姐?”她声音细得像风,手指不自觉地抓紧裙角,指甲掐进掌心,怕我一句否认就碾碎她。

  我看着她坦然说:“是,你的浅金发,雪白的肌肤,柔美动人的脸,从第一眼就让我迷上了。”

  我心里翻起波浪,斯蒂芬妮的美,勾得我放不下来。可她那奴隶的身份,鞭痕满身,注定上不了台面,做不了正房妻子。想想当初我说过要把她当半个家人,如今看来,当个妾倒正合适,暖床顺心,柔情可依。娶妻娶贤,纳妾纳色。她这模样,卑微得让人怜,又顺从得让人醉,留她在身边,日子总归好过些。她低头咬唇,在思考我刚才的话。

  她又问,声音更低:“那要是……我被这儿的白人监工、主人糟蹋了,您还要我吗?”她眼眶红了,身子微微前倾,像在等我判她生死。

  我盯着她没犹豫:“要。从买下你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是处女。约翰逊要过你,之前的那些主子也要过你,我从没嫌弃。我把你送来,就是怕约翰逊把你从我身边抢走,永远抢走。别的都是小事。”

  我心里想,她这身子,早就不是她自己的,这里白人监工和主人的脏手又能让她多脏几分?可她那蓝眼睛,那顺从的娇态,依然是我放不下的,做妾,够了,多了她也配不上。

  她眼泪淌下来,滴在木地板上,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柳:“我不敢奢望艾丽莎那样的结果……我只求您,别不要我。我就怕这个。我知道我脏,不干净……。”她哽住了,头低得像要埋进胸口,手指又开始揉得布料皱成一团,那小动作慌乱又可爱,像只怕被弃的猫。

  我一把抱住她,手掌贴着她瘦弱的背,鞭痕硌得我掌心发麻,低声说:“别多想。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跟我欢爱,我不会嫌弃你,不管多少男人用过你,我都不嫌弃,不会的。”她身子一颤,靠在我怀里,眼泪洇湿我的衬衫,像雨打在枯叶上,凉得我心头一紧。她手指轻轻抓着我的衣襟,像怕我这会儿就溜了,那股紧张又顺从的劲儿,甜得让我脑子一热,只想把她揉进怀里。

  我轻轻安抚着受惊小猫一样的斯蒂芬妮:“我对不起你,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让你受委屈了”。看来我不在这段时间,这个姑娘受了不少苦,可我根本保护不了她。

  房间的木窗半掩,棉花田的风偷溜进来,带着泥土的腥甜,油灯火苗晃得墙上影子乱跳。我与斯蒂芬妮的缠绵像被这暑气蒸得更黏稠,激烈得像暴风雨前的海。她那身子,早已是我放不下的,如今连她那双赤脚,细白得如剥了壳的荔枝,脚趾蜷曲时透着羞涩的弧度,都让我觉着满是魅力,像是玉雕,勾得我心头直痒。可她的眼睛,蒙了层雾,我摸不透,却又舍不得放手。

  晚上她站在床边,棉裙滑到脚踝,蓝眼睛湿漉漉的,空洞得像暴雨后的海面,依然表情麻木,可她嘴角偏又挤出点笑,摆出一副柔媚的样子在讨我欢心。她小步挪到我跟前,手指又不自觉地绕着一缕金发,绕了又放,慌乱得像只怕被被抛弃的孔雀。忽然,她低声呢喃:“主人……我这样,您真不嫌?你不在的时候,这里的白人男人,都争着拉我去陪他们过夜,嘴上说着我是他们的心肝宝贝,可白天又都对我连打带骂的,让我别做梦了,还说……还说主人你这个红番,早就死在海里喂鱼了。”话没说完,她咬住唇,牙齿陷进唇肉,泛起浅浅的白痕,像怕说多了惹我厌烦。

  我苦笑一下让她对这些话别往心里去,坐到床边,拍拍她脸蛋,指尖滑过她软得如缎的脸颊,声音低哑:“过来,慢点,别急。”她眼睫一颤,身子微微抖,像是被我的话烫了下。膝盖碰着床沿,她差点绊倒,赶紧扶住床柱,喉咙里挤出细细的哼,像是疼又像是怕。她抬头偷瞄我一眼,蓝眼睛空洞依旧,可那空洞里似有道裂缝,想抓住什么的渴望,又被恐惧压得粉碎。她慢慢坐下,却又强迫自己顺从,那小动作可爱得让我喉咙发干,可她眼底的挣扎,像根刺,扎得我心头隐隐作痛。

  她低声说:“我这样的,配不上您……可我不想再被卖,不想再挨鞭子……。可我遇到这么多男人,只有你对我最好。”她眼眶红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摇摇欲坠。

  我没吭声,手掌摩挲她脚背,凉得如晨露,带着点泥土的咸。我低头吻她脚尖,唇触到那柔滑的弧度,像海风卷来的野花。她身子一僵低低哼了声,像是羞又像是怕。蓝眼睛偷瞄我一眼,像是怕我这温柔只是场梦,醒来又是监工的皮鞭。

  我起身紧紧的抱住她,让她尽量的靠近我:“你放心,我永远都会要你,都不会卖掉你。”

  她发出细碎的声音:“主人……您别……别给我希望,我怕……怕留不住。”她声音哽住,泪珠终于滑下来,滴在脚背上,和水混成一片,凉得我指尖一颤。

  我坏笑着抬头,手指滑到她小腿,捏了捏她紧实的肉,软得如刚揉开的奶油,烫得我掌心冒汗。“躺好。”我低声说,拍拍她大腿。她点头,脸红得如刚摘的樱桃,慢慢躺下,金发散在枕头上,像麦穗铺了满床。她胸脯起伏,乳晕粉得如初绽的蔷薇,乳尖挺立,随呼吸颤得如风里的柳叶。她的眼神还是空的,像魂被抽走一半,可她偏偏努力迎合,腰肢微抬,腿微微分开,像在献出自己,讨我欢心。可她手指却不自觉地抓紧床单,揉得布料皱成团,像在跟自己较劲,像是怕一松手就坠进深渊。

  我俯身压上去,手指探进她大腿根,湿滑得如刚挤的蜂蜜,紧得如丝绸勒住,热得如烧红的炭。她低声喘,纤腰扭得如溪水绕石,臀肉在我掌心颤,弹性如新发的面团。她的叫声细碎又诱人,像夏夜的虫鸣,起初低得如叹气,渐渐高了,甜腻得如蜜饯撒在舌尖,夹着点哽咽,像是疼又像是醉。可那叫声里藏着裂痕,像被硬生生扯开的丝,尾音拖着颤抖,像在求饶又像在抗争。她眼角的泪珠滑下来,淌过脸颊,滴在枕头上,她却咬紧唇,喉咙里挤出更甜的哼,像是用尽全力讨好我,怕我一停下就扔了她。

  我腰一沉,她湿热的阴道裹得我如掉进温泉,每一下都烧得我脑子发昏,汗水从我额头滴到她锁骨,砸出细小的水花。她的叫声更乱了,高低起伏,如被风吹散的柳絮,甜得腻人,可那哽咽越来越重,像在喊疼又不敢喊出口。她双手搂紧我脖子,指甲陷进我背,划出热辣的刺痛,腿缠上来,肌肉紧绷,夹着我腰,如藤蔓缠树。她的手指却抖得更厉害,抓着我衣襟,像怕我这会儿就溜了。

  她低声呢喃:“主人……别不要我……”话没说完,她哽住了,泪水洇湿我的衬衫,凉得我心头一缩。可她腰肢还是迎着我动,像是怕一停下就没了活路,那股挣扎与顺从绞在一起,甜得我血脉贲张,脑子一片空白。

  我喘着粗气,翻过她身子,让她趴在床上,脸埋在她颈后,鼻腔灌满她头发淡淡的皂香,夹着汗水的咸。我的手滑到她臀上,掌心贴着她圆润的弧线,皮肤烫得如刚出炉的饼,汗珠滑过鞭痕,如珍珠滚在白玉,闪着油灯的光。她哼声里夹着顺从,腰塌得更低,臀肉颤得如水面涟漪。可她手指却攥紧床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像是想借疼压住心底的恐惧。她低声说:“主人……我怕……怕您哪天腻了……”她声音细得如蚊鸣,尾音抖得如风里的蛛丝,像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她的反复确认显得如此不自信,和渴求,但又表现得如此自然,让我感到有些烦又无奈。

  我低声哄:“乖,别怕,慢点来。”她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声,软得如风铃,臀微微抬,迎着我动,紧致得如要榨干我,每一下都烧得我头皮发麻。她的叫声更高了,甜腻得如蜜糖淌在心头,可那哽咽像根刺,藏在每声尾音里,像在喊“我不配”“我怕失去”。到最后,她瘫在我怀里,脸红得如烧透的胭脂,唇肿得如咬破的樱桃,眼角挂着泪珠,胸脯还在颤,汗水黏着金发,贴在她额头,如画里的妖精。她的眼神还是空的,像蒙了层灰,可那泪水,那颤抖的手指,像在告诉我,她有多怕这片刻的温柔只是场梦。

  我早上出门去码头给斯蒂芬妮买了一大条鲈鱼,让渔家帮忙做好了,又去庄园的厨房拿了几片黑面包,配上一碗洋白菜汤。我端着这些回到房间,斯蒂芬妮已经醒了,站在床边。见我进来,她蓝眼睛一亮,赶紧装出点笑来讨好我,可笑的有的惊慌,像是怕我带了什么坏消息。

  我把面包和汤搁在床头的小桌上,把鱼肉也从小木桶里倒出来,装进一个盘里,这个小木桶还得还给渔家。她身子一颤,空洞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受惊的小鹿,她低声呢喃:“主人,这是……”话没说完,她咬住唇,泛起浅浅的白痕。

  “吃点东西,鱼也是你的。”我指指桌上的面包和汤,声音放柔,像哄只受惊的小麻雀。她点点头,手指松开裙角,慢慢伸手拿面包,指尖抖得像风里的叶,抓了片面包又放下,像是怕吃错了惹我不高兴。她低头瞅着汤碗,闻了闻那寡淡的味,她声音细得像蚊鸣,尾音抖得像蛛丝,泪珠又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摇摇欲坠。

  我没吭声,坐到她身旁,手掌贴着她瘦弱的背,鞭痕硌得我掌心发麻,低声说:“吃吧,别多想。”她嚼得慢吞吞的,像在咽石头,眼泪滑下来,滴在汤碗里,荡出细小的涟漪。我搂住她,手指摩挲她脚踝,脚趾蜷了蜷,像在躲触碰,又不敢缩回去,可爱得让我忍不住低笑。

  她察觉我的笑,蓝眼睛偷瞄我一眼,赶紧埋进我胸口,手指轻轻抓着我的衣襟,像怕我这会儿就溜了。她低声呢喃:“主人……我昨晚尽力了……您别嫌我……”那声音抖得像风里的柳,甜得我心头一热,可她眼底的裂缝,像在告诉我,她的心,早被这世道碾得稀碎,留下的只有这卑微的顺从,和对被抛弃的恐惧。

  我出了庄园,晨雾还挂在萨凡纳的街头,空气里夹着海腥和烧炭的味儿。我先拐去店里瞧瞧雅各布。铺子门半掩,里头堆着几箱子弹,火药味呛得人鼻子发痒。雅各布正埋头记账,见我推门进来,说:“最近街上治安不稳,仗一打起来,人心就乱了,你留那把转轮手枪可真让我踏实不少,好几次有人在这附近鬼鬼祟祟的出没,看我拿出枪来就吓跑了。”他瞅着我,笑得有点贼:“这玩意儿不便宜吧?”

  我耸耸肩,靠着柜台,懒散地说:“我也忘了,我听说现在枪店里的枪都被买断货了,你可得好好保养才行。”我从怀里摸出5美分,推到他跟前,“给我拿20发步枪子弹,钱你收好,别推,要不你账不好做。”雅各布笑着收下,麻利地从木箱里数出20发铅弹,包在油纸里递过来。

  我接过弹药,随口提了句青瓷号遇海盗的事,雅各布听得眼亮,拍着大腿直嚷:“你这命硬!下回带我见识见识!”

  我注意到雅各布脸上好像被人打过,问他咋回事,雅各布倒也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在纸上奋笔疾书,头也不抬,像是故意遮羞的说:“你知道马修家有个女儿叫安妮吧,我见了几次也觉得喜欢,就去马修家向她求婚,被她妈用擀面杖打出来,她妈还挺凶,说决不能把女儿嫁给我这种犹太奸商。”

  离开铺子,街上人影稀疏,空气里飘着股不安的味儿。我远远瞧见杰克,肩上扛着一根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腰间还揣着一把胡椒瓶手枪。他在街角来回踱步,像是巡逻的猎狗,眼神扫过每个路人。我走近了好奇的问:“杰克,民兵不是不收混血吗?你这怎么还上岗了?”

  杰克撇撇嘴,矛杆往地上一杵,懒洋洋地说:“规矩是没改,可前线缺人,后方也松了口。让我临时顶两天,干满了给几美分。”

  他拍拍腰间的手枪一笑,“好枪都送弗吉尼亚了,州军赶制了点长矛给咱们这后方用。抓个逃奴哪用啥好家伙?”他眼神黯了点,低声嘀咕:“不过这日子,瞧着是越来越乱了。”

  转过街角,原来的空地上几个人正弯腰栽培土豆苗,整片土地被人翻耕过,绿油油的嫩芽铺满一大片菜地,开杂货铺的朱莉蹲在田边,围裙沾了土,抬头见我,皱着眉抱怨:“莫林,盐价又涨了!这仗一打,啥都贵啊。”

  她直起腰,抹了把汗,叹气道:“我跟邻居合计着种点土豆。”我笑笑,从她摊子上挑了几条熏制鲱鱼,闻着有股柴火的香,递过去几美分钱。

  朱莉接了钱,瞅着我,半开玩笑地说:“哟,给你那金发小情人补身子?”我没接话,心里却想着斯蒂芬妮嚼黑面包的模样,瘦得像根柳条,得让她多吃点,别再病了。

  我又去码头瞅了眼马里诺。他正站在栈桥边,吆喝着几个水手卸货,额头汗珠亮得像油,见我过来,他揉揉脖子,苦笑说:“莫林,这船现在都挑夜里跑,我觉都睡不好。”他指指远处一艘破帆船,摇摇头,“这仗打得,人都跟耗子似的。”

  不远处,艾丽莎和安东尼手挽着手,站在一棵老橡树下,俩人低声说着什么,笑得像偷了腥的猫。艾丽莎穿着件浅蓝裙子,头发扎得齐整,脸上那股机灵劲儿遮不住,活像个白人小姐。安东尼凑近她耳边说了句啥,她咯咯笑,轻轻推他一把,俩人肩并肩,甜得像刚酿的糖浆。我看着这光景,心头一酸,很是羡慕,心想要是我和斯蒂芬妮也能这样该多好啊。

  我望着远处海的方向开始幻想,如果以后把她带回中国,以我现在手头的钱,找个平静的地方,开个小生意应该也够,把她金屋藏娇的养起来,她那么听话,又不会乱跑,只要注意把那金发碧眼的样子隐藏好,别让人看到她的样子,在后院的一棵柳树下我们也郎情妾意的。

  我走到青瓷号边上看看,船身靠在栈桥旁,船甲板上还带着海水干后的盐渍,桅杆在风里微微晃。威廉,混血的修船工人,正蹲在甲板上,和几个水手一起补船帆,针线穿得飞快,汗珠从他额头滑到鼻尖,滴在帆布上。他一抬头见我,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手里针没停,喊了声:“回来啦?”

  我从怀里掏出一小瓶朗姆酒,棕色的瓶身在阳光下闪着暖光,递过去:“给你,路上带回来的。”威廉也不客气,接过瓶子,拧开盖咕嘟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抹抹嘴,笑得眼眯成缝:“哈,够劲儿!你们这趟运气不赖,船伤得轻,帆破几道口,桅杆裂了点皮,修修还能跑。”他晃晃瓶子,冲我挤挤眼,“这酒不错,下回多带点!”

  我在码头还遇到了哈克船长也在整备自己的商船,我们闲聊了几句,哈克船长对我说:“我来帮南方主要是为了钱,你要知道开战前,美国可是供应了英国大部分的棉花进口,现在打起来后,英国的棉纺织业都陷入了原料短缺,棉花价格飞涨,纺织业工人也都很是不满,对南方的州权主张,我也比较认可,但卡特家的棉花园,那真是个吃人的魔窟,白人监工毫无必要的随意殴打黑奴,只是为了取乐或者恐吓,白人监工和警卫还毫无羞耻的追逐女黑奴,并强行与之交欢,这真是让我感到心里很厌恶。”

  离开码头,我晃到露西的酒吧。门一推,里头烟雾混着啤酒味扑鼻,几个水手围着桌子吆喝,掷骰子掷得叮当响。艾米端着托盘,从吧台后头钻出来,见我进来,手里一盘柠檬水差点洒了。她低头把杯子搁我跟前,眼神闪躲,像只受惊的兔,瞟了我一眼又赶紧扭开,嘴角挤出点笑,细声说:“先生……喝点啥?”我接过杯子,柠檬的酸香冲淡了烟味,抿了一口,问露西:“玛丽呢?没瞧见人。”

  露西正擦着吧台,头也没抬,懒懒地说:“在楼上接客呢,忙着。你放心,我现在对她,比从前可好多了。”她嘴角扯出点笑,“她那身段,还挺招人。”我没接话,心里闪过玛丽那双硬得像石头的眼,想着她在楼上陪笑的模样,心头有点堵。

  佐伊,露西的妹妹,凑过来,靠着吧台,压低嗓子说:“莫林,艾丽莎那事儿我听说了。你知道不?新奥尔良那边,真有过白人姑娘被当混血女奴拐卖的,官司还打赢了!那姑娘叫萨洛梅·穆勒,是个德国来的姑娘,1816无夏之年大饥荒时从欧洲逃过来的,等船到岸了,她才4岁就父母双亡,被卖给一个甘蔗种植园主,从小也经常挨打,被主人强奸,啥罪也没少受,后来偶然机会被同乡认出来了,纠集了好几百一起来的白人去法院打官司,才给判下来成了自由人,但她当奴隶期间生的3个孩子怎么也要不回来了。”

  如果去年,我肯定会对萨洛梅的遭遇深感惊讶,但现在我已经对美国奴隶主,的行事作风有所了解,惊讶程度也相应的降低,我想起中国有,两县令竞义婚孤女的故事,不过中国那个结局要好不少。

  离开酒吧,我顺便买了一小桶威士忌酒,打算给乔伊带回去。回到庄园,天已擦黑,棉花田的风凉得像薄纱,裹得人骨头发酥。我把熏鱼和威士忌酒递给乔伊,他正站在庄园门口站岗,背着棕贝丝燧发枪,枪口上着刺刀,在庄园门口来回巡视时,还练习几下刺杀动作,他接过东西时微笑一下:“莫林,这鱼够香!斯蒂芬妮有口福了。”我点点头,低声说:“你想办法给她做顿好的,别让她饿着。”乔伊拍拍胸脯,嘿嘿说:“包在我身上!”我瞅着他那假装忙活的背影,心想着斯蒂芬妮嚼黑面包时那慢吞吞的模样,瘦得像根柳条,这鱼得让她多吃点。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霍克船长窝在庄园的书房里,和哈克船长商量英国之行的事,两人对着海图一顿笔画,计算,要先选好航线,定好日期,然后才能启程。

  临走时,斯蒂芬妮依然不舍,但我回来了一次,多少给了她点,我下次还能回来的盼头。

  六月初的萨凡纳码头晚上,煤油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得石板路湿漉漉的,河水不时拍打着码头。青瓷号和百合号的货舱已塞满棉花包,水手们在甲板上骂骂咧咧地绑索具,号子声被海风撕得断续。我拎着行装,肩上背着棕贝丝枪,靴子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心跳却有点乱。

  霍克船长在船头抽烟斗,火光映得他脸像块老树皮,冲我喊:“莫林,快点!船不等人!”

  我应了声,刚要迈步,身后传来个低沉的嗓音:“朗德·莫林,留步。”

  我一僵,转身一看,两个海关警卫站在雾里,灰制服扣得板正,肩上背着老式步枪,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领头的那个瘦得像根麻杆,脸白得像刷了石灰,眼神冷得能冻死人,哼声说:“布朗先生要见你,马上。”

  他伸出手臂,指了指码头边一栋矮楼,窗户透出点昏光,像只半瞎的眼。我心头一紧,望了眼霍克,他皱眉吐了口烟,没吭声。我叹口气,低声说:“走吧。”

  路上这两个警卫示意我把配枪先交给他们保管,等我出来了再还给我。

  海关办公室外,木门上斑驳的长着苔藓,门框上钉着块木牌,上面刷着“萨凡纳海关”几个字,被海风吹的木牌开裂。门口另一个警卫站得笔直,双手握枪,眼神扫过我,像在掂量我是不是逃犯。瘦子推开门,冲我一摆头:“进去。”

  屋里一股霉味夹着墨水味,油灯挂在墙上,光线暗得像黄昏,影子晃得墙面像鬼在跳舞。屋子中央是张大木桌,堆着几摞文件,桌后坐着萨凡纳海关的布朗先生,卡特先生介绍的那个矮胖子海关官员,他圆脸硬挤出笑,眼睛却眯成条缝,手里转着根羽毛笔。

  我被瘦子推着坐下,这是一张硬木椅,硌得屁股疼,像坐在块石头上。布朗笑得更深,牙黄得像老玉米,慢悠悠说:“莫林,别紧张,卡特先生说你靠得住,我信他。”

  他从抽屉里掏出个1个小木箱,表面刻着海关的鹰徽,火漆封得严严实实。拆开木箱后,把里面的印花纸张等量分成两份,分别装在两个雪茄盒的夹层里,装完后用邦联海关的印章加以火漆密封,再把雪茄盒重新包装如新。

  他推过来,又抽出一封信,声音压下来:“雪茄盒里是5千美元的邦联棉花债券,到了英国,按这个信封里的地址找人,把雪茄盒给他,拿收据回来。信封只能到英国拆,路上别他妈犯傻。你只要把这东西交给规定的领收人即可,他们自然明白,之后的事情与你无关。”

  布朗点起一支雪茄抽了一口后又说:“这两盒雪茄,你贴身放着,我看你这身大衣挺宽松,装在内兜应该正合适,遇到英国海关的人,机灵点,你自己应该知道怎么应对,雪茄盒里第一层的雪茄都是真货。”

  我接过雪茄盒和信封,觉得这两个雪茄盒像装了铅,手心冒汗。我低头嗯了声,感到喉咙干咳,哑声问:“接头人是……”

  布朗摆手打断,一副笑里藏刀的样子:“别问,地址里写着,干好活就行。”

  他靠回椅背,椅子吱吱响,眯眼说:“干成了,回来交收据,我给你两百美元奖金。枪你还背着,听说你和霍克船长上次出海就遇到意外了。你这红番能公开配枪,非白人能有这待遇,够你自豪的了。”

  他笑得像只老狐狸,手指敲敲桌子,冲门口的警卫一摆头:“送他走。”

  瘦子警卫拉开门,枪托撞地板,咚地一声,吓了我一跳。我提着箱子和信封起身,背上汗湿了一片,感觉像刚从县衙审讯堂出来。布朗在后头哼了声:“莫林,别让卡特先生失望。”

  我没回头,快步出了门,警卫一脸不信任的把枪递过来。夜风一吹,脸上的汗凉如冰霜,码头边霍克还在抽烟,见我出来,吐了口烟圈,哼声说:“没被铐走,命硬。箱子里啥玩意儿?”

  我沉默一会儿,决定还是不说了,霍克船长似有所悟,也没多问,拍拍我肩,吆喝水手开船。

  航程约一个月,六月下旬,青瓷号和百合号晃进了利物浦港。海上风浪不算大,半路一场小风暴砸得甲板像擂鼓,货舱渗了点水,棉花倒是没事。利物浦码头热闹非凡,汽笛吼得耳朵疼,货船挤得密不透风,煤烟味呛得鼻腔疼。岸上工人推着货车,汗衫湿得贴背,监工挥着棍子骂,码头边堆满木箱和麻袋,棉花、毛呢、烟草,一堆一堆的混在一起等着被运走。远处工厂烟囱吐着黑雾乌云压城,汽船的锅炉声轰轰响震耳欲聋。

  下了船,我站在码头,靴子又一次踩在湿石板上,终于再次走上陆地了,听着脚下的咯吱响,我心里踏实了不少,这1个月的跨大西洋航行,船上生活颠簸的我几次差点被卷进海里去。利物浦的街景比萨凡纳乱十倍,窄巷子挤满水手和商贩,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水映着汽灯的光,像碎玻璃。街边酒肆门口挂着破招牌,醉汉搂着女郎走出来,嘴里骂着苏格兰口音的脏话,撞得路人跳脚。卖鱼的小贩推着木车,鱼腥味扑鼻,篮子里鲱鱼闪着银光,摊边几个乞童裹着破布,眼神饿得像狼。转角有家当铺,橱窗里挂着旧怀表和铜扣,门前站个红鼻子的胖老板,冲路人吆喝,嗓门哑得像破锣。

  霍克和哈克两艘船的水手都一起上岸,人到齐后,遇到5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英国海关检查人员,其中2人阻拦我们的去路,3个人上前检查我们的行李,其中1人注意到我携带的雪茄盒,我先抽出1支自己划着了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然后很自然的给5个海关人员每人分了一支,趁这个功夫,哈克船长上前和其中1个海关人员握手里,递上几先令的小费,在他耳边说:“给兄弟们买杯茶喝。”

  霍克船长把手搭在我肩上,对查行李的海关人员说:“这是我们船队的文书,是个梅蒂斯人,我们做棉花生意的用他管账比白人便宜。”

  两个海关人员低声讨论两几句:“这个长得白的杂种看来只是个小角色”

  “那两个船长得行李比较多,看起来更可疑。”

  于是将我的行李草草看过后,觉得没啥疑点,和普通水手一样,轻松放过,而对霍克和哈克船长的行李进行了更细致的检查,确认没有可疑物品后,让我们离开。

  这次过关让我觉得,还真如老卡特先生所预料的,我不是白人,容易被白人忽略和轻视,有时反而行事更加便捷。

  走出海关,再往前还能看到,街心有个集市,木摊上堆着面包、土豆和干奶酪,摊主裹着围裙,手上油光发亮,喊价喊得满脸红。几个穿花裙的女人提着篮子,挑挑拣拣,嘴里嘀咕着物价涨得离谱。集市边上,两个巡捕穿着黑制服,拄着警棍,眼神扫过人群,像在找麻烦。街对面是家裁缝铺,玻璃窗后挂着呢子大衣,店里灯光昏黄,针线机咔咔响,像是低声诉苦。巷子深处传来手风琴的调子,断断续续,夹着小孩的笑声和狗吠,乱得像锅粥。

  霍克船长掂着烟斗,指着青瓷号的锅炉说:“莫林,这破玩意儿烧了十年,咳得像老肺痨。换新锅炉得一个月,七月下旬才能走。”

  他瞅我一眼,嘴角一扯,“你自个儿晃吧,伦敦也好,乡下也罢,别让巡捕抓了。”

  哈克船长掏出一叠各种颜色纸张的文件,塞给我,坏笑说:“加拿大林业公司的注册纸,虚的,名字随便填,兴许用得上。玩聪明点,莫林。”

  霍克船长又递给我两张字条,写着他俩的落脚地——霍克住码头边的小旅馆,哈克在附近找了个破酒肆。我扫了眼文件,会心一笑,塞进包里。

  霍克拍拍我肩,吐了口烟:“有事找我们,地址记牢。别惹麻烦,卡特不爱收拾残局。”

  哈克咳了声,和霍克两人,一人扛起一个袋子往码头另一头走,背影晃得像老江湖。

  我甩甩头,决定先去霍克船长家,他家所在的公寓离码头最近,况且他下船时让我捎话带钱。

  霍克说他在码头跟熟人打了招呼,那人会通知他妻子,一个印度女人,告诉她,我一会儿过去。我顺着码头边的巷子往中产公寓区走,路过几家当铺,橱窗里旧怀表和铜扣闪着暗光,老板吆喝得嗓子冒烟。公寓区比码头安静些,红砖楼挤得紧,窗帘后透出烛光,街角有棵榆树,影子晃得像鬼。霍克的家是个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木门漆得暗绿,门环锈得发黑,旁边花圃里几株蔷薇开得正艳,香气甜得腻人。我敲了敲门,里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门一开,站着个女人,模样漂亮得让我一愣。

  她穿着英国乡下女人的装束,灰棉裙裹得腰细,白色亚麻衬衫扣得板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雪白的胳膊,眉眼像教堂画里的圣母,只鼻子上穿了个细金环,透出点印度味儿。她冲我一笑,嘴角弯得像月牙,细声说:“你是莫林先生?亚瑟提过你,进来吧。”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霍克托我带的钱,小袋银币,递过去说:“霍克船长让我先把这个给你,他得盯着船换锅炉,晚几天回来。”

  她接过银币,手指轻得像怕碰碎啥,脸上的笑淡了点,眼底闪过丝轻松,像卸了副担子。她低声说:“亚瑟·霍克,他又活着回来了?”声音有点抖,像在确认啥。

  我嗯了声,尽量放轻松说:“活着好好的,就是忙。”

  她点点头,咬了咬唇,低声说:“谢谢你,莫林先生。进来歇会儿吧,外头煤烟呛人。”她侧身让我进屋,鼻环晃了晃,映着门廊的烛光,像颗小星星。

  这个印度女人叫出了自己的3个孩子给我认识,两个女孩大的叫安妮,11岁,小的叫玛蒂尔达10岁,儿子叫约瑟夫9岁,他们都在附近上学,今天正好休息,在家帮着做点事。我注意到这几个孩子都是黑直发,但比霍克还稍微白一点,可能是霍克在海上被太阳晒多了才显得比较黑,长得也都比较像妈妈。我虽然去过印度,但和印度当地人并没什么接触,英国东印度公司一直对整个印度的对外贸易进行垄断,外人要买印度的东西只能找他们。

  这个印度女人说自己叫塔尼和霍克船长是在果阿认识的,那时她父亲做生意欠了一个债主很多钱,霍克知道后帮她家还清了债务,她父亲无以为报,只能让霍克从他几个女儿里任选一个,霍克船长一眼就看中了她。那时霍克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服务,他们婚后住在浦纳,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直到1857年印度土兵叛乱。

  霍克眼看战乱无法马上平息,就辞去了在东印度公司的工作,把塔尼和孩子们带到了英国来生活,自己买了一条旧的小型商船,走了一个远方亲戚的门路,到美国南方去谋生,从美国南方运棉花和烟草来英国。

  他们夫妻相处的很好,霍克在外面闯荡,每次回来都自己或托人带来一笔钱养家,但时间长短不一定,有时遇到海上风暴,交易延期了,就会晚一些回来,这样不稳定的收入,让日子难免得节俭点过,她自己在这里人地生疏,只能做些手工针织,栽培花卉,之类的事情来补贴家用,不能完全指望丈夫。

  我走进屋里一股花香混着烤面包的味儿,木地板擦得锃亮,壁炉里炭火烧得噼啪响,暖得像春天的风。客厅小而整洁,桌上摆着个锡制茶壶,旁边几本书摊开着,封皮皱得像老树皮。墙上挂了幅油画,画的是艘破船在海上漂,风帆扯得像要裂。

  她指了指扶手椅,细声说:“坐吧,我去泡杯茶。”我摆摆手,低声说:“不用麻烦,坐会儿就走。”她没勉强,冲我笑了笑,转身往里屋喊了句啥,声音轻得像风。

  没一会儿,门帘掀开,走出来个老太太,瘦得像根干柴,背驼得像弓,穿着件灰布长衫,头发白得像霜,扎成个松垮的髻。她脸色蜡黄,眼窝深得像凹进去了,手里拄着根细木杖,颤颤巍巍地挪过来。霍克的印度妻子扶着她坐下,低声说:“这是亚瑟的母亲,身体不太好,嗓子哑得说不了多少话。”

  老太太抬头看我眼珠浑浊得像蒙了雾,盯着我脸瞧了半天,嘴角抖了抖像要说啥。我心头一跳,她那模样分明是中国南方人,脸上的皱纹刻了她半辈子的辛苦,眼神却又有熟悉的味儿,像在哪见过。我注意到老太太的房间里,摆放着好几件青瓷的碗碟和茶壶,看来这都是她喜欢的。

  我试探着点点头,低声说:“老人家好。”她没应,眼神却亮了点,手指抓紧木杖,像在掂量我。我脑子里闪过个念头,霍克说过他母亲是泰国华人,就算我们说话口音不同,她兴许懂点汉字,能不能用这法子试试?我从包里翻出张空白纸,借了桌上的羽毛笔,蘸了点墨水,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这是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唐诗里流传最广的几首之一,我想着,若她真是华人,瞧见这字,多少会亲近点。

  写完,我把纸递过去,她接过来,手抖得像筛子,眼珠扫过字,浑浊的眼神像点亮了盏灯。她抬头看我,嘴角扯出点笑,像是松了口气。她颤巍巍站起身,印度女人忙扶她,她摆摆手,指了指客厅角落的书架,示意拿本书。那书架上堆着些破旧的书,封皮发黄,像被海风泡过。她翻了半天,抽出一本皱巴巴的旧书。

  她接过我那张纸,照着翻出来的旧书,在背面用笔慢慢抄了四句:“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高适的《别董大》,字迹歪斜,却一笔没差。

  我看完,点点头,心头热乎乎的,这老太太果真是华人,用唐诗应我,话不用多,彼此都明白了。我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说了声:“多谢。”

  她冲我微微屈膝,算是回礼,脸上微笑一下眼底湿了点,像藏了啥没说出口的苦。我站起身,朝她鞠了个躬,没再多说,怕再聊下去,徒增她的压力。印度女人站在一旁,鼻环闪着光,轻轻说:“她很少这么高兴,莫林先生,谢谢你。”

  我刚要出门,客厅角落跳出个小身影,穿着朴素的灰棉裙,裙摆磨得发白,脚上套着双旧布鞋,头发扎成小辫,那是珍妮,八岁的黑白混血女孩,我从萨凡纳偷运来的小女仆。她在霍克家干活,扫地端茶,瘦得像根芦苇,眼珠大得像葡萄,盯着我瞧,怯生生地拽住我袖子,低声问:“先生……我爸妈还好吗?”

  我心头被她的话戳了下,蹲下来抱住她,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香。珍妮的爸妈还在美国南方埋头干活,黑奴身份,我抱着她低声说:“好,都好,珍妮。你在这儿乖乖的,他们放心。”

  她嗯了一声,眼眶红了点,咬着唇没哭,低头攥紧裙角,像怕我这会儿就走。我心头一软,摸摸她头,站起身说:“等下,我去叫个人。”

  我快步出了门,街角有个摄影摊,摊主是个瘦高个,戴着顶破礼帽,正吆喝着给人拍肖像。我花了几便士,请他带相机来霍克家。回屋时,珍妮还站在门边,印度女人牵着她的手,冲我笑了笑,鼻环晃得像星光。我让摄影师给她们拍了张合影,珍妮站得笔直,小辫垂在肩上,印度女人搂着她,裙摆扫着地板,像对母女。

  两人在一起站了几分钟,相机咔嚓一响,闪光粉呛得屋里一股硝味。摄影师递给我张小块的玻璃板的照片,我扫了眼,珍妮的笑浅得像春天的芽,印度女人的眼神柔得像水。我把照片小心塞进外衣内袋,低声说:“珍妮,这给你爹娘看,他们会高兴。”随后用一块毛巾包好揣进兜里。

  我冲印度女人点点头,哑声说:“多谢照顾她。”她嗯了一声,细声说:“亚瑟交代过,珍妮在这儿没事,这个小丫头很听话,又很能干,我很喜欢她。”我没再多说。

  走出酒馆,利物浦的夜风凉如刀割,街头汽灯昏黄,照得石板路像蒙了层油。我抓着皮包,大衣内口袋里装着邦联棉花债券的木盒硌得肋骨生疼,圣詹姆斯街的地址还在脑子里晃,但眼下得先去普莱纹商行,布朗临走前咬耳朵提的,说这家商行是英国同情南方邦联的商人之一,交易得找他们。

  我朝大道走,靴子踩得石板咯吱响,路边马车夫裹着破大衣,冲我吆喝:“先生,坐车不?便宜!”我挑了辆车厢还算干净的,扔给车夫几个便士,低声说:“普莱纹商行,快点。”他哼了声,鞭子一甩,马蹄哒哒响,车轮碾过积水,溅了我一裤腿泥。

  普莱纹商行藏在老城边一条窄巷,门脸低调,木招牌刻着花体字,漆得乌黑,门前两盏铜灯晃着暗光,像俩鬼眼。我下了车,敲门,里头静得像没人,半晌才传来脚步。门开条缝,冒出个瘦子,鹰钩鼻,眼神像刀,扫我一圈,低声问:“啥人?”

  我压低帽檐,清清嗓子说:“萨凡纳来的,布朗介绍,找普莱纹。”他哼了声,侧身让我进,门咔嗒一关,锁得死紧。

  屋里一股墨水味夹着烟草,地板蜡得发亮,墙上挂幅航海图,边角发黄。瘦子指了指椅子,哼声说:“坐,东西拿出来。”

  我刚坐下,俩壮汉从侧门进来,脸硬得像石头,手里掂着短棍,站我两边,像防我掏枪。我心头一紧,慢慢解开皮包,掏出文件:梅蒂斯人朗德·莫林的身份纸,哈克给的加拿大林业公司注册文件,莎兰公司加拿大分部的证明,邦联贸易许可文书,邦联军需部通行证,最后还有布朗和卡特先生的推荐信,墨迹工整,火漆印红得刺眼。

  瘦子接过去,眯眼翻了半天,纸页哗哗响,既像中国戏台上的阎王爷,在数我剩下的阳寿,又宛如地狱鬼差在填写我的生死簿。壮汉搜身,手重得像拍砖,从外套到靴子掏了个遍,木箱和信封被翻出来,仔细看了看又塞回去。我咬牙没吭声,脑子里闪过张买办的肥脸,心说这帮英国佬,比国内的县衙还黑。

  瘦子翻完,递给个文书模样的家伙,那人戴金丝眼镜,拿放大镜瞧火漆印,慢得像磨刀。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窗外马蹄声断续,像敲丧钟。他们折腾到下午,愣是没句准话,瘦子笑眯眯请我喝下午茶,铜杯烫手,咖啡苦得像中药,提供的糕点也味同嚼蜡。我盯着桌上文件堆。实在无聊了只能想想斯蒂芬妮那洁白的身子,和柔媚的样子给自己暗自解闷。

  天黑透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侧门吱呀一响,进来个高个子,穿黑呢大衣,礼帽压得脸半遮,胡子修得像刀刻。他挥挥手,壮汉退到墙角,瘦子毕恭毕敬把文件递过去。他扫了眼,哼声说:“行了,还给他。”

  我接回文件,手心全是汗,心想这英国佬这是要唱哪出。他坐进阴影,月光勾出半张脸,颧骨高得像雕像,嘴角挂笑,像中国江湖堂口的总把子,慢悠悠点起烟斗,烟雾飘得像鬼影子。

  他吐了口烟,低声说:“莫林,不用见怪。英国有《中立法》,北方佬的间谍满街跑,谨慎点罢了。”声音沉得像敲钟,伦敦腔尾音拖得像刀刮。

  我压低帽檐,冷声说:“明白。布朗让我来谈棉花。”

  他哼了声,烟斗火光一闪,眯眼问:“提前有人跟我打过招呼,说你这两天要带两船棉花来利物浦,我刚才一算船期,你来的这日子果然是没差,是青瓷号和百合号吧,货况如何?打算换啥?”

  我心想他提前知道我要来,还算我什么时候到,这规矩可真是定的够死的,不过想想也对,这么大一笔钱,我难免会动心,中途要是和霍克一商量带着货逃了也有可能,他们也得防着点这个。我深吸口气,语气放平,像跟码头监工砍价:“棉花上等,干爽,没渗水。我要一百支恩菲尔德1853步枪,五百支英式1842滑膛步枪,全配刺刀和每枪200发子弹,两门12磅拿破仑炮,1000发炮弹。剩下的换毛呢、火药、钢材、药品。”

  他听完,烟斗顿了顿,嘴角扯出笑,点头说:“成,货我收了,东西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再给你个人200英镑,现金,马上付。等你下次来,还有这个数,怎么样?下次记得还找我。”他眯眼盯着我,笑里藏刀,像在拴条狗。

  我心头一跳,200英镑一次,这老狐狸想绑我上他的黑船。我不动声色,点头说:“好,谢了。”

  他眯眼看我,烟雾裹得脸像蒙纱,问:“这些武器,啥名义买?”

  我冷声说:“莎兰公司替加拿大林业公司采购伐木工具。我会伪造交易记录给海关,你那边该有门路。”

  他哈哈一笑,烟斗敲桌,火星子飞溅,低声说:“聪明。海关的事你别管,我给你个地址。”

  他喊来手下,提盏煤油灯,枯黄的光照得屋子像老坟。他拿笔刷刷写了行字,递给我,低声说:“利物浦海关,码头街3号,找个叫哈维的官员,给他50英镑,事就妥了。楼下文书姓克拉克,塞30英镑,保你顺当。”

  我接过纸,扫了眼,地址字迹工整,墨味刺鼻。我点点头,收进怀里,心说这帮英国佬,跟国内的洋行一个德行,肥得流油。

  他站起身,礼帽影子晃得像鬼,低声说:“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旅馆干净,环境雅致。你这段时间没事别乱跑,出门跟旅馆经理打招呼。”

  我心头一沉,明白这是监视,脸上没动静说:“好。”

  他哼了声,烟斗火光灭了,背过身挥挥手,像赶只狗。瘦子领我出门,递回木箱和信封,哼声说:“莫林,别耍花样。”

  出了商行,夜风凉得刺骨,巷子铜灯晃得像鬼火。绅士的手下是个矮胖子,裹着灰大衣,眼神贼溜,领我上辆马车,车厢里一股霉味,坐板硬得硌屁股。马车晃了半小时,停在码头街旁一栋旅馆前,招牌写着“海鸥之家”,漆得发白,窗帘厚得像船帆。

  矮胖子推我下车,领我进大堂,里头一股蜡味夹着烟草,地毯磨得发薄,壁炉烧得噼啪响。大堂经理是个秃顶老汉,穿着皱西装,眼袋垂得像装了铅,瞅我一眼,嘴角扯出冷笑,哼声说:“又是个外乡佬。”旁边的服务员,个红发小子,端着托盘,斜眼看我,低声嘀咕:“红番跑这儿干嘛?偷棉花?”俩人挤眉弄眼,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

  我咬牙没吭声,矮胖子瞪了他们一眼,哼声说:“少废话,给他办房间。”经理翻开登记簿,随手在上面勾几下,丢给我把铁钥匙,哼声说:“三楼,12号,别弄脏地毯。”

  矮胖子领我上楼,木楼梯吱吱响,可能随时要塌。他推开12号房门,屋子小得像棺材,床板硬得像石头,桌上油灯晃得影子乱跳。他咧嘴一笑,露出半口黄牙,低声说:“莫林,住得舒坦点。哦,对了,隔壁11号住的也是我们的人,有事好照应。”他拍拍我肩,眼神冷若冰霜,转身下楼,门咔嗒一关,像锁了囚牢。

  我扔下包,坐在床沿,脑子里全是那绅士的笑,抛去给海关的,100英镑一次,听着美,可每次来都得把命押上。经理的冷眼,服务员的嘲笑,像针扎在心头,隔壁那“自己人”怕是连我喘气都得上报。

  第二天醒来,窗外码头汽笛吼得像野狗,阳光从厚窗帘缝里漏进来,刺得眼疼。我翻身下床,木板吱吱响,头重得像灌了铅,瞧了眼旅店大堂里的时钟,已经下午两点。

  昨晚那旅馆房间小得像棺材,床硬得硌骨,隔壁“自己人”的咳嗽声断续半宿,像在提醒我他就是来监视我的。我草草洗了把脸,水凉得像冰,下了楼,旅馆餐厅一股油腻味夹着烟草,地毯磨得发白,壁炉烧得噼啪响。大堂经理那秃顶老汉瞅我一眼,嘴角一撇,哼声说:“红番,睡到这点儿?”我没理他,找张桌子坐下,要了盘火腿和黑面包,硬得像嚼石头,配杯黑咖啡,苦得舌头发麻。

  嚼着面包,我脑子里全是昨晚普莱纹商行那绅士的笑,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的累,跑船、验货、挨搜,像条狗似的被人牵着鼻子走。要不是当年在洋行干过通事,见惯了洋佬的刀子嘴和黑心肠,昨晚那阵仗,怕是早压得我精神崩了,跳海去了。

  我咬咬牙,咽下最后一口面包,心说还有最后一件正事,得赶紧了。布朗的信封还在怀里,利物浦还有个钟表铺要找。我摸出信封,上头写着“码头巷47号,J·布莱克钟表行”。

  我收拾好皮包,系紧外套出了旅馆。经理斜眼看我,低声嘀咕啥,红发服务员在旁偷笑,像看耍猴。我没工夫搭理,推门出去,码头街的煤烟味扑鼻,马车轮子碾得石板哒哒响。

  码头巷在利物浦老城深处,窄得像条蛇道,两边红砖楼挤得喘不过气,窗帘厚得像裹尸布,街角堆着鱼篓,腥得呛人。我找到47号,门脸不起眼,木招牌刻着“布莱克钟表”,刷着黑漆,橱窗里几只怀表闪着暗光,像死人的眼。我敲了敲门,里头静得像没人,半晌门开条缝,冒出个矮胖子,圆脸油光发亮,眯眼打量我,哼声说:“啥人?”

  我压低帽檐,低声说:“萨凡纳来的,布朗的信。”他扫了我一眼,侧身让我进屋。

  屋里一股机油味夹着烟草,柜台上摆着拆开的钟表,齿轮散得像碎骨,墙上挂着几面座钟,滴答声吵得脑子乱。矮胖子指了指里屋,哼声说:“进去。”

  我握着皮包,推开一道木门,里头是个小房间,窗帘拉得死紧,桌上油灯晃得影子像鬼。胖子跟进来,接过我递的信封和雪茄盒,眯眼拆开信,又拿放大镜瞧雪茄盒子里头的另一层封印上的火漆印,嘴里嘀咕:“没开过,嗯,邦联海关的货,规矩。”

  他抬头看我,哼声说:“坐,等着。”

  我坐下,胖子翻来覆去验棉花债券,嘴里骂骂咧咧:“这破活儿,真他妈难干。英国佬中立装得跟圣人似的,北方佬四处游说,送钱送女人,就差跪着求了。梅森先生还没到,我们这些先来的倒霉,北方佬威胁,英国蠢货还骂我们是叛国狗,呸!”他啐了口唾沫,脸红得像煮虾,瞪我一眼,像我欠他钱似的。

  我没吭声,低头盯着靴子,心说这胖子怕是南方派来的掮客,夹在英国和北方的缝里,日子也好不到哪去。布朗临走告诉我,梅森是邦联的外交使节,这时还没到英国,怪不得这帮人急得像热锅蚂蚁。

  胖子骂够了,从抽屉掏出个牛皮纸信封,塞进张收据,拿火漆封口,递给我,哼声说:“拿好,回去交差。别他妈乱跑,北方佬的眼线多着呢。”我接过信封,纸沉得像块砖,点点头,哑声说:“明白。”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低声说:“走吧,别在这碍眼。”我拿着信封和皮包,从另一个门走出了钟表行,回头看看,觉得这地方够阴森的,耗子来了都得先打两个寒颤。

  接下来只能先回旅馆窝着,等青瓷号和百合号换好锅炉,装上货就走人。英国海关的事,绅士给的地址捏在怀里,海关的那80英镑的黑钱,等开船前一天再去,早了也是白搭。

  路上我在街头摊位给斯蒂芬妮买了一条灰色的毯子,这东西不显眼又实用,让她晚上睡得暖和点。路过一家“麦尔森枪店”我想了想,走进去问老板:“有没有什么趁手的防身用家伙?”

  带着单片眼镜,秃头的枪店老板看了我一眼:“亚当斯1856手枪如何,5发转轮结构,火帽击发,你现在找不到比这更好的。”

  我看了眼窗外,一个我觉得眼熟的穿黑色大衣,竖着衣领遮脸的人,往旁边墙后一躲,我想这就是个调查我有没有接触北方人的私家侦探吧,以前听洋人说英国现在流行这种人,现在真遇到了,有点想把他请出来喝一杯的想法,顺便打听一下他这行现在有啥奇闻异事没有。

  我回过神,拿过一支亚当斯手枪看看觉得是挺好:“我要3把,再给我拿12支1842步枪。”

  枪店老板瞪了我一眼,以为我在戏弄他:“你不是白人,买这么多枪想造反啊。”

  我微笑一下:“我是给商船买自卫用武器,亚瑟·霍克船长可以作证,你不信可以按这个地址把枪给他送去,货款也是送到了再付”,说着我把霍克船长的联系地址写给他。

  离开枪店我察觉,监视我的人好像不止一个,而且敌友难辨,看来他们一直担心的北方间谍,可能并非虚言,还有附近的英国巡警都看我眼神不善,一副想要主动过来找麻烦的样子。

  一个嘴唇上胡子浓密的英国巡警走过来问我:“你在这里做什么,为印度叛军收集物资吗?”

  我伸出双手示意:“我可是啥也没买啊,就是好奇进来看看。”

  这个英国巡警充满怒气的颠了颠手里的警棍:“下次不要好奇了,这不是你该有的东西,你们这些殖民地来的老鼠,只配拿起铁锹懂吗,傻瓜。”

  我只能先装傻糊弄过去。

  我稍作犹豫,看来如今最好的出路就是回海鸥之家,而且这段时间都不要出来,一来显得我无意接触任何北方人,南方这边就过关了,二来南方势力对我的监视反过来说,此时也是一种保护,会帮我屏蔽掉英国当地人给我带来的麻烦。就和之前在萨凡纳一样,时间会帮我赢得信任,才有利于之后的可能行动。

  想好这些,我果断的加快了脚步,身后好几个跟着我的人明显也跑了起来,我回头看看,起码有3,4个,看着架势,应该是南北双方的间谍都有,这就对了。我回到那个条件很差,但起码安全的房间里,安心的伪造起报关所需的假交易记录。接下来几天我有限的行动就是,吃饭,睡觉,去洗衣店的时候,多给了在这里干活的华人劳工几个先令,他看了看我的长相,接过钱说了几句广东的方言,可惜我听不懂,从表情看,应该是想提醒我什么。

  过了几天有人敲门,是个卖花的姑娘,她进来后,自称是附近的纺织厂女工,因为现在物价上涨,过得很艰难被迫出来做点兼职,比如可以提供钟点服务,只要愿意付钱的话。

  当我暂停手里的文书工作转过身,昏暗的灯光下,露出我的远东人面孔后,这个女人站起身来声音微微颤抖的说:“你……你不是白人,这……这绝不行!若我与非白人苟合,必将被整个社会唾弃,会被视为玷污了英国女性的尊严,和背弃了基督徒的纯洁,巡警会以败坏了帝国道德之名,将我送往济贫院,永无翻身之日!”她声音颤抖,匆忙起身离去。

  这个穷白女人走后,我压抑不住心中的冷笑,有英国做表率,难怪美国会变成那样,听说西班牙控制下的美洲,内部不同的种族阶级,从黑奴和美洲土着矿工到欧洲来的纯血白人分了十几,20多个档,也不知道他们谁学的谁。看来白人都一样,富的穷的,男的女的,都是恶棍,野兽,豺狼。

  我隐约觉得现在支撑我继续行动下去的唯一动力,是斯蒂芬妮对我的不舍,我要活着回去见到她,这样的念头在我的心中愈发的强烈起来,只有她像白人,而不嫌弃我。

  1861年8月末,我搭乘青瓷号返回萨凡纳,在萨凡纳河口外海遭遇了北方军舰的阻拦,此时风浪很高,船只航行有明显颠簸,我感到自己在船舱里来回乱撞,四肢多了几处淤青。

  霍克船长依然是一副沉着应对的样子,他手持望远镜密切关注着北军军舰的动向,终于下定决心,指示船员们:“加速冲过去,在这种海况下,舰炮是打不准的。”

  北方海军的舰炮不时打在运输船附近,溅起密集的水柱,所有人都在岗位上坚守自己的职责,我也去蒸汽机舱帮助往里面铲煤,这种事最简单,并能让我这个闲人在这时保持安心,其他船员也都在各自岗位上严阵以待,处理各自遇到的情况。

  船只进入了萨凡纳河口,风浪有所减弱,碍于河口要塞的岸炮威胁,北军军舰没有追击,脱离了和北方海军的接触后,霍克船长对我说:“9月是飓风最盛季节,不适合航行,10月份风浪才会减弱,我们可以在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对了,上次那个叫玛丽的混血娘们挺带劲,我觉得有意思,你上岸了帮我联系一下。”   第八章

  1861年秋冬

  清晨上岸后,我直奔露西的酒吧。烟雾弥漫,几个水手搂着女郎灌酒,桌子上一片狼藉。露西倚在吧台,叼着雪茄,冲我挤眼:“哟,英国这趟跑得挺顺?”

  我没废话,直说让露西给哈克船长找个临时住处,再把玛丽租一个月,傍晚霍克会来接人,到十月离开前归还。她继续抽着雪茄:“行,玛丽我给你留着,给哈克找房的事包在我身上。”我点点头,扔下10美元,出了门。

  回到店铺,雅各布正在算账,瘦削的脸上架着圆眼镜,鹰钩鼻下嘴唇紧抿。他见我回来,推推眼镜:“莫林,你这趟应该能赚不少吧,等我帮你要钱去。现在店铺生意清淡,封锁线一紧,货不容易进来。可黑市热闹得很,枪械、烟草、咖啡,啥都卖,价格都能翻几倍,几十倍。”

  我也给了他一小瓶威士忌做感谢,然后我把后院闲置的一间库房收拾出来,给霍克和玛丽同住。

  接着我去了卡特先生的庄园,黑奴在白人监工的皮鞭下低头劳作。我找到洁琳,她在厨房忙碌,棕色皮肤上汗珠闪光,眼神疲惫却柔和。我掏出珍妮的照片,递给她看:“利物浦拍的,你女儿。”

  她手一抖,接过照片,眼眶红了,嘴唇颤着没说话,指尖摩挲照片,像在抚摸珍妮的脸。我低声说:“她在那儿过得还好,霍克船长的夫人很照顾她。”

  洁琳点点头,泪水滴在照片边,哽咽着说:“谢您,先生。”我没多留,转身去找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在庄园后院和几个女黑奴洗衣,赤脚踩在泥地,见到我,蓝眼睛一亮,放下木盆扑过来:“主人!”她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手抓着我袖子,像是怕我转身就走。我拍拍她肩,低声说:“走吧,回家。”她咬唇,眼泪在眼眶打转,匆匆收拾披肩,跟在我身后,步子轻得像怕惊醒梦。

  走到庄园门口,正好看到杰克和乔伊正在交接几个黑奴,乔伊让监工选了几个干活不太行的黑奴,交给了还在当民兵的杰克等几个人,每个黑奴都是铁链锁着,被押解着走出庄园。

  杰克看来比较着急,和我寒暄几句就赶紧走了,我给了乔伊和杰克各带了一小瓶威士忌,乔伊打开尝了一口说:“杰克现在希望以后能正式混入民兵里,干的很卖力,现在南方军到处都在征用黑奴做劳役去修堡垒,每个庄园都得出几个。”

  走出卡特的庄园我领着斯蒂芬妮,去了朱莉的杂货铺,给她带了一桶食盐,朱莉要付钱,我表示换几块腌肉吧。

  朱莉看到斯蒂芬妮说:“你是想要犒劳一下你的小情人吧,看着确实有点太瘦了。”说着拿了几块腌猪肉给我。

  朱莉又提醒我一句:“对了,有消息说北方海军把南方几个沿海的大盐场都破坏了,以后连食盐恐怕都要依赖外面运进来了,得省着点吃。”

  我回到住处时,天色已有点晚,雅各布看样是早已离开了。斯蒂芬妮默默溜到后院去烧水,铜壶冒出细细的蒸汽,发出低低的咕嘟声。

  我刚坐下安东尼推门进来,肩上背着那把滑膛枪,皮靴踩得地板咚咚响,他向我微笑一下:“莫林,听说你从英国回来了,我爸让我过来看看,顺便给你送来这次的薪酬,雅各布帮你要来了一共500邦联美元和100邦联国债券,剩下的部分以后会逐渐到账。”说着安东尼递来了一摞纸币。

  我接过钱,感谢了安东尼和雅各布帮忙,他身后跟着艾丽莎,栗色头发松散地拢在灰色披肩下,雪白的皮肤在灯光下更加惹人怜爱,棕色眼眸低垂,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步子轻稳,裙摆扫过地板,带出点白人小姐的沉稳气质。

  斯蒂芬妮端着水壶从后院出来,赤脚踩在凉地板上,破棉裙皱得像揉过的麻布,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她瞅见艾丽莎,动作一僵,水壶晃了下,几滴热水溅到她手背,烫得她手指一缩,却没吭声。

  她低头把壶搁在桌上,蓝眼睛偷瞄艾丽莎,目光从她的整洁裙子滑到系得齐整的披肩,再落到她脚上那双棕色的皮鞋。斯蒂芬妮的嘴唇咬得发白,眼神暗下去,手指不自觉地握紧裙角,她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却只低头抠着裙上的破洞,眼底露出一丝羡慕,酸涩得像没熟的李子。

  艾丽莎站在安东尼身后,察觉到斯蒂芬妮的目光,棕色眼眸扫过她赤脚的泥痕和肩上露出的鞭痕。她的嘴角微微一僵,笑意淡了些,像被风吹散的烟。她松开握紧安东尼的手,缓步走过去,裙摆沙沙响,如秋叶擦过石板。她停在斯蒂芬妮跟前,弯下腰,轻轻拉住她握着裙角的手,指尖凉得像晨露,声音柔得像春风拂柳:“斯蒂芬妮,别这样看我。”她稍微停顿一下,神情闪过一丝苦涩,低声说:“我们都一样。”

  斯蒂芬妮身子一颤,蓝眼睛猛地睁大,盯着艾丽莎,她的嘴唇抖了抖,声音低得像叹气:“一样?您……您有安东尼护着,裙子干干净净,鞋子也好好的……”

  她说到一半,哽住了,低头瞅着自己沾泥的脚趾,声音更小:“我连鞋都不配穿,庄园里监工拿鞭子打我,那的小主人总是掀我裙子玩……”她眼眶红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肩膀微微发抖,像被风吹动的芦苇。

  艾丽莎的手紧了紧,握着斯蒂芬妮的手腕,指尖摩挲她手背上烫出的红痕,眼神柔得像在哄孩子,却带着点沉重的疲惫。她直起身,披肩滑下肩头,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鞭痕,细得像蛛丝,却刺眼得像刀刻。她低声说:“这道疤,是我逃跑时挨的。庄森·怀特拿鞭子抽我,说我装白人小姐是痴心妄想。”

  她苦笑一声,棕色眼眸暗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湖,“我现在有安东尼,可每周还得去法院报到,奴隶猎人天天盯着我,像狗盯着骨头。干净的裙子,鞋子,遮不住这些。”

  斯蒂芬妮愣住了,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泪水还挂在脸上,忘了擦。她盯着艾丽莎的鞭痕,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肩上的旧疤,喉咙动了动,低声说:“可您……您至少像白人小姐,陪审团信了您一半……”

  她声音弱下去,像被自己的话刺了下,头埋得更低,“我连装都不敢装,约翰逊一见我就喊逃奴,监狱里守卫拿棍子打我……”她哽咽着,眼泪滴在地板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艾丽莎叹了口气,松开斯蒂芬妮的手,蹲下来,与她平视,棕色眼眸里多了一丝坚韧,像风浪里的船灯。她轻声说:“斯蒂芬妮,我装白人,不是因为我比你强,是因为我没别的路。你的主人花了钱救你,把你从庄园接回来,他没扔下你。”

  她声音更低,像在说给自己听:“我们都一样,命都掌握在别人手里,裙子干净不干净,鞋子有没有,改不了这个。你有你的主人,我有安东尼,我们只能抓紧手里的东西,熬下去。”

  斯蒂芬妮咬着唇,眼泪淌得更多,蓝眼睛湿得像浸了水的布,却没再躲。她抬头看艾丽莎,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熬下去……可我怕熬不到那天,怕他哪天不要我了……”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双手抱住自己,像在护住仅剩的温暖。

  艾丽莎伸手,轻轻拍了拍斯蒂芬妮的肩,指尖停在她金发上,像在梳理乱糟糟的麦穗。她低声说:“怕也得熬。怕他不要你,就多讨他欢心,像我学着当安东尼的未婚妻。你那双蓝眼睛,不比我的差。”

  她挤出点笑,语气带了点揶揄,像在拉她出泥潭。斯蒂芬妮愣了下,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笑不出,点点头,眼底的泪光淡了些,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的绳。

  我瞅了眼斯蒂芬妮,她低头擦了擦脸,蓝眼睛还红着,却偷瞄了我一眼,嘴角弯了点,像春天的花骨朵刚探出头。艾丽莎站起身,理了理披肩,冲我笑笑,棕色眼眸里多了点暖意,似乎在谢我没打断她们。斯蒂芬妮默默退到我身后,手指握着我的袖子,轻得像怕惊醒梦。

  艾丽莎和安东尼走后,斯蒂芬妮把脸埋在我怀里,泪水洇湿了我的衬衫,肩膀微微发抖,像风里的芦苇。油灯的火苗跳着,映得她金发泛着暗黄的光,破棉裙裹着瘦弱的身子,赤脚踩在凉地板上,脚趾蜷着,像在躲寒。

  我拍着她背,手指穿过她乱糟糟的金发,低声哄了句:“别哭了,瞧你这小脸,跟花猫似的。”

  她嗯了一声,头抬起来,嘴角勉强挤出点笑,像春天的花骨朵刚探出头。我松开她,转身从卧室里翻出那双圣诞节买的旧皮鞋。我递到她跟前,低声说:“现在你也有鞋了。”

  她愣了下,蓝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鞋像见了稀罕物,手指颤着接过去,指尖摩挲鞋面,像是怕碰坏了。她低头,声音抖得像叹气:“主人……这鞋我的……可庄园不让穿……”她眼眶又红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

  我在她耳边说:“现在在我这,不会有外人看到的,你白天穿着就行了,觉得磨脚就包块布。”

  我又从包里掏出一块折得整齐的灰色毛毯,羊毛织的,边角有点磨毛,却厚实暖和。我抖开毯子,披在她肩上,毯子垂到她脚踝,能把她瘦弱的身子整个都包裹住。

  我拍拍她肩,坏笑着说:“还给你带回来了这块毯子,夜里别冻着。你可要好好的听话啊。”

  她身子一颤,双手抓紧毯子,蓝眼睛抬起来,湿得像浸了水的布,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怕笑出声。她低声说:“主人……我听话,我一定听话……”她咬着唇,眼泪淌下来,滴在毯子上,洇出暗色的痕。

  她抱着鞋和毯子,赤脚踩着地板,步子轻得像怕惊醒梦,退到墙角,小心翼翼地把鞋放在地上,毯子叠好抱在怀里,像护着刚捡到的宝。油灯晃得她影子瘦长,金发垂在肩头,映着光像瀑布流金。她偷瞄我一眼,嘴角弯了点,像是抓住了点安心的东西,低声说:“主人,您对我真好……我怕配不上……”她声音弱下去,头埋进毯子,像要藏住那点羞涩。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的笑声,霍克船长搂着玛丽进来了,霍克多次跟我说过,他很喜欢玛丽这种女人,成熟,有韵味,还懂得伺候人。

  玛丽进来后就到后院去忙活,锅里飘出玉米粥和腌肉的香气,夹着柴火的烟味,让人肚子咕咕叫。霍克船长靠着柜台,烟斗叼在嘴边,吐着白雾,懒散地跟我说着码头的见闻。斯蒂芬妮抱着那块灰色毛毯,赤脚站在我身边,蓝眼睛低垂,手指抓着毯子一角,像在护着刚得的宝贝。她偷瞄我一眼,嘴角弯了点,像是怕笑得太明显。

  玛丽端着锅过来,棕色皮肤上汗珠闪光,棉裙裹着丰满的身子,笑得像春天的野花。她身后,艾米和苏珊不知何时悄悄跟了进来,两个小丫头瘦得像木柴,棕色眼眸怯生生的,躲在母亲裙边,低头不敢看人。玛丽瞅见她们,哼了声,拍拍艾米的头:“小鬼头,饿了吧?站好,别乱跑。”

  她把锅搁在桌上,盛出玉米粥,分好几碗,又做了几个别的菜,摆得满满当当。比起我一个人住在这的时的冷清,今晚的桌子热热闹闹,灯火摇晃,空气里多了点人气。我靠着椅子,心头一暖,像是回到了国内的旧日子,父母兄弟一起围着桌子吃饭,吵吵嚷嚷,像个家。只是玛丽和斯蒂芬妮,带着艾米和苏珊,照旧跪在桌子边,低头等着我和霍克先吃。

  饭后,玛丽收拾碗筷,艾米和苏珊帮着擦桌子,小丫头的手脚麻利,眼神却怯生生的,像怕弄出声响。霍克搂着玛丽往后院走,笑声粗犷,夹着玛丽娇俏的咯咯声,从库房传来,断断续续,像海浪拍岸,钻进耳朵让人心头一热。

  斯蒂芬妮跪在我腿边,毯子披在肩上,金发垂到地上,蓝眼睛低垂,手指抓着毯子一角,像在躲那笑声的刺。她抬头偷瞄我一眼,嘴唇咬得发白,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起身关上门,油灯的影子晃在墙上,我拿出一根麻绳,扔在桌上低声说:“斯蒂芬妮,过来。”

  她慢吞吞站起来,赤脚踩着凉地板,站到我跟前,她咬着唇,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主人……我不想被捆着,我不被捆着也很听话……”

  我瞅着她,绳子在她眼里像是条毒蛇。我哼了声,把绳子推到一边,低声说:“那就不捆了,把衣服脱了吧。”

  她愣了下,蓝眼睛抬起来,闪过一丝柔软,像松了口气,又带着点羞涩。她慢吞吞解开棉裙的扣子,裙子滑到脚边,露出白得晃眼的皮肤,鞭痕细如蛛丝,她双手抱胸,脸红得像熟透的桃,低声问:“主人……这次能待多久?”

  我靠着椅子,手指敲着桌面,盯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回答:“一个多月后走,但还会回来。”她嘴唇抖了抖,眼眶红了,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的绳,却又怕绳子断掉。她点点头,低头站在那儿,身子微微发抖,像在风里晃的麦穗。

  她的目光忽然落到桌上,瞅见那把亚当斯手枪,枪管在灯下泛着冷光。她声音低得像叹气:“主人……我不怕枪了,我知道你会保护我……”

  她喉咙动了动,眼泪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可我还是觉得自己脏……爱德华那个小主人摸我身子,还总打我,庄园的监工强奸我……”

  她声音更低,哽咽着:“而且我们这么长时间了,玛丽都怀过,可我好像不能生孩子了……主人,你还要我吗?”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湿得像浸了水的布,带着乞求和恐惧,像只受惊的小鹿,等着我的判决。

  隔壁霍克和玛丽的笑声还在响,像在嘲笑这屋里的沉默。我低声说:“别多想,我接你回来,就没打算扔下你。”

  斯蒂芬妮扑在我怀里,金发散乱地贴着我的粗布衬衫,泪水洇湿了衣襟,像春雨打湿了田垄。她的肩膀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指尖抓着我的衣襟,细瘦的手腕上青筋凸显,像枯枝上的脉络。她低声哽咽:“主人……我听话,我一定听话……”她的声音碎得像被踩裂的薄冰,带着点乞求,像在用全身的力气证明自己还值得留。

  我把她轻轻放在床上,油灯的影子晃在她脸上,映得她金发像瀑布流金,皮肤白得晃眼,像新磨的瓷,却带着点病态的苍白。她咬着唇,双手抓着毯子一角,蓝眼睛低垂,藏着点羞涩和顺从,像只受惊的小鹿,等着我的下一步。她的呼吸急促,胸口微微起伏,破棉裙的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上细细的鞭痕,像刀刻在雪地。她低头,声音抖得像筛子:“主人……您真的还要我吗……”她的语气带着点试探,像在摸索暗夜里的路。

  我靠着床沿,低声说:“把屁股翘起来。”她愣了下,脸更红,像是烧开的热水冒了泡,眼眶湿漉漉的,像是怕拒绝会摔碎刚抓到的希望。她慢吞吞翻身,跪在床上,双手撑着草垫,指节发白,像攥紧了救命的绳。她的臀部抬起来,棉裙滑到腰间,露出白得晃眼的皮肤,腰侧的鞭痕细如蛛丝,像玉上的裂纹,刺得我喉咙一紧。她的头埋在手臂里,金发散乱地盖住脸,像是想藏住羞耻,肩膀微微发抖,像在风里晃的麦穗。草垫的干草味混着她的汗香,钻进鼻腔,像夏天的田野。

  我俯身,在她臀上亲了几下,唇瓣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咸咸的汗味混着皂香,软得像刚烤熟的面包。她身子一颤,低低的喘息从喉咙漏出,像风吹过芦苇,断续得像被咬碎的音符。她的手指抓紧草垫,指甲抠进干草,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我的手指滑到她臀间,轻轻抚摸那紧闭的入口,皮肤细腻得像丝绸,凉得像晨露。我低声问:“这里有被别的男人用过吗?”她身子僵了下,头埋得更低,像是怕这话挖出她的伤疤。她的声音抖得像筛子,低得像叹气:“没有过……这里只有主人用过……”

  她的语气带着点羞耻,又像在证明自己的“干净”,像是怕我怀疑她的忠诚。她喉咙动了动,低声补充:“主人……我没骗您……只有您……”她的声音弱下去,像在风里飘散的烟。

  我从床头柜拿出一小罐油脂,我挖了点油脂,抹在指尖,涂在她入口,凉滑的触感让她又是一颤,低呼一声,像是被冰水泼了下。她咬着唇,喘息急促,草垫吱吱响,像在应和她的颤抖。我把鸡巴慢慢的推进去,紧致得像被丝绒裹住,无比熨帖,像钻进了一道暖流。她的身子猛地一绷,低低的呻吟从喉咙挤出,断续得像被风吹散的叶。她埋着头,金发滑到肩头,汗珠从额角淌下,滴在草垫上,洇出暗色的痕。

  我俯身,贴着她耳边,鼻息扫过她滚烫的耳廓,低声说:“这里没被别的男人用过,就不算你脏。这里是主人专用的。”她身子抖得更厉害,蓝眼睛从金发缝隙里露出来,湿漉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

  她咬着唇,低声哽咽:“主人……您不嫌我……”她的声音碎得像踩裂的薄冰,像是听到了救赎的许诺,肩膀松了些,像卸下了千斤重的担子。我继续动着,节奏平稳,草垫吱吱响,混着她低低的喘息,断续得像海浪退去的余音。

  我喘着气,喉咙发干,手指穿过她乱糟糟的金发,鼻腔灌满她的汗香,咸得像海水。我低声说:“我一开始就从露西那打听过,你可能以前被主人搞坏了身体,我不嫌弃你不能生育。我们可以领养。”

  她猛地一僵,喘息停了,像是被这话砸懵了。她扭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泪水淌下来,滴在草垫上,洇出暗色的痕,像雨点砸在沙地。她哽咽着,声音碎得像风吹散的叶:“主人……您不嫌我……您还要我……”她咬着唇,眼泪流得更凶,双手抓紧草垫,指甲抠进干草,像要用全身的力气抓住这话的重量。

  她的脸红得像烧开的枫糖,蓝眼睛湿得像浸了水的布,藏着点不可置信的柔软,像在暗夜里瞅见了星光。她低声说:“主人……我怕配不上……我一定听话……领养……我也能当妈妈……”她的声音弱下去,像是怕说多了惊醒梦,身子却软下来,像融化的蜡,贴着我,像要用全身的温度证明她的感恩。她的泪水洇湿了我的手臂,凉得像晨露,肩膀还在抖,像在护住这点刚抓到的希望。

  晨光从木窗的缝隙钻进来,斯蒂芬妮躺在灰色毛毯里,金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像秋天田里洒落的麦穗。她的呼吸轻浅,破棉裙揉得皱巴巴,裹着瘦弱的身子。斯蒂芬妮的眼睫颤了颤,像是被光惊醒,慢慢睁开眼,蓝眼睛迷蒙得像雾里的湖,带着点睡意的懵懂。瞅见我,她愣了下,猛地坐起来,毯子滑到腰间,露出锁骨上细细的鞭痕,像刀刻在雪地。她揉揉眼,脸颊泛起桃红,低声说:“主人……我睡过头了……”

  她慌忙拢好金发,她的目光扫过床边那双旧皮鞋,停了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柔软,像在回味昨晚的话。她咬着唇,声音抖得像晨风里的叶:“主人……您昨晚说……领养……是真的吗?”

  我靠着椅子点点头,嗓子有点哑,低声说:“是真的。以后可以领养个孩子,你也能当妈妈。”

  她身子一颤,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湿漉漉的像暴风雨前的海,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她低声哽咽:“主人……我……我从没想过还能当妈妈……”眼泪淌下来,滴在毯子上,洇出暗色的痕,像雨点砸在沙地。

  她的声音碎得像踩裂的薄冰:“我怕自己不配……我身子坏了,连孩子都生不了……可您还说要我,还要让我当妈妈……”

  我抚摸着她背,手指穿过她乱糟糟的金发,柔软得像刚纺好的丝线,鼻腔灌满她头发的皂香,像海风卷来的野花。我喉咙一紧,低声说:“斯蒂芬妮,我在英国的时候,也很想念你。”

  她身子一僵,头猛地抬起来,蓝眼睛瞪得更大,泪水还挂在脸上,忘了擦,像被这话砸懵了。我柔和的说:“你也没嫌弃过我,哪怕我不是白人,别人叫我‘红番’,你从没说过半个字。你怕自己配不上,我又何尝不是?可你还是守着我。”

  她愣住了,嘴唇抖了抖,像是被这话烫了下。眼泪流得更凶,蓝眼睛湿得像浸了水的布,低声哽咽:“主人……您别这么说……您救我,给我鞋,给我毯子,还说要领养……我哪敢嫌您……”。

  她脸红得像烧开的枫糖,声音碎得像风吹散的叶:“主人……您想我……我也天天想着您,怕您不回来,怕您不要我……”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不可闻,身子贴着我的膝头,像藤蔓缠树,像要用全身的温度证明她的忠诚。

  我抚摸着她的金发说:“别多想,先把鞋穿上,别冻着。”

  她点点头,赤脚踩到地板,凉得她脚趾蜷了下。她捡起那双旧皮鞋,小心翼翼地套上,棕色皮面衬得她的脚白得像雪。她站直身子,毯子披在肩上,金发垂到腰间,蓝眼睛亮得像星光,像是抓住了点能暖身的希望。

  她瞅着我,嘴角的笑更深了点,低声说:“主人……我一定做好,不让您失望……”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铃,带着点羞涩。

  1861年9月末,安顿好了斯蒂芬妮和玛丽,我再次做好了出航的准备,有了上次的成功合作,这次萨凡纳海关的布朗先生没有再故弄玄虚,告诉我这次依然要带着5000美元的棉花债券,接头地点还是布莱克钟表,但所需要的货物大为不同,布朗先生还把霍克和哈克船长一起叫来,交待他们这次的停靠地点要选在在利物浦主港北面的布特尔码头。

  霍克船长选了一个风浪较大的夜晚出海,延续之前想法,利用恶劣天气的掩护突破北方海军的封锁线。甲板上水手们依旧骂骂咧咧的绑紧索具,靴子踩得木板咚咚响,蒸汽机低鸣,像野兽喘气。霍克船长站在船头拿着望远镜搜寻远处北方军舰的踪迹,略带紧张的说:“哈克那家伙按计划要比咱们晚两小时出发,估计也得浪里颠得够呛,两艘船先到百慕大汇合。”

  这次突破航行,我们的船没有遇到北方海军的阻拦,可能天气不好他们撤回去了,也可能是能见度较低,我们擦肩而过,都没发现对方。

  在百慕大群岛的圣乔治港外,青瓷号遇到了居然先到的百合号,水手打出几下灯光信号,短促的黄光划破雾气,百合号回应了两下,像是点头。两艘船并行片刻,隔着几十码的海面,隐约瞧见哈克站在船头,穿着深蓝色的大衣,冲这边挥了下手。霍克拍拍舵手的肩,吼道:“保持航向,跟紧百合号!别他妈让哈克甩太远,看来哈克的船小速度更快,居然让他跑到前头去了。”

  10月末,青瓷号和百合号开进了布特尔港,风浪总算消停了些,海面灰蒙蒙一片,浪头拍着码头,发出低沉的闷响。布特尔港比利物浦主港小得多,码头窄得像条巷子,木栈桥上堆着鱼篓和麻袋,腥味混着煤烟,几艘破渔船和商船挤在港湾,锅炉声轰轰。海关的检查果然松懈,两个穿蓝色制服的官员草草翻了翻我们的证件,瞟了眼棉花包,收了几先令的贿赂,挥挥手就放行,这次没有过多关注雪茄盒,比利物浦那帮家伙好打发多了。

  走出布特尔码头,还能看到这里有不少存放各种货物的仓库,一些冒着烟的小冶金炉和生产索具,船帆这些东西的小作坊,行人和住户都比利物浦要少很多。和霍克,哈克两人约好这次的各自的临时住址后,我找了一辆出租马车,先去普列纹商会。

  我敲门,里头脚步声响,门开条缝,冒出个瘦子,头发稀少,扫我一圈,低声问:“啥人?”我压低帽檐,哑声说:“萨凡纳来的,布朗介绍。”他哼了声,侧身让我进。

  一个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油光发亮的家伙,瞪了我一眼,翻开登记簿,笔划得纸哗哗响,记录我的基本信息后再没废话,直接领我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标着“仓库”的小隔间门。隔间里光线暗,油灯挂在墙上,晃得影子乱跳,木桌上堆着账本和一摞文件。接待我的家伙是个高管模样的男人,五十来岁,穿黑呢大衣,眼窝深陷。

  他指了指椅子,哼声说:“坐,东西拿出来。”我慢慢解开皮包,他再次把我所带来的各种材料都检查了一边,再次确认我的身份。

  高管翻完文件,抬头看我,语气平和的说:“莫林,邦联的代理人,没错。布朗提过你,上回来利物浦干得还行。”

  他点起烟斗,靠回椅背,椅子吱吱响,“两船棉花我全收,说吧,这次想带回去点什么?”

  我深吸口气,脑子里回忆起布朗出发前让我背的清单,我多次默念确认已经记住后,那张纸在他眼皮底下烧成灰了,免得泄露出去。

  我喝口茶水清晰的口述:“32磅卡隆舰炮10门,每门炮附带100发炮弹,100支1853步枪,500支英式1842滑膛步枪,铁轨200吨,其他货物为火药和药品,现在急需吗啡和鸦片酊,如果还能装再加一些威士忌烈酒。”

  高管听完,烟斗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我,像在掂量这话的分量。他哼了声,点头说:“舰炮和步枪没问题,火药和铁轨也能凑齐。吗啡和鸦片酊紧俏,得从黑市调。”

  他声音低下来,“这些货的少说也要10天后凑齐,舰炮的装船可能更慢,你告诉两位船长,由于舰炮的高度敏感性,需要晚上装船,到时候船上得留人配合。海关的事我摆平,你别乱跑,北方佬的眼线多。”

  离开普列纹商会时,我路过一排办公桌,一个文书低头抄写,他抬头了我一眼,手快得像条蛇,塞给我一个小皮包,沉甸甸的像装了石头。他头也不抬,自言自语地嘀咕:“海鸥之家,2楼6房,包里有入住凭据,房费付了一部分,剩下你自己续。”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像是怕隔墙有耳。我心头一紧,抓紧皮包,低声回了句:“谢了,兄弟。”他没吭声,笔尖划得纸哗哗响,像啥也没发生。

  出了商会,布特尔的夜风凉得刺骨,巷子里的铜灯晃着暗光,石板路湿漉漉的,映出靴子的黑影。我低头裹紧大衣,皮包塞在内兜,沉得像块铁,我猜里头八成是此行报酬和房间信息。

  我没做多想直奔布莱克钟表行,这里还是老样子,橱窗里摆着几块怀表,指针在汽灯下闪着冷光。推门进去,柜台上堆着齿轮和螺丝,接待的还是上次那个伪装成钟表师傅的家伙,他抬头看我一眼,又继续低头修表说:“又是你,萨凡纳来的。”我点点头,压低帽檐,低声说:“找坎伯兰,布朗的货。”

  他没废话,领我穿过后门,进了个小隔间,木墙潮得发霉,油灯晃得影子像鬼。里头坐着个新面孔,自称坎伯兰,梅森先生的助手。三十来岁,穿灰呢西装,脸白得像没晒过太阳,眼神尖得像针。他指了指椅子,声音干得像嚼纸:“莫林,坐,东西拿出来。”

  我从怀里掏出雪茄盒,坎伯兰接过去,眯眼翻了翻,递给我一张收据,他靠回椅背,椅子吱吱响,低声说:“这次别急着走,11月20日你到这个地方来找我,我会给你新的指示。”他说着又给我写了张纸条。

  我收下纸条,试探着问:“啥指示?”

  他摆摆手:“到时候就知道,少问,少麻烦。出去吧。”

  我没再吭声,起身推门,铃铛又叮当一响,钟表师傅瞅了我一眼,低头继续磨齿轮,像啥也没听见。出了钟表行,夜风卷着煤烟味,巷子暗得像锅底,油灯晃得影子乱跳。我低头快步往海鸥之家走。值得欣慰的是这次没发现明显在盯着我的人,海鸥之家里我隔壁的监听者好像也撤了,也没提要求我出门再打报告的。

  但这可能只是对我更大的试探,极有可能是外松内紧,但管他呢,能透口气真好。

  按那几个洗衣工告诉我的,利物浦的华人社区挤在皮特街旁的一条小巷,房屋低矮,砖墙熏得发黑,门框上贴着褪色的红对联,十分狭窄,据说这里住着百来个中国人,几家铺子挤在一起,门口挂着破布帘,卖卤鸭头和粥的摊子冒着白汽,一个老汉裹着破棉袄,蹲在墙角抽旱烟,烟雾白如棉纱,嘴里嘀咕着福建话,抱怨工钱被克扣。

  我溜进一家叫“聚福”的小餐馆,木招牌裂了道口子。里头就三张桌子,油腻得发亮,墙上贴着张关公像,香炉插着两炷细香,烟袅袅得像叹气。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福建人,脸瘦得像干柴,棉衫补了几个补丁,操着夹生英语问我要啥。我点了一壶清茶,店主提来一个瓦罐茶壶,国内一壶几文钱,这儿要一先令,想想也是英国不产茶叶,得靠船运。

  旁边桌坐了个华人水手,带着个白人女人,俩人低声聊着,桌上摆着几碟小菜,水手二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广东口音。白人女人三十多岁,身材像根毛笔,棕发乱糟糟地扎着,棉裙磨得发白,脸颊有几块雀斑,手指上戴枚磨旧的金戒指,在油灯下闪着暗光。我瞧得新奇,端着茶杯凑过去,用英语搭话:“兄弟,你们这组合少见,咋认识的?”

  水手瞅了我一眼,笑了一下,露出一颗缺牙:“我叫阿财,跑船六年,她叫夏莉,四年前在码头洗衣摊认识的。”

  夏莉声音细得像叹气:“我娘死了,丈夫也死了,厂里工钱不够吃,他肯娶我。”

  阿财叹口气说:“英国佬对我们两个都很不待见,邻里叫她‘中国佬的婊子’,连教堂都不让她进。我们搬到皮特街,省着点也能过。”

  他指指莉莉的戒指,“这戒指是我攒一年工钱买的,她戴着没摘过。”

  由于我听不懂他的广东口音,我们全程用英语对话。

  我和阿财又闲聊几句,正要离开,一个人把手放在我肩上,说了句北方口音的汉语:“想不到你还没死,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回头一看,感到一阵惊喜:“陈大器!!”

  这人正是当初在洋行带我入行的同僚,也是我从小玩不到的好朋友,他也要了壶茶,说自己这次也是奉命出洋,偶然遇到,现在朝廷逐渐重视起洋务来,出洋采买的人比以前多了不少。

  我们不禁聊起了往事,一直说到1859年的那次出洋,我把当初我遇到的情况和盘托出,但故意先隐瞒了我在美国的后续经历,问陈大器后来怎么样了。

  陈大器点起一个铜烟斗说起来:“张买办1860年初夏把洋枪带回去交货时,正赶上两江总督何桂清在常州被围,不久何桂清从常州出逃,被朝廷下狱问罪。张买办述职时说你通敌卖国,幸得龙王显灵,在回去路上把你卷进海里淹死了,刘把总,赵账房,和几个仆役也是一样说辞。朝廷也是多事之秋,见洋枪准时运回,既没有追查你的下落,也没为难你的家人。只是赏了张买办100两白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陶掌柜也没多问,又给了张买办100两白银赏钱”

  我问起:“那批洋枪怎么样了。”

  陈大器看看我笑了下:“你还对这个事挺上心啊,何桂清兵败下狱后,他的幕僚星散,都转投别处去了,何大人主持训练的那批新兵,拿到这些洋枪后,因为战事紧急匆忙上阵,表现平平,但兵部认为其战力尚可接受,在江南作战几个月后退下去修整补员,从此被人淡忘。”

  陈大器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我说:“说起来,我有一事不解,张买办回国过了几个月安稳日子后,突然声称和人赌博赢钱,大赚了一笔3000两的横财,从此沉迷酒色,逍遥快活,别人套话他到底是和谁赌的,他口风甚严,一个字也不肯多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我一下心如明镜,必是张买办见何桂清下狱,幕僚解散后,再也无人过问后追加的3000两备用金下落,他等了几个月见无人追查,就给私吞了,想不到真有飞来横财落到他口袋里。

  我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不要告诉陈大器吧,毕竟张买办对我也是手下留情了,我喝杯茶说:“这事,我还真不知道咋回事,没准他运气好吧。对了我家人怎么样了。”

  陈大器长叹一声:“这就很不如意了,你大哥在山东去一个县城给官军筹措粮草时,遇到捻匪围困,城破被杀,二哥赶上了英法联军攻破天津,也家破人亡,你父母在发匪进兵上海时受了惊吓,我出洋前去探望过,只怕时日无多,你两个姐姐在直隶也已经1年多未有消息,只有你三哥现在给合肥李大人做事混得还行。你现在有何打算,要不跟我回国吧。”

  我沉吟多时对陈大器说:“想来我人微言轻,回去怕也铁案难翻,以后就算回去,也是新身份,从头开始,不会再去找你们这些旧人了,若天命眷顾能再遇上,那是另一回事,你回国后,不要和人说起见过我”

  陈大器听后,又劝了我几句,然后觉得既然我主意已定,人各有志,不可强求,拍拍我肩膀说声珍重,从此别过。

  走出华人小巷,我想去附近教堂假装祈祷,免得像个外来的刺头太显眼,这是我新到每个洋人城市,只要有空都会去做的事。圣尼古拉斯教堂就在码头不远,红砖塔尖戳着天,周围挤着几栋破房子,墙皮剥得像癣。

  教堂门口人声嘈杂,几十个人围着个木台,在那大声嚷嚷,我感到好奇,往前多走了几步。原来是个废奴主义者的集会,一个穿黑呢西装的家伙,秃头油亮,挥手嚷:“奴隶制是罪恶!英国不能为邦联的棉花玷污灵魂!”

  台下有人赞成,有人看个热闹,我假装低头祈祷,伸手接了张传单,印着“废除奴隶制”几个字,塞进大衣口袋,打算回去看看有啥新奇,然后点了销毁,信步走进教堂里。

  我怕有南方间谍盯着,没敢多看,心里也很是不以为然,这些白人装什么仁义,惺惺作态,非常讨厌,我对黑奴的事没半点心思掺和,斯蒂芬妮的蓝眼睛和金发才是我的牵挂。

  离开教堂,听到附近有人讨论:“美国棉花断了,工厂快停了,得多从印度进口,那的便宜。”

  一个人说:“埃及的也不贵。”

  又一个人说:“管它哪来的,棉花不来,工人都得闹起来。”

  我走到海鸥之家附近的首饰店,心中忽然想起什么,走进去买了一枚金戒指打算回国送给斯蒂芬妮,就算她现在不接受,等以后战事结束了再离开美国不迟。现在战端刚起,我要是马上就背离卡特先生,有负忠义之道,当立功后再走,才算来去明白。

  11月20日,傍晚,我穿着黑色大衣,帽檐压低,一路留心多绕了几步道,看来应该没人跟踪我,我才快步赶到港口西侧的旧仓库。

  仓库的木门裂纹满布,铁锁锈红,墙上霉斑点点。巷子暗,风刮破布帘,我按约定敲三下,顿两下,再敲两下,低声说:“萨凡纳来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坎伯兰的瘦脸冒出来,油灯映得他眼窝深陷。

  他低声核对:“布朗的货?”我点头,跟他一起走进仓库。里头湿木头和机油味刺鼻,破麻袋堆地,油灯晃影。

  坎伯兰穿件灰呢大衣,身后俩壮汉都拿着手枪。他指墙角说:“这8个南方邦联军的战俘,来自弗吉尼亚和田纳西两个战区,你要把他们伪装成船员,带回南方。”

  我随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些战俘军服破烂,胡子拉碴,瘦得颧骨凸出,有的裹破毯子,有的抽烟。他递一叠伪造船员证:“他们是美国转移到加拿大后,坐客轮来的,现在南北双方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置俘虏,于是有了些秘密交易,邦联也是拿等价值的杨基佬俘虏跟北方人换的,具体交易细节和这8个俘虏的姓名,军阶,你都不必知道,你只要安全把他们带回去,南方军会感谢你的。”

  我把这8个男人暂且带回海鸥之家住下后,觉得这个事我是做不了主,我不是白人,他们也必然不会听我的,于是我去把霍克和哈克两位船长找来,说明此事,让他们也想想办法,我们3个人商量到半夜,做好决定后分头行动。

  我去买一些旧的水手制服,让这些南方军俘虏伪装成船员,哈克船长去再招募几个商船见习生好蒙混视听,霍克负责说服这几个南方军人配合我们的行动。

  布特尔码头的夜风夹着鱼腥,铜灯暗光晃着石板路。我买完水手服,扛着麻袋,巷角闪出个瘦高个,自称是个剧院经理,叫甘特,破呢大衣裹得像幽灵,笑得像狐狸。“先生,上次您来利物浦我就瞧见了,衣着考究,替南方跑大买卖。白人姑娘不伺候您这梅蒂斯人,我这儿有笔好买卖。”

  我心头一沉,冷声说:“啥买卖?”

  他咧嘴一笑:“附近妓女的私生女,十五岁,卖过几次,能干女仆,也会伺候人。她妈妈欠债,急着卖女。白人买只需五镑,可您不是白人得加钱,她妈妈欠债主10英镑,你帮她还上如何,我给你提供这个消息,收两镑中介费不过分吧,我包她会跟你上船。”

  我故作深沉的想了想,觉得给斯蒂芬妮弄个妹妹也不错,扔一先令定金:“明晚后巷。”

  次晚,酒肆后巷,他领来个瘦高女孩,灰裙破烂,棕发小辫,名叫索菲亚,十五岁,对我很是戒备。我尽量轻声的对她说:“别怕,我会给你个家。”她哼了声,看起来并不信。过了几天甘特帮我伪造了文书,向海关的人说索菲亚是我的远方亲戚,这次跟我一起回去,海关的人也没做阻拦,而是以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了看我和索菲亚,看来甘特干这个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10月末的一个清晨,确认所有货物都装载上船后,我们一行人通过布特尔海关准备登船,霍克船长将增加的船员解释为:“冬天大西洋海况恶劣,我们得临时增加点人手轮换”

  由于普列纹商会的人提前买通了主要涉及到的海关官员,这个理由被接受,允许登船。离开陆地后,我打开了坎伯兰交给我的另一封密信,上面写着,让货船到达百慕大后,在汉密尔顿港,把卡隆舰炮和炮弹卸下来,南方的人已经在那设置了秘密仓库,来存放这些贵重武器,等下一艘以民船名义从英国购买的军舰路过百慕大时,会安装上这些舰炮后返回南方军港,我们可以在汉密尔顿装些别的普通货物返回萨凡纳。

  在船上期间我多次帮索菲亚阻拦了船上男人对她的骚扰,这个英国小姑娘也逐渐对我放松警惕,还和我说起,她2年前曾被妓女妈妈拉去做纯洁检查,确认她的处女身完好后,晚上被迷晕了,次日醒来感到下体麻木和疼痛,还有个老绅士对她一脸坏笑的样子。她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不敢声张只是吓得发抖。

  有一个想要给我钱买索菲亚几晚的老水手,他被我多次拒绝后,好奇这姑娘是我什么人,和我闲聊时不以为然的告诉我:“这些年里,每年都有不少英国姑娘被黑帮从英国拐卖出来,带到美洲各地,甚至印度和马来,充当妓女和富人情妇,过得都形同奴隶,处境悲惨。”

  我有些惊讶原来还有白人卖白人啊?这个老水手觉得我少见多怪说:“英国海关和警察,都只顾收受贿赂,毫不阻拦,我以前干过的商船上,就常会见到船长以介绍工作,介绍婚姻为诱饵,把骗来的穷苦英国姑娘带出海,到了海上就和船员随意奸淫她们,遇到不听话就威胁要扔进海里喂鲨鱼。有的地方还形成了白人情妇市场,就和你在萨凡纳看到的卖黑奴花式姑娘差不多,只不过价格更贵。”

  1861年12月下旬,我们回到了萨凡纳外海,此时海上天气已经非常湿冷,明明温度可能并没那么低,但潮湿放大了人的体感寒意,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傍晚穿越封锁线时,遭遇了北军军舰的拦截,桅杆和风帆多处受损,几发炮弹打在船壳上,由于船壳提前加固过,且距离较远,未造成严重破坏。

  夜晚的萨凡纳河口,空气湿冷得像浸了水的棉布,码头上的木栈桥被海浪拍得吱吱作响,夹杂着远处北军舰队的汽笛低鸣,像是野兽在雾里喘息。青瓷号与百合号靠岸,船壳上弹痕斑驳,辅助桅杆断裂的木茬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8名南方军战俘,伪装成水手的他们低头走下跳板,混在码头工人中,在码头仓库里稍作等待后,悄无声息地被卡特家四公子查尔斯接走。

  查尔斯·卡特一身灰色南方军装,临走时冲我点点头,声音低沉:“莫林,干得不错。这些人我会安排妥当,老爹对你这两次跑英国挺满意,明天来庄园一趟,他有话跟你说。”

  清晨,马里诺手下的维修工威廉登船检查损伤情况后,认为需要更换一根辅助桅杆和几块船舷侧船壳板,萨凡纳附近森林茂盛,这点木材需求很容易买到,预计1862年1月上旬就可以修理完成。

  霍克表示满意的扔给他一袋烟草:“老兄,修快点,北佬的舰炮可不等人。”

  霍克和哈克船长相约一起去露西那接玛丽,哈克也想去看看那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姑娘。其他船员安置和后续的麻烦事,就交给马里诺和雅各布去处理吧。

  老卡特先生对我和霍克,哈克两位船长合作完成的,这两次的任务成果表示了满意“布朗先生也对你们几人的忠诚,和灵活应对表示了认可。”

  然后话锋一转说道:“对了,你应该也有所耳闻,自从开战以来,南方军在战场上一直没有取得什么太大的战果,这大半年的时候都是以僵持对峙为主,海上封锁倒是越来越严重了,特伦特事件已经表明,现在英国可能并不会马上承认我们南方的独立,法国现在也没有。明年将是南方寻求决战和试图打破封锁的时候,也许只有战场上的胜利,才能得到英法的外交承认和援助,这需要更多的运入物资来充实力量,你们的休息时间会缩短一些,请努力坚持服务,并相信南方的自由事业终将取得伟大的胜利。”

  我心想这个所谓明年其实也就是下个月开始,我下楼时遇到洁琳,棕色皮肤上汗珠闪光,眼神疲惫却柔和。她叫住我,让我稍等一下,从厨房的柜子里掏出一个粗麻布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

  她说:“这是亨利的遗物,二公子霍华德前几天托人送来的,里头有件染血的上衣,还有封信,写了他怎么死的。”

  她眼神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我不认字,也不想知道信里写了啥。亨利走了,我不想再看这包裹,怕心更疼。你和亨利关系好,帮我找个地方,把这东西埋了吧。”

  我接过包裹,洁琳的眼眶红了,却咬着唇,没让泪水掉下来,像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悲痛。

  我表情严肃的说:“我一定办妥,洁琳,你放心。”

  她点点头,嘴唇抖了抖,像是想说谢,回身低头继续切土豆,刀刃划过土豆的脆响,像在掩盖心里的裂缝。我转身离开,去找我的斯蒂芬妮,对她说:“走吧,回家。”她正从白人监工的房间里衣衫凌乱的走出来,看到我后匆匆穿好衣服,拿上毯子跟在我身后。

  我一路无话,斯蒂芬妮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是憋不住了,她抱着毯子追上,声音发颤:“主人……是不是刚才他们碰了我,让您嫌脏了?”她只敢盯着脚尖,仿佛连“被碰过”也是自己的过错。她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眼眶红了,泪珠悬在睫毛上,像露珠挂在草尖。

  我停下脚步,端详了她一会儿,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恐惧,像怕我下一秒就扔下她。我叹了口气,低声说:“没生你气,我太累了,你回到屋里自己找点事做,我得先处理点事。”

  她咬唇,点点头,声音弱得像叹气:“好……主人,我听话。”

  安顿好了斯蒂芬妮,我独自走向劳雷尔格罗夫墓地,风冷得刺骨,空气中弥漫着萨凡纳河的腥味。墓地位于城西一片低地,橡树和松树在冬雾里影影绰绰,枝头挂着苔藓,像破旧的灰纱。墓地分南北两区,北区是白人的地盘,石刻墓碑林立,富人的还雕着维多利亚式的天使或花环,刻字工整。南区埋的是黑人和混血人,只许立简陋的木头十字架,大多是无名的。

  我在南区找了块空地,靠近一丛野蔷薇,借了旁边人的一把铁锹,挖了个浅坑,湿冷的红土粘在锹上,手掌磨得发红。我把亨利的包裹放进去,粗麻布上血迹干涸,黑红得像凝固的墨。我用两根木棍和麻绳绑了个简易十字架,拿出海事折刀,在木头上刻下“1861”的浅痕。

  附近浸信会的牧师路过,五十来岁,灰白胡子,披着黑袍,眼神疲惫却温和。我递给他20美分的捐献,请他为亨利祷告。他站在墓前低声念道:“主啊,怜悯此灵魂,赐他安息。”风卷着他的祷词,断续得像海浪退去的余音。

  祷告完,我才拆开霍华德的信,字迹潦草,应该是写在战场的帐篷里:1861年8月30日,第二次布尔溪战役期间,军营奴隶亨利在后方营地,参与从战场上抬回南方军伤兵时,被一发北方军炮弹击中,当场削去一条腿。此战战况激烈,战线胶着,南方军伤兵众多,军医忙不过来,亨利当晚死于失血过多,尸体只能就地掩埋。我脱下他的上衣留作纪念,托回后方休假的军士带回。——霍华德·卡特少校

  亨利是我来萨凡纳的第一个朋友,如今他没了,只剩这件血衣和几行冷冰冰的字,我站了不知多久,风吹得脸颊发麻,亨利不值得我哭上一场,可毕竟是个熟人,很有些伤感。

  我不想现在就回住处,索性在墓地附近晃荡。北区的墓碑比南区气派,石雕的墓碑在雾里泛着冷光,维多利亚式的铁栅栏锈迹斑斑,围着几处富有者的家族墓地。

  我在一座鲜花堆满的墓前停下,这个人我好像认识,他也死了吗?墓碑的浮雕显示死者是个军官,站立拄着指挥刀,眉眼刻得精细,像照着相片来的,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墓志铭刻得清晰:

  林登·约翰逊,邦联军佐治亚州第8步兵团少尉,1861年7月21日在布尔溪战役的亨利山之战中英勇奋战,其参与守卫的战线承受住了北方军的猛攻,给了石墙杰克逊将军有力配合,为邦联的自由而献身。

  我记得,他是斯蒂芬妮之前的那个主人来着,那么现在来墓前站了许久,手里捧着束白菊花的黑纱寡妇,应该就是很嫉妒斯蒂芬妮,毒打过斯蒂芬妮的女主人玛莎吧。

  这时几个萨凡纳的白人陆续走来,男人脱帽敬礼,女人送上鲜花,低声向黑纱寡妇表示慰问:“约翰逊少尉是英雄,玛莎女士,节哀。”

  有人叹气:“为邦联的自由而死,这是无上荣光。”

  黑纱女人低头,声音沙哑:“谢谢,我丈夫……他尽到了自己的责任。”

  我轻轻的冷笑一下,便不想被人注意到的快步转身离开。

  在接下里的日子里,我和斯蒂芬妮单独度过了几天比较愉快的日子,她是我船锚,拴着我不管跑多远,都要回来看她。

  1861年圣诞节那天,我去教堂参加完祈祷意识,顺便在心里嘲笑一番白人的伪善后,我回到住处我清了清嗓子:“斯蒂芬妮,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声音抖得像筛子:“主人……我又做错啥了?您别扔下我……”

  我先拥抱一下她:“别怕,不是扔你。下次我出海,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在这儿,也不想你回那个庄园。我会把你租给朱莉,杂货铺那个混血女人。她人好,对奴隶有同情心。我不收她钱,还会给她点钱,让她好好照顾你。”

  斯蒂芬妮愣住了,嘴唇抖了抖,像是没听明白。她低声问:“朱莉……她会要我吗?我……我怕她嫌我笨……”她低下头,一副失落的样子。

  我微笑着对她说:“朱莉不会嫌你。她三十多岁,黑白混血,见过不少奴隶的苦,比庄园那些监工强百倍。你帮她做点事,她会好好对待你,晚上睡她隔壁,不会让你挨鞭子。”

  斯蒂芬妮咬唇,点点头,我从怀里掏出那枚在布特尔买的金戒指,沉甸甸的,戒面刻着简单的花纹,戒指的颜色和她的发色是一样的,我递到她跟前,低声说:“这个给你。”

  她猛地抬头,蓝眼睛瞪得更大,像是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她摇摇头,手缩回去,声音抖得像风里的叶:“主人……我不能拿!奴隶不许戴贵重东西……白人看见会打死我,会说是我偷的……”

  我皱了下眉,知道她是对的。我收起戒指,从我的行李里,拿出一个白玉吊坠,一个简单的圆盘,中间有个洞,表面光滑,形如满月。是我从中国带来的,在中国常有用作定情的象征。

  我把玉佩塞到她手里,低声说:“这个给你,东西不大,挂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我想,这个吊坠上面没有文字,挂绳也很普通,这儿应该没人能看懂这是啥东西。

  她愣了下,指尖摩挲玉佩,像是怕碰坏了:“主人……我一定藏好”她小心翼翼地把玉佩挂在脖子上,塞进破棉裙的领口,手掌按着胸口。

  我又去请来一个摄影师,他背着个木箱相机,我给了他两美元,让他给斯蒂芬妮拍张照片。

  斯蒂芬妮站在屋里,金发梳得整齐些,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她是头一回见相机,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摄影师让她别动,镁粉闪光啪地一亮,刺得她眼眶一缩,低呼了一声。拍完,她揉揉眼,嘴角却弯了点,像是觉得这新鲜玩意儿有点意思。

  摄影师把玻璃照片装进个小铁盒,里头衬着块黑绒布,把金戒指也放在铁盒里,装在多层棉布做的小口袋中,照片上的斯蒂芬妮眼若湖水,金发垂在肩头,嘴角带着点羞涩的笑。我把铁盒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沉甸甸的,像揣了块她的心跳。

  我瞅着斯蒂芬妮,低声说:“这照片我带着,出海时看看你,戒指等战争打完了,我带你离开这里,那时再给你带上。”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眶又湿了,咬唇低声说:“主人……您别忘我就好……”

  我没等到日子就先把斯蒂芬妮送到朱莉那去先适应一下,朱莉对我说:“你对你这个混血的奴隶小情人还挺上心的哈,放心我肯定对她比别地方都好,让她吃得饱,穿得暖,只是她现在总咳嗽,看起来像是得了肺结核,她要是死在我这你可别怪我。”

  我递给朱莉几张百元面额的,被拿来抵偿我部分收入的邦联国债券,这东西在我手里也不知道怎么花,告诉朱莉拿去能换点什么就换点什么吧,趁现在这东西还比较值钱,能花出去就不要留在手里。至于斯蒂芬妮身体不好这件事,露西和我说过,我刚买下她时就是一副濒死的样子,我花钱又给救过来的,这半年来在卡特先生庄园里,生活环境阴暗,潮湿,现在这个结果我也不会太意外。

  我宽慰朱莉说:“我相信你,斯蒂芬妮如果死在你那,我不会怪你的,你这已经是我现在能想到对她最好的地方了。”

  朱莉似乎是对我也动了某种感情,看着我咬了下嘴唇:“就算你回不来,我也会好好照顾斯蒂芬妮到她最后,我……这样说,你可以安心了吗。”

  我按这里的礼节,弯腰亲吻了一下朱莉的手背,转身离开。

  次日我又把索菲亚悄悄的接下船,送到朱莉那,把她介绍给斯蒂芬妮,让她认斯蒂芬妮做姐姐,我本来想给斯蒂芬妮找个养女,但想想让她有个妹妹也不错。索菲亚很乖巧,很懂事,朱莉和斯蒂芬妮都很宠爱她。

  1862年春

  1月初的傍晚时,安东尼来敲门,说卡特先生着急要见我,我还有点纳闷卡特先生要找我不应该是让乔伊来吗?怎么安东尼也掺和进来了?看到门外马车上的霍克和哈克两位船长也在,我有些明白了,应该是突破封锁的任务提前了,我让安东尼稍等,匆忙收拾好必要的行李,锁上门,顺手把这处房屋的钥匙也塞进他手里,安东尼会意的说了声:“注意安全”。

  进了卡特先生的庄园,卡特在客厅里把两位船长留下,商议今晚的航线,提及“北方巡逻船已靠近普拉斯基要塞附近”。

  卡特先生让一个黑奴仆人把我领进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面站着一位白发男子,身着黑色礼服,态度温和,自称邦联财政部特使:古尔德·格雷。

  格雷出示一枚带有财政部印章的戒指,表明身份后看着窗外的月光说:“莫林,你身为一个梅蒂斯人,却两次突破封锁,掩护了8名俘虏交换,是南方的朋友。你的这次出航任务将会关乎我们的自由事业。”

  格雷从桌上拿起一个做旧的木箱,递给我:“你把这个箱子送到巴西里约热内卢,码头边上的红桃K酒店,对前台说‘要一杯柠檬水加蓝莓’,并出示这个箱子。接头人会带你完成任务。”

  他停顿了下,从口袋取出一枚刻有单颗五角星和一株棉花的铁戒指,递给我:“在里约,接头人会认出这枚戒指,证明你的身份。任务完成后,将戒指扔进大海,确保无人能找到它。若被北方发现,它可能暴露我们的计划,你要是被捕了,南方不会承认你的存在,自己机灵点。”

  格雷微笑补充道:“任务成功后,接头人会给你200英镑的银行汇票,这可是现在国际上的硬通货,可在英国的银行兑现。这是南方的谢意。霍克船长会在里约码头等你五天,如果你没回到船上,他将直接返航。”

  然后格雷把带来的手杖在门上敲了一下,两名南方军士兵护送我和两位船长乘马车直奔萨凡纳港,途中两位士兵神情紧张,一直在瞪着眼睛监视我们,我看应该是接到了如果发现我们3人有叛变迹象,可以马上逮捕的命令。青瓷号和百合号已装载完棉花,哨兵在岸边巡逻。士兵催促立即启航,我紧握木箱和戒指,登船时感受到任务的沉重,一起伴随的还有危险。

  这次面对北方军舰拦截,青瓷号依然是加满速度,在风浪和夜色帮助下轻伤通过,路过河口的泰碧岛时,隐约可以看见有北方的星条旗在飘荡。两艘商船依然在巴哈马的港口海外会和,然后一起航向巴西。

  我在路上自己回想在卡特庄园里一连串的事情,看来卡特先生给的任务真是越来越麻烦了,风险一次比一次高,下次可能会让我直接学曹操刺董,借口进献七宝刀一口,趁机刺杀林肯吧,可惜我没有四世三公,门多故吏的袁绍做朋友,也没有家财可以招募义兵,更没有矫诏传檄天下的本事,我要是被北方的陈宫台抓了,因为和他不熟,应该会被抓去直接抓去请赏吧,没准还加一句:你的头马上要被送去千里之外,铺盖都省了。

  1862年1月末的一个午后,青瓷号和百合号一起驶入里约热内卢附近的尼泰罗伊港,桅杆影子晃在碧绿的海面上,远处森林的湿气混着码头鱼腥味,呛得鼻腔发痒,木栈桥上堆满蔗糖麻袋和咖啡豆,赤脚的黑奴搬运工汗流浃背,白人监工不耐烦的频繁用鞭子催促他们。远处教堂屋顶的耶稣像隐在晨雾里,像个沉默的看客。

  我们一行人刚走出海关,旁边酒馆里就走出几个人,自称是替布鲁托先生在此等候,做如此安排是担心我们不懂葡萄牙语,在这里很容易迷路,这几个人带我们走过几条街道,来到一处英文标注为海马之家的小旅店,一个白人男人坐在角落里的桌子旁等着,五十来岁,穿灰呢西装,鼻梁架着金丝眼镜,手里捏着根雪茄,帽子上别着一张黑桃3,看来这就应该是布鲁托先生了

  我压低帽檐,在那张桌子旁边坐下,拿出一张草花6,霍克船长也坐在旁边,从内兜掏出一张方块2,哈克船长稍后赶到,在桌子上摆出一张红桃A。

  这个疑似布鲁托先生的人,用中指敲了5下桌子,我回以在桌子上敲击2下。

  这个疑似布鲁托先生的人说:“我就是英国斯塔林商会的布鲁托,两船棉花,我全收。说吧,这次想带什么回去?”

  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口述内容,口述:“奥地利的洛伦兹1854步枪2000支,普通货物要腌牛肉、蔗糖、咖啡、朗姆酒、皮革,药品要奎宁和鸦片酊。”

  霍克补了一句:“以物易物为主。”

  布鲁托先生略微点头说:“红桃K酒店,出门左转直走,很好找。接下来的事,我会和霍克船长详谈。”

  红桃K酒店就在码头不远处,三层砖楼,墙皮被海风吹得斑驳,门口挂着“客满”的木牌。前台站着个高个黑发的白人男子,穿着带领结的白衬衫。我按格雷的吩咐走过去说:“要一杯柠檬水加蓝莓。”

  他瞟了我一眼,点点头,从柜台下掏出登记簿,翻了翻,指着楼梯:“2楼3号房,雷格曼先生在等你。”

  我上楼时,注意到大厅挤满了白人男性,没一个像普通水手的散漫样儿。有的穿呢大衣,有的腰间别着手枪,各个神情严肃,低声交谈,带点英国或南方口音,空气弥漫着火药和烟草味,我心想这地方不像酒店,倒像国内驻军的校场。

  2楼3号房,门半掩,我敲三下,顿两下,再敲两下,低声说:“萨凡纳来的。”

  门吱呀开了,雷格曼先生站在里头,四十来岁,穿黑呢西装,胡子修得整齐,眼神忙碌得像算账的账房。他指了指椅子,声音干得像嚼纸:“坐吧。”

  我递过去格雷给的木箱,向他伸出右手,食指上带着单颗五角星和一株棉花的铁戒指。

  雷格曼会意,接过箱子,数了数里面的东西,终于放松说:“莫林,不错,正是5万美元的棉花债券,这笔钱是从英国买艘改装船的货款一部分。”

  他打量了几眼我,好像是在确认我值不值得信任:“你住3楼7号房,钥匙在桌上。里约乱得很,这几天别出门,需要什么和前台说,让他帮你买。”

  我现在对这套安排已经不那么陌生,反而觉得这样也好,省的以后麻烦。半夜,楼下炸开了锅。喊杀声、枪声、玻璃碎裂的脆响混在一起,像暴风雨砸在甲板。我猛的坐起,抓起床头的棕贝斯步枪,贴到窗边往下看。旅店门口突然多了很多火把,一伙十几人的街头帮派分子,肤色混杂,有黑人也有白人,全都赤着上身,脸上涂着油彩,手里提着手枪和火把,吼着我听不懂的语言,嗷嗷怪叫着,像饿狼扑向猎物。酒店楼下的住户也不示弱,步枪和手枪火光在夜色里闪,子弹打得旅店大门木屑乱飞。

  我心跳得像擂鼓,把棕贝斯步枪架在窗台上,瞄准一个正在往前冲的帮派分子,扣动扳机,火石碰撞在砧板上火花四溅,可枪没响,我扳开击锤再来一次,枪还是没响,借着月光,我低头一看,原来刚才手抖的厉害,咬开火药纸包后,装弹时把火药全撒地上了,只把弹丸用通条砸进去了,真是低级错误。我咬牙抓紧步枪,找出刺刀,套在步枪的枪口卡隼上,深吸几口气,强压着心里的恐惧,一手扶住窗台,一手颤抖着把步枪当标枪一样,朝着一个人影从窗口掷出去,然后迅速的趴下身去。

  我趴在地上从腰间拔出亚当斯手枪,用牙咬了咬右手背,试图让手能停止抖动,缓口气我冒险抬头看看窗外,我低下头,一手扶墙,把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朝帮派分子的大概方向开火,五发子弹打出去枪口冒着白烟。我继续试图通过侧身撞墙,或者喝口冷水来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怎么也无法完成再次上弹的动作。我应该是一个人也没打中,现在只要是他们冲上来,我就毫无还手之力,按说我对枪械并不陌生,可真到了这种情况下,和射击场上完全不同,我能在对着固定靶子时熟练操作各种枪械,可到了这时,却还是害怕的不行。

  5分钟后,楼下的战斗平息下来,雷格曼先生上来查看我的情况,我想应该是我住的比较高,才没有子弹朝我打来。

  雷格曼先生让我收拾东西跟他下楼,威胁感十足的说道:“你要是拖累我们,或者试图投奔北方人,我就杀了你,我不能给北方人留下舌头,作为这次交易的知情人,得麻烦你跟我回趟查尔斯顿,到了那才能让你下船。”

  我连忙同意,撑起身体,匆忙收拾好带来的行李,跟他一起走,看到酒店的窗帘和床铺有多处起火,但已经没人再去救火了,酒店的白人住户也聚在一起,其中一人向雷格曼先生报告说:“检查过了,来袭击的人使用的是柯尔特1860手枪,极有可能是这里北方人的领事馆给他们提供的。”

  雷格曼先生一副不出所料的样子,对着等他发号施令的白人们说:“我们已经暴露,不能久等,必须提前起航,大家都要跟我来。”

  我也随着这伙白人登上了他说的那艘改装船,在船舱里几个受伤的白人正在接受同伙的包扎,随着蒸汽机开始震动和发出轰鸣声,这艘船逐渐开往外海,这时另一伙袭击者赶到码头,对着船逐渐离去的方向一阵密集的弹雨,又打伤了船上几个人。

  之后的日子里,我在船上是个闲人,唯一的作用是帮雷格曼船长写航海日志。他口述,我提笔,蘸着墨水在泛黄的日志本上记下日期、风向、航速,还有零星的观测数据。在海上放松下来的雷格曼告诉我,这艘船是从一艘英国500吨小军舰改装而来,他和红桃K酒店的人都是南方海军人员,乘坐封锁线突破船分批来到巴西,逐渐凑齐船款和人手接收这条船,按计划会在牙买加安装火炮后再返回南方,作为破交舰使用。

  到了牙买加海域,航向埃斯基维尔港这个比较小的港口,由于这里的南方接应人员说,北方间谍已经注意到这里,派了几个人来放火但没成功,这艘改装破交舰在简单安装火炮后,就装载上火炮技术人员和所需要的零部件,继续返回南方,火炮会在路上进行调试。

  我从与火炮技术人员闲聊中了解到,这艘没有命名的破交舰,搭载了9英寸阿姆斯特朗后膛炮2门,7英寸阿姆斯特朗后膛炮6门。在牙买加期间我无法下船,也就没怎么注意岸边的景色,还是只能吹海风,看海鸥。

  临近南方海区时,遇到一艘北方军舰的拦截,全舰8门火炮,只有4门能正常使用,其他舰炮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故障,需要修理。即便如此,这80多个南方水兵依然士气高涨的与北方军舰交战,让我这个外人深感钦佩。

  随着风浪增大和南方海军的几艘友舰赶来救援,北方军舰主动让开航线,退出了战斗。

  在查尔斯顿上岸后,雷格曼先生走过来对我说:“你这个人总算是没碍事。”

  虽然雷格曼看起来对我并无好感,但毕竟刚才差点一起喂鲨鱼,我伸出一只手对他说:“祝你下次胜利归来。”

  雷格曼先生一愣,也伸手和我握上,终于笑了几声,他找到一个穿海军制服的南方军官,低声说了几句,递过一叠文件。那个军官看我一眼,有些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卡片,钢笔划得沙沙响,签下名字。

  雷格曼走回来把通行证塞我手里说:“莫林,这张特别通行证能让你搭返程火车回萨凡纳,车上全是伤员,留心别打扰他们。”

  我走到码头边,面对依然波涛翻滚的大西洋,虽然有些不舍,还是把那个用作暗号的铁戒指摘下来,远远的抛向海中,也许不久那个铁块就会被海水侵蚀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正如我的存在,在朝廷和南方邦联的记载中,都是注定被隐去的。卡特家的4公子查尔斯曾告诉我,在邦联海军部等比较正式的档案中,对我的描述是,代号:红茶——弗朗西斯。

  顺着刚才雷格曼手指的方向,我登上一列冒着白烟的火车,和火车司机确认路线后,走向后面的车厢,里头躺满了南方军的伤兵,不少人缺了胳膊,少了腿,绷带渗着血,空气混着酒精味和汗臭。几个老年的白人女护士穿着灰色裙子,在伤员间穿梭,递水、换绷带,眼神疲惫却没停下手里的活。在这个车厢里我是唯一健全的男人,还不是白人,又不穿军装,那些护士看我难免眼神复杂,纷纷猜测我的身份,但没有人和我搭话。我于是尽量待在火车外的栈桥上,靠着木栏杆,避开车厢里的目光。   第九章

  1862年春夏

  我在火车栈桥的地板上半睡半醒地坐了1天半,回到萨凡纳时已经是1862年3月中旬的一天清晨。

  作为一个四肢健全的人,我觉得多少应该为车厢里那些被运来的伤兵做点什么,于是也和一个接站的南方军士兵抬着一个昏迷中的伤兵来到了萨凡纳的几处军医院之一,这里是由一座教堂旁边的几座被信徒捐赠的房屋和仓库组成,教堂本身也被用于伤兵救治和临终祈祷活动,这里收治着几十人。这样的临时军用医院,现在萨凡纳还有好几座。一些南方军的军官认为萨凡纳作为海港城市,多少还是能获得一些进口的药品,于是比较倾向于把一些伤兵送到这里救治,尽管海运来的药物未必能分配到本地的医院。

  我不清楚这座军医院的具体名称,只觉得和我住处不远,在我常去的那座浸礼会教堂处。这里我看到了一个熟人,救治过斯蒂芬妮的爱尔兰穷白人,海德医生。他十分疲劳,但仍在认真服务的样子,他看到我后示意我一起到外面去抽袋烟,他好缓缓,我跟他一起出去。

  海德医生向我表示:“现在这座医院里什么都缺,什么都不够。开战前大家都认为独立会很容易,英国离不开南方的棉花,很快英国就会介入,会调停,然后法国也会跟随英国一起承认,之后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但现在看来,恐怕未必如此。”

  海德医生打量我一眼问我:“对了,好久没看到你了,我去你那买东西时,看到店主换成一个可恶的犹太人,你上哪去了?”

  我拍拍衣服,也很疲惫地回应道:“我开战后去了两趟英国,才回来。”

  海德医生很欣慰的样子,笑了起来:“原来是成了穿越封锁线的勇士啊,那真是值得,以后有空了,我向大家好好介绍一下。”

  我和海德医生闲聊完,在附近随意走动放松一下,看了几眼路过的女性护理人员,其中就能看到,林登·约翰逊的妻子,玛莎,她正在用烈酒给一个手臂受伤的士兵冲洗伤口,表现得体贴爱护,主动热情。

  我想到斯蒂芬妮能有今天的虚弱,还真是约翰逊和玛莎夫妇要负很大责任,但这本来也是他们的战争,跟我和斯蒂芬妮都无关,他们夫妇只是在帮助他们眼里的自己人而已。

  一个穿着修女服装的女人,在我分神时应该是故意来撞了我一下,因为我站在一棵树下,没有挡住任何人的路,她向我道歉的同时做着自我介绍:“对不起,这位先生,我叫莉娜·埃里克,是这附近的修女,来这里做志愿服务,刚听海德医生说,你是跑封锁线的来着?”

  我看看她,虽然穿着很保守,但长得很年轻,一双绿眼睛尤其漂亮,把她扶起来说道:“算是吧,你是想要什么东西吗?”

  我猜想她应该是希望从我这买点稀缺药品,比如奎宁,去救一下自己的某个相好的。在雅各布的提点下,这前两次去英国,我确实除了正常的为邦联交易,也给自己购买了一些药品等东西回来,通过雅各布的渠道卖出去赚了一点钱,但我也不方便带太多东西,我自己还得给自己留点。

  莉娜并没有表示出这个意思,而只是说先认识一下,询问了我的住处后说,以后她会来拜访的。

  我到附近教堂假装祈祷时,遇到了卡特家的4公子查尔斯,他对我说:“你一会儿最好去见见我父亲,他很关心你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霍克船长已经5天前就回来了。”我表示同意,这次遇到了点小波折。

  查尔斯也祈祷完了,又对我说:“听说杨基佬已经在里士满附近的半岛集结兵力,又在田纳西打下了两座堡垒,我已经申请调往前线部队了。在萨凡纳军需部接替我的,是个刚刚康复的切洛基族中尉,叫塔克·沃克,你可以主动去拜访一下,以后你这边会和他合作。”

  我去卡特庄园见到老卡特先生时,他正焦急地等待我,听完我讲述这次我单独行动的简要经过后,他表示赞许,然后说:“现在时态很紧急,里士满即将受到威胁,你现在还能不能,或者愿不愿意继续出海,执行突破封锁的任务,出发时间就定在3月底。”

  我明白,我必须做出肯定的回答才行,这既是回报他的恩情,士为知己者死,也是担心我要是现在就失去利用价值了,会怎么样呢。

  听到我肯定回答,卡特先生紧绷的神情才放松下来说:“辛苦你了,你这几天可得抓紧时间好好休息,我会派洁琳去照顾你的生活,这样你会轻松很多。对了,你先去睡一觉,别走,后天有个人要来,你得见一下,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说完卡特先生招呼仆人给我端来一些吃的东西,我也不做多想,现在我脑袋也确实无法做太复杂的思考,赶紧吃完这里准备好的东西,回到我在1楼的预留房间去休息。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2天,我觉得精神有所恢复,但身体还是很累。期间遇到了几次霍克船长,简单打个招呼就匆匆路过,他看来也是一样累,但毕竟比我早回来,气色已经好多了。

  后天的半夜,卡特先生把我领到码头附近一处破旧的仓库里,然后他主动走了出去,在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看起来可能来头不小的人走了过来,他身穿深灰色军装,身材挺拔,目光锐利,语气却低沉而平稳,真是个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有压迫感、难以应付的角色。

  他自我介绍是邦联海军的胡克少校,对我一番上下打量后,微笑着缓缓开口说道:“我听说过你的事迹,3次穿越海上铁幕,3次归来,其中1次遇到危险,可也没背叛邦联,有人说你是加拿大的土着,但我知道你不是……你的低调倒让我想起某些精明的东方……商人。”

  这人话不多,但威胁意味十足,看来我是遇到硬茬子了,我想想在萨凡纳知道我是中国人的一共也不超过5个,但既然是卡特先生介绍的,那自然已经透露过我的底细,看来这位比上次的古尔德·格雷特使还要麻烦。

  他见我未做表示,就自己接着往下说:“我很欣赏你的低调,尤其是不张扬,却能干成事,所以……给你个差事如何?”

  他掏出一个小信封,上面盖着邦联的火漆印记,递到了我面前,见我没有马上接,他压低声音说:“下次突破封锁后去伦敦,我们的外交官梅森先生在那,和英国人谈事,这封信交给他的助手,摩根·凯普先生,他会给你一封确认收到的回信,你带回来。”

  我接过信后,他又拿出一个小木盒子:“这里面有凯普先生的住址和一枚用于你表明身份的铁胸针,到了英国后再打开,用过了就马上销毁。”

  虽然这次重用让我大感意外,但如果只是送个信而已,倒也在我这个普通人的能力范围内。既然有可能成功,那我就抬起头来问他:“那么……回报呢?”

  这位少校笑了笑,略带拖延地说:“除了突破封锁的赏金,我再额外加200英镑,等我们打赢了这场战争,南方不会忘了你的。作为一个出来混的外乡人,你难道不想要一处自己的土地吗?比如路易斯安那的一处庄园,还有一个合法的名分,不用再这么辛苦的伪装了。”

  我向他感谢了邦联对我的信任和礼遇,我将拼死一搏。但我心里却很明白,我对他们这些美国南方人,只不过是有用的外乡人而已,如果没用了随时可以抛弃。我心想要是你们打不赢,土地什么的不就成了空谈?可我现在也别无选择,只能接下。

  收好了这次附加任务的东西,我回到了住处,躺下就睡,等醒来了,我想起还得去趟萨凡纳的南方军后勤部报到,真是麻烦。

  和塔克·沃克中尉会面后,我也打量起这个人,他自称32岁,是美洲土着的切洛基人,看起来中等身材,皮肤呈红褐色,短黑发扎成小辫,鹰钩鼻,深棕色眼眸透着警惕与疲惫。军装略旧,左胸佩戴南方军的交叉十字11星军徽,腰间挂一把柯尔特1851海军型左轮手枪和一把骑兵战刀,靴子沾满红土,一条粗糙的假腿在桌子下不时咯吱作响,脖子上挂一串切罗基传统的绿松石项链,藏在衬衫下。他一只眼睛失明,左腿的小腿被截肢,走动起来十分不便,需要拄着一根长手杖。

  在这里美洲土着出身的军官十分少见,我不免感到好奇而想要多了解一下。塔克中尉自称父亲是白人,母亲是切洛基人,他从小在切洛基人部落中长大,1861年7月邦联积极争取西迁的文明五部族的支持,承诺了在邦联国会中会给与代表权,承认部落主权等,他以个人名义加入了田纳西第20步兵团,由于他家在切洛基人中属于上层,受过良好的白人学校教育,因此被授命领导一个十几人的骑兵侦察队,1861年9月在坎伯兰河谷地带一次侦查战斗中,遭遇北方军的骑兵队,在战斗中负伤,被转送萨凡纳治疗,康复后被重新征召,在萨凡纳当地做军需文职工作。

  他对我的梅蒂斯伪装身份产生了一点好感,认为我们二人同为美洲土着,在白人社会中都是外人。他欣赏我的生存智慧,突破封锁、掩护战俘,但因我对卡特家族的忠诚而保持警惕,怀疑我是否已经完全归化于白人。我对他表示了自己长期遭到这里白人轻蔑,也对白人有所不满后,他也表示对南方白人抱有深深反感,认为白人对土地的掠夺欲望永无止境。但他认为北方更虚伪,毕竟《印第安人迁移法案》由北方主导,北方军对土着的屠杀也有更多。所以他选择为南方军效力以换取家族在保留地的安全,最好能为部落争取更大权益。他和我一样从不公开质疑南方,而是以冷漠与实用主义掩盖内心矛盾。

  我拖着疲惫的双腿,穿过萨凡纳街头泥泞的小路,推开了朱莉杂货铺的木门。阳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柜台上堆放的腌肉和干豆上,空气里混着谷物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斯蒂芬妮趟在窗户边的床上,上身披着我上次留下的毛毯,金发柔顺,脸色苍白。她咳嗽时捂着嘴,胸口急促起伏,咳声低沉,夹杂着喉咙里黏稠的响动,偶尔停下来喘气,瘦弱的手指握紧毯子,像是怕咳嗽把她整个人撕碎。

  “主人……”她声音细得像风里的线,挣扎着想抬头,我赶紧摆手让她别动。这次回得太匆忙,从巴西到牙买加,再到查尔斯顿,停留时间都很短暂,没有空去买别的东西,心里有些愧疚。我坐在她身边,轻轻抱住了她的肩膀,毯子下的手瘦得像枯枝,凉得刺骨。她又咳了几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丝,眼神却还带着点光,看到我像是安心了些。

  斯蒂芬妮很愧疚的对我说,我上次带来的那个英国小女孩索菲亚死了,是死于梅毒,原来我上次走后不久,索菲亚全身起红点,这时索菲亚说起,欧洲有种传说,梅毒病人只要和处女发生性关系就能被治好,而她的处女身就被妈妈卖给了这种得了梅毒的老绅士,过了段时间索菲亚就病死了。我和索菲亚相处时间很短,谈不上有什么感情,尽管斯蒂芬妮很自责,我还是尽量宽慰她。

  我想起在利物浦遇到的阿财和夏莉,对斯蒂芬妮说:“等战争结束了,我会带你离开这里,我们换个地方生活,到那时你不必再叫我主人,而是我的家人。”

  斯蒂芬妮先是愣住了,她好像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她嘴唇哆嗦,指尖死死抓住毯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您是说,像安东尼和艾丽莎那样吗?可我装不了白人小姐的。”

  我紧紧抱住斯蒂芬妮安抚她:“到了外面,你不用装白人小姐,不会有人知道你曾是奴隶,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斯蒂芬妮把整个上身都倚靠在我怀里,微笑着说:“……好,我等你,到时候,我就叫你:莫林。”

  我和斯蒂芬妮说话时的余光看见莉娜·埃里克也在房间里,那位绿眼睛的修女穿着灰色长袍,袖口沾了点泥,正低头整理一小篮草药。她抬头朝我微微一笑,动作自然,像常来这里。我皱了皱眉,注意到她和朱莉站在柜台边,低声交谈,语气亲密,像老朋友在分享秘密。

  “莫林先生,又见面了。”莉娜的声音轻快,带着修女的谦和,但那双绿眼睛打量我时,总让我觉得她在掂量什么。我点点头,随口应了句,目光转回斯蒂芬妮。她咳得更厉害了,毯子滑落,露出锁骨尖锐的肩膀。我正要帮她盖好,朱莉走过来,叹了口气,低声解释:“莉娜是教堂里认识的,她听说斯蒂芬妮病重,主动过来祈祷和帮忙护理。浸信会那边常有教士和修女照顾病人,她是好心。”

  我看了莉娜一眼,她正低头摆弄草药,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绳子末端藏在衣领里,似乎系着个不显眼的小饰物,像是木雕或金属。我没细看,只点了点头,想起西洋人常有这风俗,教士和修女不光传道,还兼着医护的活儿。以前萨凡纳的浸信会也常派人给穷人送药、包扎伤口,莉娜会来倒不奇怪。但这白人的教堂里日常宣传的什么:圣经已经写明了白人注定要统治黑人和其他人种,之类的内容,总是让我深感不悦

  我坐下陪斯蒂芬妮片刻,她咳嗽稍缓,气息还是不稳,强撑着问我出海的事。我随口说了几句英国的风浪,避开里约的枪声和查尔斯顿的海战。她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在想象那些她永远到不了的地方。我没提她的病,也没提卡特的新任务,只说下次回来一定带点好东西。

  莉娜这时走到斯蒂芬妮身边,跪下,双手合十,低声念了段祈祷。她的声音轻柔,语调平缓,没浸信会牧师那种激昂的唱诵,也没常见的十字架手势,只是静静地低语,像在和谁私下交谈。我注意到她祈祷时,手指无意间碰了下衣领里的饰物,露出一角,像是块刻了简朴图案的木牌。我对基督教不熟,只觉得这仪式和本地浸信会的操作不太一样,少了些夸张的动作,多了点安静的味道。但我也不信这些,没心思深究,随手把毯子给斯蒂芬妮盖严实了。

  朱莉和莉娜又凑到铺子后院,低声聊了几句,语气熟稔。朱莉偶尔点头,莉娜的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像在安慰。我听不清内容,猜可能是草药或医院的事,但莉娜那句“以后会拜访”在我脑子里转了转,总觉得她接近斯蒂芬妮和朱莉没那么简单。

  “她们常这样?”我低声问斯蒂芬妮,指了指后院。

  她摇摇头,咳嗽着说:“莉娜……这两周常来,带草药,祈祷……挺好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点感激。我没再追问,只是叮嘱她多盖毯子,别着凉。

  离开前,我从怀里掏出几张邦联美元纸币塞给朱莉,算是斯蒂芬妮的伙食费。朱莉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收下了。

  莉娜从后院回来,朝我道别,绿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像在说“下次见”。

  我推开朱莉杂货铺的木门,踏上萨凡纳街头的泥泞小路,空气里还带着清晨的湿气。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朱莉追了上来,她喘了口气,低声问:“莫林,这次出去……得什么时候回来?而且我听你和斯蒂芬妮说,你会带她离开这里,那为什么不是现在?”

  我停下脚步,算了下行程。伦敦来回,突破北军封锁,路上航行、检查、接头,就算一切顺利,也得花不少时间。“少说两个月吧,一切顺利也得3个月。”我尽量显得轻松些。

  对于朱莉的第二个问题,我只能无奈的回答:“我现在自身难保,还没办法把一个大活人偷出去,就像上次珍妮那个事能成功的原因一样,我需要继续给白人做事,靠时间来积累信任,只有充分博取了白人的欢心,我才能暗地里顺便做一点自己的事。”

  朱莉眼睛低垂下去,像在斟酌词句。她哀婉的叹了口气,声音更轻了:“斯蒂芬妮……可能撑不到那时候了。她现在最大的指望,就是还能看到你回来。可我怕……你真回来了,她可能会因为愿望实现了,短暂恢复正常,然后……突然死去。你得有心理准备。”

  我愣了一下,我低声说:“我不会怪你的,朱莉。这都是我不好,没能保护好她。”话出口,我才觉得心头沉得像压了块石头。朱莉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转身回了铺子,背影在阳光里显得单薄。

  我晃晃悠悠地走向露西的酒吧,吧台后只有玛丽,穿着粗布裙,袖子卷到手肘,正擦拭一只陶杯。酒吧里几个水手模样的家伙在角落低声聊天,空气里混着麦芽和酸涩的果味。今天玛丽看来很空,我要了一杯柠檬水加蜂蜜,递过几美分。她端来杯子,蜂蜜的甜香混着柠檬的酸,喝下去后,我虽还是觉得身体沉重,头脑却清醒了不少。

  玛丽倚着吧台,随口说:“露西带我去看望斯蒂芬妮时,有个绿眼睛的修女在那,你碰到了没?她好像对你的挺感兴趣。”

  玛丽在吧台里找个凳子坐下,学着斯蒂芬妮的语气,“那修女听斯蒂芬妮说,‘我前年就该死了,遇到那个不是白人的主人才多活了两年。’”

  我手指敲了敲杯子,莉娜那双绿眼睛又在我脑子里晃了一下,她在杂货铺的祈祷、藏在衣领里的木牌,还有和朱莉的私语,总让我觉得她不简单。

  “露西姐妹呢?放心让你一个人看店?”我岔开话题,问玛丽。

  她笑了笑,擦着杯子说:“她们忙着自己酿酒呢,用水果和小麦学着弄。进口的酒少了,可酒吧的生意一点没少。欧文从乡下给她们拉粮食原料,那些小庄园主和自耕农把陈旧发霉的谷物卖过来,露西姐妹就拿来试着酿。”她耸耸肩,“总比没酒卖强。”

  我离开露西的酒吧,沿着萨凡纳河边的小路走向码头。河风夹着咸腥味吹来,码头上堆满了棉花包和木桶,工人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几艘船的桅杆在阳光下晃动。我远远就看到马里诺主管、霍克船长、哈克船长,还有修船工威廉,四人围在青瓷号旁的一堆木料边,声音低沉,语气急促,正紧张地商量3月底的出航计划。

  我走近时,马里诺正挥着手,指向一堆刚锯好的木材,嗓门洪亮:“别的跑船商最近想了个法子,棉花外面裹一层木材,出发前朝木头上泼水。湿木材能挡住北军的火箭,保护棉花不烧起来。运到英国,木材还能卖点钱。只要船不烧,船身多几个洞,靠岸后短期修补就行,不耽误航行。”

  霍克船长叼着烟斗,皱着眉,吐了口烟圈:“回来时怕是要轻载跑了,尽量快点通过北军的封锁线。货少点,速度快点,可能会丢些东西,但总比整船被扣强。”他的声音粗哑,显得十分疲惫,眼神扫过船壳上还未修好的弹痕。

  哈克船长捋了下胡子,脸色阴沉,接话道:“南方军海岸守备的兄弟说,北方军攻打普拉斯基要塞的迹象已经很明显了。在泰碧岛修建了重炮阵地,怕是要不了多久就会动手。只能指望那要塞多撑几天,给咱们争取点时间。”他朝河面啐了口唾沫,“北军要是真拿下要塞,我们再回来可就困难了。”

  威廉蹲在木料旁,手里拿着一把凿子,点点头:“我明白,尽快照办。木材得挑结实的,钉牢点,泼水的事我来安排。船壳的漏洞我也会提前检查,保证撑到英国。”他的语气干脆,但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光,显然压力不小。

  我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计划,挤出点笑,对他们说:“听着办法不错,咱们肯定能成。”声音尽量轻松,免得给他们添负担。

  我在码头继续转悠,河风吹得脸有些发凉,我看向远处,安东尼背着步枪,站在一堆木桶旁,正小心翼翼地给艾丽莎戴上一个用月桂树枝编成的头冠,上面插满了紫色和白色的野花。艾丽莎的栗色头发在花冠下显得柔亮,她笑着转了个圈,裙摆轻摆,像西洋人说的古希腊女神雕像,脸上带着少有的轻松。

  看到我走近,艾丽莎朝我挥了挥手,递过来一小束野花,紫白相间,绑着根草绳。“给斯蒂芬妮带去吧,”她声音轻快,眼睛里闪着光。

  “让她也高兴高兴。”安东尼站在她身边,拍了拍步枪,朝我点点头,嘴角挂着笑。我接过花,挤出点笑意,低声说:“祝你们好运。”看着这对情侣的模样,我心头一暖。

  我回到自己原来的店铺,发现“东方商行”牌匾没了,换成一块更普通的木牌,“萨凡纳烟草和香料店”。

  铺子里货架上多了成捆的烟草、月桂叶、薄荷,还有几筐柠檬,散发着酸涩的清香,全是南方本地能出产的东西,进口的咖啡和糖已经不见踪影。

  雅各布从柜台后抬起头,看到我,拿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上次你带货的找零。”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浅蓝色带蕾丝装饰的女士连衣裙,裙摆上细密的针脚透着精致。我有些惊讶,抬头问:“这哪来的?”

  雅各布耸耸肩,毫不隐瞒:“别的船长托我卖东西时给的,我顺手留了点好货。这裙子正好适合你那金发小情人,送去让她高兴高兴。在朱莉那私下穿穿,没人会看到。”他凑近了点,低声说:“你要不方便,我帮你送去。”

  我把那束野花也塞给他:“我太累了,你帮我送去吧。这些花是艾丽莎给斯蒂芬妮的,一起带过去。”

  雅各布点点头,收下花和布包,笑得意味深长:“这种东西需求不大,价格可高得很,干嘛不拿来赚点利润?你下次回来,多带点女士香水,准好卖。”

  我离开店铺,朝卡特庄园走去。街头的梧桐树上,吊着几个黑人,几个民兵在旁边持枪守着,看样应该是抓回来的逃奴。路人的目光匆匆掠过,没人停下,我低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

  到了卡特庄园门口,看门的乔伊靠在栅栏边,眼神疲惫。看到我,他吐了口烟雾,说:“最近杰克可是忙得很,他这种奴隶猎人都被动员起来到处抓逃奴,北军逼近,城里不老实的黑奴多了起来,幸亏黑奴都没有真拿刀枪造反的胆子,我这看门的也休息不好,但也安心些。”

  我和他寒暄几句,回到一楼的房间,躺下就想睡,3月底的出海近在眼前,我决定在这屋里待着恢复点力气。

  3月末一个阴冷的晚上,青瓷号和百合号再次从萨凡纳河口启航。码头上的火把摇晃,河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霍克船长低声说:“躲货仓里,北军火箭可不长眼。”

  北军封锁线近在眼前,几发火箭划破夜空砸在船身上,火光一闪即灭,湿木材挡住了火焰,没让棉花烧起来。蒸汽机轰鸣,开足马力冲了过去。船身晃得厉害,我抓紧木箱,听着甲板上水手的喊声,船壳上几块木板被打穿,但没伤到要害。青瓷号摇晃着闯出封锁线,百合号紧随其后。沿途在百慕大短暂停靠,换了块被火箭烧坏的船帆,修补了船身的几处漏洞继续航行。十几天后,我们顺利抵达伦敦。

  泰晤士河的雾气笼罩着码头,我出了海关先到接头点,一家名叫“唐·胡安酒店”的旅店。

  我靠着柜台,对前台说说:“来一杯棉花加蔗糖。”前台会意,点点头,压低声音:“这西班牙名字故意取的,掩人耳目。摩根先生住隔壁的豪华酒店,北方眼线多,你得低调。”他安排好房间,又溜进我屋里,提醒我小心行事。

  我略一思索,让前台帮我弄件那家酒店洗衣工的衣服,自有主意。几天后,我换上粗布衬衫,口袋里揣着胡克少校的火漆密信和刻有星环条杠的邦联国旗图案的胸针,混在送洗衣物的工人里,进了摩根先生住宿的酒店。敲开他房间的门,我低声说:“洗衣服务。”门一开,我迅速递上密信和胸针。

  摩根先生愣了一下,抓了把头发,笑了:“你这梅蒂斯人还真有办法,假扮华人洗衣工,毫无破绽。北方间谍成天盯着我和梅森身边的白人,已经有好几个信使在这附近被暗杀了,你不是白人,反倒被忽略了。”他迅速写好回信,塞给我50英镑,算是个人谢礼,收下胸针,说:“胸针我收着吧,你别留痕迹。”

  他又问:“你还有别的任务吗?”

  我低声回答:“购买1853步枪。”摩根点点头:“那可不便宜。去伦敦武器公司,告诉他们要多少,钱的事让他们找梅森先生。”他又写了封介绍信递给我。

  出来后我心里觉得说不出的苦涩,我本来就是华人还用假扮吗?倒是这梅蒂斯人的身份才是伪装的,不过这伪装的久了,我自己都有点信了。

  卖掉棉花,购买武器和装船以及通过海关的过程一切顺利,5月初我们准备返航。霍克从报纸上看到普拉斯基要塞1862年4月上旬被北方军攻陷,脸色阴沉的对船员们说:“这次回萨凡纳,就真是得冒险试试了。”

  临走前我溜到伦敦华人区的一家茶馆,要了壶铁观音。店主是个浙江舟山的老汉,闲来无事,跟我说起:“有个码头传来的故事,前几年,有个叫吴安的中国人,为了逃避中国的战乱而漂洋到这,在烟馆混日子。他救了个叫玛利亚的英国白人女孩,那闺女瘦得像根火柴,偷藏朵雏菊在破裙里,父亲是个酗酒的工人,常打得她遍体鳞伤。吴安用从中国带来的观音像为那个白人闺女祈福,藏她在阁楼,两人虽话不通,却像亲人。可水手听说后闯进来,拖走他女儿又一顿毒打。吴安为了护她,开枪打死了那恶棍,玛利亚也因伤死了。吴安疯了念叨着:这可是我亲都不敢亲的姑娘,居然死在了她亲生父亲手中。吴安也伤心过度而自杀了。”

  我看着手中的茶杯,茶香清苦勾起旧日影子。吴安与玛利亚的故事,有些像我与斯蒂芬妮,霍克船长他估计有3成概率,青瓷号可能在萨凡纳河口被击沉,要真是发生了最坏情况,或许这就是我今生喝的最后一壶茶。

  我临行前向老汉致谢,这个故事确实听起来很有意思,这个老汉哈哈一笑说道:“想必这位仁兄,也有遇到了白人姑娘是你的意中人吧,若有缘分,可不要辜负了人家才是。”

  青瓷号和百合号从伦敦返航,途经巴哈马时,霍克船长下令:“砍掉所有桅杆,拆成小块备用,多装些煤。接下来全靠蒸汽机,风帆盖在货物上。这次要和百合号两艘船并行,分散北方军的注意力。”

  1862年5月末的一个夜晚,萨凡纳河口笼罩在浓雾里,两艘船低鸣着蒸汽机,快速驶过河口海面。北方军的火箭刺破黑暗,几发榴弹在空中爆炸时的火光把黑夜照亮如白昼。我想起小时候中国过年的爆竹,但民间的土制鞭炮从未如此明亮和壮观。

  随着周围水柱越来越多,船身剧烈摇晃,甲板被炸出几个洞,海水涌进货仓。船员们用水桶从海里提水,排成人链,拼命往盖着货物的风帆上泼水,防止火势蔓延。木屑和铁片横飞,我的宽檐帽子和黑色呢子大衣挡住了几块尖锐的木头碎块和小铁片,身上还是被榴弹抛洒的弹片划出几道血痕,双眼在爆炸火光中感到短暂失明。

  在北方军密集的炮火下,船开始漏水,倾斜得厉害,船员们都在叫骂着,或对上帝拯救的祈求着,大家一边往货物上泼水,一边用木块填补船壳的缺口,有人拿桶往外舀轮机舱里的积水,有人用绳子绑住松动的货物。我咬着牙跟着人链传递水桶,手掌磨得生疼。北军的炮火持续了约10分钟,蒸汽机轰鸣声和爆炸声混在一起,像要把船撕碎。终于,青瓷号和百合号跌跌撞撞冲出封锁线,进入了南方军控制下的萨凡纳河段。

  第二天清晨,盘点货物时,马里诺脸色阴沉:两艘船在英国装载的1万支1853恩菲尔德步枪,只剩约5000支,100吨铁轨剩60吨,其他货物如药品,布料也有不同程度损失。青瓷号和百合号的船壳满是大洞,蒸汽机在萨凡纳无法大修而只能报废。

  马里诺看看这两艘船叹道:“能带回这些,已经是命大。”船员死伤多人,活下来的个个带伤,哈克的左臂缠着血污的布条,霍克的脸上多了道划痕。我摸了摸大衣上的破洞,低头看看帽子上的裂口,庆幸自己没受重伤。

  船员们聚在一起议论,都说霍克和哈克两位船长尽力了,北军的炮火太猛。几艘小船试图拖曳两艘船到上游沙滩上搁浅,从而拆下还能使用的部件。

  卡特先生来到码头拄着拐杖,目光扫过破损的货箱和船壳。他听完马里诺的回报,乐观的说道:“这损失还能接受,能运回一点是一点。”

  他转向我语气缓和:“莫林,南方的代理人现在有少数战死海上,和在中立国港口被刺杀的,还有几个感到畏惧和与船长一起贪掉物资而不再回来的,你还能回来,我会向市议会申请一份感谢书,表彰你的功劳,希望你别因为这两次的危险退缩。”

  我做了肯定的回应,我对南方的自由事业本身,毫无兴趣,还有些玩味的好奇他们的自由事业,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如果忠于卡特先生个人,则符合中国传统的忠于君主,为我的行动找到了心里支持,但以后会不会遇到宋江征方腊以后的情况呢。

  卡特走过去拍了拍霍克和哈克的肩膀,安抚道:“今晚跟我去参加场舞会,提振士气。你们挑战了北军的海上铁壁,如同牧羊少年大卫打败了巨人歌利亚。普拉斯基要塞丢了,主航道被封死,每艘回来的船都是南方的希望。你们是英雄,得宣扬出去!”霍克放下烟斗稍微笑了笑,哈克揉了揉缠着布条的手臂,也微笑一下。

  卡特又挥手邀所有幸存船员去酒吧喝一杯,地点是城里一间只对白人开放的酒吧,木门上挂着“迪克西之家”的招牌。我跟着进去,算是卡特的“特殊优待”。酒吧里烟雾缭绕,迪克西们围着桌子高谈阔论,杯子撞得叮当响。见我坐下,周围的目光像枪弹扫来,有人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这红番算什么英雄?不过是跟船跑的老鼠。”我低头盯着酒杯,杯里的倒影模糊不清。卡特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里的环境让我并不喜欢。我一仰头喝完,推说太累,先走一步。卡特点点头,叮嘱我好好休息。

  我走出酒吧,穿过几道街,凭通行证进入南方军军需处,院子里堆满弹药箱,空气里混着火药和马粪味。这里的邦联军人比酒吧的迪克西态度好得多,战争时期军人讲求结果和实用,出身之类的要靠后一些,从几个白人官兵的窃窃私语中我能听出,如果和平时期,一个切洛基人是无法坐在这里指派白人做事的。

  塔克中尉靠在桌边,翻着货物清单,皱眉道:“步枪少了半数,铁轨损失4成。不过能带回这些,总比没有好。”他没责怪我,这让我稍感到放松。

  我想起自己刚刚还在酒吧被人称作是船舱里的老鼠来着,便随口说起此事,塔克中尉听后说:“他们看我也是半个野人,可战场上的枪弹,不会因为你是白人而停在半空中。”

  对我感到有些信任后,他还说起了,他在1830年代末出生于佐治亚州的切罗基人部落,童年经历“血泪之路”,美国派兵强迫文明五部族西迁,他的父母被迫迁徙至俄克拉荷马,途中失去祖母与弟弟。父亲常讲述白人军队在驱逐时的暴行,美军士兵抢夺牲畜,焚烧房屋,母亲则教他切洛基语言与传统,绿松石是星空的碎片,象征保护。

  塔克中尉还不无感慨的说:“我小时候看到白人军队烧了我的家,我就知道,土地只能用鲜血来守护。”

  我心里为之一震,想到这20多年来朝廷和洋人的多次战争,感到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我走到这条走廊的尽头敲开门,胡克少校坐在桌后,假装看报,报纸遮住半张脸。我把摩根先生的回信递过去,他连眼都没抬,随手扔出一个钱袋和一把短剑,报纸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拿去,留个纪念。”

  我捡起短剑,剑身上刻着“看不见的服务”,邦联的星环条杠徽章也刻在剑鞘上。这种量产的跑船纪念品,船员人手一份,有的是勺子,有的是纪念币,算不上稀罕。

  我穿过萨凡纳街头,来到朱莉的杂货铺,斯蒂芬妮坐在窗台边,金发凌乱,脸色苍白得像宣纸,她比我上次看到她时,还要虚弱的多,现在挣扎着动几下,对她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她看到我,眼神一亮,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样,躲闪又带着期待,但随即咳出一大口鲜血,猩红的血迹溅在毯子上,让我感到一阵心痛。朱莉两个月前的话在我脑子里回荡“她可能会短暂恢复,然后突然死去。”

  我坐在她身边,强压住喉咙的酸涩,从她身边的柜子里找出那件浅蓝色蕾丝连衣裙。我轻声说:“穿上吧,漂漂亮亮的。”

  露西听说我回来了,和佐伊姐妹也带着玛丽和她的两个女儿来看望斯蒂芬妮,玛丽也只是紧握着斯蒂芬妮的一只手试图有所安慰,可一样无法说出什么。

  她摇摇头,想拒绝,我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起来,玛丽和露西帮她换上裙子,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瓷器。蓝色衬得她更瘦弱,像是风一吹就散。她还把那块白玉的吊坠拿出来告诉我:“我一直留着,每天都看。”

  我打开小铁盒里她的小相片:“你的模样,我也天天看。”

  我忽然想起来,掏出一条银项链,吊坠镶着一小块苏格兰棕色水晶,晶莹剔透,在阳光下闪着暖光。我给她戴上,链子凉得她微微一颤,还有一条白色的丝绸的头巾,这是我这次在伦敦给她买的,放在贴身的口袋里,这两个小东西和我一起躲过了在海上被撕碎的可能。我又拿出那枚金戒指,上次她不肯收,这次我握住她的手,轻轻套在她无名指上,低声说:“不许再拒绝。你要高兴一点。”她没说话,眼神湿润,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咳嗽却又让她皱紧了眉。

  斯蒂芬妮靠在我肩上,气息微弱,断断续续地说:“我跟主人过的这两年……比过去十几年都好……都开心……,我满足了。”她没提死后的事,没留遗言,只有这句轻得像风的话。我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挤不出,只是紧紧抱住她,渴望能留住那点微弱的温度。

  朱莉站在一旁,红着眼眶,低声说:“我去请莉娜。”

  不一会儿,莉娜推门进来,她跪在斯蒂芬妮身旁,双手合十,低声念起祈祷,语调轻缓,像涓涓流水,安静内敛,我不信这些,但没阻止,斯蒂芬妮的手在我掌心滑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斯蒂芬妮的咳嗽渐渐停了,呼吸越来越浅,身体在我怀里慢慢失去温度,像一朵花在无声凋落。我低头看着她,蓝色裙摆散在床垫上,金戒指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水晶项链映着她闭上的眼。我没动,抱着她,直到朱莉轻碰我的肩,低声说:“她走了。”

  天色微亮,萨凡纳的街道笼罩在晨雾里,空气湿冷,夹着泥土和海腥味。莉娜站在朱莉杂货铺门口,绿眼睛低垂,语气轻缓:“我找了教堂的人来。”

  不一会儿,两个修士推门进来,穿着褪色的黑袍,抬着一口小而粗糙的棺材,木板上还有未刨平的毛刺。他们默默将斯蒂芬妮的遗体安置进去,蓝色裙摆和丝绸头巾在棺木里显得格格不入,水晶项链闪着微光,像她最后的光泽。我掏出几美分递过去,低声说:“谢谢。”修士点点头,没多话,转身离开。

  朱莉帮我找来一辆双轮推车,车板吱吱作响。我和朱莉一起将棺木抬上去,用绳子绑紧。朱莉红着眼眶,轻轻拍了拍我的手,没说话。我独自推着车穿过街道,来到劳雷尔格罗夫墓地南区的入口,铁栅栏锈迹斑斑,墓碑零星散布,杂草丛生。

  我看到了安东尼,他背着步枪,站在一棵橡树下,脸色灰暗,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他看到我,勉强扯了下嘴角,低声说:“艾丽莎也死了……跟斯蒂芬妮差不多同一天。新奥尔良4月被北军占了,怀特那个奴隶贩子逃到萨凡纳,在同伙的支持下翻出旧案,要重审艾丽莎的逃奴案,艾丽莎再次被抓进监狱,绝望之下……自杀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看向安东尼,轻声提议:“把她们埋在一起吧。斯蒂芬妮和艾丽莎,生前像姐妹,死后也该一起同眠。”安东尼点点头,眼中泛起红丝,没再说话。

  我们两人选了块背风的空地,旁边有几棵月桂树和一棵小松树,正是之前斯蒂芬妮给自己选好的埋身之地。两口棺木并排放入坑里,斯蒂芬妮的棺材小而粗糙,艾丽莎的也一样只是多了一块裹布。泥土一铲铲盖上去,墓地静得只剩风声。

  我在斯蒂芬妮的墓前按照中国的习惯为她守灵了3天,在这3天里,除了去把斯蒂芬妮喜欢和用过的东西拿来和她陪葬,那个播放茉莉花的八音盒,她睡过的毯子,曾挂在她脖子上那个带铃铛的项圈,等等这些东西,我只留下了那个有着她相片的小铁盒,和她弹过的那台钢琴,那架钢琴不属于我,却像个无铭的牌位放在我房间里。

  此外的我什么也不想做,只是一遍一遍回忆我们的相处,每一个细节都值得我仔细的回味,我永远失去了在这片陌生土地上我唯一还在乎的东西,我的灵魂已经随她而去了,我是谁?是那个曾发誓会忠君爱国的中国书生,上海洋行的雇员,是叫朗德·莫林的梅蒂斯人,是邦联的军火采购代理人,还是邦联海军的红茶弗朗西斯。我不知道,但也都无关紧要,因为这些代号后面的人,已经死了。自从失去和故国的联系,我现在又失去了我唯一在异国的家人。

  我不能哭出来,为奴隶的死而哭在这里是很奇怪的事,在白人眼里,斯蒂芬妮只不过是一个会呼吸的布娃娃,一个会跳舞的锡小人。我想过要和她说:“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回中国。”可我却不能说出口。

  我想起她的生前最后的那句话,忽然明白,那不是情话,而是收据。她收下了我给她的糖块,布垫,八音盒,每一次轻一点的责打。她也为此交付给了我,她的身体,温顺,假哭,假笑,一声声甜腻的主人,直到生命的最后她把账结清。我们都没有挑战制度的勇气,我们始终被社会身份牢固的束缚在自己的角色,我给她的不是爱情,而是暂时的宽容与收留,她回报我的也非忠贞,而是不哭到惹我厌烦,不抗拒我对她的肉欲。

  而我对邦联也无忠诚,我非白人的身份困境让我在这场战争中,无论为邦联立下什么功绩,得到的都不是成功的喜悦,而是暂时不会被白人主流抛弃的缓刑通知。而这境遇和斯蒂芬妮是何其的相似,我不是勇闯魔窟的游侠,我们只是挤在一起取暖的两个弱者,任何小小的危机都在证明我保护不了她,在规则的边缘我们互相试探着,像可又不是的情感互动。

  3天后,马里诺来墓地找我,他没有多打扰我,只是简单的告诉我,塔克中尉来找我了,我还有事要做。是啊我没时间悲痛,工作还得继续。在我从墓园向外走的时候,我又路过了约翰逊·林登的墓地,看见玛莎夫人把一束白菊花放在约翰逊的墓前,她对着墓碑说:“亲爱的,你为南方而死,我为你而活。”

  在我打算径直走过去时,玛莎夫人突然叫住了我:“这位先生……我听海德医生说:你是梅蒂斯人,但也是冒险穿越封锁线的朋友。你和我丈夫一样,都是直面北方军炮火的勇士,尤其你最近乘船硬闯回来的事情,我在舞会上听两位船长说了,在舞会上他们提起了每一个船员的名字,其中就有你,莫林。”

  很少有白人女性主动和我打招呼,她们对我要么傲慢无礼,要么视若无睹,玛莎这次叫住我让我完全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应答。

  只见玛莎夫人越说越激动,动情的留下眼泪,脱下手套,把手指上的戒指摘下来,强行塞进我手里,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我说:“我今天身上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请你收下这个,这是约翰逊送我的结婚戒指,请你务必要带着它,到伦敦去也好,到巴黎去也好,用它为南方多换几支步枪也行,几发炮弹也行,只要是能用来杀北方佬的东西都行,莫林先生,拜托了,你的功绩可能无人知晓,但你和我们一起为之奋斗的自由事业,将万世荣光。”

  我继续呆立在原地,看着玛莎夫人在她的黑人女仆搀扶下越走越远,当我伸开手查看她给我的那枚戒指,是金的,就和我陪葬给斯蒂芬妮的那枚一样,大小也差不多,可我隐约觉得玛莎夫人给我的这枚戒指正在向外渗血。

  中午,我回到住处,现在叫:萨凡纳烟草和香料店的地方。塔克中尉已经在那等我,他正和雅各布闲聊,顺便买点东西。

  塔克看到我,和我攀谈起来说:“邦联会赔偿卡特先生的损失。青瓷号和百合号没了,但巴哈马的拿骚港已经备好新船:80吨级的跑封锁船,英国造,通体漆黑,新式低压锅炉,低矮烟囱,螺旋桨推进,船舷内收,船身狭长,货仓内置,外包铁皮,先进得很。你们团队限两艘,但得先把一船棉花运到巴哈马的拿骚港才能提船。”

  我沉思了一会儿问:“什么时候出发?”塔克耸耸肩:“越快越好,卡特会安排。”

  傍晚,霍克船长也找上门,脸上的伤痕还没淡,语气粗哑:“有艘100吨的商船能用,卡特先生从奥古斯塔买的。这是一艘单桅杆风帆和两侧明轮运输船,船比较老,如果晚上利用芦苇丛掩护,把棉花送到拿骚,就能换新船。你有啥办法?”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100吨的商船目标也不小,揉了揉太阳穴说:“暂时没有,给我点时间想想。”

  霍克船长说:“别拖太久,我们7月份必须得做点什么。”

  我反问一句:“说起来,你是船长,怎么行动,应该是以你为主才对。”

  霍克船长有些尴尬的苦笑了:“是啊,正常来说是这样,但我也被北方军的炮弹炸糊涂了,我也没想好有啥思路,才来问你,你偷出珍妮,还有上次送信那个事,让我觉得你鬼点子应该挺多的。”

  我摇摇头:“这种反常规操作1,2次还行,用多了就会被识破的。”

  哈克船长不知何时也过来凑个热闹搭话说:“多了不用,一次就行,只要我们有办法,去成一次拿骚港。我听码头的其他船长说,那种跑船专用船确实很靠谱,吃水也浅,随便一个芦苇丛都能进去。何况萨凡纳自从河口的普拉斯基要塞被攻下后,北方军就没有什么进一步的行动了,可见对这里关注度有限,并不会在主航道以外布置重兵才对。只要我们能想办法用手头的船跑出去一次,之后的就都是技术活了。”

  我和两位船长开始走访附近渔民和南方军萨凡纳各个守军据点,我现在能做到就是尽量的搜集和汇总,并筛选出有用的信息,我希望了解附近地形,河流走向,北方军的兵力部署等,邦联海陆军和萨凡纳居民都配合度很高,他们都在有所期待,卡特先生也送来一些比较粗略零散的情报,北方军中不乏南方同情者,我一边好好休息,一边尽力分析对比所有能掌握的信息。

  1862年夏

  6月中旬的1天晚上,我正关门后准备休息,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是莉娜的声音,她请求我让她进去躲一下,我打开门看到她穿着那身修女袍,看起来很害怕的样子,我以为她是被哪个醉鬼骚扰了,就允许她进来,到仓库里货品堆后面躲起来。

  不一会儿又有3个南方军的士兵来敲门,他们说正在追捕一个人,要搜查一下我这,我不好阻拦,就让他们进来看看,2个南方军士兵在前厅后院到处看看,没发现有什么异常,一个领头的人,看到柜台上放着的萨凡纳市议会感谢书:“表彰朗德·莫林,参与为邦联运来5000支步枪所做出的的贡献”

  他态度尊敬的上前和我握手:“你是跑船的吧,谢谢你为我们的自由事业送来物资。”

  我于是问起:“你们要追捕的是什么人,长得什么样。”

  这个领头的南方军士兵对我放下戒心说:“是个修女,她穿的很严实,没人看清她的长相,身高约6英尺(1.83米),长得比一般女人高,她在军医院和伤兵套话时,被人发现了她其实是贵格会信徒,贵格会都是一帮不尊重私人财产权,想要废除黑奴制的疯子,那个伤兵用火堆里的一根柴火,在这个修女的袍子上画了一个三角形做标记,报告给了我们,别人好像叫她莉娜·埃里克。”

  我听后严肃的表示:“如果我发现了她的踪迹,一定报告给你们。”

  等这几个南方军士兵走后,我叫出了莉娜,她在一堆装满了烟草和月桂叶的袋子后面瑟瑟发抖。我告诉莉娜她暂时安全了,可以走了。可莉娜不但不走,还提出她以后要住在我这,让我保护她,我注意到她的修女袍背后确实有个三角形的火烧过的痕迹。

  我重新确定一遍门窗已经关好,拉着莉娜走进店铺后院我的卧室里,油灯在桌上摇晃,影子晃得人心烦。我盯着她,郑重的说:“看在斯蒂芬妮的份上,给你半个小时说服我,为啥要保护你?你能给我啥?超过半个小时,你就滚,不然我把你交给南方军。我可不想掺和你们这些事。”

  莉娜站在床边,绿眼睛在灯火下闪了闪,语气急促:“贵格会相信基督教义,人人平等。奴隶制是罪恶,我们反奴隶制是为了正义。”

  她停下了观察我的反应,声音低下去,“你不也希望公平吗?”

  我冷笑,摇了摇头:“如果白人真心善良,咋只解放黑人,却把美洲土着赶得没影?你们那套平等,听着好听,干的事不都挑着人来?”

  她的说辞在我这儿像风吹过,半点没能让我听进去。而且我和中国很多人一样,都比较反感基督教的传教士,洋人一面捧着圣经宣扬博爱,平等,善良,一面打进中国索要土地和金银,到处破坏劫掠,可见这洋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如果上帝真的只庇护白人,那中国人为何要信?如果上帝果真善良仁慈,为何纵容白人的种种恶行?

  莉娜皱眉换了个角度:“我听说你帮过个叫珍妮的小女奴逃亡,还想给斯蒂芬妮自由?”

  我点头:“有这回事。但那是我的事,不代表我对你们废奴的玩意儿感兴趣。”心头却咯噔一下,她咋知道珍妮的?

  她没停,声音更快了:“你是中国人,在这儿受尽白人歧视,心里不憋屈?加入我们,反抗这不公!”

  我火气上来了,往前一步,低吼:“中国人贩过黑奴?抽过鞭子逼他们摘棉花吗?你们解放黑奴,跟我啥关系?你们啥时候对中国人友好了?还有,你从哪知道珍妮的事?敢泄露出去,我先弄死你!”

  莉娜退了半步,咬了咬唇,沉默片刻,换了语气:“我能跟萨凡纳河口的北方海军联系,拿到他们的巡逻计划表,让你的船安全通过。但你得每次航行带几个黑奴逃亡,送到中间岛屿,北军会接人。”

  我挑了挑眉,靠在椅子上:“这理由还行。但我也有别的渠道弄北军的动向,保护你风险太大,值不值还得掂量。你的时间可不多了。”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影子拉长。

  莉娜低头,声音几乎听不见:“我可以做你的情妇,陪着你,给你……屋里服务。”

  我愣了下,玩味地打量她,嘴角动了动:“你以前给人做过情妇?说实话,我就考虑。”

  她眼帘垂下,声音更低:“做过。因为穷,不同意就会被辞退。”

  我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既然这样,我就不必对你手下留情了。”灯火晃了晃,房间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我盯着她的绿眼睛,压低声音:“你从哪知道我帮过珍妮的?怎么知道我是中国人?谁告诉你来找我的?”珍妮的事只有少数人晓得,霍克和哈克都不该多嘴,这女人要么情报网深得吓人,要么有人故意放风。

  莉娜的绿眼睛看我有些慌乱说:“前两天卡特家的舞会上,我假装跑船者家属,混进去套话。认识了霍克船长和哈克船长,他们喝了点酒,聊起你的事——说你帮过个叫珍妮的女奴,还提到你的中国血统。哈克听我口音,识破我是加拿大贵格会教徒,但他没声张。”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他们说如果我遇到麻烦,可以来求你。你在萨凡纳有稳定住处,能当安全屋。他们居无定所,没法给我庇护。但他们也说,要是我求你失败,他们不会承认认识我。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她说着,眼眶红了,泪水顺着脸颊滑下来,肩膀微微抖,像个吓坏的孩子。这个女人干着废奴还是间谍的危险勾当,却哭得这么单纯,我心头一震,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烦躁。

  我冷笑:“霍克和哈克嘴这么松?以前做过你的恩客吧,还是你套话套得巧?一个贵格会修女,跑舞会装家属,胆子不小啊。你哭也没用。我还没决定保不保你,半个小时快到了。”

  我心头有点松动,她哭的挺美的,像斯蒂芬妮当初给我的感觉,但我还没打算松口,盯着她的绿眼睛说:“我同意延长时间,但你得把你的身世和动机说清楚,讲明白为啥干这事。我听完再告诉你我的决定。”

  莉娜抬起头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她深吸一口气,低声说:“我今年20岁,我父亲是瑞典商人,母亲是加拿大易洛魁保留地的部落民。父亲用钱包养了我母亲,生下我。13岁那年,他扔下我们母女,回北欧去了。一夜之间,我们没了依靠,穷得连玉米都买不起。母亲因为这段过去,被部落看成耻辱,勉强让我们留下,但人人冷眼。白人更瞧不起我们,我们母女俩在白人世界也活不下去。”

  她声音有点抖:“母亲送我去贵格会在保留地开的学校,学宗教、识字,希望我能嫁个好人,过安稳日子。可部落酋长讨厌贵格会,觉得他们扰乱传统,表面接受,暗地戒备。后来听说美国打仗,贵格会招募志愿者潜入南方做废奴工作。他们的人找到我,说如果我同意,他们每年给我母亲一笔津贴,够她活下去。我没得选,就来了。”

  她低头,袍子上的泥点在灯火下更显狼狈:“先在北方贵格会做事,学怎么套话、藏身份。萨凡纳没人敢来,太危险,他们就派我过来。我就是个没人要的杂种,干这活儿也是为了我母亲。”她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绿眼睛的睫毛上挂上了几个泪珠。

  我盯着她,原本以为她是个老练的间谍,结果跟我一样,是个随时能被舍弃的炮灰。这让我对她生出点同情,但同情归同情,没多到替她赌命的地步。我哼了一声,慢悠悠地说:“你这故事挺惨,但我还没决定保不保你,风险太高,我得再想想。”

  莉娜咬着唇,没再说话。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卧室里静得只剩窗外传来的海风声。

  我想到刚才进来的南方军士兵说,没人记得她长什么模样,只有衣服被人标记了,如果给她换个衣服,把这身修女的打扮给烧掉,不就行了吗,再说她都答应给我做情妇,我想进一步让她给我做女奴,应该也行。

  于是我轻浮的对她说:“你看这样如何,你给我做女奴吧,要陪我上床,你要同意就留下,觉得不能接受,现在就走。”

  莉娜听后落寞的说:“要是没别的办法,那我也不反对。”

  我看了她一眼说:“最后一个疑问。你说你是易洛魁人,怎么证明?”我的语气平静,带点试探,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敲了下,像在提醒她别耍花招。

  莉娜绿眼睛闪了下,没急着答。她从袍子内袋里掏出一小块东西,递到我面前。那是个拇指大的木雕吊坠,雕工粗糙,像个蹲坐的狼,背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线,像是树枝或河流。她低声说:“这是我母亲给我的,易洛魁莫霍克族的狼氏族标记。每个孩子出生,族里都会给个这样的木雕,代表归属。我13岁被父亲扔下后,母亲让我带着它,说是族里的根,哪怕白人瞧不起,族人也冷眼,这东西证明我血统。”

  我接过木雕,翻来覆去瞧。木头磨得光滑,狼的眼睛点着黑漆,线条虽糙,却有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东西看着确实有点意思,我完全不了解易洛魁人,只是听哈克船长说起过加拿大有这么一帮美洲原住民,于是我盯着她:“这玩意儿谁都能编个故事。你还有啥能让我信的?”

  莉娜咬了咬唇,,指着左臂内侧一块浅褐色的胎记,形状像半片叶子,低声说:“母亲说,这是我们氏族的记号,狼氏族的女人多有这种胎记,族里叫‘森林的吻’。不算啥稀奇的证明,但……我没撒谎。”她抬起头,眼神真得像在剖白,“我……求你,我跟你一样,族里不要,白人不要,贵格会拿我当棋子。你要不信,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我盯着那胎记,油灯下确实像片模糊的叶子,瞧不出造假。她的语气没破绽,木雕和胎记加一块,八成是真的。

  我哼了一声,把木雕扔回她手里,淡淡地说:“行,算你过了。但别给我玩花样,对了莉娜不是你的真名吧,你跟说实话。”

  莉娜有些安下心来,觉得我应该不会赶她走了:“我叫阿妮塔,妈妈给取的名字,意思是星辰。莉娜是来之前贵格会的人给取的,他们说取个白人的名字,才好混进来,告诉我不要跟人说易洛魁名字,我长得像白人,只要我不说,没人会知道的,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了,你总该留下我了吧。”

  莉娜,也许现在应该叫阿妮塔才对,脸上突然有些俏皮的说:“从现在起,你必须得保护我,还得养着我。”

  我清了清嗓子,沉声说:“以后你叫米娅,是黑白混血的女奴。你母亲是个黑奴,在佐治亚的种植园长大,从小被卖了好几次,不记得自己父母的名字。有人问起来,别说错了。”

  我盯着她的绿眼睛看了一会儿:“你的木雕,我先替你收好,别给外人瞧见。”

  阿妮塔——不,米娅——抬起头,绿眼睛闪了下,嘴角微微扯了点笑,她低声说:“好,米娅,我记住了。”

  她摇晃了一下脑袋抬头问:“我给你看了木头狼头,你是中国人,有啥给我看看?”

  我挑了挑眉,没想到她会反问,随口问:“白人咋跟你说中国的?”

  米娅低头想了想,低声说:“白人说,中国人都是黄皮肤,眯眯眼,留长辫子,吃米饭,住泥巴房子,街上全是鸦片烟馆,女人裹小脚,走路摇摇晃晃。他们还说……中国人狡猾,干活卖力但不老实,啥都偷。”她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像怕惹我生气。

  我冷笑一声,淡淡的说:“白人也说你们易洛魁人是野蛮人,整天光着身子在林子里跑,拿斧子砍人脑袋,喝人血,晚上围着火堆跳舞,崇拜树和石头,连字都不会写。”

  我哼了一声,转身走到床头,从桌子上拿起一个青花瓷小花瓶,瓶身绘着荷叶和莲花,釉色在油灯下泛着柔光。我递到她面前,慢悠悠地说:“中国就是能做出这东西的地方,这是景德镇烧的,我从中国带来的。你小心,别打碎了。”

  米娅接过花瓶,手指小心翼翼地摸着瓶口,绿眼睛瞪大,像是头一回见这玩意。她低声说:“好漂亮……像画在水里。”她抬头看我,嘴角扬了点,“你真是中国人?这瓶子比白人的瓷盘好看多了。”

  我让米娅先在我屋里的小床上休息一晚上,明天考虑怎么安排她,心想有这么个女人在身边也挺好的,起码是个暖床的玩物,至于她说的能获得北方军内部信息,还得经过验证才行。

  第二天早上,我为了烧掉米娅的修女袍还和她进行了一番拉扯。她视那件袍子为信仰的象征,紧紧抓着不放,绿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带着几分倔强。我冷冷地盯着她,沉声说:“只有烧了这袍子,南方军才认不出你。你想活命,就别犯傻。”

  米娅咬着唇,泪光在眼里打转,终于松了手。我一把抢过袍子,扔进后院的灶台里,她站在一旁,低头看着火光,亚麻色的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冷白色的皮肤在晨光下泛着瓷器般的质感,像个不该出现在这泥泞城市的精灵。我扔给她一件这里女奴穿的旧裙子,灰蓝色,袖口有些磨损,叮嘱她:“从今往后光脚走路,头发别扎得太整齐。”米娅接过裙子,站在院子里换衣服时,背过身,肩膀微微颤抖,像是羞耻和愤怒交织。她低声抗议:“你烧我的袍子,还让我光脚,摆明了是想看我换衣服,想羞辱我。”

  我没理她,递给她一碗玉米粥和两个烤土豆,淡淡地说:“跪下吃完。”米娅瞪了我一眼,绿眼睛里燃着火,但最终还是屈膝跪下,拿着一把木勺子慢慢吃了起来,动作僵硬,像在压抑心里的不甘。

  我出门去码头找来了奴隶猎人杰克,让他帮我补一份奴隶买卖合同。米娅的“交易”太匆忙,卖她的“主人”早没了踪影,我得把文书弄齐全,免得日后麻烦。我简单说了米娅的事,杰克看了看米娅,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吐了口烟雾:“她那身白皮和亚麻色头发,太显眼,萨凡纳没几个黑奴长这样。想让她彻底安全,得把她扮成黑人。核桃汁是个好法子,煮浓了抹在脸上、手上,能把皮肤染成棕黑色,几天不褪。头发也得弄乱,用墨水染成黑色,用点炭灰抹上,远远看像黑人的卷发。裙子别太干净,破点烂点才像真的。”

  我点点头,记下这法子。核桃汁在萨凡纳不难弄,码头附近的渔民常用来染渔网,找点不费事。杰克一直和朱莉关系十分密切,他愿意帮忙应该也是早就看穿了米娅的身份和我的用意。

  杰克又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对了,我这刚遇到一个田纳西来的女难民,叫莉莉,19岁,栗色头发,眼睛也是棕色的,模样挺俊,就是瘦得像根木头。她家是田纳西的小种植园主,父亲和几个兄长都加入南方军,在跟北方军的战斗中死了。北方军打赢后,把她家产抢光,土地没收了。她跟着姨妈混在难民潮里,先逃到亚特兰大,又跟着难民从亚特兰大到萨凡纳,投奔乡下的二姨家。二姨夫也当兵打仗去了,家里就剩老弱。结果没过几天好日子,一伙白人逃兵袭击了她二姨家,把她姨妈和二姨打死了,财产也被抢光。莉莉好不容易逃出来,附近没认识的人,没地方去,只好到镇上偷东西吃,被店主打得鼻青脸肿,差点没命。昨天被我碰上,她哭着求我给介绍个活儿,说啥都愿意干。”

  我表示很有兴趣,杰克嘿嘿一笑:“莉莉这白人姑娘,虽然家破人亡,瘦得像根火柴,肯给你当个短期女仆,多少是看在你跑封锁线的份上,不然多少钱也请不来。”

  我抻了个懒腰,北军的炮火还在脑子里炸响,身上每根骨头都像散了架。强迫她干活?没那心思,也不敢。白人姑娘再落魄,也是白人,别把她惹急了上迪克西那告我黑状就好,况且,有个女仆烧饭洗衣,我能省点力气总比没有要好,我得歇上半个月,才能再去考虑其他。

  “让她来吧。”我淡淡地说,心里感到一丝虚荣,一个白人姑娘给我当女仆,萨凡纳的穷白人们怕是想都不敢想。

  说完这些杰克狡猾的嘿嘿一笑,对我说:“实话实说,这个米娅不是你买来,而是你收留的吧,朱莉跟我说过她的事,说这个傻丫头自尊心强,不肯轻易向人屈服,你要把她哄上床,可得花点时间,你越着急,她越跟你对着干。”

  有了杰克给做的这份奴隶买卖契约,再把米娅涂抹装扮的像个黑女人,我在腰间挂着胡克少校给的那把跑船者纪念短剑,一路畅通无阻的领着米娅来到萨凡纳的市政厅,顺利给她做了奴隶财产登记和公证存档。途中遇到的民兵和南方军官兵对我纷纷放行,有的态度还很尊敬。想起我刚来萨凡纳时总是被民兵无端盘查,如今倒有了几分体面,我自己对这种变化也是唏嘘不已,可我心里清楚,这体面不过是暂时的,南方人看我,终究是个不值得信任的外乡人。

  这一路我注意到街上的白人男性少了大半,想起上次塔克中尉告诉我,1862年4月邦联发布了征兵令,全国动员白人男子参加军队,拥有超过20个黑奴的白人家庭,可以给一个男子免征,或者花钱给自己雇佣一个替代者。

  我想这足以证明我对米娅的保护能力,但米娅回去后对我说:“你为南方这些邪恶的奴隶主做了多少坏事,才换来叛军对你的认可,我可是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觉得米娅姑娘这可就有点过分了,我对这场战阵中谁正义,谁邪恶可压根没兴趣知道。到了晚上,我把米娅叫到屋里,想要脱下她的裙子,让她做女奴该做的事情,米娅双手护胸很抗拒,坚决不肯和我亲近:“这是我的信仰和理想,我怎么能屈身和你这种坏人在一起。”

  我觉得她这可就不老实了,明明昨晚她主动提的愿意做情妇,在我想要强行把米娅揽入怀中时,米娅张嘴在我手上咬了几下,我手上被她咬的生疼,忍不住松手后,顺势把她推搡出门,连同她的木雕一起扔到门外,对她说:“你别和任何人说认识我,我是不会承认的。”然后我果断关上门,真是不想在再和她这种笨女人再有瓜葛。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还很昏暗,我没睡醒时,听到一阵又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我真想不到,会有谁这个时候来找我,我打开门,看到米娅跪在门外,不敢抬头,手里紧握那个狼的木雕,手指磨红,身上添了很多伤痕。我有些犹豫她会不会已经暴露了我,可还是觉得……要不再给她一次机会吧。我冷声问:“你怎么不走?追求你的理想去,你的正义去!”

  米娅颤抖着披散着让我喜欢不已的亚麻色长发,绿眼睛有些湿润:“我被当逃奴抓住了,白人士兵拿枪托打我,然后用鞭子抽我,用烟灰烫我,威胁要把我吊死,幸好那天晚上北方军突袭了外围炮台,民兵们都匆忙前去支援,一时忘了锁好牢门,我才偷偷逃出来了,我太害怕他们了。我以前是住教堂,我知道教堂不能再去了,于是我逃到码头边一个晾晒鱼干的仓库里躲避,只能偷几条鱼干吃,又怕偷多了惹人怀疑,我实在是无处可去了。”

  我盯着她:“哼,那你不怕我?”

  米娅低头轻声说:“我以为你是好人……”

  我冷笑一声:“那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了。”

  米娅抬起头一副可怜的样子对我说:“求你,让我进去吧,我知道外面比你屋里更可怕了。”

  我把她领进卧室,关好门,玩味的对她说:“说说吧,你现在怎么想的”

  米娅手里紧紧握着那个狼的木雕说:“我想起我妈被抛弃,她还算好的了。有的部落姐妹,也是被白人玩几年就甩了。雇主对我也是玩几天就赶走我。现在部落里的男人不要我,白人也不要我,我不想做情妇,求你娶我。只要我给你身子,你会对我好,对吗?”

  我觉得好气又好笑的盯着她:“那得看你把我当不当主人”

  米娅稍微放松了一点神情说“我会的,保证让你满意。”

  我有些不屑的说:“你不给,你的身子也是我的,但现在我能活到哪天都不一定。”   第十章

  1862年夏

  6月的萨凡纳街头泥泞难走,附近教堂和军医院里,被铁路运来的南方军伤兵越来越多。来自西面战线的南方军伤兵说,现在田纳西州大片土地被北方占领,那一线的战局对南方很不利。来自北面的伤兵带来的消息是,南方军已经在里士满周围稳住了阵脚,击退了北方军的攻势。

  米娅在后院忙活,这几天,米娅还是死活不肯跟我上床,绿眼睛一瞪,跟防狼似的,嘴上不吭声,心里指定骂我不是东西。可她干家务还行,把我伺候的舒舒服服的,我觉得这里又有了家的感觉。我估计着跑船的事兴许得倚重米娅,没强迫她上床,女人嘛,慢慢磨。

  过了几天,杰克推开铺子后院的门,带来个白人姑娘,莉莉。她栗色头发披散,皮肤白皙,手嫩的像是从没干过什么重活,我打量她一番,模样柔弱,像是风一吹就倒,可乳房和屁股还挺有肉。杰克说由于莉莉不是奴隶,只是上我这做女仆,还是自由人,所以他只收我几十邦联票的中介费。

  莉莉对我的态度高傲,又带点崇拜,觉得自己是为南方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而非只是做女仆这么简单。在莉莉面前我就不好再对米娅这个假扮的女奴太客气了,得每周打她几下才行。

  隔天,我晃到朱莉的杂货铺:“朱莉,给我挑条新鞭子,结实的,皮子别太硬。”

  朱莉抬头打量我,语气不太乐意:“新鞭子?你这是要干啥?是不是打算抽那个绿眼睛的修女?莫林,你可别太狠了。”

  我靠在柜台上压低声音,盯着她的眼睛:“你和那个女的,到底啥关系?”

  朱莉愣了下,沉默片刻:“我是站长,她是被派来辅助的。”她望了眼铺子门口,确认没人,压着嗓子解释:“地下铁路的事你该听过,站长负责藏人、安排路线,帮逃奴北上。有的站长管联络,有的管物资,还有列车长就是带逃奴走的。”

  从开战前我就觉得朱莉有问题,这次我还是得把话说在前面:“朱莉,我有限愿意帮你们一把。但别指望我掺和太多。”

  朱莉听后略微放松一下,递过来一条棕色皮鞭,牛皮打磨得光滑,尾端微微卷曲。“鞭子给你,但人家毕竟是个姑娘,你手下留点情。”

  我拿着新鞭子回到后院,手里感觉沉甸甸的。莉莉这姑娘落魄归落魄,满脑子白人优越的臭毛病,成天对米娅这黑奴身份挑三拣四,阴阳怪气,对我也没好脸色,动不动就撇嘴,像我欠她似的。

  我当着莉莉的面,抽了米娅几鞭子,莉莉感到开心极了,像是观看某种让人高兴的表演。米娅喘着粗气,示意我想要单独聊聊,我把米娅拉到库房里,米娅声音带着颤:“我听说你以前对一个叫斯蒂芬妮的混血女奴很温柔,送她好看的裙子、金戒指和带水晶的银项链,还陪她到死……怎么现在对我这么恶劣?”

  米娅说完了一双绿眼睛瞪我,像白人太太看我时的高傲。斯蒂芬妮从不这样,她低着头,蓝眼睛干干净净,我怎么摆弄都行,我怎么玩弄她,她都毫无反抗,只会担心我会抛弃她,所以她让我不要打她时,我爱听,我觉得确实对不起她。想到这我愣了下,冷笑一声,靠在墙上,盯着她的绿眼睛:“你从哪听来的?朱莉?还是斯蒂芬妮临死前跟你唠叨的?”

  我带着嘲讽,“我不是那种见个女人就给好脸色的烂好人。白人女人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你们不是嫌我红番,就是骂我黄皮。你觉得自己配和斯蒂芬妮比吗?斯蒂芬妮从来不嫌弃我,对我温柔得像小猫一样。我现在没把你交出去,没出卖你,就是对你的最大容忍和善待,别得寸进尺。”

  米娅的脸色一僵,绿眼睛闪过一丝痛楚,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她低头,咬着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只是想知道,你为啥变了。……还是因为我干的事?”

  我哼了一声,故意不想提这是做给莉莉看看,我起身走到米娅面前:“斯蒂芬妮没你这套漂亮话。她老实,听话,对我温顺,驯服,把我伺候的心里特别满意,所以我念着她的好,我舍不得她,她要死了,我也会尽量让她走的舒服,给她最好的衣服和首饰。不像你,嘴上讲平等,骨子里还不是瞧不起我这号人?你这些臭毛病,抽几鞭就老实了,欠收拾。”

  米娅没再吭声,肩膀微微抖了下,说“斯蒂芬妮是奴隶,可她也是人,不是你的宠物!你抽我鞭子,跟那些白人奴隶主有啥区别?”

  我觉得眼前的米娅越发的惹人生厌:“我就是你的主人,而且你别忘了,前两天你是怎么来求我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再折腾米娅,懒得费那心思,吩咐她老老实实伺候我就成。莉莉她穿着那件束腰胸衣,棉布勒得胸口鼓鼓的,细腰勾得像画里的洋小姐,我瞅着特喜欢,心想给她弄身好点的裙子,兴许更好看,这个白人女仆虽然不能碰,放在身边看着也挺好。

  有一回米娅想帮莉莉干活,被莉莉一把推开,嚷道:“你个黑奴,离我远点!接受你的好意,还不如去死!”

  米娅愣了下,绿眼睛闪过点受伤,咬唇退开,没吭声。莉莉这股白人优越感,根子扎得深,我遇到的卡特先生那些朋友们常挂嘴边:白人是上帝选的种,注定高人一等,黑人生来低贱,只配干活、挨鞭子。码头上的朋友说起,英国佬和法国佬把非洲人当牲口贩到新大陆,教堂里还扯《圣经》给奴役背书,说黑人是“迦南的子孙”,天生得伺候白人。到了南方,棉花贸易兴起,这套说辞更成了铁律。

  我靠在木桌上,瞧着这出戏,冷笑不止。莉莉落魄成这样,还端着白人架子,觉得黑奴的善意脏了她的高贵血统。南方白人老说:北方佬打仗就是为了抢棉花,可还不是打着“释放黑奴”的幌子?可白人奴役黑人,哪点错了?不就是为了黑人好?给他们饭吃、活干,省得跟野狗似的四处抢。这话我听过八百遍,莉莉八成也信了,骨子里瞧不起米娅。

  米娅还是总想要护着莉莉。莉莉却不领情,棕色眼睛一瞪,带着白人小姐的倔劲,冲米娅低声啐:“别装好心,你个黑奴,我用不着!”

  这话刺耳,米娅终于忍不住,绿眼睛冒火,冷声回怼:“黑奴?莉莉,你自个儿也好不到哪去!北方人打仗为废奴,人人生而平等,这是上帝的意旨!南方人奴役黑人,违天理,北方佬就是要砸烂这罪恶的锁链!”她顿了顿,声音更硬:“你嫌我黑奴,可你在这儿呢”

  莉莉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像是被戳了心窝,委屈得眼泪汪汪,哑着嗓子嚷:“你懂啥!我从田纳西逃过来的,一路上见的惨事,你个黑奴哪晓得?北方军打了几个胜仗,南方军败退,我爸我哥都参加南方军战死了,妈带着我逃亡,路上见着白人难民,拖儿带女,饿得皮包骨,衣服破得像叫花子,女人抱着孩子睡路边,冻得发抖,有的小孩病死在沟里,尸首都没人埋。北方军一来,烧房子,抢粮食,嘴里喊着解放黑奴,手里干的却是强盗勾当!南方白人被逼得四散逃亡,那些杨基佬们不尊重南方的权益,把我们当蛮族一样对待,这仗全是北方佬的虚伪和狡诈害的!”她越说越激动,泪水顺脸淌,显然是憋了一肚子怨气,趁这个机会一股脑的都倾泻出来。

  莉莉抹了把泪,胸衣勒得胸口起伏,声音哽咽却更尖锐:“北方军解放的黑奴,哪是啥好货!他们一得自由,就翻脸报复白人主人,偷鸡摸狗,烧仓抢粮,比野兽还凶!我在田纳西亲眼见黑奴跟着北方兵一起烧了我家的庄园,抢走我家东西,什么都不放过!还趁乱为了报复而杀了我母亲和姐姐,黑人就是得管起来,黑人都是野兽一样什么都不懂。”

  莉莉还进一步反驳米娅说:“黑奴明明在南方的种植园里,比在北方工厂了里做工薪奴隶,生活的要更好。这是文明世界里,必不可少的等级安排,是为了让黑人弃恶从善的必要帮扶,是一种出于善意的奴役”

  米娅也以黑奴制的种种残酷恶行,如拆散家庭、滥用私刑,来批驳莉莉的观点,莉莉又会以各种南方观点反驳回去。我常会靠在木桌上,看着她们的日常争吵,冷笑不语。

  6月中旬,我身子渐渐好起来,上次突破封锁线留下的轻伤,胳膊上弹片划的口子结了痂,不怎么疼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开始琢磨干点正事,米娅之前提的北军巡逻情报在我脑子里转,得验证下准不准,不然跑船的事可不敢瞎来。

  还要先得安置好莉莉和米娅,毕竟是两个活物,我答应养着她们多少得负点责任。我掏出一把后院门的钥匙,递给米娅,沉声说:“缺啥吃的,你和莉莉商量好了,让莉莉去朱莉那儿赊账,我回来结。门外市政水井的水,烧开了再喝。”米娅点点头,绿眼睛动了下,好像觉得我不那么坏了。

  莉莉站在旁边,栗色头发垂在肩上,胸衣勒得细腰勾人,棕色眼睛瞅着我,带着点不舍,低声说:“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说完,她脸刷地红了,双手捂住脸,像是害臊自己说了软话。她瞟了米娅一眼,眼神温和不少,没了往日的尖酸,兴许是觉得自己落魄了,端不起白人小姐的架子。

  我没多搭理,提着皮包直奔萨凡纳码头,马里诺最近没怎么睡好,胡子也懒得收拾,打着瞌睡说:“找渔民?那边那户,就很靠谱。”他指了个矮胖的渔民,叫查理的,脸晒得像老树皮。我递过去一叠邦联美元纸币,几十块,叮嘱:“今晚半夜,载我到萨凡纳河河口看看,完事你们正常捕鱼,再把我带回去。”布朗掂了掂钱,点头:“成,天黑后码头西角等。”

  夜里月光稀薄,河面反射着些许微光,查理兄弟几人的小型渔船晃晃悠悠,网绳堆在角落散发鱼腥味。我披着破斗篷,扶着船舷站在船头,盯着萨凡纳河河口的封锁线前面。北军巡逻船的灯火远远晃了两下,果然跟米娅说的换班时间对得上,渔船在这里捕鱼到黎明就掉头回去。1862年4月普拉斯基要塞丢失后,萨凡纳河口就卡死了,主航道布满岸炮和巡逻船,昼夜轮班,换班空档只有约半小时左右,逼得跑封锁船只能走浅水小道,靠芦苇丛来掩盖行踪,稍不留神就成靶子。

  渔民查理告诉我:“北军一般不会管没接触封锁线的小型渔船,检查一下也不会多做刁难,尤其换班的时候更不会,他们也着急回去交差,这时看到是渔船就不会多做停留,但有时也会要求停船检查,这时别乱动,稍微给点好处他们就走了。”

  我没吭声,心想米娅这情报八成靠谱,而且渔船,也是个好的观察手段,以后可以继续使用,这次我没让渔船冒险逼近封锁线,而是在封锁线以内就不再前进,用望远镜观察远处的北方海军情况,并在船篷遮盖下,借着一点灯光在带来的一份简易地图上做出一些标注。

  天亮了返程时,查理撑起风帆,闲聊起来:“跑船的就倒霉了,常有船被北方海军舰炮打沉了人漂在海上,我们这些渔民遇到了,都会尽量捞上来救回萨凡纳的。”我点点头,码头的传言不假,北军对在封锁线以内捕鱼的渔民不太为难。

  这一趟顺利,米娅的情报初步过了关。我踩着码头的烂泥路往回走,心头踏实了点,琢磨着下一步的规划。

  这次从萨凡纳河河口安全回来,我没急着回家里,脑子里冒出个更大胆的念头:要是渔船能往返巴哈马和萨凡纳,跑封锁线的路子不就宽了?米娅的情报初步靠谱,但光摸清北军巡逻的换班时间不够,我得试试这法子能不能真跑通。

  我在码头找马里诺家里借宿一夜,马里诺听我说想试巴哈马的路子,胡子一翘,说道:“有艘大渔船,布莱克家的,船大能跑远路,带人去拿骚往返没问题。但不能装货,尤其是棉花和武器,这两样北军查到就当敌产没收。要是多带几个人,捎点私人物品,或少量走私货,比如带回几箱食盐,几桶腌肉,那没事。没证据是大手笔走私,给点贿赂,北军就放行。”

  第二天马里诺带我到码头西角,布莱克家的渔船停在那,船身斑驳,甲板上堆着渔网和木桶。布莱克船长是一个30多岁的瘦高个,脸晒得通红,眼神锐利得像老鹰。我悄悄递上几百邦联美元,低声说:“带我去拿骚,我会装做普通渔民,正常干活,不会声张。”

  布莱克眯眼看了看,低声答:“好,夜晚上船,装成渔民,别多话。北军要是查,我来应付,但不保证万无一失,大型渔船有被当走私船击沉的先例。”

  天刚蒙蒙亮,我们的渔船沿着泰碧岛的浅滩悄悄滑出萨凡纳河口。甲板上堆满渔网,七八个船员忙着撒网、收绳,我埋头帮忙,装作老手。布莱克让船速放慢,船员们故意大声吆喝,像在赶鱼群。远处,北军巡逻船的灯火在雾中晃动。

  半路上,一艘北军蒸汽炮船靠过来,甲板上七八个水兵背着步枪,火炮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布莱克低声骂了几句,示意大家别慌。我心跳加速,假装整理渔网,眼角瞧着水兵登船。他们翻了木桶、捅了网兜,只找到些湿漉漉的海鱼,没见棉花或烟草的影子。

  水兵头子皱眉问:“去哪儿?干什么?”布莱克陪着笑,悄悄塞了几个银币:“长官,兄弟们就指着打渔吃饭,哪敢替奴隶主卖命?没掺和叛乱,求您行个方便。”水兵哼了一声,警告不许夹带棉花,收了钱,挥手放行。

  船开远后,布莱克松了口气,对我说:“普拉斯基丢了,河口被北军封得死死的。我们这些渔民沿海捕捞点鱼虾讨生活,哪敢碰棉花?那玩意儿值钱,可要是被抓,船没了不说,人还得蹲监狱。北军查得严,主航道卡得像铁桶,渔船只能绕着沼泽走。每次查船都得破点财,遇上个硬茬,船说扣就扣,咱也没辙。不少兄弟都说要改行,要不就躲在河里捞点小鱼虾,混口饭吃。”

  我们趁夜色贴着海岸,借着洋流往拿骚赶,三天三夜不敢停。北军的灯火远远甩在身后,我终于松了口气。渔船晃晃悠悠,几天后到了巴哈马的拿骚港。码头上英国佬的商船挤满水面,布兰登带着几个船员去谈买少量走私货——用现金换几箱食盐,少量咖啡和蔗糖,全都放在渔获里面,够遮掩又不惹眼。

  我下了船,踩着拿骚的石板路,空气里混着海腥和朗姆酒的甜味,决定先四处逛逛,办两件要紧事。第一件是找贵格会的接头人,米娅的情报既然靠掩护黑奴逃亡换来,我得拿出点诚意,省得她那帮废奴的同伙怀疑我,给我一次假情报,我就得喂鱼了。跑封锁线四次,次次死里逃生,我对这种偷偷摸摸的勾当已有点信心,不那么害怕了。

  我在港口附近转悠,找到一座白墙小教堂,尖顶上挂着个生锈的十字架,旁边有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木门半掩,门口堆着几筐干鱼和椰壳。我摸出米娅给的小木牌,巴掌大,刻着个简陋的鸽子图案,低声对店主说:“找约书亚。”店主是个矮胖的健壮的黑人,眼神一闪,瞅了瞅木牌,没吭声,带我绕到铺子后头的熏鱼仓库。仓库里鱼腥味呛得人脑仁疼,木架上挂满剖开的鲭鱼,鳞片在油灯下闪着油光。角落里站着个白发老头,六十多岁,身材健壮,气色很好,看起来阅历丰富,又为人善良,蓝眼睛深得像海,穿着件褪色的灰布衫。

  他接过木牌,眯眼打量我,声音低沉:“莫林,对吧?莉娜的渠道提过你,她说在萨凡纳有个梅蒂斯人愿意提供帮助,但可能出身有些特别,虽然拒绝直接参加地下铁路运动,但只要条件合适,也愿意提供帮助。”我承认莉娜提到的这个人就是我,但也不想多废话。

  他自称约书亚,贵格会在巴哈马的接头人之一,语气慢条斯理:“我们帮逃奴北上,拿骚是中转站,有船在附近岛屿接人。你跑封锁线的本事,莉娜打听后是很认可的,要是你愿意帮我们运人,给你的情报一定是准确的,但你也别问我们是怎么弄到的,问多了,我们可就不和你合作了,万一你都知道了把我们一起出卖给南方怎么办。”

  我表示同意,这么多次的秘密任务,我早就知道不该问的别问,知道的越多越危险,心想这买卖划算,但得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约书亚微笑了一下:“说起来,我跟中国还有点渊源。二十多年前,我在虎门见过林钦差销毁鸦片的场面,1839年的事,英商气得跳脚,我们几个美国贵格会商人,从不沾鸦片生意,中国朝廷瞧得上眼。那会儿局势紧,洋人都被赶出广州,我们几个却破例能继续贸易,做丝绸和茶叶的生意,那时美国还为了和中国做买卖,专门建造了一种飞剪式快速帆船,都觉得中国是个对美国很重要的贸易伙伴,可现在真是时过境迁了,美国人受英国宣传的影响,对中国看法也是越来越恶劣。”他的表情显得有些得意,仿佛那段岁月,是留给他的奖章一样。

  我没马上接话,心想这老头还真有点来头。这番话说的让我对贵格会高看一眼,但合作这个事还是得审慎,我说:“逃奴的事,我考虑考虑,等确定了,我会让莉娜通知你们。”

  约书亚没催,递回木牌,低声说:“去码头找布罗尔,他知道怎么回去。”

  与贵格会顺利接洽后,我琢磨着第二件要紧事:找邦联在拿骚的协助者,探探跑封锁线的路子。顺便,我决定不坐布莱克的渔船回去,换一艘,增加点随机性,近距离试试北军封锁线的虚实。

  我在港口附近溜达,找到一间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玫瑰和百合花,店里花香混着海腥味。店员是个晒得皮肤有些发红的本地女人,正剪一束野蔷薇。我走过去,低声说:“我要一束棉花带玉米穗的。”

  她眼神一亮,停下剪刀,点点头:“去东街,英国商人荣格先生的宅子,到那附近一问就能找到。”我没多嘴,出了店,直奔东街。荣格的豪宅外墙花白,铁门上缠着藤蔓,院子里棕榈树沙沙响。我敲门,仆人引我进客厅,墙上挂着2幅油画,仆人介绍说:1幅是斯巴达国王带领300勇士正在赶往温泉关,将要在那抵挡波斯来的百万大军,另1副描绘的美国南方的棉花种植园里,善良的黑人在勤恳劳作,温和的白人主人在幸福生活,大家各安其位的美好融洽的关系。

  荣格先生是个矮胖的白人,五十来岁,秃顶油光,穿着昂贵的法式丝绸睡衣,叼着雪茄,眼神精明,对我态度有点厌烦。我掏出三样东西:塔克中尉的介绍信,卡特先生的信,还有枚均南方军军需部给的戒指,戒指上刻着北弗吉尼亚军团的军旗:13星南方交叉十字,银光闪闪。他接过信,扫了两眼,又看了眼戒指,慢悠悠说:“莫林,卡特跟我提过你。想合作?简单,把那船棉花送到拿骚,一切好说。这是证明你们实力和忠诚的买卖,怎么做到,我不管。”烟雾从他嘴里吐出,呛得我眯眼。

  我心想,普通运输船装着棉花跑封锁线,那就是条是死路,渔船带不了货。但嘴上没争,点点头:“好,我先告辞。”荣格敷衍了几句,挥手让我滚。说完搂过一旁看起来出身低微的年轻黑人女仆,就往屋里走。

  回程我换了艘渔船,船长是约书亚告诉的布罗尔,嘴牙黄得像玉米棒。他的船很小,甲板上渔网堆得乱七八糟,散发鱼腥味。我照旧扮成渔民,破麻布衫裹身,帮着撒网收鱼。临近萨凡纳河口时,北军巡逻船靠过来,背着枪的水兵登船,依旧翻遍木桶和网兜,没找着棉花或武器,只有些刚捕捞的沙丁鱼和龙虾。霍尔递过去几张北方美元,陪笑:“兄弟们讨口饭吃。”水兵头子正要放行,却突然变卦,挥手:“船开普拉斯基要塞,查清楚再说。”

  渔船被拖到普拉斯基要塞附近,扣了三天。我们被关进一间仓库改的牢房,墙上霉斑点点,地上铺着烂稻草,空气里一股尿骚味。我跟布罗尔的几个船员挤一块,腿伸不开,心想这回麻烦了。北军来回盘问,翻船底翻到舱板,愣是没找着违禁品。

  布罗尔倒沉得住气,趁着看守换班,再次给了看守几张北方美元,攀谈起来:“兄弟,军饷少吧?我们这也赚不了几个钱,就指着把这船的沙丁鱼带回萨凡纳好赚钱养家,不是奴隶主,也不敢参与叛乱,还得冒险别得罪你们。”

  看守是个年轻北兵,脸瘦得像刀削,嘿嘿一笑,收了贿赂,松了管制,让我们在要塞附近走动,还弄来半桶麦酒和几块咸牛肉,跟我们挤一块吃喝,骂北军发饷慢,骂得比我们还欢。

  布罗尔趁没人,低声跟我嘀咕:“别怕,北方军现在军饷很低,纪律松懈,收贿赂、卖点武器后勤货,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公然走私棉花,没啥大事。”我默默记下。

  我瞅准机会,找了个看守北兵,看起来比较穷,眼睛贼亮,低声问:“能弄几把手枪和几支奎宁吗?”他瞟我一眼,咧嘴:“邦联美元别拿,现在就是废纸。要北方美元或战前美元。”我从靴子里掏出几张北方的绿钞美元,递过去。他收了钱,第二天就塞给我三把1860式左轮手枪和六支奎宁。我小心的装进带来的背包里,心想这帮北方兵对南方的了解,没准比我还熟。

  三天后,北军放行,渔船晃回萨凡纳。我踩着码头的木板道上,心头踏实了点,米娅的情报靠谱,北军封锁线也不是完全不可逾越。

  回了萨凡纳,我在后院歇了几天,把手枪和奎宁拿给了雅各布,雅各布微笑一下说:“我怎么没想到还能这么干呢?”

  我有些轻松的说:“我以为你早就想到了那。”

  雅各布说:“我想是想过,可前沿一带,南北两军都是枪炮无眼,想接触也不容易。”

  雅各布问我:“你是否真的不介意我是犹太人这件事,最近萨凡纳的穷白人总是指责我们犹太人,不热爱南方,不体恤民情,只知道高价卖东西之类的,说我们犹太人道德沦丧,毫无南方白人的美德和英勇。”

  我沉默良久,再良久回答他:“我想有钱就能买到所有东西,比有钱也买不到东西要好,前者只需要自己去解决钱的问题就行了。后者是自己怎么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解决自己父母的问题,而要解决父母问题这件事,在中国人的价值观里,想想就很大逆不道了。”

  我和雅各布闲聊时,之前帮过斯蒂芬妮逃奴案的贝里奇律师来买东西,后续接触里我得知,他也时常为卡特先生处理些生意上的事情,所以当时才肯帮我的忙,而不单是看在露西的介绍上。他看到了莉莉在院子里打扫,问我这个白姑娘是怎么回事,由于莉莉是自由人,我平时对她限制很少,不怎么管着她,于是如实回答,我收留的一个白人女难民,在我这做女仆。

  贝里奇律师说:“还好,还好,我以为你从哪整个白姑娘奴役那,虽然你雇佣白人女仆这个事并不犯法,但被邻里看到了总归是要说些闲话,南方虽然现在白人难民多了,对这种事短期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时间一长,对你很不好。”

  贝里奇律师要了一杯柠檬汁坐下和我慢慢说起:“不如这样,你把莉莉交给我如何,我家也需要一个女仆,和我妻子作伴,现在征兵法一通过,我也有些忧心,要是轮到我了呢?妻子身体不好,的有个人帮着照应,我是白人,别人不会说什么。”

  我觉得贝里奇律师说的,确实是为我着想,我留个自由白人女孩在身边,多有不便,几天还可以,时间长了容易被迪克西们借故攻击。于是欣然同意,叫来莉莉,莉莉也同意去给贝里奇律师家做女仆,毕竟比在这我条件更好。

  走前,莉莉停下脚步,盯着米娅,她脸上仍涂着核桃汁,伪装成黑奴。莉莉冷笑道:“别以为北方军来了,你们这些黑奴就能过好日子。北方的资本家只会把你们这些黑人的血肉,像柠檬一样榨干,然后扔进垃圾堆。南方至少给你们饭吃,活干,省得像野狗四处抢。”

  米娅咬唇,表情有些怒意,却没吭声,像是习惯了莉莉这么对她说话。她低头整理破裙子,核桃汁掩不住她眼里的倔强。莉莉哼了一声,转身随贝里奇离开,背影消失在泥泞街头。

  几天后我再次来到朱莉的杂货铺,空气里一股潮湿木头味,朱莉正低头清点货,黑色的辫子垂在肩上,裙子袖口磨得发白。我清了清嗓子,直截了当说:“朱莉,我想直接见见逃奴。”

  朱莉抬头,眼神一沉,皱眉打量我,像在掂量我这话有几分真。她放下抹布,低声说:“萨凡纳南边,沼泽地里藏着一伙逃奴,十几号人,靠地下铁路不定期送的粮食活命,自己打猎、摘野菜野果、捞小鱼,偶尔偷点附近种植园的水稻和玉米。你要真想帮,过两天我找人带你去,但地点得保密,眼睛得蒙上,来回都这样。”

  我点点头,没犹豫:“成,就这么办。”

  朱莉哼了一声,递给我一袋豌豆:“先拿这个回去自己做着吃,跟其他人别多嘴。”我接过豌豆,我付了钱,四下看看没有什么可疑的人,出了铺子。

  次日,朱莉早早找上门,灰裙子裹着她瘦小的身板,黑色的粗辫子垂在身后,看样很警觉。她低声说:“今天就走,先去萨凡纳乡下,混血马车夫欧文带你去沼泽地营地。眼睛得蒙上,防你卖了我们。”我点点头,没废话,接过她递来的一大袋烟丝,沉甸甸的。

  朱莉叮嘱:“这玩意儿对沼泽地的人金贵,先装烟草商人,跟领头的聊妥了再露底。这袋烟丝能让他们松口。”

  上午,欧文赶着辆破马车在乡下路口等我,车轮吱吱响。他皮肤黄褐,卷发压在破帽下,眼神机警,像随时准备跑路。上了车,他递来块黑布:“蒙上,别耍花样。”

  我自觉把布绑眼上,心想难怪欧文好久不见,原来是干这个来了。马车晃晃悠悠,颠得我骨头疼,空气从干草味变成湿泥和烂叶子的腥臭,估摸着进了沼泽地。约莫两小时,车停了,欧文扯下黑布,低声说:“到了,别乱看。”

  这处逃奴营地藏在一片森林旁的灌木丛里,周围几个水泡子冒着气,蚊子嗡嗡的。一共11个逃奴挤在1间临时搭盖的木头棚里,男人女人都有,破衣烂衫,眼神戒备得像看门狗。几个逃奴男人先对我搜身,找出了我一直带在身上的亚当斯手枪,说要替我先收着,等我回去时再让欧文还给我。

  我提着烟丝袋,冲领头的,—个子高大的黑白混血的人,自称叫西尔斯的自我介绍道:“我是烟草商人,路过,卖点货。”

  西尔斯眯眼打量我,接过烟丝,闻了闻,招呼其他人围过来,确认是真东西。西尔斯拍拍我肩:“好东西!沼泽地蚊子毒蛇多,点燃烟丝,虫子蛇远远躲,野兽也不敢近。这玩意儿比金子都有用!”

  得到逃奴的初步信任后,我让西尔斯陪我在附近走走,四处看看,这里芦苇高的像绿墙,远处水面泛着光,我估计着离萨凡纳河不远。

  西尔斯说:“这里是萨凡纳河下游,你看那边有个南方海军的哨站,有时会有几个哨兵守着,这里是南方军和北方军的接触线附近。他们想赶走我们,又怕没全歼,晚上被我们摸黑报复,就没动。我和那几个哨兵关系还行,拿这附近沼泽和林子里的猎物,兔子、野鸭,换他们的面包、烟草。北军巡逻线远着看得见影子,可附近多是泥潭,过不去。”他指指远处,芦苇缝里隐约闪着河面,能隐约看见北方军的巡逻艇。

  我点点头,装作随意,暗自记下了那个哨所的特征,和我猜测的可能位置,西尔斯递给我条树枝串着的烤鱼,腥得呛鼻,我咬了一口,没有咸味,但还是坚持吃完,连夸手艺好,决定先混熟了,下次来再跟他们摊牌。

  路上欧文问我,作为熟人,他在这个事里面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对欧文一直印象很不错,但这次这个事,比较复杂,我还拿不准主意,只能说,等我需要了会通过朱莉找他。

  从沼泽地营地回来,我脑子里全是那个哨站位置的事。雅各布喊我帮忙,递给我一口袋柠檬,说是给南方军后勤部的塔克中尉送去。塔克腿脚不利索爱喝柠檬汁解乏。这玩意儿在美国南北军中的流行程度,仅次于咖啡,当兵的都抢着要。

  我拿上袋子,凭着通行证顺利进了南方军后勤部,塔克坐在木椅上,嘴里叼着木烟斗,接过柠檬,榨汁后,给我也倒了一杯柠檬水,和我闲聊了几句

  我从塔克那出来,到别的屋里看看,由于我是邦联代理人,可以有限的查阅一些南方军的非涉密资料,翻了翻后勤部的地图册。萨凡纳河下游的前沿哨站标得清楚,其中一个应该离逃奴营地不远。我暗自记下坐标,心想是不是西尔斯说的那座,还得实地瞧瞧。

  送完货,我找雅各布借了把猎枪,让他给我介绍几个在附近沼泽地打猎的人,雅各布表示没问题,问我:“你怎么突然有这个闲情了。”

  我也不好明说,糊弄一下:“想去打两只野鸭子散散心。”

  第二天清早,雅各布介绍的猎人,胡德和他儿子带着我,一艘小船划进萨凡纳河下游,水面泛着粼粼波光,船划到哨站附近,正好赶上哨站的南方军哨兵结束了这班岗要撤回去,把一门小炮和一台用三脚架固定的望远镜搬到内河巡逻艇上,遇到我们了就警惕的问干什么来了,胡德老猎人拿出几只野鸭子给哨兵,说出来打猎,不想在这芦苇丛里迷路了,不知道怎么被河水冲到这来了,由于胡德和哨兵们混得很熟,哨兵也没多想。胡德对我说:“这儿没人也正常,萨凡纳守军不够用,南方海军全缩在雷霆堡等几个大炮台里,这样的前沿哨站,三天两头空着,平时只有巡逻的小船路过。”

  我握着猎枪,假装瞄了瞄天上的水鸟,脑子里却盘算着:这哨站位置跟地图对得上,逃奴的营地就在附近,我已经能望见上次让他们竖起的木头架子。

  摸清了萨凡纳河下游哨站的虚实,和逃奴营地的位置,加上巴哈马那头接应的人也联系好了,我心头踏实了点,跑封锁线的计划得抓紧敲定。我找来哈克和霍克两位船长,约在后院的卧室密谈。

  我关紧门,把自己这段时间的想法和盘托出,对着一张简易地图说起:“行动比较复杂所以需要多重备用方案,用100吨商船装载棉花后,表面覆盖一层渔货和渔具,假装大型渔船,然后在河湾哨站处,让逃亡的黑奴的登船,利用时间差,突破河口封锁,如果遇到拦截就先假装渔船,如果被北方海军拦截检查,就假装船只被逃奴劫持,北方军还不放行就进行贿赂,全部失败,我就没有后手了。虽然冒险但这是唯一的机会,这样时间表比较复杂的计划,我可不想再有第二次,中间环节太多,容易导致实施时的延迟,任何一点失误,都会满盘皆输。”

  哈克搓了搓手,笑道:“胆子够肥,这次应该能干得成。”

  霍克也同样:“船员我挑,嘴严的,信得过。”我和哈克,霍克两人一直讨论到深夜,两人才走,各自去准备,我们约定7月初,最好是能找个下雨的晚上行动。

  油灯在桌上摇晃。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把刻着:看不见的服务,的短剑,脑子里全是从塔克那抄来的地图和小河道的暗礁。

  我找来米娅,盯着米娅的绿眼睛:“米娅,到时候你得跟我一起去。这次计划的成败,你可能是关键。”她没吭声,但没拒绝。我想她应该能明白,这趟不只是为南方运出棉花,运回武器和其他物资,也是她的废奴主义信念,从理论付诸实践。

  米娅抬头看我一眼,绿眼睛不再是怒火,而是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柔和。

  “主人……”她声音轻柔的像桌上的烛火,走过来跪在我旁边,学着斯蒂芬妮当年的语气,“我错了,前几天不该顶嘴。您……别赶我走。”她低头,像在压抑心里的挣扎。

  我挑了挑眉,冷笑一声:“你这套,是跟谁学的?朱莉教你,还是自己琢磨的?”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绿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挂着泪光,像斯蒂芬妮当初求我别丢下她时那样。我心头一紧,手却没松。

  米娅咬着唇,低声说:“我……我想明白了。您说得对,我没资格跟斯蒂芬妮比。她把您当归宿,我却老想着自己的事。”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愿意学她,伺候您,帮您跑船。只要您别把我交给南方军,我……什么都给您。”她解开裙子的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盯着她,脑子里闪过斯蒂芬妮的蓝眼睛,又想起米娅之前的倔劲儿。这女人,八成在演戏,可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松开手,淡淡地说:“想留下,就得有点用,这个事不能出错。”

  米娅神情有了一丝松弛:“我一定办好。”她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个狼木雕,递到我面前,“这个……您收着吧。我现在是米娅,您的女奴,不需要这个了。”

  我接过木雕,掂了掂:“行,算你识相。”我把木雕扔进抽屉,我叹口气,让米娅转过身去,玩起了米娅的头发,斯蒂芬妮的金发是最让我痴迷的,米娅的这头亚麻色长发也不错,也许就是冲这个我才对她一再的忍让:“你这次,要是干好了,兴许我真给你个好脸色。你要明白,我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在帮你圆梦。”

  米娅这次很温和的说:“我明白,我在南方这几个月,发现废奴主义在这的活动举步维艰,这里的人对我这个想法,都很警惕,在你不在这的几个月里,我就多次被民兵抓去问话,但因为觉得我威胁不大而放了我,我很难接触到奴隶,接触到了,我要劝他们跟我走也很难,奴隶们都有各种顾忌,想逃而不敢,逃跑难以成功,巡逻队把道路把守的很严,我也不知道能带他们到哪去,所以我只能一次次来求你。”

  我通过朱莉和欧文再次找到那伙逃奴,这次我不再假装是烟草商人,而是告诉他们,我能带他们离开萨凡纳,但他们必须全力配合我。我询问他们这些逃奴能不能造两条简易小船,就在那个哨站附近下水就行。

  西尔斯回答可以的,但需要时间和工具,手艺人倒是不缺,他们这伙人都是黑白混血的工匠,带着自己的女黑奴老婆逃到这里,我回答工具好办,船不用太好,普通的木筏就够用。船造好了让人通知我,一个黑女人问我:“这么说,你不是普通烟草商吧?”

  我压低帽檐,立起黑色呢子大衣的领子回答:“别问,知道的多了,对你们没好处。想离开这儿,照我说的做就行,你们需要什么告诉欧文,我会买完了让他送来。”

  6月下旬,我以修船要用的名义买了几件锤子,锯子,凿子,钉子等工具,放在雅各布的店铺里等着欧文来取。

  中午时贝里奇律师来找我,说卡特先生最近收了别人欠他的债务而抵押的一批奴隶,这批奴隶送到时,赶上卡特先生的长子霍华德在弗吉尼亚半岛的战事中受伤,被送回后方治疗和休养,卡特先生为了激励跑船团队继续卖命,就随手在奴隶名单上划了几个名字,让贝里奇律师负责分给团队里的有功人员,其中有我一个。

  贝里奇律师还提到:“其他人大多觉得奴隶很难带出去,不如现金实在,都让我把奴隶卖了换成少量现金,你看看你要哪个,要奴隶的话,我给你挑个顺眼的。”

  我想了想提议要个年轻的女奴,我觉得反正米娅还那样,有个枕边的玩具来暖床,也好过自己晚上独眠。

  傍晚时,贝里奇律师把罗莎送来了,我对罗莎感到很失望,她虽然20岁左右挺年轻的,但黑色短卷曲发,乌黑皮肤,长得很普通,远不如斯蒂芬妮带给我的感觉那么惊艳,也不如米娅有绿眼睛,亚麻色头发和牛奶一样白的肌肤。

  罗莎刚进屋还有些不情愿,哭着说道:“我从小被卖给了主人,跟他一起长大,又能干又忠诚,可自从战争爆发后,棉花卖不出去,主人欠债破产,我也被当抵押品用来还债了。”

  贝里奇律师耸耸肩和我说:“现在很多种植园主都陷入这种矛盾和困境,他们支持战争,因为北方人要掠夺他们的棉花和黑奴,可真打起来了,北方一封锁港口,棉花运不出去,就带不来财富,变不成现金流。”

  贝里奇律师走后,我又看看罗莎,她长得完全不符合我审美,我只是冷冷的告诉她,住在柴房里,只能在后院做些劈柴,种菜之类的活,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屋,我懒得打她,也懒得理她,做饭收拾屋也用不着她,至于吃的想起来就给点,想不起来就算了,饿几天也暂时死不了,再说还有米娅看不过去经常偷偷接济她几块土豆,黑面包。等过段时间有空了就找人把她卖了算了,省的在这里碍眼。

  7月上旬,萨凡纳总是阴天,这一日中雨淅淅沥沥,河面蒙上一层雾气,飓风季节的味儿越来越浓。这鬼天气对跑封锁线是绝好的掩护,北军巡逻船的空档拉得更长,我通过朱莉通知了逃奴行动时间。罗莎我让雅各布帮着代管一下,每天给点东西吃别饿死就行。

  行动当晚,雨砸得船板啪啪响,河面黑得像锅底。商船晃晃悠悠,哈克掌舵,霍克盯着河湾哨站。西尔斯带了11个逃奴,乘坐3个小木筏子,悄无声息爬上船。米娅去安抚逃奴们,确保他们绝对听从我的安排,做这种事,米娅比谁都合适。

  由于木筏不太灵活,在芦苇丛里被水草缠住了,等木筏的时间比预定要长,米娅希望我等全部逃奴都上船了再走,这引起了几个船员的不满,都认为不应该继续等候,捞上来几个就行了,时间不等人啊。我勉强安抚了船员,米娅也有些焦急的望着我,怕我这时突然变卦。

  霍克船长也觉得等待逃奴上船这件事,时间拖的有些长,急切的对我说“看来时间得抓紧了。”

  船到河口逐渐接近了封锁线,北军巡逻船的灯火在雾里若隐若现。一艘北方巡逻船拦截我们,水兵登船检查,带队的海军军官一身崭新蓝制服,眼神不善。他翻了翻渔网和渔具,皱眉问:“这么大船,就这点货?”

  哈克陪笑:“我们就靠着捕鱼讨饭吃,绝对没有别的意思,兄弟。”

  西尔斯站出来热情的说:“我们是从萨凡纳附近种植园逃出来的,好不容易找了这艘船愿意带我们走,求老爷们支持我们投奔自由。”其他逃奴纷纷诉苦。

  这个军官表示支持逃奴们投奔自由,但示意水兵们继续检查船只,我眼看在这么拖下去必然露馅,只能寄希望于米娅的表演了,而且必须拿出点硬通货才行,我到目前为止收到的英镑奖励多是以银行汇票的形式,现金很少,现在全压上了,我把全部20英镑,相当于110多北方美元,都塞进米娅手里,在她耳边悄悄说声:“现在全看你了。”

  米娅快步上前,低声表明身份,给出地下铁路与北军接头的暗号,悄然将20英镑塞进军官手中,恳求尽快放行,免得南方海军追兵追来。她语调柔媚,雨水打湿的衣衫贴身,半露的锁骨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刻意整理衣物时,吸引了军官的目光。

  军官眯眼一笑,趁着水兵不注意,猛地搂住米娅,热吻她的唇,手在她腰间和胸前不老实地游走,低声呢喃:“小美人,我帮了你这忙,改天得好好谢我。”

  米娅僵了下,强装笑意,轻推他胸口,低声道:“长官,船上还有人等着呢,改日一定报答。”她巧妙挣脱,退后一步,整理凌乱的衣衫,绿眼睛里一丝隐忍的屈辱。

  霍克递上一把30多北方绿票美元,西尔斯凑了些邦联美元,一并塞给军官。军官又搂了把米娅的腰,吻了下她的手背,带着几分不舍下令放行。

  商船顶着风雨冲出河口,外海浪头打得船身晃。雨砸在甲板上哗哗响,米娅抹了把脸上的水,低声对我说:“那军官私下告诉我,回去最好换条船,北军记船号了。”我点点头,心想这趟算过关,但回程得更小心。

  航行途中,雨停了,霍克船长赶紧招呼船员和逃奴,大家一起把渔获扔进海里,以加快航速。

  海风冷得刺骨,米娅裹着湿斗篷,主动挨近我,低声说:“主人,我冷……”她缩在我怀里,难得露出一副小女人模样,绿眼睛柔得像春水,态度彻底软化。她轻声道:“这是我第一次真帮逃奴逃出去,全靠您……我找对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带颤:“越想越怕,要是没来求您,没您留下我,没您帮忙,我早被南方军抓去枪毙了,或者被奴隶主放狗咬死。”

  她苦笑,抬头看我:“那个北方军官,检查船时还哄我说,他在马里兰的巴尔第摩有大宅子,家里钱多得花不完,要带我回去做夫人。可我一提自己有易洛魁血统,他的眼神就变了,像看码头上的妓女,玩几天就甩的那种。我遇过好几次这样的白人绅士,嘴上甜得像蜜,骨子里瞧不起我这混血身份,都是这德行。我傻过一回,信了个波士顿来的白人律师,他替黑人说话,宣扬废除黑奴制度,我以为他是好人,就接近他,他一开始哄着我,说要带我去过好日子。可一提我的易洛魁血统,他就让我做他的情妇,腻了就一脚踢开。”

  她靠紧我,声音低得像耳语:“您不一样……您从不假装高尚,可您护着我,没丢下我,也从没嫌弃过我的出身。贵格会里虽然宣扬平等,可那也是优先白人以后的,我不能在他们聚会时坐的靠前,说是怕吓到那些白人夫人和小姐,那些北方废奴主义的报刊上,也都是主张白人优先。”她仰头,绿眼睛湿漉漉的,主动吻上我的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我搂着她,心头一热,可又想起她那套废奴的漂亮话。这女人,到底是真心,还是又在演戏?

  这艘老式风帆和明轮两用运输船的甲板窄得只能侧身走,舱里塞满棉花包,混着鱼腥味和霉味,熏得人头晕。海风夹着盐味,浪头打上来,甲板湿滑得像抹了油,绳索被海水泡得发霉,抓都抓不牢。夜里,米娅坐在船舷边排泄,抓紧一块破帆布,半天没动,咬着唇低声叫我:“莫林……帮我一下。”

  我走过去,拉着她一只手,另一手撑着木栏,挡住哈克和几个水手的视线。她的手冰凉,指尖抓得我很疼,她低着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别看我……求你。”我轻哼了一声,盯着海面,心里却有点异样,这女人,倔得像狼,偏偏这时候像只怕掉下去的小猫。

  接下来航行的几天里,她每次如厕都叫我,夜里还好,星光遮了她的窘迫,可白天更糟。船员和逃奴挤在甲板上,喝着大木桶装的淡水,各自在杯子里兑上一些酒,眼神总往她那儿瞟。哈克还吹了声口哨,假装看海,米娅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有一回,浪头晃得她站不稳,她慌乱中抓住我的手臂,低头躲在我大衣边,额头贴着我的袖子,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谢谢你没嫌我麻烦。”

  我低头看她,流出一点泪水的绿眼睛羞耻得不敢抬头,我心头一热,嘴上却冷笑:“不麻烦,谁让你是我的人。”

  她没说话,手抓得更紧了些。舱里没床,她裹着我给的破毯子,靠在棉花包边睡,夜里冷得直哆嗦。我盯着她的背影,暗自盘算:这女人,欠我的怕是还不清了。她的倔劲儿还在,可再倔,也得靠着我。

  船上吃的依然很简单,硬饼干,黑面包,咸肉,鱼干,每天一杯苦涩的浓咖啡除了提神,也是霍克船长吸引水手卖命的主要办法,咖啡豆在南方正变得越来越难得。逃奴们都需要和水手们分享食物和饮水,酒类,也争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来博取船员的好感。

  米娅和我一样在船只航行中往往什么也做不了。我是要等上岸后,船员们上岸休息时,才轮到我必须撑着一样疲惫的身体,尽快活跃起来开展工作的时候,所以我只要在船上稍微感到困了,就马上找地方睡觉,只要不碍事,也没有人会来打扰我。

  米娅看起来以前应该是没怎么坐过船,她经历了和我在中国洋行工作初期时一样的困难,晕船,呕吐,食欲不振,幸好从萨凡纳到拿骚,慢也就5,6天,不会过度艰辛。她的吃饭,喝水也都需要我照顾,但依然总是一副强撑着样子,真不愧是易洛魁人狼氏族的女人。

  商船顶着风雨航行了几天,终于在一个放晴的上午进入拿骚港。我安排先卸下棉花,等过几天再让逃奴假装水手,陆续下船,然后把船就地出售。

  贵格会的接头人早等着,领他们到城外一间隐秘仓库,里头堆着干草和空酒桶,约书亚也在那,他递给我一块怀表,银壳磨得发亮,内盖刻着“无声帮助者”。

  我掂了掂,沉甸甸的,觉得这趟也算不白忙活,他说逃奴会在这办自由人证明,有人北上去美国北方或者加拿大,有人会留在这里,贵格会将尽量提供后续帮助。我和约书亚聊得投机,想起来我有个问题想问:“约书亚,我如果想娶莉娜,或者某个黑白混血的女人有可能吗?”

  约书亚慢条斯理说:“莫林,北方的事儿复杂。白人女人跟其他种族男人结婚,法律禁着,不是我们贵格会歧视你这华人身份,我们才几十万人,拗不过北方几千万人的规矩。莉娜,或者说阿妮塔,她是易洛魁人,土着不忌讳外族通婚。只要她点头,部落认了,你得靠她引路就能融入进去。在这个国家黑白混血也会被归类是黑人,华人和黑人女人的婚姻也少,但我在北方见过几个华人水手和自由黑女人的,比娶土着的还要容易一些,土着人自己的规矩多,部落对外封闭,不爱接纳外人,华人很难适应他们那种部落生活,黑人城里人多,和华人接触也多,但黑人社区和华人社区有明显隔阂,文化和生活方式都差异大,互相不信任。”

  我跟荣格的交涉一样非常顺利,霍克和哈克船长都拿到了新船,和预想的一样,2艘80吨级的黑色快速运输船,吃水很浅,为了能在萨凡纳河口穿越封锁线而专门设计的,如同黑夜中的鬼影一样迅捷而隐蔽。一共装载了2000支1853步枪,几吨火药和其他物资,由于船小抗风浪能力比较差,且需要全程燃煤驱动,这次还带了不少奢侈品来增加利润,在黑夜的掩护下顺利回到了萨凡纳。卡特先生在来码头看货时,对这次的成果表示了满意,但飓风期间里,这种小型的封锁突破船是无法再继续航行的,下次要等到10月份了。

  在回程这一路风浪更大,但得益于船好只用了3天,米娅在这3天干脆减少饮食来适应航海生活,到了萨凡纳那上岸时,她已经虚弱的需要我扶着下船,然后一踏上陆地,她就撑着虚弱的身体,也要挣脱我的怀抱,强行说自己能走,但刚走几步就双膝跪下,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摸着胸口干呕起来,我有些挑衅的问:“你这样子,下次还能跟我一起出海了吗?”

  米娅一双绿眼睛瞪着我,不服输的说:“还能,你给我等着。”然后侧身倒下去。

  我带着玩味的嘲笑,把米娅扶起来,把她抱起来,我这时发现她明明长得比我高大,但身体并没有预料的那么重,等她缓口气再把她放在地上让她扶着我走,我先把她交到露西那,让玛丽帮忙照顾她,我还有很多事要忙,而且我也不会照顾人。开酒吧和下等妓院的露西姐妹,看起来气色都很不错,只要有得赚就行,反正兑水的自酿劣质酒也喝不死人。

  马里诺看起来依然不得闲,虽然封锁后,大船进不来,但小型船只还是有很高突破概率的,吸引了不少外国冒险家继续跑萨凡纳到拿骚的航线。从拿骚运来的物资,又有不少重新装进更老式烧木柴的明轮平底内河船,转运到萨凡纳河中游的奥古斯塔。

  在南方军军需部,塔克上尉接过这次的军需品清单看了看,和我说:“尽管田纳西战线邦联遭遇了挫败,新奥尔良也丢失了,但南方军好歹在弗吉尼亚半岛的战事中扳回一局,现在看情况还不算太差。”

  办完正事,在卡特先生的庄园里住了几天后,我到朱莉的杂货铺买食物时,朱莉低头给我拿了几块玉米饼,黑色辫子垂在肩上,眼神不时瞟向门口,带着几分试探。她放下抹布,压低声音对我说:“莫林,那晚河口的事,我听米娅说了。11个逃奴,一个没落,全都上了船,中途木筏遇到点困难耽搁了时间,船员都催着走,你为啥非要等他们?”

  我靠在柜台上,手里转着一枚这次赚来的硬币,觉得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平静的说到:“两点考虑。第一,从我之前和他们的接触中发现,这11个逃奴分属是三个家庭的,如果把他们拆散了,剩下的指定恨我入骨。我在沼泽地跟他们聊过,他们宁死也要一家人在一起。奴隶贩子不把这当回事,拍卖会上把孩子从父母身边抢走,把夫妻卖给不同的主人很正常。”

  我无奈的冷笑了一下:“我可不行,我得靠他们掩护商船,要是有人向北军漏了口风,或者故意不配合,整个计划就搞砸了。第二,米娅临走前求我别丢下任何一个。我答应了,不过也就是顺手的事,没觉得有啥高尚的。”

  朱莉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赞赏:“顺手?”

  朱莉停顿一下,语气带点试探:“可你对罗莎就不一样了。我去给你送菜时,她总跟我诉苦,说你从来不和她说一句,完全不理她,她也是人,你这么对她,不怕米娅寒心?”

  我眼神一转,觉得我也有难处啊:“记得我刚来萨凡纳时,就有个朋友告诫我:‘别同情黑奴,你是自由人,又长得白,他们看你,跟天天拿鞭子抽他们的穷白人监工没两样,压根不会信你。’这几年,我算是看明白了。黑人那圈我融不进去,他们见我就跟防贼似的,戒心很重,觉得我不怀好意,时间长了,我也烦了。罗莎?她就是个普通的黑奴,长得也很平庸,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留着也是麻烦。别指望我加入你们那套废奴的事,我帮你们,只能是在对我有好处,且不威胁我继续现在生活方式的情况下。”

  朱莉皱眉,眼神里一丝失望,但没吭声。她低头整理货架,沉默片刻,声音更低:“米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常偷偷给罗莎送点吃的。她跟我说,这几个月在南方,民兵三天两头盘问,奴隶不敢跟她走,贵格会的白人又不把她当回事,她也逐渐萌生退意,觉得能做到更好,做不到也不想再强求。”

  朱莉语气带点不满:“她还说,要是你真做到了,她就信你是个靠得住的男人,愿意跟你过下去。她在这儿孤零零一个,你护着她,她记在心里。罗莎的事,她想劝你放手。”

  我收起硬币淡淡道:“罗莎的事,让她自己看着办,我过段时间闲下来,就会把罗莎找个出价最高的主卖了。”

  从朱莉那出来我又去码头那走走,遇到了安东尼,他前阵子很是显得郁郁寡欢,但已经有了新的联姻对象,由于爱尔兰人和意大利人都是天主教徒,需要共用一处教堂,马里诺给儿子安排了和爱尔兰人马修会计家的小安妮结婚,双方家庭已经见面后都表示同意,小安妮我只见过一次,印象里长得还行,活泼可爱,但对我态度冷漠又嫌弃,和其他的白人姑娘差不多。

  我这次专门从拿骚买了一瓶意大利产的葡萄酒,给安东尼做他的新婚礼物,安东尼感到非常高兴,向我发出婚礼时的邀请,但我想想,还是不要去了。他们夫妻双方都是白人,我不是白人不方便,我在外面听说美国的爱尔兰人,对华人普遍攻击性比较强,把华人视为抢活的。

  威廉有些兴奋的对我说,现在由于南方本地水手的不足,霍克已经向他这个混血的修船工发出邀请,他正在好好研究河口地形,争取做好领航工作,我勉励他:“我能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以后就全靠你了。”

  我又去看看杰克和乔伊,和两位还是老样子,我一人卖了一袋子咖啡豆给他们。雅各布想要的货这次我也给他带来了,在犹太人区的雅各布家住了几天,他家3代人7,8口人挤在一起,我觉得这里环境还不错。

  我踩着泥泞的街,雨水顺着帽檐淌下,想起米娅的绿眼睛,这女人,倔得像头小狼,可惜在这鬼地方,她也得低头变成小猫。我答应她不丢下那些逃奴中的任何一个,还有个我没和朱莉说的打算。答应等着他们,也是给米娅套了个道德的绳子。她欠了我这么大个人情,到了河口,哪敢不拼了命去哄那北军军官放行?幸好这次遇到的北方军官是个色狼,要不这趟也得玩完。

  中国那句江湖俗话怎么说的来着: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这点倒是中国人和美国人都一个样。我冷笑一声,踢开路边的石子。米娅这笨女人,八成还以为我真为了她的理想豁出去。让她欠着我,往后可就好办了,她的绿眼睛总让我心动,那股子倔劲儿,以后弄到床上调教一番,兴许比斯蒂芬妮还带劲。

  等我回到萨凡纳的住处,看到米娅已经先回来了,她这次倒是很自觉的,简单吃过晚饭后,在夜里半裸着躺在床上,有些羞耻又充满挑衅的说:“你很想睡我是吧。”

  我觉得米娅这反应真是新奇,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了,米娅回答:“因为我……我觉得太累了,我觉得救出11个可以了,我没什么好奢求的,我现在只想找个男人,偎依在他的身边,他的目光也能看看我。而且我觉得罗莎也怪可怜的,你不如来折磨我吧。”

  我觉得米娅比罗莎好看多了,长得也白多了,要是以后能玩弄米娅,该被放弃的是罗莎才对。但现在我正好向米亚提出:“只要你身子让我随便摆弄,我就放过罗莎,眼里只有你一个。”

  米娅很快就答应:“你可要说准了。”米娅一副舍己救人的样子让我觉得好笑,但能让她屈服也很好了。

  米娅想了一会儿又对我说:“我其实也是觉得,之前在封锁线上被拦截时,那个北方军官那么调戏我,我都怕耽误了正事,虽然觉得不情愿,但还是让他得逞了,要是再不给你,我觉得对你有点亏欠,不如这样吧,我用自己交换罗莎如何?你把罗莎放了,我用自己的身子补偿你,我会把罗莎交给地下铁路其他人,让他们藏起来或者带走。”

  我放开了米娅,对上她的绿眼睛说:“这个你可要想好了,我之前不强迫你,因为把你当女奴是基于保护而采取的策略,你不欠我的钱,我对你只能尽量克制。但你真让我放了罗莎,罗莎多少对我也值一大笔钱,那你就是真的卖身给我了,以后不能再对我说不。”

  米娅想了一会儿有些放松的说:“好的,我决定了,我自己在这里很难找到工作养活自己,这段时间以来,都在依附你而生活,我现在只想和你过一种更加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生活”

  我美滋滋的搂着米娅答应了这笔交易,觉得自己怎么也不亏,而且赚大了,用一个本来就没看上的黑奴,换了米娅这样一个大美人答应对我以后服服帖帖的,太值了。

  过了几天一个朱莉介绍的地下铁路列车长,半夜时分来领走罗莎时,借着微弱的月光,米娅和罗莎道别时,没有和她说自己卖身换罗莎,而是轻轻掩饰说,自己想办法说服了我放一个黑奴自由,罗莎以为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善举,向我和米娅都鞠躬感谢,说:幸好我这个主人不喜欢她,但也没把她卖到甘蔗园去,她听说被卖到甘蔗园的黑奴都只能活3到5年,被主人抛弃不要的奴隶,多数都会被这么处理。

  看着罗莎离去的背影,我想起了斯蒂芬妮和玛丽以前,一次又一次请我打她们,对她们来说最可怕,并不是被主人打骂,而是被主人漠视和抛弃。

  我让米娅兑现承诺在我面前撒尿时,她没有拒绝,只是闭着眼睛,捂上耳朵,好像是她觉得听到排尿的莎莎声,比让我看到还羞耻,毕竟她排泄的样子已经在船上被我看到好几次了,可海风遮掩了声音的存在。洗澡和灌肠时米娅也很听话,我甚至想,要是能在她的洁白屁股上留下属于我的烙印该多好。

  我吹灭了油灯,在床上把鸡巴插入米娅的阴道里时,米娅羞耻的哭了,我有些疑惑,她又不是处女,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男女欢爱,她又不是没经历过,值得这么大反映吗?还是她对我是华人这件事感到不满。

  感到我动作停下来的米娅,伸手抓着我的鸡巴导入自己的阴唇处,对我说:“对不起,我不是嫌弃你,也不是想拒绝,而是想到自己真的沦为女奴了,这件事让我觉得好奇,又恐惧,但以后不管你怎么对待我,我都接受,我是自愿用自己交换了另一个女人自由,我没有钱,只能用自己补偿你。”

  我动作缓慢的继续做,对米娅说:“那你慢慢适应就好,我也没有白人奴隶主那么暴虐。”

  米娅没有继续说话,随着我动作的逐渐深入,她不像玛丽那样毫无反应,也不像斯蒂芬妮那样只会假装娇喘来讨我欢心,而是真的可以享受男女交欢的刺激,嘴里逐渐发出愉悦的呻吟。   第十一章

  1862年夏秋

  码头上的海腥味混着远处军医院传来的药水气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白天,米娅在后院忙碌,像个陀螺转个不停。她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动作麻利。她的手在木盆里搓衣服,亚麻色的头发扎成粗辫子垂在肩后,汗水顺着额头淌下,滴在洗衣板上。她干活又快又好,像是在用行动证明她的顺从。做完家务后,她关上门,很自然地坐到我对面的椅子上,和我同桌吃饭。偶尔抬头问:“还有啥能帮您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讨好的意味,但动作毫不客气,我想起玛丽和我说的,奴隶从不能坐在椅子上,也不能在主人吃饭时和主人一起进餐。

  我靠在木椅上,瞧着她这副模样,心头涌起一股满足感。在中国,我那妻子操持家务也不过如此,烧饭洗衣,样样拿得出手,可她哪有米娅这股野性的美?她似乎也从来不懂男尊女卑之类的礼教,对我私下里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既不把我当主人,也不把我当中国式的夫君,而是始终把我当做一个生意上的合伙人。

  米娅的绿眼睛,修长的身段,还有那头亚麻色的长发,每次看她忙碌,我都觉得这女人是我遇到过最可爱的,我喝了口茶,淡淡地说:“干得不错,晚上再伺候好我,就更像回事了。”

  她脸刷地红了,低头咬唇,没吭声,手指却抓紧了裙摆,像在压抑心里的羞耻。然后她低头吃饭时,拿着餐刀在桌沿悄悄刻下一道细痕,像在数还有多久能离开这张桌子,又像在为奋起反抗我对她的控制而磨砺自己的尖牙。我冷笑一声,心想,这女人越是要强,想证明自己的独立和我是平等的,和她相处的越有趣。

  为了融入南方社会,我让米娅继续伪装成黑人女奴。她用核桃壳熬成的暗褐汁液涂抹脸庞、手脚和脖颈,遮掩雪白的皮肤,又用炭灰调水涂黑那头亚麻色长发,裹上一块破麻布,遮住发丝和额头,压低到眉梢,挡住那双绿眼睛的光芒。她学会用泥土抹脸,弄脏脸颊和鼻梁,掩饰核桃汁涂抹不匀的痕迹,绿眼睛隐在凌乱的发丝和低垂的睫毛后,像夜色中的微光,难以察觉。我教她效仿家奴的姿态,站立低头奉茶递水,收拾碗筷时步履轻缓,脊背微弓,像是被岁月磨平的影子。她起初不适,偶尔下跪时膝盖磨得泛红,私下低语不甘,但几日后,她举止沉稳,动作间透出逼真的卑微。

  米娅是南方地下铁路的隐秘一环,藏身于萨凡纳的家务奴隶中,负责传递密信。她将写有暗号的纸条缝入粗麻裙的内衬,或藏在劈柴的裂缝里,趁集市喧嚣或夜色掩护,悄然交接给下一个信使。这条链条如暗流般分散,每人仅知下一站的联络暗号,即便某节点被南方军抓捕而掐断,暴露的碎片不足以毁掉全局,线路总能迅速缝合。她以我的家奴身份为掩护,带着我许可她外出到固定地点的纸条或挂在胸前的木牌,借为我这个主人采购或送信之名,在街巷间传递口信,语焉不详,旁人只当是琐碎闲谈。

  外出时,她身裹粗麻裙,赤脚踏在萨凡纳泥泞的街巷,脚底沾满湿冷的黑土,裙摆拖曳出斑驳的泥痕。前几次外出时,我作为她的主人短暂陪同,利用我的跑船者身份为她减少障碍,教她应对巡逻队的盘查,和我熟悉的南方军官兵打好招呼,随后她便可以独自行动,双手偶尔被麻绳轻缚于身前,绳结松垮,像是主人随意的威慑。街上的白人老爷斜眼看着她,夹杂惯常的轻蔑,不时有人啐一口唾沫,低骂“肮脏的黑鬼”。她不作回应垂首前行,绿眼睛隐在乱发后,唇角紧抿,沉默如海。

  只有我知道,那条破裙子底下,是专属于我的秘密。米娅的屁股雪白得像刚剥开的棉花,大腿紧实,只有我能掀开米娅的裙子,抚摸那片没人见过的肌肤。每次她外出回来,我都会把她拉到卧室里,掀开裙子,把她狠狠的按在木桌上,发泄心中旺盛的欲火。她会喘着气,绿眼睛半闭,嘴里发出低低的呻吟,像是在回应我的占有。

  “米娅,你这身子,值我为你冒的这些险。”我喘着气,拍了拍她的屁股,留下几个红手印。

  她每次回来也都会吓得心跳砰砰的,也需要一场激情的欢爱,来缓解心中的恐惧和不安,总会小声说:“主人,我怕,求你别离开我。”

  我也会回应她的需求:“有我在,我不会抛弃你,来让我好好使用下我花式姑娘。”

  7月末,萨凡纳的黄昏像一匹褪色的粗麻布,我坐在后院木椅上,熟悉的盖碗茶杯里,熟悉的茶水的清香在舌尖散开,手里拿着卡特先生给我的材料研读,过个4,5天,8月初我得出发去趟奥古斯塔,帮卡特先生谈笔买卖。

  卡特先生前两天和我们说:“现在战争已持续一年半,长期化的现实让南方措手不及。萨凡纳河口被北方海军封锁,新奥尔良于4月陷落,南方逐渐意识到不能仅靠进口物资,必须增强自给能力。邦联政府鼓励种植园主和农民的妻子使用手摇纺车和织布机生产土布,为军民提供衣物和必需品。萨凡纳的社区教堂也组织后方妇女集体缝制绷带、毯子和帐篷,用旧衣物和有限的土布支持前线。北方海军的偶尔的炮击和侦察行动让居民感到不安,港口已经显得很不安全。”

  在码头上商讨时马里诺对我说:“现在萨凡纳的作用还是偷运物资的接受港口,不少船只仍会冒着北方舰船的炮火夜间驶入港口,虽然现在是飓风期,但有些船长仍会想要利用风暴之间的短暂间隙进行往返。”

  霍克船长说:“我们的船不参与这种时候的运输,主要还是新船的蒸汽机需要磨合,调试才能稳定使用。此外船员也需要重新培训,机械零件有的也需要更换,这样才预期得等到10月份才行。”

  我去朱莉那买东西时,她和我说:“附近没被北方军占领的海岸线上搞了几个新的小型盐场,但煮出来的盐味道可不咋地,产量也时断时续,不过总比没有好,还得防着北方海军,别一顿舰炮过来把煮锅之类的大东西给砸了。”在附近空地上,朱莉和她朋友新开垦的土豆地,已经开始长出成果,周围又种了不少玉米苗。

  在卡特家庄园办事时注意到,棉花地没有那么多了,粗略看看,有一半的土地上改种高粱和玉米,还有小一片花生地在角落里,卡特家的混血护院乔伊告诉我:“现在反正棉花很难卖出去,州长鼓励大家干点别的,高粱可以提炼酒精,熬糖,玉米可以食用,还能烤焦了做替代咖啡,花生可以榨油替代鲸油用于照明。不过……”

  乔伊停顿了一下,带着对自己这个不能承认他是亲子的,亲生父亲的一些自豪继续说:“不是每个庄园主都能想到这么多,大部分庄园主都继续依赖种棉花,觉得就算现在卖不出去,囤积到战后总能买个大价钱,可卡特先生却对这种短视嗤之以鼻,他从你和霍克船长带回来的英国报纸上看到,现在印度和埃及的棉花,也在大量出售给英国,继续只种棉花是没用的。”

  我闲逛时遇到欧文和杰克,两个人正在合伙做点从乡下运点食物到城里的买卖,杰克说:“现在铁路只能军队用,乡下的粮食得靠私人运进城里,大家都发现粮价在上涨,货币在贬值,但大家毕竟有之前的积蓄多少都能应付过去。”

  欧文补充道:“现在乡下里征粮食实物税的人开始冒头,挺被大家嫌弃的,谁也不想自己辛苦种的东西被人抢走不是,可他们说自己也有难处啊,不这么干,靠别的法子,根本凑不够前线的军需粮草。”

  这两人的话让我想起了在国内看到过的田赋和厘金,关税,以及各种杂税,国内的税吏普遍贪腐严重,喜欢追加各种杂七杂八的摊牌和费用,经常惹的地方士绅不满而掀起抗议。

  记得我刚来萨凡纳时缴纳了一笔几十美元的登记费,之后又需要交纳人头税,经营税,买了斯蒂芬妮我又需要为她交纳财产税。在税务和法律上我和他们这些自由混血人是同一待遇,列在自由有色人种,这也是我和他们这些混血人比较亲近的一大原因。

  我正想着这些事时,后院门“砰”的被撞开,米娅跌跌撞撞冲进来,绿眼睛瞪得像受惊的小鹿,泪水在睫毛上颤动,语无伦次:“他们抓了她……吊死了……我完了,主人,我不想死”

  我猛的放下茶杯,起身扫视院门,确认无人跟踪,南方民兵抓到废奴者从不留情,若米娅被盯上,我也会有危险。

  米娅扑进我怀里,泪水浸湿我的亚麻衬衫,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芦苇:“朱莉的联络人……丁娜……在市场橡树上,被吊死了,脖子歪着……”

  她哽咽,双手抓紧我的衣襟,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我翻了木牌,藏在鱼摊后,巡逻队从我身边走过,靴子踩得我心跳都停了……我跑回来的,主人,我怕他们已经盯上我……”

  我松开她的手臂,绕到院门后,推了推门闩,确认锁紧,又掀开米娅的粗麻裙,检查内衬的密信——一小块纸条还在。我心头稍定,但仍冷声问:“你路上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吗?”

  她摇头,绿眼睛闪着泪光,核桃汁染黑的脸颊被泪水冲出两道白痕:“没说……我按您教的,低头走,装哑巴。鱼贩让我藏在桶后,他骂了巡逻队一句,挡了过去……”

  我点头,递过一个木杯,给她倒上点茶水:“喝一口,慢慢说。”

  她双手捧杯,颤抖着尝了一口,像抓着救命的浮木。我靠在木椅上,心中不免有点害怕,这两天萨凡纳不太平,听码头巡逻的民兵安东尼和我说:“最近南方军抓获了几个帮奴隶逃亡,给地下铁路传信的人,闹得人心惶惶的,你最近也悠着点啊。”

  米娅缩在木椅上,双手捧着茶杯,声音断续,像被海风吹散的烟:“我听路人说,南方军截获了一封密信,锁定了她。早上南方军士兵在市场橡树上吊死了她,尸体挂了一整天,脖子歪着,”她哽咽,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渗出,“围观的白人有的骂几句,有的低头走开。”

  她咬唇,绿眼睛黯淡:“朱莉说,联络人接连被抓,信送不出去。我怕我是下一个,主人,民兵会不会知道我?”

  我现在心里对这个也没准,只能等待,但觉得不能让米娅再自己吓唬自己,别南方军没找上门,她自己先撑不住了。

  我低声安抚米娅:“别怕,有我在。你先歇两天,朱莉那边我去说。”

  夜里,卧室的烛光摇曳,米娅站在床边,粗麻裙滑落,露出雪白的肩,丰满的胸脯在烛光下泛着柔光,纤细的腰身收束如柳,滚圆的臀部紧实,像刚剥开的棉花。她跪在我面前,颤抖着解开我的腰带,绿眼睛闪着泪光,低声请求:“主人,今晚让我来,好吗?我……我需要忘了丁娜的脸。”

  我心头一震,靠在床头,这女人平日倔强如野马,今晚却主动得像雌豹,绿眼睛里羞耻与渴望交织。

  

  米娅声音颤抖:“我母亲教过我,狼氏族的女人在月圆篝火旁赤足起舞,赞美身体的自由,男人女人坦诚相拥,像狼群追逐月光……可贵格会说,‘主怜悯罪人,克制肉欲’……”

  她哽咽,泪水滴在我的手背,温热如血,“我怕死,主人。丁娜的脸在我脑子里,朱莉的信送不出去,只有你能让我忘了恐惧。”

  米娅的野性让我沉迷,斯蒂芬妮从不如此主动。可米娅的汗湿肌肤、绿眼睛的哀求,像海妖的低吟,早已让我沦陷。我想起孟子的话:“食色性也。”欲望是人的本性,何必遮掩。

  我点头,任她动作,她喘着气先用口舌让我的鸡巴硬起来,然后修长的腿跨在我腰间,汗湿的发丝贴着脖颈,手指颤抖着引导我我的鸡巴进入她的阴道。她的腰肢扭动如蛇,亚麻色头发甩在肩后,嘴里低吟着我听不懂的曲调,应该是她的部落的,和这南方的小调完全不同。她的胸脯起伏,汗水顺着锁骨淌下,滴在我的胸口,温热而黏腻。我被她点燃,双手掐着她的腰,配合她的节奏,直到她瘫在我身上,喘息如潮,烛光在她雪白的背上跳跃。

  事后,米娅侧躺在我身旁,她低声问:“您会嫌我淫乱吗?贵格会的姐妹说,女人该被动,伺候男人,贵族小姐更该守贞……”

  我抚摸她的脸,汗湿的发丝黏在我的指尖,沉声道:“你不是白人女人,不用守他们的规矩。你的野性让我喜欢。”

  她咬着我的耳垂,声音低到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今晚是我求你……但狼只向狼低头,不向主人摇尾。”

  我试探道,“但中国男人也要女人听话,男尊女卑天经地义,以后我让我好好玩弄你,你别害怕,这只是游戏,不是真的会伤害你。”

  她抬眼,绿眸里闪过一丝讥诮:“游戏?狼的游戏里,输的一方会被拧断脖子。”

  米娅的主动让我对她的易洛魁生活,产生了兴趣,于是主动问起,米娅略带自豪的说了起来:“易洛魁的女人,尤其是莫霍克族的,跟白人女人不一样。我们族里,女人是家的根,管种地、养孩子,还管大事。母亲告诉我,狼氏族的女人像狼,护家、守族,哪怕孤身也要活下去。族里有氏族母亲,女长老,地位比男人高。她们选酋长,管婚姻,分粮食,连打仗的事都得听她们的。白人来了,说女人不该管事,酋长学了白人的规矩,把女长老挤到一边,可我们小时候,女长老还教我们,女人是‘三姐妹’的守护者,玉米、豆子、南瓜,靠我们种,族人才活的下去。”

  她的声音有点抖,像是怕这些记忆会散了:“我七岁,母亲让我学编篮子,教我绿玉米节的舞步,说狼氏族的女儿得有狼的韧性,哪怕族里冷眼,也得站直。我……不算真正的狼氏族女儿。父亲是瑞典人,族里嫌我,喊我‘白鬼崽’,说我没资格拿狼木雕。母亲护着我,说胎记和木雕证明我是狼氏族的,孩子们笑我,有一次连绿玉米节的舞都不让我跳。母亲说,狼氏族的女人得自己找路,哪怕族里不要,白人不要,也得像狼一样跑下去。我十三岁,父亲扔下我们,母亲送我去贵格会学校,说只有白人的路能让我活。可我没忘,她教我的狼氏族的歌,唱起来像风吹过森林。”

  我搂着米娅淡淡的说:“行,狼氏族的女人,挺有意思。不过米娅,你现在不是部落长老的女儿,是我的女奴,我喜欢你的野性和坚韧,可我也想要驯服你,毕竟这里环境不同,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对你自己没什么好处。现在轮到我对你了”

  说着我把米娅压在身下,我没给她喘息的机会,我的鸡巴狠狠插进她的阴道。她闷哼一声,身体一颤,绿眼睛半闭,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我咬着她的乳头,牙齿故意用力,留下一圈红痕,她低低地呻吟,声音里混着痛和某种我没听过的愉悦。不像斯蒂芬妮那样的混血女奴,躺在那儿跟木头人似的,米娅的身体是活的,她会回应我,腰肢微微扭动,像在迎合我的节奏。我越发兴奋,动作更快更狠,像要把她整个人揉碎在身下。

  “转过去。”我翻过她的身子,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跪在床上,屁股高高翘起,洁白的皮肤在灯下晃眼。我给她灌肠了3次,分开她的双腿,让她把肠道里的液体在桶里排空,然后抹了点橄榄油在她的肛门上,手指探进去试了试,我慢慢插进去,她咬牙哼了一声肩膀抖得厉害,亚麻色的长发散在背上,像一匹野马的鬃毛。我抓住她的头发,拽着,像骑马一样控制她的节奏,狠狠发泄我的欲望。她没喊停,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呻吟,像是既痛苦又沉溺其中。

  享受完米娅的后庭,激发了我对她更大的征服欲,我翻出一条狗链子,想要套在米娅脖子上,这是之前在玛丽身上用过的。

  米娅表示拒绝:“主人……你这,太过了吧。母亲教育我狼氏族的女人,哪怕流浪,也该有尊严。”

  她咬唇,闭上眼睛,泪水滑落。我安抚米娅:“别怕,这只是个游戏,你是狼氏族的女人,野性十足,可现在我想要把你驯化成狗,让你温顺听话。”

  米娅闭上眼睛,低下头说:“那,我可以试着去接受,主人你喜欢就好。不过我倒是真想把你带回部落去,你不是白人,却很懂白人的东西,部落里会需要你的”

  我心想这女人野性还在,驯服她得慢慢来,我紧紧的搂住米娅:“米娅,我的狼,我想得提前跟你说件事,正如你在斯蒂芬妮身边时看到的那样,我的工作性质,让我等到10月份出海后,可能会2,3个月不回来,甚至时间可能更长。而且我也不敢说我一定能活着回来,我也不能奢求你一定会等我,可我觉得不管我走多久,走多远,只要有一个女人在这里等我,我回来才有意义,那么你愿意做我的狗,做我的锚吗?你不要急着回答,我们还有2个月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抱着她的肩,低声道:“米娅,睡吧。明儿别出门,民兵的事我去打听。”她点点头,所在我怀里,呼吸渐稳。我盯着烛光,心想,这女人野性还在,我得悠着点,别真把她吓跑了。

  次日清晨,米娅在后院洗衣,木盆里水花溅起,她低头搓着我的衬衫,动作麻利,却少了往日的倔强。我靠在木椅上,茶杯冒着热气,试探道:“米娅,昨晚你说要试着听话,可狼氏族的女人,真肯做奴隶?”

  她手一顿,绿眼睛闪过一丝怒意,抬起头:“主人,你别逼我。我说了,我是为了活下去,不是忘了我是谁。起码我现在得适应着在你面前排泄,以后我们一起帮奴隶逃亡时,在船上我还得靠你拉着我。既然连这个都被你看光了,那你为了拿我取乐而玩点游戏,我觉得也能接受,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有时候还挺舒服的。”

  她咬唇,声音低沉,绿眼睛黯淡:“南方不是森林,这里的士兵比我更像狼,丁娜的尸体挂在橡树上,我怕,主人。我不想死,可我也不想忘了母亲的歌。你要我听话,我可以,但别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人。”

  我心头一震,放下茶杯,沉声道:“米娅,你是我的女人,我护你,你听话。”

  她点点头,绿眼睛闪着泪光,低声说:“好,主人,我会听话的。”

  1862年8月初,萨凡纳的清晨雾气浓重,街巷间弥漫着湿冷的泥腥味。我按国内的老习惯,早早醒来,坐在后院木椅上,先给自己烧一茶炉水准备泡杯茶。米娅还在卧房熟睡,粗麻裙堆在床角,像一团褪色的影子。

  突然,前门传来轻微的“吱呀”声,像木头被撬动的低吟。我心头一紧,茶杯险些滑落。萨凡纳治安差,码头常有穷白人或逃兵抢劫,但我这屋平日低调,怎会惹上麻烦?又一声闷响,这次清晰了,像铁器刮过门板。我屏住呼吸,抓起床头的亚当斯手枪,五发子弹早已上膛,枪管冰凉,沉甸甸的。

  我蹑手蹑脚靠近前门,木地板在脚下吱吱作响,窗外晨雾遮住了街巷,看不清人影。门锁处传来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像有人在试探。我贴着墙,汗珠顺着鬓角滑下,心跳擂得像战鼓。脑海里闪过码头酒肆的传言:逃兵团伙专挑单身住户,抢了就跑,民兵懒得管。

  “什么人!”我低吼一声,声音压得低沉,手指扣住扳机。门外一静,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像有人被吓了一跳。听到门后有人说话,我不再犹豫,隔着门板朝声音方向开了5枪,子弹撕裂木板的闷响震得耳朵发麻。门外传来一声痛呼,夹杂着咒骂,脚步声乱糟糟地远去,像一群惊散的野狗,我心中暗骂这鬼地方。

  但看看刚被惊醒正不知所措的米娅,我心头一种必须保护好她的责任感被唤起,双手哆哆嗦嗦的给手枪装上了2发子弹。喘着粗气,握枪的手微微发抖,推开门缝一瞧,门前泥地上蜷着个男人,破呢帽滚在一旁,右腿裤管渗出暗红的血,像是被子弹擦伤。他捂着腿,脸皱成一团,嘴里哼哼:“别……别开枪!先生,饶命!”

  我扫了眼街巷,雾气里没人影,估计他同伙听见枪响全跑了,我站着盯着他冷笑:“你胆子不小,敢摸到我这儿来抢!”我心里这时感到害怕极了,但最好别表露出来,心想幸好他们刚才研究怎么撬门花了点时间,我才能通过声音朝着大概方向随便打了几枪,觉得把他们吓跑就好,不想还蒙对了,要是面对面我还真不一定能下得去手。

  这个劫匪瘫在泥地上,右腿血迹斑斑,破呢帽滚在一旁,脸白得像刷了石灰。他捂着腿,哆嗦着,嘴唇抖得吐不出整句话:“别……别开枪!先生,饶命!”

  我冷笑,枪口抵在他额头,冰冷的枪管压得他眼皮乱颤。我低吼:“谁派你来的?同伙在哪?不说,我崩了你,再把你扔给民兵,逃兵的下场,吊树上喂乌鸦!”

  这个劫匪吓得一抖,汗珠子混着泥土淌下,声音像被掐了脖子的鸡:“我……我叫弗兰克,穷白人……逃兵!就想抢点钱!同伙跑了,先生,我错了!别送我去民兵,他们会吊死我!”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乱转,像是怕我真扣扳机,“我老婆凯莉,在南边村里,她能凑赎金!还有比尔,码头渔民,常在西角酒肆混……求你,放我条活路!”

  我眯眼,枪口没挪,沉声道:“赎金?老婆?朋友?弗兰克,敢耍花招,你这条腿保不住。”他连连点头,脸皱成一团,嘴里哼哼:“不敢!不敢!我说真的!”

  我无奈只能守着他一直到雅各布来上班,把看守劫匪的事交给雅各布,然后我去码头找到了安东尼问问这种事应该怎么处理。

  安东尼来了,问了问这个自称弗兰克的劫匪啥情况,跟我说:“这号逃兵,民兵抓到就是吊树上,邦联现在缺兵,逃一个恨不得杀十个立威。报官?他们忙着抓黑鬼和废奴的,哪管你这破事?送上去,弗兰克死了,他同伙说不定回头砍你。私下弄点钱,吓唬吓唬,最省心。”

  弗兰克赶紧接过话茬:“对嘛,我是来求财,就没打算伤人,只要你拿钱放了我,我肯定念你好,告诉周围的同伴,以后谁都别来。”

  我点点头,心头踏实了点,安东尼这人,在萨凡纳的民兵里混了这么久,对这里规矩知道的肯定比我多。“行,你帮我看住这家伙,别让他跑了。我去找他老婆和朋友。”

  安东尼踢了弗兰克一脚:“老实点,敢动,爷爷崩了你另一条腿!”他拖着弗兰克到后院,扔在柴堆边,绳子又勒紧几分,嘴里骂:“狗娘养的,尽添乱!”

  我披上大衣,重新上好子弹,带上手枪,这才敢出门,来到弗兰克说的地方。我敲开门,一个白人女人探出头,三十来岁,棕色头发比较乱,脸瘦得颧骨凸出,灰蓝色的眼珠子满是戒备。她裹着破棉裙,手里提了一支喇叭口猎枪对着我,嗓门跟锯木头似的:“你谁?滚开!这儿没啥好偷的!”

  我靠在门框上,懒得磨嘴皮:“你是弗兰克的老婆吗?他在我那儿,腿挨了一枪,说你能凑赎金。我叫莫林,码头跑船的。想让他活着,就痛快点。”

  她愣住,手里猎枪哆嗦着垂下,眼里闪过慌乱,嘴唇抽抽:“弗兰克……那没出息的蠢货!我就知道,干这勾当迟早完蛋!”她咬牙,推开门,朝屋里吼:“进来!站外头算啥!”

  屋里霉味呛鼻,桌上摆着几个粗陶罐,看起来确实不像有钱人家,白人女人一屁股坐木凳上,自称凯莉,双手抱头,怨气像火药桶炸开:“穷白人现在过得这叫啥日子,卖棉花的钱全让种植园主和城里老爷吞了!我们连渣儿都没!弗兰克当兵,邦联那点军饷,连条破裤子都买不起,鞋底磨穿了,补都没法补!前线死伤惨重,他吓得魂儿都没了。家里原本就靠他干活养活,征兵法令一下来,他去前线这几个月靠我根本养不起几个孩子,这才让他跑回来,民兵到处抓逃兵,抓到就吊树上!这又不敢让他住在家里,他不出去抢,我们全家得饿死!”

  她瞪我,灰蓝色的眼珠子像刀子,嗓门尖得刺耳:“家里仨黑鬼,恶心死人!一个跑了,俩懒得跟猪似的,偷粮食,干活磨洋工!我得拿鞭子抽,抽得皮开肉绽,他们才肯动!那跑了的黑鬼,临走还偷了我半袋玉米,白人老爷吓唬我们,说不打仗,黑鬼造反,把穷白人都宰了!可打仗又咋样?田纳西、弗吉尼亚,血流成河,死的全是我们这号人!现在连黑鬼都敢瞪我,嘴里嘀咕啥咒语,我不抽他们,他们早反了!”

  我现在缺乏耐心的不想听她抱怨,我对这帮穷白人迪克西们一向毫无好感,开战前就属这帮人对我态度最差,仗着一身白皮,天天跟我面前耀武扬威的,于是不耐烦的说:“少嚎了,凯莉。弗兰克在我手里,拿钱吧,码头的比尔,我也会找。你有啥,掏出来。”

  凯莉咬唇,眼珠子闪躲,哆哆嗦嗦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木箱,翻出一小袋子邦联美元,皱得跟烂布似的,顶多值几块战前钱。她哽咽:“就这些……比尔兴许有点,他常在西角酒肆,跟渔民混。求你,放了弗兰克,他就是个吓破胆的蠢货!”

  我掂了掂钱袋,沉甸甸的,心想这点破钱连船票都不够,但先收着,回头找比尔再榨点。凯莉的怨气,码头酒吧里听八百遍了,他们声称“这是一场富人的战争,穷人的厮杀”,而他们已受够了。

  我收起钱袋,朝码头走去,希望能从比尔那儿弄点真正值钱的东西。

  我踩着码头的烂泥路,朝西角酒肆走去。酒肆门口,几个水手醉得东倒西歪,嘴里骂着北军和黑鬼,破木桌上啤酒沫子淌了一地。我推门进去,烟草和汗臭呛得人眼酸,扫了一圈,瞅见个瘦高个儿靠在角落,破呢帽压得低低的,手里捏着个空酒杯,眼神贼溜溜地打量四周。八成就是比尔。

  我走过去,往桌上一拍,沉声道:“比尔吗?弗拉克说你是他的朋友?我叫莫林,码头跑船的。他在我那儿,腿挨了一枪,说你能凑赎金。”

  比尔抬头打量我,脸瘦得像风干的咸鱼,嘴角挂着油滑的笑。他放下酒杯,声音沙哑,带点码头混子的腔调:“莫林?听说过,码头上的水手说你是外来的梅蒂斯人,但也是个多次往来封锁线的冒险家。那蠢货惹了你?赎金好说,邦联美元还是战前钱,你想要啥?”

  他顿了顿,凑近点,低声加了句,“不过,我这儿还有桩事求你。咱这伙人,都是逃兵,躲在沼泽地,日子不好过。有人染了疟疾,有人伤了腿。奎宁,吗啡,你能弄到不?你既然是跑船的,就算手里没有,应该也能介绍一下有货的卖主。”

  我靠在椅背上,故作深沉的样子,心想这也不是头一个来找我要这个了,前几天有个穷白女人晚上来找我买奎宁,她没钱就主动撩起裙子,看来这不是她第一次这么干,她跪在门口的地板上,双臂扶着墙深深的低下头,屁股晃动了一下,看起来应该是示意我快点,她身体硬的像石头,阴道毫无润滑,我只能到了点酒在鸡巴上才能插进去,她全程都没有吭声,毫无任何表示,只想收紧身体赶紧做完了拉倒。我在她阴道里射完一次后,她马上站起身来,重新整理好裙子,拿起约定的东西走出去。

  想想雅各布那老犹太人,跟码头的药贩子都熟,手里啥稀罕货都有。我眯眼瞧着比尔,淡淡道:“赎金先说清楚,邦联美元屁不值,战前钱或者值钱货,拿得出就行。药的事,我有路子,奎宁、吗啡都能弄,价不低,你得拿出真家伙换。”

  比尔咧嘴,露出一口黄牙,拍拍胸口:“成!赎金我凑点战前美元,外加些抢来的好货,银怀表、铜烟盒,值点钱。药的事,你靠谱,咱以后还能搭伙干。沼泽地那帮兄弟,活一天算一天,药到位,保你不亏。”

  我点头,起身道:“今晚码头老仓库,带货来,赎金、药、,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别耍花招,比尔,我的枪可不长眼。”他嘿嘿一笑,举起酒杯算是应了。我转身出了酒肆,心头盘算着找雅各布,这买卖稳赚。

  我回到家,把比尔的事跟雅各布一说。他眼珠子一转,裹着破大衣,压低嗓子:“奎宁?吗啡?好买卖,可这年头,医院抢疯了!邦联的药全靠跑封锁船从拿骚弄,北军查得严,封锁线不好闯。我手头有点存货,从巴哈马弄来的,藏在码头仓库的地窖里。你想做,咱得小心,逃兵这号人,嘴不严,漏了风声,民兵得找上门。”

  我点头,心想雅各布这老犹太人,跟码头药贩子混得熟,路子野得很。“成,价你开,三成给我。但得快,今晚老仓库交易,别拖。”

  雅各布眯眼,搓了搓手:“三成,行!不过得加个条件:比尔带的货,我得先验,假的不要。逃兵常拿假表糊弄人,咱可不吃亏。”

  夜里,老仓库阴冷得像浸了水的棺材,木板墙缝里灌进海风,呼呼作响。我和雅各布早到半小时,藏在暗处,枪握在手里,防着比尔耍花招。比尔准时来了,拖着个破麻袋,身后跟着个矮胖汉子,拎把猎枪,眼神贼溜溜地扫来扫去。比尔踢了麻袋一脚,咧嘴道:“货在这,十五块战前美元,一块银怀表,两个铜烟盒,抢来的,值钱。药呢?”

  雅各布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提个小木箱,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绑了麻绳。他冷眼扫了比尔一眼,沉声道:“货先验。”他蹲下,借着油灯翻开麻袋,捏了捏怀表,敲了敲烟盒,确认没假后才点头:“还行,值点钱。”他解开木箱,露出四瓶奎宁粉和一小瓶吗啡,瓶子用稻草裹着,防摔。

  比尔凑上去,眼神贪婪,伸手想拿。雅各布一把按住箱子,低吼:“慢着!药给你,货归我,交易完各走各路。你敢漏一句,我码头的朋友饶不了你。”比尔嘿嘿一笑,举手示意没问题:“放心,雅各布,莫林,咱是生意人!”

  我示意安东尼把弗兰克拖出来,他腿上裹着破布,瘸着走,脸白得像鬼,嘴里嘀咕:“谢了,先生……”

  弗兰克瘸着腿,临走前瞪了我一眼,又别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我瞧你这屋,住的不是白人,以为你没胆子带枪……失算了……”他苦笑,摇了摇头,交易完,比尔拖着弗兰克,飞快消失在雾气里。

  我愣了下,心头一沉。不是白人,没胆子带枪?以前我顾忌太多,怕公开带枪惹白人老爷不痛快,怕民兵找茬。可今儿才看清,藏着掖着,反让人当好欺负!这号穷白人,敢摸上门,还不是瞧我“不是白人”?美国这地方,真是民风野蛮,我心想,往后得学他们,枪不离身,谁敢轻视我,先开几枪崩了再说!

  回了家,米娅缩在后院木椅上,绿眼睛瞪得像受惊的鹿,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芦苇:“主人……今早那枪声……我吓死了……民兵会不会来?他们会不会查我?”她现在不再是狼女,只是个吓破胆的小姑娘。

  我安抚她:“问题不大,米娅。几个穷白人逃兵,抢错了人。”

  米娅咬唇,点点头,绿眼睛闪着点光,像狼崽子回了神。我心头一热,搂住她,暗想,这女人野性还在,只要我护得住她,她就是我的锚。

  8月上旬,卡特先生告诉东西凑齐了,让我带着去和他在奥古斯塔的朋友完成交易,我对单独留米娅在家还是比较放心的,把从英国买的亚当斯手枪留给她,教给她使用方法,告诉她有事可以找前台卖货的犹太人雅各布帮忙,我没跟雅各布说米娅和地下铁路的事。我自己找附近铁匠买了两把廉价的单发遂发手枪上路,时间仓促,没空买更好的,再说卡特先生的职员伯特和我同行,应该也用不着。伯特和我关系一般,40多岁,秃顶,是个挺开朗的人。

  我们登上一艘破旧的平底明轮蒸汽船,甲板上堆满木箱,装着卡特先生托运的货,1套从拿骚跑封锁线弄来的英国淘汰水力纺纱机和水力织布机,箱子外裹着油布,船尾的蒸汽机突突作响,烧的是木柴,浓黑的烟冲天,熏得人眼酸,两岸尽是低垂的柳树和沼泽,蚊子嗡嗡乱飞,叮得人满手红疙瘩。

  在河道里颠簸了两天,到达了奥古斯塔,泥泞的河岸边,一个南方军的哨兵站在木台上,穿着破旧的灰色军服,有几个扣子是用木头削成的,懒洋洋地翻我们的通行证。他瞟了我一眼,嘀咕:“外乡人,跑船的?”伯特嘿嘿一笑,递过去一点烟草,哨兵才挥手放行。

  奥古斯塔的码头比萨凡纳小,挤满了牛车和麻袋空气里煤烟、汗臭和河水的腥气搅在一起,码头边几个穷白人女人批着破披肩,卖煮玉米饼和腌鱼,嗓门尖锐。伯特看了看周围对我说:“这儿是内陆地区,没准比萨凡纳还乱。”

  伯特带我直奔卡特先生的合作伙伴,埃文斯夫妇的宅子。埃文斯家在奥古斯塔算个体面人家,红砖宅子带个木栅栏的小院,门前停着一辆漆黑的四轮马车,车夫是个瘦黑奴,垂头用破布擦马鞍。门廊挂着盏煤油灯,玻璃罩子熏得发黑。

  埃文斯先生五十来岁,秃顶油光,胡子修得像伦敦来的老爷,穿件比较旧但整洁的黑色礼服,像是战前的老货。他太太玛格丽特年轻十岁,棕发盘成髻,脸上抹着厚粉,掩不住眼角的鱼尾纹,棉布裙裁得紧致,腰间系条褪色的丝带,硬挤出几分贵妇气派。她端着锡制茶盘,笑着说到:“莫林先生,伯特先生,路上辛苦了?来,尝尝英国弄来的红茶,战前的好货!”

  屋里摆着张大木桌,铺着钩花桌布,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我一看挺常见的,戴维斯总统的肖像。埃文斯先生靠在扶手椅上,点燃根雪茄,吐一口烟圈,开口道:“卡特那老狐狸,送来的这套水力纺纱和织布机,真是救命的家伙。战前我就想干这行,那时英国布非常便宜,谁想封锁线一拉,英国布进不来!邦联军缺军服,伤兵缺绷带。这机器要是跑得稳,等赚了钱我们再订三套,染料和铜扣子也有的话更好”

  玛格丽特插话,手里摇着把破旧的折扇:“前线打得血流成河,田纳西战线上的伤兵缠的绷带,全是女人撕的旧裙子。现在钢铁,火药,啥都缺。但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更加努力的克服这些困难,最终打垮北方的杨基佬。”

  次日清晨,埃文斯带我们去河边的厂房,木头厂棚搭得歪歪斜斜,水车正在岸上组装中,此处河水湍急,厂房里热得像蒸笼,七八个白人工匠满头大汗,敲着扳手,调试和组装机器。

  在查看机器调试时埃文斯得意的介绍奥古斯塔这座城市:因为位置适中,是重要的铁路枢纽,现在已经成了现在南方军工产业的一大基地。

  这里有南方最大的奥古斯塔火药厂,厂房沿萨凡纳河分布,可以日产数千磅的火药,火药被包装成桶装或弹药形式,通过铁路分发至前线。这座火药厂几乎从零开始建立,足以让南方人为之感到骄傲。奥古斯塔兵工厂除了可以生产和维修枪支,还能造12磅拿破仑炮。还有几家纺织厂和其他小作坊。

  目睹了南方在困难状态下,为摆脱进口依赖,坚持战争而做的这些努力,我不免想起出发前的中国,有不少人已经开始讨论和规划,要建立西洋式工厂,要编练洋人式新式军队,但我1859年从中国出发时还没看到,不知道现在有些成果了吗

  出了厂房,街角几个穷白人女人裙子沾满泥,倚在木栅栏旁,朝路过的男人抛媚眼,说着:“先生,来乐乐呗?邦联钱也行”她们撩起破裙,露出精瘦的白大腿,眼神却透着股绝望。

  转过街角,几个南方军士兵正在监督几十个北方军的战俘挖排水沟,这些战俘看起来面黄肌瘦,蓝军装破破烂烂的十分狼狈,嘴里抱怨着吃不好也就算了,凭啥黑奴都有木头棚子,他们只能打地铺,旁边几个穷白人小孩扔石头,喊:“北军狗,滚回波士顿!”

  从奥古斯塔回萨凡纳的路上,我靠在来时那条内河船的甲板边,货仓里堆满了油布覆盖的空箱子,从奥古斯塔没什么需要运回萨凡纳的东西,只装了少量船长买来的面粉,我看到船上原来挤了8个人:船长老布特,胡子白得像刷了石灰;机械师乔桑,瘦得像风干的咸鱼;铲煤工比利,满脸煤灰像鬼;3个水手杰克、艾萨克、丹尼,粗手大脚的穷白人;还有我和伯特。锅炉冒着黑烟,突突声像个病痨鬼咳嗽,乔桑一边敲零件一边骂:“战前就该扔了!”

  第二天中午,河面还算平静,阳光洒在水面上,忽觉风停了,空气闷得像蒸笼。抬头一看,天边乌云翻滚,眨眼遮了半边天。闪电像银蛇撕裂云层,雷声轰隆,震得我心口发慌。暴雨哗啦砸下来,河面白浪翻腾。老布特扯着嗓子吼:“抛锚!收帆!”可湍流凶猛,锚链咔嚓断裂。乔桑冲到锅炉旁,敲得叮当响,骂道:“蒸汽管裂了,彻底瘫了!”我抓紧栏杆,汗水混着雨水淌,暗骂这风暴来得太邪乎,活像老天爷翻脸,船被河水推着,直往萨凡纳河口冲。

  萨凡纳河口是宽阔的三角洲铺满芦苇丛,烂泥盐沼散发腐臭,夹着海草和死鱼的腥味。北岸,普拉斯基要塞的破炮台隐在雾中,像个垂死的巨人,河面漂着断树枝和泡沫,浪花拍打芦苇,远处北军护卫舰的烟囱冒着黑烟,汽笛声低沉,像野狼在咆哮。突然,一颗信号弹划破天,红光映得河面像血。老布特脸白得像纸,喊:“他们当我们运军火的!”让机械师转向,可蒸汽机哑了,白汽喷得像龙吐雾。

  北军没耐心继续等,警告炮响后,发射了一轮3发炮弹呼啸而来,看来攻击火力已经很克制,只是为了赶走我们,2颗砸进河里,水柱冲天,1颗打中船身正中蒸汽锅炉,轰的一声,火光冲天,我背部被一块飞溅的木梁砸中,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老布特大吼:“弃船!”

  老布特骂了几句倒霉又说:“这艘船锅炉是后装的,位置没选好”我抓起一块木箱跳进冰冷的河水。机械师和铲煤工当场死亡,1人身受重伤体力不支而被河水冲向海里,只剩下我们5个人像落汤鸡,挣扎着飘进芦苇丛。身后,船体在火焰中裂开,冒着黑烟缓缓沉入河底。

  芦苇丛里,烂泥深得没膝,黏得像胶,拔一步靴子就陷半截,芦苇高过人头,海草扎手,潮汐每隔几小时冲上来,卷着死鱼和泡沫,退下去留下腥臭的淤泥。地面全是松软的滩涂,踩上去就塌,坚硬的立足点压根儿没有。我们试着爬上芦苇堆,泥浆没到腰,有的人差点没爬出来。北方军一艘大型蒸汽船的探灯从远处的海面扫过,看上去如同佛教故事里的红莲业火,汽笛声像地狱鬼差的嚎叫。

  老布特船长领着我们,捡起一些飘到附近的木板,又凭经验用随身带着的工具刀割断一些芦苇和其他野草铺在旁边,勉强拼出一块还算能用的地面小心的站在上面,但渗透的海水还在不断上涌,每个人都说自己正在发烧,我感到自己的腿上被看不清的小型虾蟹啃咬着,怎么驱赶也无济于事。接下来两天暴雨没停,寒风刺骨,芦苇晃得像鬼影子。我们互相拉着才没滑进泥浆。饥饿啃得胃像刀绞,河里只有烂泥和海草,我们5个像困兽,只能等死或等救。老布特安抚大家说:“渔民兴许会来,萨凡纳的鱼价高,他们敢冒险。”可谁心里都没底。

  第三天夜里,河面静得吓人,一盏昏黄的渔灯晃过来,我们都扯着嗓子喊:“这儿!救命!”

  一艘路过的小型渔船分两次把我们送回了萨凡纳港,我们每个人上岸后都凑了些钱和物品给船主,感谢他的搭救,并补偿他损失的捕鱼收入。

  回到家,我像从鬼门关捡回条命,高烧烧得脑子像煮沸的粥,背上的伤口红肿得像烂桃子,渗着脓水。米娅没嫌我一身泥腥,绿眼睛里满是倔强,像狼守着崽。她先烧了热水,用蘸着水的毛巾小心擦去我身上的泥浆和血污,动作轻缓。她低声说:“主人,你得撑住,狼氏族的女人不许男人死得这么窝囊。”我想笑一下,嗓子却干得挤不出声。

  和我一向交好的犹太人雅各布也带来几卷干净的棉布和烈酒:“下次跑封锁线记得给我带货就行了”

  霍克船长来看我时还不忘拿我取笑:“咱们一起跑封锁线都没事,你坐个应该很安全的内河船咋还被击沉了呢?是不是关公管不到这啊,你还是多念念上帝吧”

  米娅和柳树皮捣碎,混着芦苇根熬成一锅苦汤,闻着像中药铺的味儿。她扶我坐起来,一勺勺喂我,汤苦得舌头发麻,可烧退了些。她说:“母亲教过我,柳树皮能退热,易洛魁的猎人摔断腿也靠它活。”她又从集市弄来一小把干鼠尾草,点燃后熏在我伤口边,烟雾呛得我咳嗽,她却说:“这能驱邪,沼泽的脏东西沾了你。”我心想,这女人半是狼女,半是巫婆,偏偏让人离不开。

  她用铁针把我身上的几处脓包挑破,挤出黄水,疼得我咬牙骂娘。她没停手,用煮过的布条仔细包扎,每天换两次,布条上染满血和草药的绿汁。她还从河边捞了点水草,捣成泥敷在我伤口上,凉丝丝的,肿胀消了些。她低声哼着易洛魁的歌,曲调低沉又野性,说是狼氏族的祷告,求月亮护佑。我半梦半醒,听着她的歌,觉得自己像漂在河上,抓着她这根浮木。

  半个月里,她没休息好,绿眼睛却亮得像星星。她煮芦根汤给我补气,给我做吃的。我抓着她的手,喉咙哽得说不出话,心想,这女人是我的锚,拼了命我也得护住她。她擦着我额头的汗,低声说:“主人,你欠我一条命,以后也要活着回来,别让我白忙。”我点点头,烧退了,心却被她拴得更紧。

  九月中旬,我的烧总算退了,走路还得咬牙忍痛,但好歹能下地。米娅的草药汤苦得像黄连,救了我这条命。她在后院劈柴,绿眼睛瞟我一眼,皱眉道:“主人,伤口没好透,别乱跑。”我咧嘴笑,拍拍她的肩,说:“放心,米娅。”她哼了声,低头继续干活,亚麻色头发晃在肩后,像野草在风里摇。我穿上旧大衣,决定去码头转转,散散心。

  在码头我远远望见一艘黑漆漆的庞然大物,像铁壳乌龟趴在水面上。走近了看到船身覆盖着着厚铁板,炮位低矮,烟囱高耸,工匠们叮叮当当敲个不停。

  我找人打听得知这是一艘正在建造中的铁甲舰,这可是当今最先进的军舰设计,取名:亚特兰大号,船体水线以上都覆盖有装甲板,是用融化的铁路钢材重新铸造而成,战舰头尾装有2门大布鲁克炮,两侧装有6门小布鲁克炮,船头装有撞角和杆雷。

  码头的水手说这是邦联的宝贝,装甲能抵抗住北军炮火,专为打破封锁造的。我站在那儿风吹得脸如刀锋割过,心头却像点了一把火,中国连这样的铁甲舰影子都没见过,洋人的玩意儿真邪乎,铁壳子也能航海,还能打仗?我想起1859年上海码头的木船,哪比得上这铁家伙的威风。暗自琢磨,要是中国哪天也能造出这玩意儿,洋鬼子还敢不敢在黄浦江耀武扬威?

  马里诺看到我喊道:“莫林!你这倒霉鬼,命硬啊!”他指着远处两艘黑漆漆的小船,得意道:“那两艘80吨的封锁突破船,收拾得差不多了。船身窄,蒸汽机已经调试好了,跑起来比兔子快,北军巡逻艇肯定追不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两艘船像黑蛇卧在水面。

  霍克船长也过来得意的说:“这船低矮可以完全融入黑夜的海浪中,航行起来几乎隐形。”

  我去露西的酒吧喝杯酒时,露西推荐我试试她新推出的玉米咖啡,想了会儿才想起来,这就是乔伊和我说的代用咖啡里最流行的一种,模仿了咖啡的苦涩味道,我喝了几口觉得是那股子中药味,一面赞许味道还行,一面也往里面加高粱糖和牛奶。

  玛丽的女儿艾米已经15岁,是个大姑娘了,也跟着她妈妈,玛丽一起在柜台买酒,但露西姐妹好像并不急着让她卖身,而是说应该再等等,万一这仗打几年时代变了呢,我想起混血的露西姐妹也是地下铁路同情者,可能比我多知道些什么吧。

  露西的妹妹佐伊走过来,贴着我的耳朵说:“听地下铁路的朋友说,北方正在考虑要正式宣布解放所有黑奴,虽然还不确定,但北方好像已经对原本以为的,能够比较和平的接管南方失去了信心,认为既然战争不可避免要长期化,就得各种手段都用上。”

  过了几天卡特先生让我去他的庄园一趟,说有要紧事。我换了身干净的呢子外套,去了卡特先生庄园。老卡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面前桌子上防着一个小相框,相片上的人,正是最近报纸上大加报道的南方名将,罗伯特·李将军,

  老卡特先生笑着说:“莫林,伤好得不错,今天有贵客找你有要事相商。”

  我一听就知道又不是什么好事,老卡特先生对我看来是抱着既然好用,就往死了用,给我找各种危险的地下活动去干,但好在钱是没亏过我的,既然如此,自然应该继续尽忠职守才是,而且掺和的越多,我也越没有退路。

  这次卡特先生让我去谷仓等候,贵客在我身后悄然现身,来者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自称詹姆斯,邦联信号部队的军官。他穿件灰色呢大衣,扣子磨得发亮,胡子修得像伦敦来的老爷,詹姆斯摘下帽子,棕发油光发亮,声音低沉,带点南方佬的拖腔:“莫林先生,卡特说你是跑封锁线的好手,虽然不会操船,但人靠得住。我有个活儿给你,你去拿骚跑一趟如何。”

  他从大衣内兜掏出个小皮盒,打开后拿出一根钢笔,黑漆杆子,铜笔尖闪着寒光,平常得像码头小贩卖的货。他凑近我,压低嗓子,眼神像刀:“下次你突破封锁线去拿骚,一家叫棕榈树的码头旅馆会有人找你,穿灰西装,戴黑礼帽,左胸插根白羽毛。他会把情报塞进这钢笔,藏在笔杆夹层。你带回来,交给海军的胡克少校,绝不能落入北军手里。”

  我接过钢笔,掂了掂,沉甸甸的,夹层设计巧得像中国江湖的暗器匣子。

  詹姆斯冷笑补充说:“莫林,别问内容,干好活儿,邦联记你一功。至于北方海军,有霍克船长驾船,他们抓不到你这只滑鱼。10月出海,带上这东西,赏金少不了。”我点点头,把钢笔塞进贴身口袋,心头却像压了块石头。信号部队的活儿比跑棉花凶险,情报要是丢了,胡克少校那帮人怕是要拿我祭旗。

  詹姆斯走后,我站在庄园门廊,橡树林的风吹得脸发凉。卡特递给我一杯红茶,笑着说:“莫林,现在战事越来越紧迫,邦联有时也只能靠你这种民间人士,在封锁线两端传递消息。”

  9月下旬,卡特庄园的噩耗传遍了萨凡纳。卡特先生的三公子欧仁和四公子查尔斯,双双在安提塔姆阵亡。我与两人都不熟,查尔斯在萨凡纳当军需官时和我碰面机会还多一些。卡特庄园的葬礼定在几天后,听说萨凡纳的头面人物都去了。

  又过了几天,我也去了卡特家的家族墓地,按洋人的规矩把两束菊花放在墓碑前,低头默站了一会儿。这几天酒吧里的人都说,在安提塔姆南北两军进行了主力决战,双方都损失惨重,许多南方种植园主家庭出身的青年军官,在这一仗死伤,但打成平手,没分出胜负。

  10月初,我和霍克,哈克两位船长的新一次突破封锁航行逐渐临近,这也是我们第六次执行穿越封锁线任务。朱莉那送来1个逃奴小伙,我让他在库房暂时藏身,然后给他伪造了一份巴哈马的自由黑人证明,用于萨凡纳海关查验时,自称是受雇的船员。

  这两艘新船,霍克和哈克,分别起名叫:果阿玫瑰和新不伦瑞克郁金香。米娅这次又吵着要跟着一起去,她是上次的苦头没吃够吗?但现在南方海关管理因为人少,对跑船者管的比较松,船员多一个,少一个倒也问题不大,而且路上我又可以借着照顾,观看她这个大姑娘排泄时的羞耻样子,也是一种乐趣。

  这一次前往拿骚的航行很顺利,夜间在河口航行中没有被北方海军发现,几天后把两船棉花送到了接货人荣格先生手里,换来了2000支1853步枪和其他货物。逃奴小伙也有地下铁路的接应人员约书亚负责安置,听说是按他的个人意愿,送去了海地,那个小伙不知从哪听说的,一直对海地充满向往。

  忙完了这两件事,我把米娅安置在码头旁的一家小旅店,想想晚上该去找邦联间谍接头了。米娅在这次航行中,以减少饮食的方式,进行把排泄时间压后到晚上,叫我去帮忙时也更加自然。米娅在旅店里全身酥软的倒在床上,我这时留意到她的双脚比我的手还大,脚趾较长,挠起来很有趣。米娅问我出门干嘛,我含糊表示去见个朋友。

  出了旅馆,街上的煤油灯晃得人眼晕。我按詹姆斯说的,找到码头边一家叫“棕榈树”的旅馆,门脸低调,窗帘拉得严实。推门进去,屋里烟雾呛鼻,几个水手在角落喝酒,吧台后一个胖子擦杯子。我低声说:“找个穿灰西装,左胸带白羽毛的。”

  胖子瞟我一眼,指了楼上。我心跳得像擂鼓,摸了摸钢笔,上了二楼。房间里,一个瘦高个男人靠着窗,灰西装,礼帽压低,左胸插根白羽毛。

  他转过身,眼神瑞利,低声问:“萨凡纳来的?”我点头,从口袋掏出钢笔,递过去。他拆开笔杆,抽出张薄纸,扫了眼,塞进自己的钢笔,又递给我根一模一样的黑漆钢笔,说:“带回去,给胡克少校,别多嘴。”我接过笔,沉甸甸的,他挥挥手,我转身就走。

  回程时,果阿玫瑰不慎撞进了岸边的泥沼里,幸好船只吃水浅,蒸汽机功率较强,才有惊无险的倒船脱离。我以前认识的混血修船工威廉,现在成了果阿玫瑰的机械师,这手艺经过2个月的学习是越来越好了,船只脱困后,霍克船长也递上一杯热咖啡,赞许说:“这次可是多亏了你才没耽误时间。”

  威廉接过来喝了一口评价道:“喝起来不像是玉米或者橡子烤焦的,这个味比较实在。”

  霍克船长继续勉励说:“跟着我好好干,就有好咖啡和好朗姆酒喝,要是被困在南方,那就只能高价买各种代用品啦。”

  霍克船长挠挠头又对我说:“说起来,以后你也注意,以后尽量别收灰票的邦联美元,或者不得以收到了也马上花掉,随便换成什么都好,那种纸币现在已经明显不保值,信誉越来越低,尤其是我们这些需要跑对外生意的,宁可以后买东西只走黑市,只收绿票的北方美元和其他外币,绿票美元虽然也贬值,但贬的慢,咱们是跑封锁线的,邦联虽然不情愿,但为了继续获取外面的物资,也得支付咱们一些硬通货才行。”

  这次上岸后,米娅没有上次那么大的不良反应,那我们就或两天好好放松一下,米娅看我的眼神恐惧又有点期待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我接受。”

  回到萨凡纳,码头腥风扑鼻,我下船后紧握那根着钢笔,直奔邦联军胡克少校的办公室,胡克靠在木椅上,灰军服扣子磨得发亮,眼神像鹰。他接过钢笔,拆开夹层抽出薄纸,扫一眼,点头:“干得不错,莫林。”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不过,你那接头人,灰西装的,离开旅馆后被北方军的特工捅死了,他是邦联的英雄,可惜了。”

  我心头一震,汗淌下背,试探道:“少校,这……和我没关系吧?”

  胡克冷笑,摆手:“你?一个跑船的,北军懒得盯你。下去吧,别多嘴。”我点头退出,腿软得像踩棉花,暗想,这钢笔要真惹了北军,我这脑袋怕是保不住。回到家,米娅在后院劈柴,我没提这事,只说:“这趟活儿,比上次凶险。”

  第十二章

  1862年秋冬

  10月下旬,萨凡纳的寒风刮得木窗吱吱作响。老卡特先生派人传话,召我去庄园商量事。我在庄园里等到傍晚时,老卡特先生的黑奴仆人来找我过去,卡特庄园的书房昏暗,橡树林的落叶在窗外沙沙作响。卡特先生坐在扶手椅上,报纸上安提塔姆的战报还摊在桌上。他脸色憔悴,眼角皱纹深了几分,丧子之痛压得他像又老了几岁。他递给我一杯红茶,我喝了一口味道还不错,里面加了糖,足以看出此时老卡特先生的财力和地位,如果是一般人家此时咖啡和茶叶早就绝迹了。

  “莫林,”他声音低沉,带着充满疲惫感的拖腔,“邦联有项任务我推荐了你去,你过几天先到里士满的海关大楼,找国务部的安德森秘书,他会告诉你详情。”

  他从抽屉掏出一封信,封蜡盖着萨凡纳市议会的印章,纸张粗糙,墨迹却工整。“这是介绍信,收好,别弄丢。”

  我接过信,掂了掂,沉甸甸的,心想里士满是南方邦联首都这件事我还是知道的,而且需要萨凡纳市议会批准,搞这么正式,看来只会比以前的更危险,但我对卡特先生的忠诚仍不会动摇。我沉声道:“卡特先生,这活儿……怕是不简单吧?”

  老卡特先生点燃根雪茄吐一大口烟雾,咳嗽了两声。缓缓说道:“南方现在的处境很不好,英国人看来可能要靠不住了,法国是我们的希望,法国皇帝拿破仑三世垂涎我们的棉花和烟草,又想在墨西哥扶植傀儡,需要南方牵制北方。可巴黎还在观望,怕英国不支持,法国单干风险太大。我们得努力去说服法国人支持我们。另外,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有个商会,叫:北方橡树商会,是我们的人在活动,你若被北方军拦截了,就去商会找米切尔先生,他会帮助你的。”

  我点头:“明白了。还有啥交代?”连退路都提前说了,看来北方海军的封锁是比以前更加严密了。

  老卡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眼神郑重:“你明天去找萨凡纳军需处的塔克中尉,他会给你一张特别通行证,11月初坐军列去里士满。在那之前,好好休息,莫林,这趟的事比以前凶险,也更重要,你要先做好准备。”

  我告辞时,卡特站起身来递给我一小瓶玉米酒:“这是我自家酿造的,味道还行,现在天冷了,你拿去路上暖和一下身子。”我揣好酒瓶,出了庄园。

  回到住处看到米娅在油灯边等候,我很想和她现在就来一场欢爱,可这个新的未知任务压得我喘不上气了,实在是没有心情,米娅有些担心问我,被人找去是有什么事,我安慰米娅:“没什么,还是跑封锁线的活,过几天走。”我没提法国和加拿大的商会,怕她吓得睡不着。

  米娅趴在我胸前说:“主人,你……会回来吧。”

  我搂住她宠溺的说道:“好,米娅,你是我的锚,我会回来的。”她埋在我怀里,呼吸渐稳。我盯着油灯,心想,这女人是这鬼地方的唯一值得我在意的。

  次日,我去军需处找塔克中尉,军需处的走廊里堆着装满了步枪的木箱,和装玉米粉的口袋,几个南方军的人正在核对清单,讨论这堆东西的装运规划,看到我路过礼貌的让路,我低声表示感谢,身后传来迪克西惯常的对我红番身份的嘲笑。

  塔克坐在桌后,切诺基血统的红皮肤在太阳光下泛着油亮,绿松石项链挂在灰军服外,表情坚毅,眼神深邃。他抬头看看我说:“莫林,里士满的活儿,我虽然不知道是去干什么,但应该还是和封锁线有关,说起来南方能撑下来,也是多亏了你们这些人,虽然报纸上从来不会报道你的事迹,原因想必你也明白,你和我都不是白人。”

  他从旁边的文件夹里找出一张通行证,泛黄的纸盖着军需部红印,写着“特别许可,萨凡纳至里士满,1862年11月”。他递给我,沉声道:“军列11月3日凌晨走,路上别惹事,我听说弗吉尼亚附近的铁路不太平,北方军的骑兵突击队炸过几回。到了里士满,找海关大楼,安德森秘书在三楼7科室。”

  我考虑再三,决定把米娅送到露西的酒馆暂住,露西和佐伊姐妹的白人情人是个萨凡纳市议员,也是当地大种植园主,财大气粗,常年给酒馆撑腰,让她们姐妹在萨凡纳有恃无恐的平安度日,那地方是我现在能想到,最安全的地方。

  我带米娅到酒馆,说明来意,露西靠在柜台后,穿着与现在战时气氛有些不相符的红裙子,像是刚从庆典上回来一样,佐伊在旁边擦杯子,眼神警觉像猫。露西亲切的看了米娅一眼:“莫林,这小狼崽交给我们,萨凡纳没比我们这更安全的地方,我和她很熟的,你放心好了。”

  我从怀里掏出几张北方美元绿票,塞给露西:“米娅的生活费,起码够三个月的。”

  露西掂了掂,揣进裙兜,笑得像浣熊:“莫林,你够仗义,1年都够。”

  我转向米娅,她像要哭又忍着。她低声说:“我等你回来,多久都等,就像斯蒂芬妮一样。”她咬唇,声音发抖,“你别死在外面。”

  我拍拍她的肩,沉声道:“米娅,我尽量。正常三个月左右回来,但这活儿……我不敢保证不死,明年1月不回来,你最好另寻出路就好,超过1月,即便我回来了没看到你,也绝对不会怪你。”她点点头,埋在我怀里,呼吸颤得像风里的芦苇。

  1862年11月3日凌晨,萨凡纳的雾气浓得像棉絮,火车停在站内的铁轨上,蒸汽机车喷着白汽,车头吱吱作响。在蒸汽机车前是一节武装平板车,上面架着一门6磅炮,7、8名南方士兵站在棉花包垒成的矮墙后,紧握步枪,警惕地扫视着雾中的动静。

  运兵车厢是木板拼凑的简易敞篷车,顶上无盖,仅用帆布覆盖在上面遮挡,靠一根粗糙的横木充当车门。车厢内铺着些稻草,角落堆着士兵的背包。一队南方军官兵身着褪色的灰色军装,头戴科皮帽,肩扛刚从码头运来的1853恩菲尔德步枪,腰间别着刺刀,背着卷起的毯子和帆布背包。他们在手持佩剑的军官低声指挥下,按编制整齐列队,偶尔裹紧身上的披肩抵御清晨的潮气。火车站的站务人员忙碌地清点物资,催促部队陆续登车,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隐约穿透浓雾。

  我依然是穿着长到膝盖的黑色大衣,以黑色宽檐帽遮脸,提着一个只带了最低限度个人物品的行李箱,凭借通行证登上火车,在角落里坐在地上,不想理会周围士兵的好奇和鄙夷。既然火车站人员能检查证件后对我放行,可能这些迪克西们是受限于纪律要求,他们对我的身份也不便多问。我看到这样一支军队被轻易的运送到千里之外,心想,如果中国以后也能大修铁路,能够这样便捷的把军队,投入到任意方向的作战中,那该有多好啊。

  11月5日下午,火车颠进里士满,车站挤满马车和伤兵,煤烟和血腥味呛鼻。海关大楼的红砖墙门口两个民兵,我亮出通行证和介绍信,民兵看一眼,说了声:“外乡人?快滚进去!”

  三楼走廊昏暗,安德森秘书的办公室门半开,烟雾呛鼻。他五十来岁,穿黑礼服,态度和善。他靠在木椅上,捏着雪茄,吐一口烟雾:“莫林?卡特推荐的加拿大人?坐。”

  我递上介绍信,他扫一眼,点头:“好,这任务关系邦联的未来。你去法国,找我们的外交人员助手,交给他一套改装过的圣经,共三本,藏着宣传材料和外交指令,是用于劝说法国支持我们的。回程带回欧洲活动的邦联间谍的报告,藏在同样改装的圣经里。”

  他从抽屉掏出个木箱子,里头三本黑封皮圣经,纸边泛黄,像旧书摊的货。他递给我后,又拿出一个密封好的锡烟盒,沉声道:“路上用这个锡烟盒做接头信物,上面有一串特定数字,到了英国或者法国再拆这个烟盒,里头有接头信息和身份信物,烟盒用完毁掉,纸条烧毁,里面的东西你可以留着用。”

  我接过圣经和烟盒,稍作思考,试探的问道:“安德森先生,如果我中途被拦截,或船沉了,任务失败了怎么办?”

  他冷笑:“你不是唯一信使。我们派了多个,错开时间,干一样得活儿,互为备份,防背叛或丧命。你不必知道别人,只管干好自己的。若中途出现岔子,到加拿大蒙特利尔,找北方橡树商会接应,对米切尔先生说自己从萨凡纳来,为胡克少校做事,他自然会保护你。”

  他盯着我看了看,从抽屉掏出一封信,封蜡盖邦联国务部印章,递给我“安全起见,别回萨凡纳,去查尔斯顿。那里的大型封锁突破船更安全。我给你写份介绍信,让你登船用。查尔斯顿码头,找‘灰鲸号’的船长弗兰克,灰胡子。船过两天就走。”

  我收好信和木盒,打算起身告辞,安德森递过一支雪茄,示意我先别急着走,再次用一种狡猾的口吻说道:“莫林,干好了,邦联自然有赏,我记得胡克少校答应给你一处庄园,现在我再次以邦联国务部的名义向你确认,只要我们赢了这场战争,肯定会兑现这个承诺,而且对你这样……。”

  说到这里安德森先生故意拉长音,然后一脸假笑的接着说:“有着特殊出身,但为自由事业做出了一点贡献的人,我再给你加20个黑奴,让你能在这成为一个乡绅如何。至于钱的事那就更简单了,按老规矩办。但你要是丢了圣经,你的性命可就保不住了。你在邦联的正式档案里也不会留下任何记录,你被发现了的话,我们会对外宣称,这是你自作聪明和我们无关。”我退出办公室,觉得走廊里的油灯又昏暗了几分,暗骂自己命苦,偏摊上这鬼差事。

  我走出里士满的海关大楼,在路边把三本特制圣经和特制烟盒装进行李箱里,抛弃了几件比较便宜的衣服,感到这箱子沉甸甸的,而且十分的烫手。

  自从战争爆发以来在老卡特先生介绍下,接触我的人级别越来越高,从萨凡纳海关,到邦联国务部秘书,任务也越来越敏感,可说到底,我就是个跑腿的,和当年在洋行做通事时,先帮着土财主买洋货,后来帮朝廷买洋枪,差不多一个样。中国常言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里士满街头冷清,伤兵的呻吟从巷子里飘来,夹杂着马蹄声和醉汉的骂声。我提着箱子走了几步,两个南方军士兵挡住去路,其中一个,络腮胡满脸,声音粗哑:“你是加拿大商人,朗德·莫林?”

  我心头一紧,深呼吸几下,稳住声,回答:“正是。”

  络腮胡点点头,另一个士兵,年轻些,脸上有块刀疤,说道:“奉命保护你去查尔斯顿,上头交代的。”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我的提箱,“走吧,马车在前面。”

  我暗骂,保护?现在对我保护和监视一个意思。安德森派人搞这么一出,就是暗示我监视无处不在。罢罢!江湖人常说:既来之,则安之,恭敬不如从命。我点头:“好的。”

  黑色马车停在街角,马夫裹着破披肩,车厢里一股霉味,木板咯吱响,我坐进去,两个士兵一左一对面,像夹着囚犯。络腮胡敲敲车壁,马车晃悠开动,铁轮碾过石板路,咔嚓作响。

  马车颠了两天,到了查尔斯顿。码头比萨凡纳热闹,海关大楼门口的人接过安德森的介绍信扫一眼,有些嫌弃的说:“莫林,你是印第安人吗?红鬼,弗兰克船长在码头等你,灰鲸号。”

  然后快步领我过去,弗兰克船长站在灰鲸号的舷梯旁,五十来岁,灰胡子修得整齐,眼神像老鹰,他声音低沉,带点苏格兰口音:“莫林?上船吧,你只是普通乘客,别惹眼,更别给我惹事。”

  灰鲸号船身窄长,漆成深灰,前后排列着3个烟囱,蒸汽机突突作响,像条浮出水面的鲸鱼,弗兰克船长介绍说,这艘船在苏格兰建造,专为跑封锁线而设计,高达500吨的注册吨位,一次满载可以运送上万支步枪。我提着箱子登船,回头看到两个送我来的士兵没跟上来,站在码头确认我上船后才离开。

  灰鲸号趁着飓风季尾巴,悄无声息溜出查尔斯顿港,靠着高航速和坚固船体,完全把北方海军的封锁小船视若无物的径直冲过去。

  11月中旬,灰鲸号靠进百慕大汉密尔顿港,码头灯火昏暗,但来往的人却不少。临下船,弗兰克船长递给我个信封,说到:“在这儿下船吧,莫林。先去南十字星酒吧落脚,就说我让你来的,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我提着箱子,找到了南十字星酒吧,说明介绍人,拿出锡烟盒为信物,上面有一串数字,酒吧把我领进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公寓楼,看来这里住的应该都是我的同行,没准里面就有和我执行同一个任务的人,但我最好不要自来熟,天知道这滩浑水里,都是些什么鱼。

  进屋后我拆开弗兰克船长给的信封,里头有50英镑和500法郎,纸币像是仓促塞进去的。信封里没提法国接头,撕开后内侧只有一行字:“经费自用,谨慎行事。”

  我把英镑和法郎塞进衬衣,再次检查行李箱里的东西,重新锁好,窗外,汉密尔顿港的浪声低吼,我感到自己现在难以入眠。

  第二天早上,酒保来敲门,对我说:“现在去法国的船不好找,我给你找个艘去英国的货船,就是慢点。”

  我明白,既然是他来找我,八成说明这种事由不得我自作主张,那就别多想了,还是表现的服从安排比较好,我登上的这艘货船,好像并不着急去英国,围着百慕大周围,在茫茫大西洋上愣是傻转了1个半月,期间多次返回汉密尔顿,12月底才到达英国利物浦。

  船长麦克斯这时才告诉我,他采取这种不同寻常航行方法的原因:“北方海军现在学精了,经常在百慕大周围海域徘徊,等着确认了是南方的船就跟踪后在公海上拦截,我为了摆脱几艘尾随的北方军舰,才花了这么长时间去周旋,确认甩掉了才开足蒸汽机一路狂奔。”

  我对这位船长的智慧和胆识表示了深深的敬意,心想要是回程也能坐他的船就好了。通过利物浦海关后,我提着箱子,直奔老接头点,海鸥之家旅店,旅店里烟雾弥漫,南方的派驻家伙们围着壁炉,喝着威士忌,骂骂咧咧。一个大胡子迪克西说道:“是印度的棉花毁了南方邦联!英国佬靠孟买的货,我们被封锁对他们就是个笑话!”

  另一个比较瘦的叼着烟斗接话:“还有北方的小麦,林肯那帮人把英国佬的肚子喂饱了!从纽约到俄亥俄,北方的麦田源源不断运来小麦,光去年就送了几十万蒲式耳到伦敦和曼彻斯特,面包便宜得连码头工人都吃得起。北军的代理人在利物浦和议会里到处游说,承诺只要英国保持中立,小麦就能源源不断,比我们的棉花实惠多了。英国的纺织厂宁可等印度棉花,也不愿冒险帮我们,议会里的朋友被北军的麦子收买,嘴上喊支持,背后却倒向林肯。我们的外交在这儿算是白费了!”

  我靠在柜台拿出锡烟盒与前台接头,心想,怪不得邦联现在要拉住法国,原来英国佬是在两边下注。一个旅店服务员走过来,对我说:“跟我来。”

  我提着箱子,跟他上二楼,房间里一股霉味,窗帘拉得严实。他关上门,说道:“去法国后,你自是加拿大的魁北克人,法国海关会好过些。”他递给我张纸条,上面写句法语祈祷词:愿上帝指引我。

  “你学这一句就够了,大家都知道加拿大是英国的。”我把纸条塞进内衬,点头谢过。

  回到客房,我锁上门,油灯下打开安德森给的锡烟盒,里面有块怀表,内盖刻着一面蓝底白五角星的邦妮旗,纸条上写着:“南特,马尔尚酒庄,圣西尔先生。”

  我把这个信息用汉字写在另一张纸上,怕自己万一忘了,想想,我已经好久没写汉字了,没想到现在还能用上。锡烟盒我放在取暖用的火炉上将其烤化,倒出来重新铸造成一个小锡块,心想这个锡块以后重新做成一个锡杯也够用。

  同时想到,按这个时间进度,我1863年1月,应该是赶不上回到萨凡纳了,要是在法国或者回程出点什么事,时间会拖延的更长,也不知道米娅或者说阿妮塔那个傻丫头会不会等我。

  斯蒂芬妮等我是因为,她是我从奴隶市场上买来的,她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没得选才一直等我,阿妮塔是北方森林里自由自在的狼,被我套上项圈,当狗拴了一夜,现在应该早就跑回她的森林里了才对。

  想到这我觉得不必对阿妮塔有什么指望,安心做眼前的事就好了,她一个大姑娘又不是没退路,大不了回易洛魁部落去就行了,这么长时间她一个女人应该也漂泊够了。

  在海鸥之家我休息了一周多,好恢复精神和体力。1863年1月上旬才坐一艘短程客船来到法国的南特,这里的海关人员比较难打交道,先是没收了我携带用于自卫的亚当斯手枪。

  然后对我的行李箱东翻西翻,我手按那三本圣经发誓:愿上帝指引我,我以圣父,圣灵,圣子之名起誓,这是我用于个人祈祷用的。

  又照例拿出50法郎的贿赂,法国海关人员才停止无意义的翻找,尤其是没有打开那三本圣经,比较勉强的让我过去。

  我心想,早就知道洋人看中手按圣经发誓这一套,虽然我至今不信上帝,但这样好像也不太好,毕竟在国内时,老人们总告诫我们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天地在上,鬼神难欺。”

  但用圣经传递信息这个办法,又不是我想出来,洋人都这么实用优先,我也不要太当回事。

  我这也是头一次来法国的大城市,还真是比我以前去过的,越南和印度的城市气派和整洁多了,这里的人生活看起来富裕而悠闲,宏大的建筑和笔直宽敞的街道,让我首先为之惊叹。当然惊叹完了,还有更需要注意的事,那就是我明显的能看到,周围监视我的人疑似有点多,依然是敌友难辨状态,但解决办法,我这次决定照抄麦克斯船长的法子。

  在海鸥之家就听说过,由于法国的南特和英国贸易联系密切,在这里找会英语的人还是挺容易的,又是法国和南方邦联往来的重要港口之一,北方间谍在这里活动频繁,我开始在城里闲逛,累了就随便找地方住下,然后半夜起来换地方,如此折腾了几天,等我确信自己终于安全了,才直奔马尔尚酒庄。

  酒庄坐落在南特郊外,葡萄藤在冬日的薄雾中蜿蜒,橡木桶的酸涩气味混着泥土的清冷,弥漫在石砌庭院。圣西尔先生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灰西装笔挺,鹰钩鼻下蓄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眼神锐利如刀。他在酒庄后院的僻静书房接见我,桌上摆着一瓶未开封的红酒,窗外葡萄园的雾气遮住了远处的地平线。

  我自称来自加拿大的梅蒂斯商人,递上三本黑封皮圣经,语气平静:“安德森先生让我送来的,圣西尔先生,请验收。”他接过圣经,翻开一页,指尖在泛黄的纸边轻敲,确认夹层里的宣传材料和外交指令无误后,点头示意我坐下。他从书架取出一本同样改装的圣经,封皮磨损得像码头旧货,递给我:“回程带这个,交给安德森先生。别拆,明白吗?”

  我接过圣经没多废话,圣西尔挥手让我离开,语气冷得像冬日的风:“走吧,莫林。南特的眼睛多,别惹麻烦。现在林肯又搞了什么解放黑奴那套鬼话,偏偏欧洲一帮傻子把他当好人了,搅和的这里工作也很难开展下去。”

  在南特乡下路过时,打算看看法国的风向。我仍伪装成加拿大梅蒂斯人,穿着黑色大衣,宽檐帽压低,遮住东亚面孔,免得引人注目。南特的乡下景象与萨凡纳的泥泞码头截然不同:石板路蜿蜒穿过葡萄园,农舍的红瓦屋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农妇们裹着羊毛披肩,提着柳条篮,采摘冬日的芜菁和洋葱。远处,教堂的钟声低沉悠长,牛车碾过石板的吱吱声混着牧羊犬的吠叫,平静得像一幅油画。偶尔有骑马的乡绅路过,朝我投来好奇的目光,但见我衣着体面,便点头致意,没多问。   我在乡下一间小教堂驻足,见这里四下无人,应该比较安全,教堂的石墙爬满青苔,彩色玻璃窗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神父是个矮胖的老人,穿着黑色长袍,脸颊红润。我自称是魁北克来的商人,略带法语口音,询问法国对跨种族通婚的政策和态度,假装是为生意伙伴打听。

  神父捻着胡须,语气温和但谨慎:“先生,法国的法律不禁止跨种族通婚,拿破仑法典只要求双方同意和登记。但教会在乡下看得重,异族婚姻常被视为不妥,尤其涉及非洲人或亚洲人。南特的贵族更挑剔,混血儿常被冷眼,乡下人倒简单,只要你有田有钱,娶谁都行。”

  我点头,我试探地问神父对中国的看法和对华人移民的态度。神父皱眉,语气带点怜悯:“中国?遥远的神秘国度,耶稣的光辉还没照到那儿。法国人听说过鸦片战争,觉得你们那儿落后,皇帝软弱,洋人随便欺负。至于华人移民,南特见过几个,码头搬货的苦力,勤快但不讨喜。当地人嫌他们吃大蒜,穿怪袍子,聚堆不学法语。教会想感化他们,可他们拜偶像,难改,灵魂尚待救赎。”

  他叹口气,递给我一杯热苹果酒:“先生,你在魁北克见过华人吗?他们真像港口流传的小册子里说的,尾巴藏在裤子里,和黑人一样,是进化上还不完全的人类亚种吗?”

  我无奈地摇头:“没见过尾巴,神父。他们就是普通人。”

  我谢过神父,离开教堂,心想法国人对中国的无知和偏见,跟美国人没啥两样,洋人骨子里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但细想之下,法国人比英美似乎稍好一分,可也不多。

  我迅速从南特启程回去,仍按来时的路线:南特到利物浦,再从利物浦到百慕大,1862年1月中旬在汉密尔顿的南十字酒吧等船几天后,我搭上了马肯森船长的夜莺号封锁线运输船踏上归途,心想就算这趟顺利,也得2月初才能回到萨凡纳,那时距离我离开萨凡纳也已经过去4个多月了,米娅这个小狼崽子还会等我吗?

  夜莺号趁着夜色溜出汉密尔顿港,蒸汽机突突作响,海浪拍打船舷,低沉如鼓,公海上风平浪静,夜莺号全速前进,船员们刚松口气,了望台的水手突然扯着嗓子吼:“北军船!十点钟方向!”

  我心头一紧,探头一看,远处海平线上,一艘北军大型军舰的烟囱冒着黑烟,船身庞大,炮口黑洞洞地朝我们这边。马肯森骂了句脏话,冲到舵旁:“全速前进!”

  蒸汽机轰鸣,船身抖得像筛子,可夜莺号再快,也跑不过对方舰炮的火力,几轮炮弹打坏了船上不少设备,尤其是明轮被卡死,眼看这次是逃不掉了。马肯森船长脸色铁青,朝船员吼:“烧文件!货能扔就扔!”

  水手们慌忙把货仓里的木箱推下海,我明白这次是躲不过了,赶紧把身上和行李箱里的好外衣都扔海里去,趁乱把普通水手穿的衣服拿几件装行李箱里,又抓起一件铲煤工的外套穿身上,把钱都小心装进内衣口袋贴身藏好,抓了几把煤灰往手上,脸上涂抹几下。

  随着船只被北方军舰追上,北军士兵登船,蓝军装整齐,步枪上刺刀闪着寒光。领头的军官是个瘦高个,红胡子,眼神冷得像冰:“全船人,双手抱头,蹲下!”我低头蹲在舱底锅炉旁,尽量缩在角落,装出一副吓破胆的模样,心想,洋人眼里,我这样的兴许能混过去。

  北军士兵把船员绑起来,马肯森被铐在甲板上,脸肿得像猪头,嘴里还在骂。几个士兵翻箱倒柜,我的行李箱被拖出来,一个年轻士兵踢了一脚,骂道:“这破玩意儿,装的啥?”我低声答,带点法语口音:“先生,就几件破衣服和书,我是加拿大人,打杂的。”

  他瞟了我一眼,见我不是白人,穿着破旧,哼了声:“红皮猴子,干苦力的?滚一边去!”我暗自松口气,庆幸这帮北军佬瞧不上我这“非白人”的身份。

  1863年2月初,夜莺号被拖进纽约港,码头煤烟和鱼腥味刺鼻。我被押下船,与船员一起关进码头旁的临时拘留所,铁栅栏锈迹斑斑,烂稻草散发下水道般的臭气。马肯森和其他白人船员被单独提审,审讯室传来的骂声和拳头砸肉的闷响让人心惊胆寒。我和几个黑人水手被扔在一角,守卫懒得搭理,只当我们是无关紧要的杂工。

  轮到我时,两个北军士兵推我进审讯室。小屋昏暗,木桌上摆着墨水瓶和纸,墙角油灯摇曳,照得人影晃动。审讯官自称卡尔中校,秃顶,戴金丝眼镜,深蓝色军服笔挺,表情严肃,眼神充满威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沿,语气平静却透着压迫:“朗德·莫林,加拿大梅蒂斯人?在夜莺号干什么?”

  我低头,装出卑微模样,声音带点法语口音:“先生,我就是打杂的,搬货,擦甲板。船长让我干啥就干啥,家里穷,出来讨生活。”我故意耸肩,双手搓了搓,像是冷得发抖,掩饰心跳如鼓。

  中校哼了声,瞅向桌上的行李箱,那是士兵刚拖进来的,箱角磨得发白。他挥手,旁边一个年轻士兵打开箱子,掏出几件旧衣服和那本黑封皮圣经。士兵随手把圣经扔桌上,封皮拍出“啪”的一声,灰尘飘起。我心头一紧,暗骂这帮北军佬要是拆了夹层,我这趟就算完了。

  中校拿起圣经,掂了掂,皱眉:“书?还信教?”他翻开几页,纸边泛黄,像是码头旧货摊的货色。他指尖在封皮内侧摸了摸,眼神狐疑:“梅蒂斯人,嗯?看你这张脸,混了点东方的血吧?夜莺号是邦联的船,你知道他们在干啥?”

  我摇头,装傻,声音压得更低:“先生,我就是往锅炉里加煤的,船长不跟我说啥。家里五个弟妹等着吃饭,我只想赚点钱寄回去。”我故意夹杂一句法语:上帝指引我。牧师教的。”

  他冷笑,盯着我,像在掂量这话真假。突然,他从桌上抽出一把小刀,刀尖挑开圣经封皮的内衬,动作慢得让人窒息。我屏住气,夹层是邦联工匠做的,纸张压得极薄,藏在封皮和书脊的夹缝,连针都插不进去。安德森说过,除非把书撕烂,否则看不出破绽。可要是这中校真撕了,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刀尖划过封皮,发出轻微的“刺啦”声,中校眯眼,凑近细看。封皮内衬微微鼓起,但胶水粘得严实,像是印刷厂的粗糙工艺。他用刀尖戳了戳,没戳透,哼了声:“这破书,装得还挺结实。”他又翻到书脊,敲了敲,书脊硬得像木头,没异样。他抬头,眼神扫过我的脸:“你这红皮猴子,真是个苦力?”

  我低头,装出吓破胆的模样,声音发颤:“先生,我不识字,圣经是牧师给的,说能保平安。我就想回家,求您放我一马。”我故意让肩膀抖了抖像是吓得要哭了,暗自祈祷他别再折腾。

  中校皱眉,刀尖在桌上划了道痕,盯着我看了半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影子在他脸上晃动,像在掂量我的命。他终于把圣经扔回桌上,封皮拍出闷响:“没啥可疑的,非白人,估计就是个干活的。”他挥手,语气不耐:“滚吧,别在这浪费时间。”

  士兵推我回拘留所,我腿软得直哆嗦,心跳还在嗓子眼。回到稻草堆,我缩在角落,暗骂自己命大,洋人瞧不起非白人,倒是救了我一命。

  可中校那刀尖划封皮的瞬间我脑子里全是米娅的样子,她还在萨凡纳等我,我不能在这栽了。

  接下来就是度日如年的坐牢,开始的几天狱卒每天都对我和几个黑人船员骂骂咧咧的用棍子打一顿,喝墙上滴下的露水,吃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糊糊,我完全没胃口,勉强塞了几口就吐了。

  但我比那几个黑人还是好一点,他们是真没办法,只能忍着。等看守们打累了,我偷着用内衣里带着的钱,把还剩下的200多法郎都交给他们,看看给我换个好一点的环境,和像样点的饮食。这些监狱看守比北方海军的人要更加见钱眼开,也更好打交道。

  过了几天给我换了一间环境过得去的单人牢房,但大小也就和棺材差不多,每天能得到几片黑面包,几瓶淡啤酒,几个煮熟的土豆,但我放弃了去监狱庭院里放风,这里的白人囚犯和黑人囚犯,各自按肤色拉帮结伙,对我态度都不好,我只在牢房里来回如老鼠般转圈活动。想起水浒里那些好汉们被充军发配的日子,有钱能通神,到哪都一样。

  1863年3月初,被关了整1个月后,北军放了我和几个黑人水手,理由是“无军事价值”。马肯森和其他白人船员被送去战俘营,估计得蹲到战争结束。我提着行李箱,里面的圣经完好无损,走出拘留所,纽约的街头喧嚣扑面而来,马车铃声、码头工人的吆喝、街角卖报童的叫喊,混成一片。空气里飘着烤栗子和煤烟的味道,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大衣,步履匆匆,女人们撑着伞,裙摆拖过石板路,留下一串泥痕。

  出来后,一个在船上和我说过几句话,被一起关进去的黑人船员,还挺担心我是不是被看守拉出去单独审讯,他以为我也被当白人船员遭到严刑拷打了,我笑而不语的走开。

  我穿好黑色的破大衣,决定在纽约多留几天,要是匆忙就走反而会显得更加可疑,不如先假装找活,顺便看看这北方自由州的日子是个什么样。

  我把行李箱寄存在码头一家破旅店,租金贵得像敲诈,在纽约的黑人区和穷白人区晃荡。黑人区在五点区,木板房歪歪斜斜,空气混着煎鱼、玉米饼和湿衣服的霉味。黑人小孩光着脚在泥泞里追闹,黑女人们提着水桶,边洗衣边唱灵歌,歌声哀怨,像诉说逃奴的苦。街角几个黑人搬运工蹲着,抽廉价烟草,抱怨工钱低、工头苛刻。

  一个叫约瑟的黑人搬运工,皮肤黑得发亮,额头有道旧疤,朝我搭话:“兄弟,你这张脸不像本地人,哪来的?”我低声答:“魁北克,找活。”

  他递根烟,苦笑道:“自由州?听着好听。林肯说我们自由了,可还得跟白人隔开,住这破地方,白人区不让进。白人警察天天盯着我们,像防贼,稍不留神就说你图谋不轨,吊树上没人管。去年有个兄弟多看了一眼白人小姐,晚上被拖出去,吊在码头,尸体晃了三天没人敢收。自由?狗屎!”

  约瑟继续抱怨:“干活得避着白人走,工头给我们的工钱比白人少一半,活儿却多一倍。想租好点的房子?白人房东宁愿空着也不租给我们。林肯的宣言是签了,可还不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黯淡:“我从弗吉尼亚逃来的,以为北方能喘口气,结果还得低头活着。”

  我拍拍他的肩,没多说,心想看来莉莉以前说的:北方的自由不过是换个笼子,规矩比南方的鞭子也好不到哪儿去。未必都是假话,论了解美国,还得是美国人能掰扯清楚。

  穷白人区在下东区,街道污水横流,街角酒馆的招工告示贴满墙。爱尔兰和德国移民挤在破公寓,窗玻璃碎了用纸糊着挡风。男人们在街头赌牌,醉汉拎威士忌瓶,骂“黑鬼抢活,都应该吊死”。女人们披破披肩,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不是在乞讨,就是在卖身,眼神麻木。

  酒馆里,几个穷白人喝得醉醺醺,围着张破桌子,威士忌洒得满地。一个红脸汉子,胡子拉碴,衣服破得露棉花,眯着眼朝我喊:“嘿,兄弟,你也是干苦力的吧?过来喝一口!”

  他应该是没看清我的脸,打眼一看肤色估计把我当穷白人了。我不想惹事,低头走过去,接过他递来的酒瓶,假装抿了一口。红脸汉子拍桌,喷着酒气嚷嚷:“凭啥解放黑人要我们白人流血?林肯那狗娘养的,征兵让我们去死,富佬花300块找替身,穷光蛋就得为黑鬼的自由送命!谁他妈这么恶毒,非要放那帮更低工钱的黑鬼来抢活?码头工全被他们抢了!”

  另一个醉汉,瘦得像根麻杆,接话骂道:“就是!黑鬼自由了,工钱压得更低,白人还得饿肚子。以后迟早收拾那帮黑鬼,烧了他们的破街,让他们滚回南方!”

  红脸汉子举起酒瓶,吼道:“对!烧了五点区!黑鬼配自由?配当狗还差不多!”酒馆里几个人附和,骂声一片,酒保皱眉但不敢吭声。我低头,假装点头,心头觉得冷漠又好笑。

  晃荡几天,我买了几份报纸翻看,头条尽是内战的消息:弗雷德里克斯堡的惨败犹在热议,北军征兵引发的争端闹得沸沸扬扬,林肯的解放宣言被骂的很多。

  倒是几篇提及中国的文章让我皱了眉头。一家报纸的社论斥责朝廷是“腐朽的东方专制”,称鸦片战争暴露了中国人的无能,说朝廷被洋人打得割地赔款,毫无还手之力。

  我心想,这话听着刺耳,但输了就是输了,割地赔款是事实,哪有脸面反驳?然而,当我细读其他国际新闻时,却察觉到洋人舆论对中国的态度微妙而复杂:他们固然蔑视朝廷的软弱无能,却又不自觉的将中国与其他被征服地方区别对待。

  相比奥斯曼帝国,这个昔日的中东霸主已被欧洲列强肢解得千疮百孔。印度更惨,完全沦为英国的殖民地,财富被榨取一空。美洲土着人正遭受屠杀,残存的土地不断萎缩。南洋群岛的小邦,要么被英法直接吞并,要么沦为傀儡。至于黑人,即便在北方也仍在苦苦挣扎,非洲更被视为新一轮扩张和掠夺的好地方。

  

  现在中国,尽管和白人列强屡次战败,却始终保持着庞大的人口,广袤的疆域,中央政府仍在艰难维持统治秩序。各地新组建的军队在应对内外敌人时,仍表现出较强的坚韧。一些洋务工厂和新式海陆军建设,也正在规划和逐步实现中。在经历了鸦片战争以来的这场巨大的冲击后,中国正在自我修复和逐渐适应。

  这些都让洋人感到,现在中国或许已经不值一提,但在被轻蔑的非白族群中,仍是处境尚可,以后还会具有一定的潜在威胁。

  另几篇报道西海岸华人,标题刺眼:《旧金山的黄祸》。文章说华工抢白人矿工的活,聚在唐人街“吃大蒜、拜偶像”,是“文明的威胁”。一幅漫画画了个长辫子的华人,贼眉鼠眼,手持尖刀,标题写“不可同化的蛮族”,还有几篇评论嚷嚷要用病毒武器来把东亚当美洲一样,先清理一波原住民的。

  我捏着报纸,心头火起,暗骂洋人离中国万里远,偏要编鬼话恶心人。

  接着往下看,有个连载故事,讲的是一个高智商的中国人,暗中联络黑人和回教徒,要发起蒙古西征一样的伟大圣战,推翻白人霸权,把白人优等民族踩在脚下。

  我觉得这个故事虽然依旧把中国人写的野蛮,猥琐,可这事要是真干成了,此人也称得上是一代豪杰英主。只是手段过于炫技,总是接近成功前最后一刻,被白人反杀了,真是可惜,好人没有好结局啊。

  离开纽约前我到布鲁克林的北军营地附近晃悠,想看看现在北军啥样。营地帐篷密麻,泥地上堆着炮弹箱和步枪架,士兵穿蓝军装,围篝火烤土豆,空气混着汗臭和硝烟。我装送货的梅蒂斯人,提着空麻袋,低头路过。营地边,一个瘦小士兵朝我招手,肤色偏黄,脸上几颗雀斑,军帽歪戴,操带西班牙口音的英语:“嘿,兄弟,帮我搬箱子,给你10美分!”

  我帮他搬几个弹药箱到帐篷,趁机搭话:“你是西班牙人?”

  他低声道:“别扯,我是华人,假装菲律宾人。叫阿诚,广东来的。你呢?看你脸,也不像白人。”

  我心头一震,压低嗓子:“我也是华人,直隶的,在这假装是土着人。”

  他点点头,递根烟,点燃后吐烟雾:“这鬼地方,华人得藏身份。北军里有几十个兄弟,波士顿的、加州的,干得再好也升不了军衔。白人长官骂我们‘黄狗’,黑人士兵好点,但也防着我们。征兵官缺人,才收我们当炮灰。”

  我抽了口烟,苦笑:“美国佬对咱们咋这么大敌意?中国没招惹他们。”

  阿诚叹气,眼神黯淡:“他们怕咱们抢活,觉得咱们不信耶稣,跟野人似的。西海岸华工被打被抢,没人管。报纸骂咱们是‘黄祸’,说迟早搞乱美国。我假装菲律宾人起码少挨几拳。”

  他拍我肩:“你小心,兄弟,别露馅。”

  我谢过阿诚,离开营地,心头沉重,原来这么干的不止我一个。我暗自盘算,此地不宜久留,圣经还揣在行李箱,我想起安德森的交代:若在北方遇麻烦,去加拿大的蒙特利尔,找北方橡树商会的米切尔先生接头。我得带着这烫手的圣经,先回南方再说。

  就在我打算离开纽约,去旅店取回行李时,看到旁边一个旅店的几个店员正推推搡搡的把一伙人的行李扔出来,不但不让他们入住,还十分粗暴的把人往外撵,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绝不能接待这群黑鬼,可我看他们这伙人里明明只有一个看起来长相朴实的黑人,其他人是一个中年白人女人领着几个白人小孩,他们这伙人看起来十分委屈,却又不敢和店员争辩。

  我出于基本的同情心,前去帮这伙人收拾起地上的东西,发现其中一个白人女孩,我好像认识,是丽贝卡,我搜索着自己脑中的记忆,想起我上次见到她还是2年前,现在她长得更可爱了,可还是那副愁眉不展的可怜样子,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斯蒂芬妮的影子,但我也明白我不能也不应简单把丽贝卡视为斯蒂芬妮的替代品,斯蒂芬妮在我心里留下的痕迹,任何其他女人都无法与之相比。

  收拾好不多的行李后,这伙人的领队上前和向我表示感谢,她自称叫,苏珊·琼斯,40多岁是公理会的修女,得知我也暂无明确目的地后,邀请我和他们同行几天如何?我对这伙奇怪的队伍也是充满好奇,又对丽贝卡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些不解,欣然同意和他们在一起,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多次去不同旅店打探后,帮着联系了另一个条件差一些的地方,店主勉强同意我们这行人入住,可却又定下多项不合理的规矩,苏珊修女也只好同意,但她身上的旅费又不太够,我于是拿出一点自己的钱,帮他们付了这几天的房费。这为我博取了他们的好感,很快就都和我熟悉起来。

  暂时安顿下来后,苏珊修女和我说起:在北方军占领新奥尔良后,她志愿去新奥尔良从事黑奴教育和解放工作,她的慈善工作得到了当地的北方驻军巴特勒将军的支持。林肯发布解放奴隶宣言后,她受耐坦尼尔·班克斯少将资助和支持,挑选了几个被解放的奴隶,带去北方从事宣传工作,希望争取北方民众对战争和解放黑奴的的支持,她介绍起了她选中带来的几个人,两个纯白人长相的女孩,11岁的丽贝卡,8岁的罗莎,一个纯白人长相的男孩,10岁的查理,还有一个50岁符合大众对汤姆叔叔印象的黑人男性,查尔斯。

  苏珊修女很自豪的说,这些人都很聪明,学东西很快,不比白人差,尤其3个孩子明明长得和白人一样,却依然被奴役,被买卖,这真是让她感到难以置信。

  我心中一阵欢喜,果然是丽贝卡,但她对我却很陌生,想想也对,那时我们只见过短暂的一面,她还小,又低着头,没对我留下印象也正常。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目睹了苏珊宣传团活动的屡屡碰壁,北方民众大多对解放黑奴态度冷漠,甚至敌视,很多人到苏珊带着孩子们发表演说的地方捣乱,故意制造噪音和扔垃圾,干扰宣传活动的正常进行,他们大声嚷嚷,不能流白人的血,让黑人获利,反对解放黑奴,质疑丽贝卡和查理,这几个奴隶儿童是白人儿童假扮的,并表示就算她们是真的,那也是黑鬼,对白化的黑鬼也不应该有丝毫同情,只要有一滴血是黑人的,那就是可恶的黑鬼。

  一些过分的白人还嘲讽苏珊是战争贩子,寡妇制造者,从白人尸体上牟利,等等恶毒的咒骂,搞到公开活动难以进行下去,苏珊只好让摄影师来拍摄这几个孩子可怜又可爱的样子,希望通过售卖她们的相片来唤起北方普通人基本的同情心,看看这宛如他们自家儿女一样的小生灵,曾遭受南方奴隶主的野蛮奴役和压迫,他们真的忍心吗?

  拍完宣传照,查尔斯叔叔去找了一个码头扛包的工作,离开了宣传团。

  苏珊修女也逐渐感到心冷,说看来只要把这3个孩子再带回南方去,在北方想要安置他们十分困难,只要一听是黑奴出身,就没有人和福利院肯收养他们。南方的北方占领区,现在起码有几个北方军资助的教会学校可以让他们暂且容身。

  我听后提出想要领养丽贝卡,我谎称我的爱人斯蒂芬妮因为意外失去了生育能力,一直想要领养一个孩子,我看丽贝卡正合适,说完,把斯蒂芬妮的相片拿给苏珊修女看。至于我自己的身份,我继续沿用,我是加拿大的,梅蒂斯人商人,之前曾在南方做点生意。

  苏珊修女欣然同意,带我去附近教会,给我签发了一份收养协议书,算是给了丽贝卡和我在一起一个合法的文件。在签收养协议时,丽贝卡拉着我的袖子,小声说:“莫林先生,你真要我吗?我会乖乖的,不给你惹麻烦。”她的纯真和惹人怜爱的样子,让我更坚定保护她的决心。

  丽贝卡还不太懂这次收养对她意味着什么,只是按照之前的生活经验认为,苏珊修女把她卖给了我,她只好继续做我的奴隶,对我顺从,又恐惧。看着这丫头,我想起以前在中国老家的日子,爹娘总说,家要有后才行。我和斯蒂芬妮没孩子,现在看到丽贝卡,很懂事又可爱,对我也算有所心理上的补偿。

  我带着丽贝卡回到了纽约,在中央车站买了去蒙特利尔的火车票,火车是老式蒸汽机车,车厢木板拼凑,座位硬得硌屁股,煤烟从窗缝钻进来,呛得人咳嗽。乘客多是加拿大商人,爱尔兰移民,眼神麻木。我低头坐在角落,宽檐帽压低。火车颠簸了两天,途经奥尔巴尼,穿过哈德逊河谷,田野和农舍在窗外一闪而过,3月中旬终于到蒙特利尔。

  蒙特利尔比纽约清静,街道宽敞,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空气里飘着松木和面包的香味。圣劳伦斯河边,法国风的教堂和英式红砖楼混杂,行人操着法语和英语,步履从容。我提着行李箱,找到北方橡树商会,位于河边一栋不起眼的灰石楼,门牌上刻着橡树图案,窗户挂着厚窗帘,透不出光。

  我敲门,一个高瘦的门房开门,眼神警觉:“找谁?”我低声答:“米切尔先生,我从萨凡纳来,为胡克少校办事。”

  门房上下打量我,哼了声,带我进一间小会客厅,壁炉烧得噼啪响,桌上摆着咖啡壶。米切尔先生五十来岁,灰发梳得整齐,西装笔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气质像个银行家。他靠在扶手椅上,扫了我一眼,语气平静:“你找我?”

  我从大衣内兜掏出那块怀表,内盖刻着邦妮旗,递过去:“先生,认认这个。”

  他接过怀表,翻开看了看,点头,示意我坐下:“既然是邦联的人,那我理应帮你一把,你这是来加拿大分部工作,还是被拦截了,要回南方?”

  我从行李箱取出那本从南特带回的圣经,封皮磨损,纸边泛黄,递给他:“我是朗德·莫林,邦联国务部安德森秘书要的东西,我已经到手了,都在这儿,南特的圣西尔先生交给我的,没拆过。”米切尔接过圣经,指尖在封皮上敲了敲,翻开一页,确认夹层的情报完好,嘴角微微上扬:“干得不错,莫林。北军没难为你?”

  我苦笑,把夜莺号被俘的经过大致说了,隐去审讯,买通看守等细节,只提北军因我非白人身份关了1个月放行。米切尔哼了声,点燃根雪茄,吐口烟雾:“北军那帮蠢货,瞧不起土着人,倒是救了你一命,你运气好,活着到这儿。”

  他起身,从书桌抽屉拿出一张地图,摊开,指着大西洋沿岸:“查尔斯顿,你现在回不去,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北方海军已经集结了很强一股兵力要去攻打查尔斯顿,受此影响下,威尔明顿和萨凡纳,最好现在也别去。我安排你搭一艘去古巴的船,哈瓦那有我们的人,姓罗伯茨,码头酒吧叫‘红珊瑚’,你到那儿找他。他会给你弄艘封锁突破船,去莫比尔。从莫比尔倒火车到亚特兰大,你从亚特兰大再倒火车经过奥古斯塔,最后回里士满。”

  他顿了顿,目光凶狠:“圣经别丢,丢了你知道后果。少说话,多看路。”

  我点头,收好圣经,放回行李箱。这里的邦联职员又给我找了身干净的灰色大衣换上。

  米切尔递给我一封信,封蜡盖着商会印章:“这是给罗伯茨的介绍信。明天凌晨,去,金斯顿号,商船,那艘船挂加拿大旗,北军一般不拦。”

  说到这他终于难得放松的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莫林,干完这趟,邦联不会亏待你,我这有20英镑,你路上用,回去好好复命。”

  1863年3月上旬,我按米切尔先生的安排,登上蒙特利尔的“金斯顿号”,一艘挂加拿大旗的商船,船身老旧,甲板上堆满木材和毛皮,散发着松脂和海盐的味道,货仓里装满了伪装是普通货物的枪械和子弹。航程平静,北军巡逻艇果然没拦,船长又操船在沿途的北方港口进进出出,来降低怀疑。

  到了1863年3月下旬,船才开进哈瓦那港。在哈瓦那的红珊瑚酒吧,我找到罗伯茨,一个矮壮的南方佬,红胡子油光发亮,穿着花衬衫,活像个海盗。他扫了眼米切尔的介绍信,低声道:“莫林?船过几天走,‘银狐号’,去莫比尔。北军间谍盯着紧,你少露面。”

  我点头,谢过他,在码头附近一家破旅店落脚,窗外海浪拍打,吵得人睡不着。旅店的酒吧里,我意外撞见个熟面孔,李敬,那个1861年在哈瓦那认识的中国书生,斯文瘦弱,穿长袍,戴圆眼镜,捧着一摞笔记,像是刚从书斋出来。

  我压低嗓子,用汉语招呼:“李兄?还在这儿?”他抬头,认出我,推了推眼镜,笑道:“莫林!真是巧。你还在跑船?”

  我点头,坐下要了杯朗姆酒,聊了几句。李敬说他在哈瓦那待了两年,记录海外华人苦力的遭遇,写成书稿寄回国内,得了些回音。他语气沉重:“我写的海外劳工情况,讲苦力被骗来古巴、秘鲁,签卖身契,干牛马活,九死一生。书稿辗转到了湖南,郭嵩涛和周馥两位大人看了,颇为震动。他们说,等平定了内外敌人,以及和洋人交涉的事腾出手,朝廷要派人查这苦力贸易,断了这条黑路。”

  他语气带着些许希望,眼神复杂:“可眼下,国内兵荒马乱,洋人欺凌,这事怕是得等几年。”

  我心头一震,想起纽约报纸的“黄祸”骂声和阿诚的炮灰日子,叹道:“李兄,华人走到哪儿都是夹缝里求活。洋人瞧不起,国内又顾不上。”

  李敬点头,推了推眼镜:“所以我得记下来,希望总归是能有点用。”

  我拍拍他的肩,没多说,心想江湖人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李敬这书生,倒有点“以笔为刀”的义气。

  这段一路向南的旅行,让丽贝卡感到越发的恐惧,她以为我要把她带回南方再次卖掉,我只好再次用斯蒂芬妮的相片,和我非白人的身份安慰她。这段时间我一直对丽贝卡不错,小心的照顾她的情绪,没有一点要再次奴役她的意思,丽贝卡对我逐渐放心并亲近起来。

  3月末,银狐号趁夜色溜出哈瓦那,船身低矮,漆成暗蓝,蒸汽机动力强劲,像条潜行的鱼。4月初,船靠进莫比尔湾,北军巡逻艇的灯光在远处闪过,银狐号贴着浅滩,借月色掩护,惊险躲过。我走出船舱,正看到船长和南方守军打招呼,邦联士兵守着炮台,眼神警惕。

  莫比尔的南方军告诉我,由于新奥尔良被北方占领,这里的火车不太安全,建议我跟着难民一起向北活动,进入南方军稳定占领区后再坐火车去亚特兰大,让我先在莫比尔等几天,他们再安排我如何蒙混通过北方军可能的岗哨。

  莫比尔的南方军安排我在莫比尔的一家旅店住两天,在入住登记时,丽贝卡看着行李时,一个旅店里的女仆从旁经过,丽贝卡赶紧低头,脸颊苍白,眼睛却忍不住偷瞄那个女佣,然后突然默默掉下几滴恐惧的眼泪,却又怕自己的哭声被听到,我走过去蹲下去擦去她的泪珠,拥抱并安抚她,在这里我会保护好她的。

  我想了想也觉得这个女仆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在哪见过,于是先把丽贝卡在租住的房间里安顿好,询问丽贝卡刚才是怎么了,丽贝卡犹豫了好半天才说:“那个女人……她是我姐姐,海蒂。也是我以前的女主人,她以前总打我,我现在看到她了,还是很怕她。”

  第二天我去楼下取餐时,正好看到昨天被丽贝卡认识是她姐姐的那个女仆从旁经过,于是和前台的旅店老板多聊了几句,想打听海蒂的近况。

  店主冷笑几下说:“她叫海蒂·休格,以前是新奥尔良的一个上流社会小姐,他爸也是新奥尔良的一个大人物,自从北方军占领新奥尔良,没收了她家的产业,释放了她家的黑奴,他爸气的一病不起,不久患病而亡,她逃到这里做点杂工养活母亲和妹妹,她还可以提供夜间服务,但收费很高。”

  几天后我在旅店里得到南方军提供的明确消息后,我抱着丽贝卡,跟着一伙难民,看起来漫无目的的向北方走去,途中遇到了一伙北方军的侦查骑兵,领头的正是资助了苏珊宣传团北方之行的班克斯少将,丽贝卡认出了班克斯少将,并帮我说了几句好话,班克斯少将认为我既然肯帮助奴隶,那绝不会是什么和南方军有关的可疑人员,他邀请了喝杯酒再走,但发现马上带着的小酒壶已经空了,咒骂了几句后勤的腐败官员不但送来的枪是最烂的,酒水也经常被克扣,我于是递上一瓶古巴买的朗姆酒表示好感,班克斯少将接过来喝了一口,欢笑起来说我看起来肯定是个正经商人,以后准能赚大钱。

  丽贝卡和他说起了自己的北方之行。班克斯少将也疲惫又无奈的说:“北方人原本以为打败南方,不过是举手之劳,可真打起来,屡战屡败,损兵折将,战前对黑奴的那点同情,现在就全没了。”班克斯少将派了几个人护送我们走小路,谨慎的通过了南北方军的交火区。

  我提着行李箱,登上到亚特兰大的火车,车厢破旧,木板座椅咯吱响,乘客多是灰军装的士兵,空气里混着汗臭和烟草味。丽贝卡爬在硬木座椅上睡着,睫毛微微颤动,手里还紧紧抱着我给她的小布包。我给她盖上自己的大衣,暗想:要是我早几年娶了媳妇,闺女也该这么大了。

  4月中旬火车开进亚特兰大,城里喧嚣中透着乱象。车站附近,街头挤满难民和伤兵,女人穿着破披肩,抱着哭闹的孩子。我刚下车,就撞上一场粮食哄抢。街角一家粮店被砸,玻璃碎了一地,几十个穷白人妇女冲进去,抢玉米和面粉,店主挥着棍子骂,几个邦联民兵赶到,朝天开枪驱散人群。一个老妇人抱着半袋玉米,哭喊:“面包涨的受不了!孩子都饿死了!”

  我低头绕开,心想南方的日子比去年还糟,粮食短缺看来越来越严重了。但亚特兰大还不是我的这趟旅行终点,我向亚特兰大的驻军说明情况,出示用作信物的怀表后,获准搭乘火车继续前往里士满,在路上我从士兵们那买了一把柯尔特1860手枪和几十发子弹。

  4月末,我搭乘的火车来到里士满,海关大楼还是那副煤烟弥漫的模样。我走进安德森的办公室,烟雾呛鼻,他靠在木椅上,捏着雪茄,眼神犀利:“莫林?东西呢?”我递上圣经,简述了在百慕大被北方海军跟踪,南特交接,夜莺号被俘,纽约被关押和释放,蒙特利尔转古巴的经过,解释延迟的原因。

  但隐瞒了我被审讯的事情,因为这个事只要说了,猜疑链就会无限延展,我会怎么也解释不清我到底有没有被北军收买,最后迫不得已只能以死证清白。

  安德森听完难得露出点笑:“北方军没难住你,你居然还能回来,干得不错。”

  他从抽屉掏出一小袋钱,推给我:“赏你的,老规矩。卡特先生在萨凡纳等你,去吧。”

  我谢过揣好钱,搭上里士满到奥古斯塔的火车,再从奥古斯塔换火车到萨凡纳。在奥古斯塔附近,我遇到了强征粮食得南方军,几个穷白人农民向我说起,现在为了应付军需,各地的税官无不是用暴力从穷白人农民手里抢夺粮食,为了完成征税任务而虚报产量,乡下的白人中小庄园纷纷破产,这反过来又加重了没破产农民的负担,而大庄园主却总有办法逃避负担。

  

  5月上旬,火车开进萨凡纳火车站,我走出站台,距离我去年11月初离开已经是半年多前了,期间在百慕大为了甩掉追兵耽误1个月,回程在纽约被关了1个月,绕道加拿大和古巴又多花1个月。我提着行李箱,直奔卡特庄园。庄园的橡树林大道依然整齐林立,书房里卡特先生坐着扶手椅,我把对安德森秘书说的,又对老卡特先生说了一遍。

  卡特听完,咳嗽两声,眼神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他带着疲惫的拖腔:“莫林,你这趟绕了半个地球,能回来就好。法国佬那边,哼,拿破仑三世至今被困在墨西哥,扶植那个傀儡皇帝马克西米利安,耗费金银无数,还得防着北方军和英国佬的冷眼。他们首鼠两端,嘴上同情我们,私下却不敢下注。”

  他指尖敲着扶手椅,皱纹更深了几分:“邦联的好日子,恐怕不多了,可能到了要做最后一搏的时候。英法再不承认我们,北军的封锁和林肯的征兵会把我们活活耗死。外交翻不了盘,南方就得在战场上拼个你死我活。”

  我低声道:“先生,法国那边的情况,胡克少校和安德森都说有进展……”

  卡特摆手,打断我,苦笑道:“进展?不过是些空头许诺。巴黎的贵族想要我们的棉花,可英国佬中立,法国不敢单干。墨西哥的烂摊子拖住了拿破仑三世,他哪有心思管我们?不过好在现在并不都是坏消息,你听说了吗?在钱斯勒斯维尔,南方军取得了一次很辉煌的胜利,只要这个势头能持续下去,英国和法国看到了我们的力量,他们就会重新认识到,应该和胜利者站在一起了。”

  随后我在客房里休息一段时间,遇到了霍克船长,和霍克船长交谈中,霍克船长说:“说起来我们也有好一段时间没出海了,就在上个月,4月份时,北方海军袭击了查尔斯顿,威尔明顿和萨凡纳也感受到威胁,现在查尔斯顿方向的北方海军据说已经被击退了,可危险仍在,墨西哥湾沿岸的莫比尔和加尔维斯顿正越来越重要。”

  离开卡特先生的庄园时我在想,虽然我从不相信南方会对我兑现土地和奴隶的承诺,但觉得那样的生活很有吸引力。不过这一趟半年的经历确实是能活下来就很侥幸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事就是去看看,我的小狼女有没有再等我,但我实在是太累了。

  再次安全的回到萨凡纳,我抱着丽贝卡亲了又亲,称赞她真是我的守护神,我隐约觉得因为丽贝卡的出现,我被斯蒂芬妮的死而抽走的那些魂魄,又有一缕回到了我的身上,我的生活重新有了一个可以为之而努力的轴线,我整个人被这个小女孩重新激活。

  回到住处休息1天后,我去了露西的酒吧,米娅正在柜台上卖酒,看到我后感到很惊喜的问我怎么让她等了这么久,我简述了我的旅程,并感谢了露西姐妹对她的照顾,又给了露西姐妹10北方美元做酬谢,把米娅领了回去,我现在别无所求,只想加倍的占有米娅,在她身上发泄这半年来积压的欲望,米娅这次没有拒绝,她什么都愿意接受,只是我现在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段时间,我和米娅度过了一段很平静但很温馨的日子,我把丽贝卡介绍给了米娅,米娅也很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每天忙着换花样的给丽贝卡做东西吃,做衣服穿,我觉得这才是真正一家三口该有的样子。

  1863年夏

  6月的1天,我正在整理下一次穿越封锁线要用的东西,朱莉前几天捎信,说有一对黑人逃奴夫妇要送来,准备搭我的船去拿骚。我得考虑下这次怎么蒙混过去,耳边传来米娅劈柴时哼的易洛魁歌谣,野性又低沉,她白天在生活中,总是表现的强势而独立,到了晚上在我怀里,温柔又驯服,对套上狗链子不再抗拒,有时还故意旺旺两声,让我更加兴奋。

  夜深了,月光被乌云遮得时隐时现,我打算回屋歇息,突然后院的木门“吱呀”响了一声,像是被风吹开,又像是有人轻轻推了一下。我心头一紧,手摸向腰间的柯尔特手枪,上次逃兵弗兰克的事让我留了心眼,这鬼地方,半夜敲门的没几个好路数。我屏住呼吸,贴着墙,慢慢靠近门,脑子里闪过米娅熟睡的脸,暗骂要是又惹上麻烦,可别连累她。

  响了一声后,院子静得出奇,只有远处码头的汽笛低鸣。我握紧枪,低声喝道:“谁在那?出来!”

  没人应,风吹过,橡树叶沙沙作响。我咬牙,推开门缝,借着月光一瞥,门口的泥地上趴着个人影,破烂的蓝布衣裳沾满泥,像是刚从沼泽里爬出来。我扫了眼四周,确认没埋伏,才壮着胆子走过去,枪口朝下,踢了踢那人的腿:“喂,活着没?”

  人影动了动,发出一声低哼,像被掐住脖子的狗。我蹲下,借着油灯的光一看,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瘦得皮包骨,脸白得像刷了石灰,额头渗着汗,胡子拉碴,衣服破得露线头。他眼皮颤了颤,睁开眼,瞳孔灰蓝,像被吓破了胆的狼,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帮我……求你……别送我回去……我是北方联邦军的”

  我心头一震,北方军的人?战俘营逃出来的?这可比黑人逃奴烫手多了。我瞧了眼院门,确认没人跟踪,赶紧把他拖进屋,关上门闩,怕惊醒米娅,低声骂道:“你他妈挑地方跑!知不知道这地方民兵抓到你,吊树上喂乌鸦?”我把他扔在木椅上,点亮油灯,屋里一股汗臭和泥腥味。

  他喘着气,抓着椅背,像抓救命稻草,断断续续说:“我叫……詹姆斯·威尔逊……联邦军上校……在弗吉尼亚……被抓……逃出来……路上没吃没喝……”

  他咳嗽几声,嘴角渗出血丝,眼神却死死盯着我,带着点军官的硬气,“你……帮我逃出去,我有钱……重谢……”

  我冷笑,枪口没放下,眯眼打量他。这家伙瘦得像鬼,北军上校的身份听着唬人,可战俘营逃出来的,谁知道真假?现在南方对北军战俘看得严,弗吉尼亚的安德森维尔战俘营名声臭得像地狱,听说疫病横行,饿死人跟割麦子似的。他要真跑出来,八成是拼了命,可要是民兵或邦联的探子设套,我这脑袋可不经摔。

  “你说你是上校,凭啥信你?”我从桌上抓了杯水给他,“先喝,慢慢说。跑哪条路来的?谁知道你在这?”

  威尔逊捧着杯子,抖着手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呛得咳了几声。他抹抹嘴,声音稳了点:“我……在钱斯勒斯维尔被俘,五月的事……南方军把我扔进安德森维尔……那地方……不是人待的,烂泥坑里睡,喝的都是污水,虱子咬得人发疯……我趁夜里卫兵换岗跑出来,沿途偷东西吃,偷衣服穿,跑到奥古斯塔偷了条小船,沿河漂到这……没人跟踪,我发誓……”

  他顿了顿,眼神闪着点光,“我知道萨凡纳有跑封锁线的船……你能帮我联系上吗?”

  我靠在桌边,枪口朝他晃了晃:“重谢?拿啥谢?北军上校,落魄成这样,兜里还有金子?”

  他咬牙,从破内衬扯出一块布,抖开,里头裹着枚金怀表,表盖刻着北军鹰徽,边角磨得发亮,像是值点钱的老货。他推过来,声音低得像耳语:“这是我的……值五十块战前美元……你帮我到拿骚,我在波士顿有家人,他们能给你更多……一千美元,北方的绿票……我发誓!”

  我掂了掂怀表,沉甸甸的,确实不是假货,要是真有一千绿票也值得冒险。但帮北军战俘逃跑,邦联抓到就是死罪,连卡特先生都保不住我。我看了他一眼,船还有几天才走,藏这家伙几天,兴许能行。可要是他身份暴露,或者民兵闻着味来,我和米娅都得搭进去。

  “行,先歇着。”我收起怀表,沉声道,“别出声,民兵巡夜,耳朵尖得很。你睡柴房,明天再说。”我把他扶到后院柴房,扔了条破毯子,锁上门,心想,这烫手的山芋,接还是不接,得好好琢磨。

  柴房里,詹姆斯·威尔逊裹着破毯子,缩在木柴堆旁,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出深深的阴影。我盯着他手里的金怀表,脑子里盘算开了。帮他逃出去,风险不小,可这家伙既然是北军上校,家底八成不薄。萨凡纳军需部的老兵闲聊时提过,南北军的军官多是地方上的士绅,富商子弟,能爬到上校的,没几个是穷光蛋。

  一千美元的北军绿票听着诱人,哪怕拿不到这么多,这块怀表也很值了,我当初要是有这么多钱就不会让斯蒂芬妮受那些罪。更何况反正这是美国人打仗,我又何必一定要选边站队呢,有钱赚就行了,谁赢了我都是个外人。我蹲下,压低嗓子,盯着威尔逊的眼睛:“行,我帮你。但听好了,这不是做慈善。你得按我说的做,不然我俩都得喂乌鸦。”

  他点头,眼神里多了点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我接着说:“我去码头给你弄套普通人的衣裳,你身上这套明早烧掉,我怕有人能认出来。手脚,脸,脖子,肩膀,全抹上碳灰,装成蒸汽船的铲煤工。码头没人会多看铲煤的第二眼,明白吗?”

  威尔逊喘着气,声音沙哑:“明白……我听你的……。”他咳嗽两声,抓着毯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芦苇。我哼了声,起身锁上柴房门,心想,这家伙要是真能撑到拿骚,兴许还能多榨点油水。

  第二天清早,我溜到码头附近的旧货摊,花了五块邦联纸币从个独眼小贩那儿买了套破旧的棉布衬衫和帆布裤,灰不溜秋,活像码头苦力的行头。回屋后,我把衣服扔给威尔逊,递给他几根烧过的柴火,让他敲碎了抹脸上:“抹匀了,别露白皮。北军上校的派头收起来,从现在起,你就是个哑巴铲煤工,叫汤姆,记住了?”

  他没废话,抖着手脱下来时穿的衣服,塞进柴房的火炉,火苗舔上去,烧得噼啪作响,冒出一股焦臭。他抹上碳灰,脸和手黑得像刚从煤堆爬出来,肩膀佝偻,活脱脱一个码头苦力。我点点头,暗想,这家伙还算机灵,兴许能混过去。

  几天后,朱莉送来的黑人逃奴夫妇如约出现在我门口,天还没亮,雾气浓得像棉絮。男的叫克鲁斯,三十出头,壮得像头牛,眼神警惕,身上满是种植园鞭痕;女的叫哈丽特,瘦小,裹着破披肩,低头不说话,怀里揣着个布包,像是藏了什么命根子。朱莉低声交代:“他们从南卡跑来的,种植园主悬赏抓人,民兵到处贴告示。你小心,船上别让他们露馅。”

  到了开船的日子我,递给克鲁斯一袋干粮和一壶水:“上船后别乱走,藏在货舱,装哑巴。”克鲁斯低声应了,搀着哈丽特,眼神复杂,像在掂量我是救星还是送他们上绞架的刽子手。

  威尔逊混在他们后面,碳灰抹得像个黑鬼,佝偻着背,提着个破麻袋,装得像真的一样。我扫了他一眼,低声警告:“别抬头,民兵的狗鼻子灵着呢。他点点头,喉咙里挤出个“嗯”,低头跟在克鲁斯夫妇后面。

  米娅这次还是非要跟来:“主人,我得去。这趟……我放心不下你,之前你走了半年,你知道我每天是怎么过的吗,这次必须我也得拴住了你。”我皱眉,想让她留下,可她咬着唇,眼神里带着股我说不出的固执,我觉得这次的短途,她已经跟来2次了,那这次也无妨。丽贝卡还是被暂时放在露西那,让玛丽帮着照顾。

  码头边,霍克船长的“果阿玫瑰号”停在雨中,蒸汽机正在启动中,这次让哈克船长的船先走,由于我和霍克船长组团跑封锁线,已经是多次的老组合,亮出通行证,塞给民兵几张邦联纸币后,民兵稍微看看船员构成,也不过多怀疑,懒懒的放行。

  果阿玫瑰号,趁着雨夜溜出萨凡纳港,贴着浅滩躲过北军巡逻艇。几天后,船靠进拿骚港,

  在蓝鹦鹉酒吧,我找到这次的接头人马丁,一个秃顶的英国佬,穿着花衬衫,眼神像老狐狸,对暗号确认过身份后,我照例口述了这次的交易内容。

  把逃奴交给地下铁路的人也很顺利,遇到约书亚我提了个私人请求,这是路上米娅在我怀里反复和我说的,我又去给威尔逊买了套干净的衣服,让他穿着回家。

  第二天傍晚,在拿骚港附近阿德莱德渔村的小教堂里,约书亚给我和米娅,现在应该叫她的教会名:莉娜。主持了一场简朴的西式婚礼。教堂是木板搭的,墙上爬满藤蔓,彩色玻璃窗在夕阳下泛着柔光。来宾只有之前我运出的一家四口逃奴,约拿一家,父母和两个半大的孩子,穿着借来的干净衣服,坐在木凳上,眼神温暖。还有1个这次偷运出来的北方军威尔逊上校,我把他也叫来了,觉得有个出身高一些的人给我们做见证比较好。

  到了这里我就不必再对威尔逊上校隐藏姓名了,可在这里用的朗德·莫林,这个身份还是假的。我和阿妮塔一样,有着3套身份,1套是出身本来的,1套是在白人世界里游走的,1套是为了掩饰在白人世界里游走身份用的。

  阿妮塔有一套混血女奴,米娅这个身份,是她在白人世界里隐藏莉娜,这个身份时用的。

  我在邦联海军部也有一个叫:红茶弗朗西斯,的代号,用于掩饰朗德·莫林这个身份。

  而我的本来名字我从没和这里的任何人说起过,老卡特先生也只是知道我是中国的洋行通事。

  莉娜穿了件从本地市场买的白棉裙,头上别了朵野花,羞涩得像个新娘。我还是一身黑色大衣,宽檐帽摘下,难得觉得自己像个正经人。

  约书亚站在简陋的讲坛前,手持一本破旧圣经,声音低沉而庄重:“朗德·莫林,莉娜·埃里克,你们是否愿在上帝与众人面前,誓言相守,无论顺境逆境?”

  我握着莉娜的手,沉声道:“我愿意。”

  她低头,声音轻颤:“我也愿意。”

  约拿一家和威尔逊上校在旁轻声鼓掌,孩子们的笑声像海浪般清脆。约书亚微笑着合上圣经:“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妇。”

  仪式结束,约拿的妻子端来一盘椰汁煮鱼和几块玉米饼,算是婚宴。莉娜靠在我肩上,眼神柔得像春水,我低声说:“莉娜,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了。”

  她没说话,只是抓紧我的手,嘴角弯起一抹笑。

  离开渔村前,威尔逊掏出那块金怀表,递过来:“莫林,这归你了……还有波士顿的钱,我会让人送来。”

  我摆手,把怀表推回去,又递给他一张去波士顿的船票:“留着吧,上校,咱们算交个朋友,你欠我这份人情,哪天我落魄了,兴许还得找你还。”

  他愣了下,一副诧异的表情说道:“朗德·莫林……我记住了。”

  我转身没多说,带着莉娜回了码头,准备回萨凡纳。

  之后的日子难得又太平了几天,夕阳下,她靠在我肩上,裙摆被风吹得轻晃,我教她写几个汉字,她歪歪扭扭地描着“家”字,笑得像个孩子。

  可好日子没持续多久。7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乔伊急匆匆敲门,他满头大汗,喘着气说:“莫林,卡特先生找你,庄园见,赶紧的!”

  这时候找我,八成又不是好事。最近码头酒肆的闲话满天飞,报纸上更是坏消息扎堆:维克斯堡7月初投降,密西西比河落入北军之手;葛底斯堡会战,罗伯特·李将军的北进计划被打得粉碎,南方军折损惨重,退回弗吉尼亚。

  卡特先生上次说的最后一搏,看来是彻底砸了。我看了眼莉娜,她正擦桌子,眼神担忧,我宽慰她说:“没事,我去去就回。”

  这次卡特先生再次邀我一起去他的家族墓地看看,在他父母的墓碑旁对我说:“邦联现在还没到崩盘的地步,我和长子詹姆斯得留下来稳住人心。可前景你也看到了,维克斯堡丢了,罗伯特·李将军败了,海上封锁日益提升,南方应该还能撑几年,可已经很难翻盘了。我有渠道听说,今年8月以后,北军海军会对萨凡纳河口的封锁会更加严密,更难突破,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安排船,把我妻子玛丽安和两个孩子,爱德华和卡洛琳,一起送出去,先到拿骚,再转古巴。还有一批货,共20箱贵重物品,玛丽安知道怎么处理,乔伊也会带几个人跟着一起去,他看在我这些年对他还行的份上,会保护好我家人的安全。”

  他继续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是中国人,不必跟邦联共存亡。若还想为我们做事,去蒙特利尔的北方橡树商会,他们会给你新指示。”

  他看我的眼神带着一些歉意,“莫林,不,中国洋行通事先生,这三年,你干得不错。南方……欠你一份人情。把我妻小送出去这件事完成之后,你和霍克,哈克两位船长,还有码头总管马里诺,会计雅各布,你们这些人就自行解散吧。”

  我没多说话,向老卡特先生行了一个中式抱拳礼,作为对卡特老人家最后的敬意,我们的缘分应该就是到此为止了。

  卡特先生手扶墓碑说:“你忙去吧,我要在这单独待一会儿。”

  走到庄园门口,我向乔伊道别,感谢他3年来的照顾,乔伊领过来2个混血的女奴说:“卡特先生让我把洁琳和妮娜交给你,说现在家里人少了,用不了这么多家仆了。”洁琳我比较熟,妮娜在我印象里没见过,两人都只有20多岁,很年轻,也很漂亮,妮娜说她一直是在屋里服侍卡特夫人的,她看到过我几次,那应该就难怪了。

  我路上想想,我确实不必留在这,难找工作是肯定的,何况现在整个美国南方都可能变成战场,这里是不能继续待了。我得给自个儿和莉娜找条后路。去蒙特利尔的北方橡树商会?还是跟卡特夫人去古巴?又或者就此散伙,找个没人认识的角落躲起来?还是回中国,毕竟那里是我最熟悉的,重新开始应该不难,只是阿妮塔辉跟我走吗?

  我回到住处收拾行李时,脑子里乱糟糟的。阿妮塔坐在我旁边说:“我知道你在愁啥。萨凡纳待不下去了,对吧?”

  我点头,苦笑:“是啊,船队散了,我得想想后路。”

  她咬唇,犹豫了下,声音轻得像风:“跟我回保留地吧。易洛魁的莫霍克部落,在加拿大有保留地,条件差,冬天冷得像刀子,可有我和我妈帮衬,落脚不成问题。部落不问你来路,只要你尊重我们的规矩,就能待下去。”

  她想了想继续说,“不过……你最好对部落有点表示,比如买几个女奴,带回去让我妈收养。她的家族人丁单薄,收养能让她在部落里抬起头,振兴氏族。”

  我低声说:“行,也只好如此了。卡特刚送了2个混血女奴,模样还行,你先劝劝她,看她愿不愿意跟你走。”

  莉娜点头,眼神柔了点:“好,我去跟她说。她要是愿意,我教她莫霍克的规矩,带回部落就不难。”

  她转头看我,“主人……你真愿意跟我回保留地?那地方……没萨凡纳热闹,你一个中国人,怕是得吃不少苦。”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哼了声:“吃苦?我在洋行当通事,在这当代理人的时候,大风大浪都熬过来了。只要有你,我哪儿都能落脚。”她埋在我怀里,嘴角弯起一抹笑。

  决定好了下一个去处,那我就有必要向这里的朋友们此行,坦白说,我对萨凡纳的印象一直很一般,生活太压抑,想起国内老僧常说的:世人皆苦。

  雅各布这个犹太人决定留下,他们这种天生的商业种族到哪都能在墙缝里,快速的生根开花,其实我觉得挺让人羡慕的。海德医生也决定留下,这里离不开他。

  杰克接到了征兵官的通知,让他去南方军报道,他说征兵官为了完成征兵任务,帮他变更了身份登记,偷偷从混血改成了穷白人,虽说现在南方军处于劣势,但想到以后可以混入白人里生活,杰克还是感到跃跃欲试,我祝他好运吧。

  朱莉和欧文打算等战争结束后,再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现在这里的地下铁路运动,还需要他们的参与。

  塔克中尉现在既无奈,又比较乐观,说:“北方赢了,肯定会报复我这种支持南方邦联的土着,可就算我当初选择支持北方,白人也不会放过我,现在这样子,起码我心里会好受很多,我为了部落的权益,而曾经奋起抗争过。”

  马里诺和霍克,哈克三人商量后决定,一起去加拿大集资成立一家外贸公司,问我参加吗?我欣然同意加入。

  威廉打算继续在霍克手下做事,帮他维护船用蒸汽机。

  露西和佐伊姐妹,决定留下,继续开酒馆,但把玛丽和她的两个女儿,艾米和苏珊,交给我,让我带她们一起走。

  我都有些诧异了,这对姐妹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露西说:“反正等北方打赢了,她们也会获得自由,我不过是尽早抛售掉肯定会亏空的东西,但卖酒什么时候都能卖下去。”

  露西又把我拉进她卧室,有些神秘的说:“你愿不愿意,用50英镑再买2个混血的女奴,有一个刚破产的庄园急于要出售家仆,现在因为大家都觉得邦联可能会失败,奴隶价格大跌,你同意我帮你联系一下。”我觉得这么低的价位确实出乎意外,可能这家伙也打算现在就安排家人逃走吧。

  送走卡特夫人这一趟将由哈克船长专门负责,同行的还有乔伊等人和马里诺一家,马修会计也战死了,他夫人对安东尼拐走她女儿也没表示太大反对。

  在我去给卡特夫人送行时,我还遇到了卡特家的二公子霍华德上校,他坐在仆人推在的轮椅上,前来给家人送行,他在战争中失去了双腿,现在也在后方做一些勤务和情报分析工作,他这次见到我时,语气里少了战前的骄傲和激情,多了些饱经世事的沧桑感,我们闲聊了一会儿,很自然说到眼前的局面,霍华德略带苦笑的说:“现在从港口输入的军需物资已经锐减一半以上,维斯斯堡丢失后,南方邦联的国土已经被分割成两块,葛底斯堡的失败后,战争主动权易手,南方军已经全线处于守势,现在明眼人都看能看出来再打下去,恐怕?”

  我希望对他能有所安慰,而且我对这场战争也没有切身之感,于是有些随意的说道:“这才3年而已,战争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结束吧,大不了先停战,过几年接着再打。”

  霍华德少校一副看傻瓜的样子看着我,轻笑了一下说:“我该说你反应迟钝,还是过度乐观,怎么你一个外人,比我还更有信心?”

  我稍加思考,很自然的回答:“在我们中国人的认识里,胜败是兵家常事,既然洋人比我们强,那一时打不过,回去秣马厉兵,改革一番,下回接着打,中国已经两次被洋人打败,可我们真的认输了吗?我看英法报纸上都在嘲笑中国正在进行,非理性的继续扩军和准备与洋人的再战。中国朝野上下虽然面临屡战屡败,却依然斗志不减,10年,20年打不过,我们还可以再战斗50年,100年,老虎都能打盹,钢铁也会生锈,以后的胜败不还是未可知吗?那南方才打了3年而已,我当然觉得南方能把战争继续拖下去,是再正常不过的。”

  霍华德少校一直愁容紧绷的脸,终于露出一点放松的样子叫仆人拿来一瓶朗姆酒,给我也倒了一杯,举起酒杯向我示意:“那就预祝南方,也能这么持久的坚持下去,就像你说的一样,迪克西的土地,终归还会是我们的。”

  霍华德少校被仆人推走后,一直在旁边看着我们聊天的马里诺也过来和我闲聊,马里诺说:“你可能不太理解霍华德少校怎么想的,但我对他们这些人的想法,可是清楚的很。”

  我请马里诺去旁边的酒馆坐下来,听他继续说,马里诺一面抱怨酒的质量下降了,一面继续说:“现在萨凡纳随处可以看到负伤修养的南方军官兵,你问问他们现在战事打的怎么样了?他们多半会回答,看起来并不好,军队的规模,火炮的数量和射程,枪械的优劣和子弹发放,军粮的供应,这些战场上实打实的东西,南方军比起北方已经处于全面劣势,哪怕再狂热的南方军官兵也已经无法在这些方面自我欺骗下去了。”

  马里诺耸耸肩:“更何况还有铁路的里程,钢铁和火药的产量,海军的舰船这些东西,就算战前不清楚,现在切实反应到战力上,也已经能让英法那些老爷们仔细掂量后,选择放弃南方了。”

  马里诺又用手指沾着啤酒,在桌子上画了长短不同的两条线对我说:“而且你选的尺子也不对,我虽然不太了解中国,但也知道,起码在葡萄牙人称霸海上的时候,中国就是个大国了,距现在300多年总有了,这么长的时间里,欧洲的强国都换了好几轮了,而中国那时就被描述为一个历史久远,人口众多,疆域广大的国家,所以你们当然可以觉得时间在你们的一边,想要把战争一直拖延下去,想着虽然暂时妥协退让,等以后再翻盘重来。可美利坚建国才几十年,所谓南方邦联是个最近二三十年才有雏形,刚组建起来的新国家,这种新国家在欧洲速生速亡也不稀奇。迪克西们可以今天高呼保卫棉花而热血上头,悍不畏死,明天又因为面包涨价而垂头丧气,打包回家,时间对他们是要么速胜,要么速败,总希望能马上就分出胜负来,但战争哪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就拿现在最有名的拿破仑来说,他不就是百战百胜,最后被英国人流放到海岛上。”

  在回去的路上,我想起现在的中国,不免心中嘀咕,刚才说的所谓,再打50年,100年,其实还是自我安慰的成分多,也不怪霍华德也未必肯信,他也只是觉得不要丢掉对以后的希望才好。可是现在中国这个局面,得益于无数忠臣良将的奋战和改革,比起历史上的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比起靖康之变,宋室偏安,已经要好太多,也比印度,和奥斯曼的局面要好太多,那下一次的洋人入寇,又会怎样?我不知道,恐怕也活不到那时。

  随着卡特夫人一行的安全离开,哈克船长将不再回来,我们约定在拿骚港碰头,再一起北上加拿大,继续我们的生活。我手里现在还有1000多英镑的存款,足够入股和维持以后的生活。

  我和阿妮塔,以及我带着的女奴,坐霍克船长这条船。

  在到了蒙特利尔,我和阿妮塔先去保留地,安置好带来的女奴们,一共7个女奴,都是黑白混血的。可我没打算轻易放她们自由,我在纽约街头看到,那些自由的混血女奴,被解放后遭到了黑人,白人两方面的嫌弃,都只能流落街头,靠卖身换面包,日子并没有好多少。我不是圣人,救不了全天下的人,但能给手里这几个女奴一条活路。到了加拿大的易洛魁保留地,我打算买几台缝纫机,开一家小成衣铺子,让她们做衣服卖给白人商贩,赚点钱养活自己。我呢,从奴隶主变成她们的老板,管她们吃住,赚取点利润。

  我把这个计划说给她们听,这些姑娘都表示了同意,尤其洁琳和玛丽,因为之前接触对我积累的信任,尽力劝说了其他几个还在犹豫的姑娘。

  保留地坐落在圣劳伦斯河边,木屋散落在松林和玉米地间,空气清冷,带着泥土和篝火的味道。部落的女人裹着毛毯,孩子们光脚跑闹,男人扛着猎枪,眼神警惕地打量我们这群外来者。阿妮塔的母亲,狼氏族的诺娜凯,黑发扎成辫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眼神却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她接待了玛丽她们,对女儿阿妮塔认可说:“女儿,你带回来的人不少,狼氏族有救了。”

  安顿下来后,阿妮塔提议在保留地再办一场易洛魁式的婚礼,正式把我引入狼氏族。她说:“拿骚的教堂是白人的规矩,这儿得按我们的传统来。”

  我点头,心想,易洛魁的婚礼兴许比白人的圣经誓词更合我这江湖人的胃口。婚礼定在秋天的玉米收获季,部落的空地上,篝火烧得噼啪响,空气里混着烤鹿肉和玉米饼的香味。阿妮塔穿上鹿皮裙,脖子挂着绿松石项链,头发编成细辫,额头涂了红土,充满野性像林间的狼。她母亲诺娜凯主持,族人围成圈,鼓声低沉,女人唱着古老的歌谣,歌声像河水般流淌。

  仪式简单却庄重。诺娜凯递给我们一串玉米穗,象征丰收与联结,族人撒下烟草叶,祈求长寿与和平。阿妮塔拉着我的手,在篝火前起誓,用莫霍克语说:“我,阿妮塔,狼氏族的女儿,愿与你,莫林,共享火光与猎物。”

  我学着她的腔调,用蹩脚的莫霍克语回:“我,莫林,愿与你,阿妮塔,共守家园。”族人鼓掌,孩子们吹口哨,诺娜凯递给我们一碗玉米汤,我们各喝一口,算是结为一体。火光映着阿妮塔的脸,我心想,这女人,值我赌上半条命。

  婚礼后,族人散去,我和阿妮塔回到她母亲分给我们的木屋,屋里铺着熊皮,墙角堆着干草,简单得像个猎人的窝。我抱着她,闻着她头发里的松脂味,笑着低声说:“现在是不是怎么睡你都行了?”

  她脸一红,轻轻捶了我一拳,眼神却柔得像水:“你这人,嘴还是那么坏。按我们的规矩,丈夫得先给妻子劈一堆柴,证明你能养家。”我哈哈一笑,搂紧她:“劈柴?明天我给你劈一座山!今晚……先让我好好疼你。”

  夜深了,屋外松林的风声低吼,阿妮塔靠在我怀里,开始给我讲易洛魁的规矩和习俗,声音轻得像在说故事:“莫霍克人是易洛魁六族之一,狼氏族、熊氏族、龟氏族,各管一块,女人掌家,男人狩猎和打仗。母亲是氏族的头,决定收养谁、嫁谁,男人娶进来,得听她的。像你,入了狼氏族,就得敬重诺娜凯,像孝敬你中国的老娘。”

  她眼神认真,“部落不问你过去,但你得出力。种玉米、修屋子、跟白人换货,啥都得学。外人想在这立足,得给氏族带点好处,比如你带来的女奴,诺娜凯收养她们,氏族就壮了,她在长老会说话也有分量。”

  她接着说:“我们信长屋精神,家不是一个人的,是整个氏族的。吃的、穿的,大家分。冬天冷,玉米不够,得去狩猎,鹿皮得硝好,毛毯得织紧。白人常骗我们,拿威士忌换土地,你得留个心眼,别让他们钻空子。”

  她指了指墙上的绿松石项链,“这是狼氏族的信物,戴上它,族人就认你是自己人。别乱说话,部落里有些男人看外人不顺眼,爱挑刺。”

  我点头,记下这些规矩,心想,易洛魁的日子比萨凡纳清苦,可比白人的钩心斗角简单。我搂着阿妮塔,低声说:“行,你的族就是我的族。诺娜凯让我干啥,我干啥。你妈要振兴氏族,我把那成衣铺子开起来,女奴们,等她们熟悉这里了,你也给她们找男人嫁了吧。”她笑了笑,埋在我怀里,呼吸渐稳,像只睡熟的小狼。

  丽贝卡也很快适应了保留地的生活,但我还是坚持送她去了蒙特利尔的一所寄宿制教会学校,希望她以后能嫁给一个白人男人,我觉得这算是在完成艾丽莎的某种未完的心愿,也是斯蒂芬妮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在和易洛魁猎人外出打猎时,我拿的是整个狼氏族里,都只有这一支的英制恩菲尔德1853步枪,这种好枪对易洛魁人不但异常昂贵,而且极难获得,由于美国一直担心美洲土着获得了好武器,就会削弱美军的相对优势,一直对和土着民的枪械交易限制颇多,加拿大受美国压力,也要跟着限制,但对多次经手大宗军火买卖的我来说,给自己留一支倒是不难,只要别没事拿出来惹人注意就行,但到了土着保留地就无所谓了,其他易洛魁猎人大多只有老式燧发枪和英军淘汰后卖过来的贝克步枪,一些穷猎手依然在用弓箭。

  但我拿着这把土着猎人们人人羡慕的好枪,打猎时的枪法却很平庸,一起同行的狼氏族猎人们常会嘲笑我的枪法有多烂,对此我也不以为意,让我和他们这些从小练习在森林里穿行和打猎的人比试枪法,我确实自认不如,我也从未想过有一天要靠枪法安身立命。

  但我很快以另一种方式赢得了氏族男人们的尊重和接纳,这些易洛魁猎人虽然枪法精准,但对枪械结构往往一窍不通,对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零件是如何组装到一起运作的抓耳挠腮,搞不明白,往往只能高价去白人城镇里找工匠处理。而修理和维护枪械正是我的强项,猎人们看着一把又一把他们用坏了的老枪在我手里,用简易工具一番锤锤打打后,又变得可以正常使用,可我这手艺他们又看不明白,就觉得我像巫师会法术一样厉害,虽然不会打猎,可也很快跟氏族里的男人都混个脸熟,他们也不敢小瞧我,没准哪天就有求着我的地方。

  保留地的生活清苦却安稳,松林间的木屋冒着炊烟,孩子们光脚跑闹,诺娜凯的眼神总像在掂量我这外来女婿够不够格。我虽学了几句莫霍克话,劈柴狩猎也凑合,可心底总觉隔着一层纱。易洛魁人黑发黑眼,看着有点像家乡的影子,可他们的规矩,女人掌家、氏族分粮、祭祀烟草。跟我当年在国内的生活天地之别。乍看熟悉,细想陌生,亲近不起来。

  蒙特利尔的白人区倒让我自在些,街头法语英语混着骂,煤烟和面包味呛鼻,跟萨凡纳的码头没啥两样,也和国内沿海的城市比较接近。可白人还是老一套,瞧我这张东亚脸,眼神总带三分戒备,酒肆里聊生意,话里话外提醒我“别忘了身份”。我懒得争,点头赔笑,照旧塞几块钱打通关节。

  从此我开始了保留地和白人区两头跑的生活,在白人世界里的生活,压抑而熟悉,保留地的生活放松而陌生。在蒙特利尔继续经商时,由于对雇佣白人女仆的麻烦我早就有所体会,我主要雇佣土着女人做我的女仆,她们来自附近的休伦人,阿尔冈昆人,克里人,和美国一样,这些土着民也面临土地被白人占领,被强制迁移,受到白人世界的各种冲击,不少人都被迫进城务工,和穷白人争夺低端工作机会。

  报纸上常能看见美国北方军,还在继续和西面的大草原土着人作战,和他们一比,易洛魁也算美洲原住民里混得比较不错的了。但我对美洲土着同情度极为有限,他们乍一看和我还有点像,但仔细看完全不同,而且生活方式,各种规矩习惯差异极大。

  1864年

  到了1864年上半年,保留地成衣铺和哈克为首的贸易公司都开始盈利,玛丽和洁琳等女奴,也都和土着男人结婚,我摸着装有斯蒂芬妮照片的小铁盒,我想她要是活着,现在应该会高兴看着玛丽和洁琳等人这样生活。逐渐的成衣铺也开始招收土着女人来工作,这进一步为我在部落赢得了尊重。可我心里清楚,不管在保留地还是蒙特利尔,我都是个外人。明里暗里的各自排斥和嘲讽,我已经懒得再计较了。

  只有城里的犹太佬让我觉着相处的比较舒心,蒙特利尔河边有条小街,犹太铺子挤得密,卖布料、钟表、洋酒,生意做得滴水不漏。我常跟个叫艾萨克的布商打交道,五十来岁,鹰钩鼻,眼神像算盘珠子,精明却不刁钻。他跟我聊生意,从不问我来路,只管货的质量和价码。有回喝咖啡,他苦笑说:“莫林,你我都是外人,白人眼里,咱俩都不算‘正宗’。可墙缝里也能开花,对吧?”

  我点头,心想,这话说到我心坎了。艾萨克的铺子常聚些犹太商人,聊铁路、船运、加拿大的新关税,消息比白人酒吧灵通。我掺和其中,掏点小钱换情报,生意越做越顺。比起白人的冷眼和部落的陌生,犹太佬的圈子让我觉着像老家的洋行,大家都是漂泊的,谁也别装高人一等。

  阿妮塔常笑我:“你这人,心早飞到城里了吧?”

  我搂着她,半真半假地说:“城里赚钱,保留地有你,这不两全?”她白我一眼,却没再追问。说到底,易洛魁人是阿妮塔的根,我敬她妈,守她族的规矩,可要我真当自己是狼氏族一员,怕是装不下去。白人瞧不上我,我也不稀罕他们的认同。倒是犹太佬,活得像我这江湖人,夹缝里求生,彼此心照不宣。

  我迁居加拿大后,这里的邦联人员很快过来联系我,此后,加拿大的邦联地下组织和我联系一直也没断过,我多次参与了为他们筹集物资,然后他们拿去在美加边境,和美国境内进行爆炸和袭击行动,这些小型的战争一直持续进行着,今天炸座桥梁,明天抢个银行,后天爆破个哨所,只为了分散北方注意力,希望为南方多少减轻些压力。

  我做这些并不是因为我对邦联多么有感情,而是如果我不这么做,就会被他们视作叛徒,下场自不必多说。我感到自己在这场和我无关的战争里,已经越陷越深,无法再回头了,而且我在这里的生活,多少也需要他们继续提供的一些便利。

  1864年下半年

  10月的一个周末,我看到熟面孔,陈大器,我在上海洋行当通事时的认识的一个隔壁洋行的朋友,瘦高个,圆眼镜,穿着洋装却还留着条辫子。

  陈大器一见我,推了推眼镜,笑着拍我肩:“几年不见,你跑加拿大来了?”

  我递他根烟,带他到仓库旁的小酒肆,点了两杯朗姆酒。他喝了口,压低嗓子:“我来加拿大跑买卖,顺道替国内办事。如今朝廷设了总理衙门,管洋务,开了几家洋务工厂,正广求海外华人和侨民提供外国的消息,技术、军情、民情、铁路,啥都要。你在这混了几年,见多识广,愿意帮个忙?”

  我想想在美国南方的3年多,觉得可以写一写,让他下次来蒙特利尔时记得来取。我想起阿妮塔,心头一热,拉着他说:“大器,帮个忙。你熟中式礼数,给我和阿妮塔在这儿办场简易的中式婚礼。”

  我把阿妮塔介绍给陈大器,陈说:“你这洋老婆还挺多情!行,简单点,找个地方,备点红布、喜糖,我来主持。”

  几天后,陈大器在河边一间租来的小屋,弄了场中式婚礼。屋里挂了块红布,桌上摆了两根红烛和一碗喜糖,简陋得像乡下祠堂。

  阿妮塔穿了件红裙,头发盘起,脸上涂了点胭脂,羞涩却美得像画里的女子,用一大块用一大块红包盖住头脸。我还是那身黑大衣,胸口别了块红布,算是喜服。陈大器当司仪,操着半生不熟的官话,念了段吉祥话:“天作之合,永结同心!”   我牵着阿妮塔的手,拜了天地,又对拜,仪式结束进了临时的洞房,我掀开阿妮塔的红盖头说:“按照中国的规矩,今后你就是我的女人了,要对我绝对服从和恭敬。”她低头偷笑,觉得我只是说说而已,现在是她的主场,我还真是得凡事让着点她,但她也没给我出过难题。

  我和阿妮塔先后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孩,我分别给取名:斯蒂芬妮和艾丽莎。她们都是像我一样的黑直发,长得也有中国孩子的样子,我让阿妮塔带她们生活在保留地,我还是忙多闲少,没时间带孩子。我自己孩子的出生并没有削弱我对丽贝卡的关爱,我已经给她和我一个生意伙伴的儿子订婚,听说那个小伙人品不错,长得也很英俊,只等他1865年秋天从英国完成学业回来两人就可以成婚。

  作为对丽贝卡的保护,我向丽贝卡未来的夫家隐瞒了她是黑奴出身,而是说,她是我的白人养女,她的父母都死于战争中,她姥姥拜托我领养她。

  我在报纸上看到中国的消息,南京被湘军攻下,太平天国战争将逐渐平息。

  1865年春

  美国传来消息,4月9日,罗伯特·李将军在阿波马托克斯向格兰特交出军刀,南方完了。不出几天,又一桩大事炸开:林肯遇刺,4月14日在华盛顿剧院被枪杀,凶手是个叫布斯的南方演员。

  5月,我从邦联地下组织处得知,林肯一死,北方开始清算邦联残党,尤其是搞间谍和跑封锁线的,一个个被追杀。

  就在我考虑要不要再换个地方躲避的时候,我在河边小街上走着,忽然被一人拦住。他穿件蓝呢大衣,胡子刮得干净,眼神锐利,像只老鹰。我眯眼一瞧,心头一震,詹姆斯·威尔逊,1863年我从萨凡纳救出的北军上校。

  他盯着我,嘴角扯出一抹笑:“莫林,还认得我吗?”

  我愣了下,点头:“威尔逊上校,瞧你气色强多了。”

  他示意我跟到街角一间咖啡馆,点了两杯黑咖啡,低头说:“你就是:红茶弗朗西斯,对吗?我欠你一条命,莫林,今天来还人情。北方间谍盯上你了,我记得在萨凡纳码头听南方军士兵说你是红茶什么,还说你是邦联代理人跑封锁线的。从我们刚收缴的档案看,你还给加拿大的邦联地下组织工作,为他们在美国境内的袭击者提供过武器和物资。兴许你只是个小角色,可有的人不这么想,林肯死了,北方军里有些人杀红了眼。”

  我咖啡杯差点没拿稳,威尔逊接着说,声音冷得像冰:“看在你救我的份上,我给你1天半天。这时间够你处理后事,体面的荣誉自杀,把你这段历史尘封掉。如果你不自杀,等到别人动手的时候,就可能会误伤你的身边人,你也不希望阿妮塔和你的两个女儿出意外吧。对了我还欠你1000美元,这次我双倍还你2000美元。”

  我想起安德森秘书和我说过,和我相关的档案都会被销毁掉,于是问了一句:“我能知道我是怎么暴露的吗?”

  威尔逊上校看来也没隐瞒:“我们抓了和北方橡树商会有关的一个人,严刑逼供之后,他供出了很多人,其中有你一个,他只知道你是个中国人,和大概住址,其他的一概不知,所以我的同僚打算绑架你,希望从你嘴里得到更多有用线索,美国人的审讯手段,你是知道的,而你的代号和在邦联的角色现在还只是根据,那个商会被突袭后缴获的档案残片,我们小组一起进行的初步推断,因为并没有其他证据,所以这几页残纸现在都在我手里,并没有上报和复制,现在只要你死了,我再把那几张纸烧掉,和你有关的线索就全断了,你的朋友和家人,都会安全的。”

  威尔逊上校喝口咖啡继续说:“而且,我不是没想过帮你逃走,但现在,我的同僚已经去联络蒙特利尔的黑帮了,他们明晚就动手,我拦不住,只能提前通知你。保留地的土着一向害怕和白人对抗,只要美国对他们进行恐吓,他们不会保护你。其他的邦联残党迷信种族和等级,你不是白人,他们也不会保你。加拿大东部的华人社区太小,根本藏不住人,如果你试图逃走,现在各处对外通道和码头,都有我们的人布控,你很难逃脱的。”

  既然事已至此,那我也就平静下来了:“我很感谢你的提前通知,让我能自己选择怎么去死。”

  威尔逊换了个语气,带点好奇:“说真的,你一个中国人,是怎么掺和进这场我们美国人之间的战争的?”说着把几张和我有关的档案纸在蜡烛上点燃,履行了承诺。

  我苦笑,摇摇头:“说来话长,上校。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几句话说不清。”他没追问,点点头,起身拍我肩:“1天半,莫林。谢谢你当年的恩情。”

  我回家迅速整理好一切,把所有东西,包括威尔逊上校刚还给我的钱,都交给了阿妮塔,还有这份文稿,我也只能写到这里了,告诉阿妮塔,等一个叫陈大器的人来取。我还给丽贝卡留下一封信告诉她: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曾是奴隶,好好的去结婚,开始自己全新的生活。

  对阿妮塔我没有说和威尔逊上校的相遇这件事,而只是说,我这次又有任务要去做,可能会回不来了。我这种话说过好几次,阿妮塔已经不太当真了,她认为我总能活着回来。

  我看着阿妮塔那副娇羞的样子,觉得还是不要对她对她说实话比较好,古人云:孝子护家,义士全友,中国历来不乏愿意牺牲个人来保全家人的。由于霍克,哈克,马里诺现在都出门在外,我来不及联络他们,只能留下几封信让阿妮塔交给他们,提醒他们现在的危险。

  我最后看了一眼斯蒂芬妮的照片,吻了一下照片,把这个铁盒也放在桌上。

  然后我将会独自带着手枪,走进河边的晨雾里,我听说所有的海洋都是相通的。

  第十二章完,全文完************

  番外,好结局

  好结局前情:基于正篇已有第9,10,11,12章,改变第9章斯蒂芬妮的病死这一情节,斯蒂芬妮一直存活下来,并和男主继续着每一次的分别和重逢,除了莉娜/阿妮塔改动为男主的普通情人,而非值得托付的婚姻对象。卡特先生在葛底斯堡战败后选择降低封锁突破船的任务频率,而非直接解散团队。其它人物关系和主要情节基本不调整,我觉得不必重写这4章,那样只是无意义的水字数。

  现在来到1863年夏季,重新做一次选择,

  阿妮塔想家了,她离开家乡这么久,随着地下铁路事业在萨凡纳的推进,贵格会对她的服务也予以认可,现在已经不需要她继续服务,也能运行下去,经过约书亚的说情,同意了她的隐退请求。我也同意放她走,给了她一笔钱算是对她的补偿,并让她带上丽贝卡一起走。

  看着阿妮塔离开的身影,斯蒂芬妮充满了羡慕,羡慕她还有她的森林和家人可以回去,那是斯蒂芬妮从未有过的体验。我于是安抚斯蒂芬妮道:“等战争结束了,我带你离开这里,回中国去,那是我的家乡,也会接纳你的,那时我就是你的家人。”

  斯蒂芬妮一脸认真的对我说:“中国?是加拿大的某个部落吗?”

  我想说她是个小傻瓜,但忍住了,回答她:“是的,只不过离阿妮塔的部落挺远的。”

  斯蒂芬妮偎依在我的怀里,眼神带着娇羞和一点笑意的说:“那她走了,主人以后又只会宠着我一个了,对吗” 我什么也不说,只是轻轻的吻了上去。

  从1863年下半年,到1864年夏,船队继续以2个月一次的频率往返拿骚港和萨凡纳之间,每一次航行,都需要借助恶劣天气,北方海军的懈怠等因素,尽管困难重重,但这仍是南方邦联获取外界物资的唯一办法,南方海军也每次都给予了情报,侦查等方面的全力配合。

  1864年9月,又一个噩耗传来:亚特兰大沦陷于北方军的谢尔曼将军之手。如今,谢尔曼将军及其麾下大军正沿着铁路线一路冲向萨凡纳,北方军所到之处,摧毁所有遇到的一切东西。卡特先生也在这时卖掉了他的庄园和土地等全部产业,带着全家踏上了流亡之旅,打算先去古巴和家人会合,然后去巴西,那里正在形成一个南方流亡者的社区。

  我则接到了萨凡纳市政府的动员令,城里所有自由有色人都要参与修筑防御工事,剩下的白人男性也都被强制要求参加民兵,准备守城。

  1864年12月,萨凡纳的邦联军决定撤往南卡罗莱纳,萨凡纳向北方投降,谢尔曼军团没有为难我们这些自由有色人,在宣誓效忠合众国后自行解散,萨凡纳城里的邦联军后勤和军医人员在向谢尔曼军团投降后,人员大多被留用,只是转而为北方军服务,其他邦联军机构停止存在,在缴械后人员就地解散。南方军的炮台等军事设施也逐渐被拆除,但由于战争尚未结束,除了北方后勤船只,其他民船暂时不得使用萨凡纳港口。

  我回到住处告诉斯蒂芬妮:“听说了吗?奴隶制被废除了,你也自由了。”

  斯蒂芬妮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喜悦,而是担忧的说:“那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可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只好再次哄着她:“要,永远都要,不会抛弃你的,只是以后你可以不再叫我主人了”

  1865年美国南北战争结束,在朱莉家里,我和马里诺,塔克,等自由有色和次等白人举行了庆祝战争结束的小聚会,在这次聚会上我首次提起,我是伪装的梅蒂斯人,其实我是华人,接下来我认为,加拿大等英语地区都不是好选择,拉美听说也很动荡,我打算带斯蒂芬妮回到中国,听说中国的大规模内战已经趋于结束。

  1865年末,我带着斯蒂芬妮回到了上海,经过一番比较后,我选择了在法租界定居,我以莫林这个名字,先在怡和洋行继续做通事,后经沈大人邀请,到江南机器局做编译,在任内我多次和人提起修筑铁路的重要性,可国内阻力重重,实在难以马上开展建设。

  我和斯蒂芬妮在上海一起牵手而行时多次遇到洋人巡捕的无礼驱逐,到了中国行政区,斯蒂芬妮的长相又让她总会被人围观,对我们指指点点。

  一天我们回家时,在门口遇到了几个持枪的白人男性,他们自称新时代的十字军,认为斯蒂芬妮作为白人女性,肯屈尊跟我一个中国男人,肯定是被我挟持,或者威胁了。现在他们要为了种族尊严来解救这个白人小姐。

  斯蒂芬妮把我挡在她的身后,露出胳膊上的奴隶烙印,对这些人说:“如你们所见,我是混血的黑人奴隶,不是白人。”

  这几个白人游侠顿感无趣,懒散的离开,我想起洋人巡捕看到华人男性和白人女性在一起,就会让他们顾虑秩序而离开,看来也是这样吧。

  我带斯蒂芬妮到上海附近一座寺庙上香时也遇到了僧人的阻拦,认为洋鬼子女人会给周围人带来不好的事情,周围人对我们也很不友好,说起英法等国常借口保护侨民而扩大侵略和对中国内政的干预。

  从此斯蒂芬妮过起了隐居的生活,非必要很少出门。我在江南机器局任内,不时有人来向我提亲,我都予以婉拒,为了防止别人进一步传闲话,我买了一个中国女人做妾。外人只是偶尔会听她说,我的魂被一个洋婆子勾去了。

  1881年,我听说唐胥铁路开始筹备,需要人手翻译全套技术资料,此时斯蒂芬妮已经故去多年,我也已经年过半百,收到通知后决定抱病北上,一则为国家出力,二则我本是直隶人,这次北上也算落叶归根了,在北上的船上,我不禁想起20多年前,我为朝廷购买洋枪的那次旅程。

  注释:当时租界禁止华人和洋人异性并肩而行 作者:梦中梦789
清末,一个华人经历的美国南北战争


  第一章:

  大清咸丰九年,西历1859年

  这日陶氏洋行的陶掌柜招来张买办,赵账房,和通事我,说起朝廷委托本洋行以民间名义,派人出洋为朝廷采购一批军火。

  陶掌柜交代道:“朝廷已经通过来华的美国洋商史密斯先生联系好了,美国南方有人因棉花贸易欠债,急需填补亏空,而愿意私下卖批库存枪械给朝廷。当前朝廷与英法战事正酣,上海租界受英法严密监视,西洋各国对华出售军火皆谨慎异常,唯恐得罪了英法两强。朝廷为确保交易隐秘,特命洋行以民间名义,假借采购烟草、木材为掩,派人出洋提货。传朝廷旨意:此次军火采购事关重大,务必器械精良,账目准确,但也需速去速回,官军急用。”

  陶掌柜说完此事,也一副悲从中来的样子补充道:“现在时局之艰难有目共睹,实在难以言表,不但到处都有战事,西洋各国也如狼似虎。你等自当努力办事,为朝廷尽绵薄之力。”

  说完又介绍一个刘把总与我们认识,说这刘把总出身行伍,因曾与洋商打过交道,熟悉洋枪而颇受器重,正好与我们做伴。然后交付朝廷颇费功夫筹措来的采购款,朝廷已经通过在华洋商先预付了3000两白银给卖家,剩下7000两由张买办携带,其中3000两为备用金,需待确认交易达成后现场交付,免得洋商拿钱后不肯交货,若采购中没花完要归国交回。

  朝廷又额外赏了我等几个人出洋办事的,共1200鹰洋作为旅费,其中有部分要做购入后回程的船只运费。

  我从洋行出来后心里想,这要求显然是自相矛盾,不可兼得,若以器械精良为先,那就要每一把洋枪仔细检查,挨个都要试射,若发现次品还需进行调换,如何能快。若以官军急用为先,则是放弃检查,提货便走,以后纵然发现里面有残次品,也只能认了。我自从在天津跟个传教士学了洋文以来,深知洋商狡诈,倘若此番又被蒙骗,岂不误了朝廷大事。

  出了洋行我请那刘把总和我到路边酒馆少饮几杯,他和我说起:“朝廷如今焦头烂额,绿营和八旗都靠不住,只得要求各地督抚各自练兵,想挡住英法联军和江南发匪的势头。各地多有草寇也趁机起兵作乱,北方还有俄国屡屡出兵威胁,时局乱得不成样子,可朝廷还不肯完全放弃,除了咱们这趟出洋买枪,还从香港、澳门、各通商口岸,甚至西洋各国,公私两路都想办法去买些洋枪洋炮,总归是要撑一撑。”

  刘把总喝了几杯烧酒后又说:“如今新练一批兵少说6个月,多则1年。兵部估计,从上海到美国西海岸,单程3,4个月,路上若无耽搁8个月可回,正好让新兵领了洋枪便可上阵。”

  与刘把总别过,我走在上海街头,租界里的洋楼灯火辉煌,洋行商贾依旧衣着光鲜,与各国洋商谈笑风生,码头汽笛声不绝于耳,一派浮华气象。然而巷口乞讨的难民衣衫褴褛,路边等待被整编的官军溃兵面容憔悴,街上的英法巡捕耀武扬威,无不诉说国势危殆。

  我心中也颇感时局动荡,正行至半路,忽遇相熟的陈书吏。陈书吏邀请我到路边茶楼里喝杯茶,闲聊几句后,他屏退闲人,低声对我说:“江海关道吴大人托我转交一封密信给你,让你当面拆阅,看后既焚。”我看他言辞闪烁,必是要等我看后有所表示他好回报。

  这封密信是两江总督何大人一个幕僚李某写的,内容是他看何大人对绿营兵屡战屡败甚为不满,好像有意要编练一批新锐之兵,用1年时间进行训练,再装备以精良洋枪,作为选锋之用,希望能扭转颓势。这位幕僚认为我作为通事,必然能判断洋枪优劣,若能在军火采购时对买办建议一二最好。况且现在朝廷财政吃紧,采购款需要多方筹集,十分不易。尤其备用金3000两,是何大人怕钱不够,特意增加,要妥善利用,不必急于返回。最后说到:“望君尽心筹谋,以成何大人之志。”

  我看后于蜡烛上焚毁,正色向陈书吏表示:“想我一介商旅,竟受如此重托,自当效死,必竭尽全力。”陈书吏满意而去。

  我回想信中内容,觉得颇为难办。看似重用,实则语句含糊。他以幕僚身份写信,所谓用1年时间训练的新锐之兵,是他自己一家之言,此事有没有都在两可之间。洋枪优劣更是含糊其辞,且未对我授予实权。若我对买办建议一二,他不听,我当如何?最后一句看似恳切,其实语带威胁。若何大人之志不成,岂不是要怪我建议的洋枪不够精良?

  但信中有“不必急归”,可考虑多付3000两,买更好洋枪之意。与刘把总之言,似恰好有相符合之处。现在对绿营战力的失望,已经成为了朝野共识。何大人受国家封疆守土之责,倘若有意编练新锐之兵,来收拾局面,完全可能。既然如此,我当全力助其成功。

  想到这儿,我顿感此行凶险与责任,都不比往昔。联想起别的洋行,听说也多有出洋人员彼此不和,回来互相推诿、构陷,动辄污蔑别人是汉奸的。我当早做打算,想我在洋行级别不高,但身处洋场十几年,出过几次洋。如今岁入200多两白银,家中也有六百多两的积蓄,勉强算个体面人家。我现在做的这个通事,上不得官场,又不为士人所齿。我每与洋人交谈,都要笑脸相迎,邻里乡亲背地里,却常讥笑我是“假洋鬼子”。此次出洋,肩负朝廷重托,实则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可能身家性命不保。

  想到这里,我回家后取出50两白银,并修书一封,交予妻子王氏,郑重嘱咐道:“此番远赴海外,我未必能归,你可自行改嫁,不必再等我。”王氏听后,虽有几声抱怨,但终究还是默默低头,收拾起嫁妆。我们这场婚姻,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然平日里未曾有过激烈争吵,但也算不上多么恩爱,不过是寻常夫妻,搭伙过日子罢了,且成婚时间并不长。

  我拿出300多两,随身带着。若买好洋枪的钱,有少许不足,我可用私财补上。现在唯有尽人事,以待天时。再花10两,雇了一个小厮六儿,在路上帮我背行李,并做些杂事。

  其余钱财,并家中一切杂物,尽数交给父母,向双亲拜别:“自古忠孝不可两全,我既决心忠于职守,难免孝道有亏,还望父母原谅孩儿。”

  父亲肃然道:“国家危难,汝当全力为国尽忠,勿以家事为念!”母亲亦含泪颔首,勉励我尽心王事。家中兄弟自会照料,不必挂怀。

  我等洋行的一行人乘坐洋船离了上海,在广州停靠几日,洋船船主说是要在这装满食品、饮水等物方可横渡大洋。我上岸闲逛时听人说起何玉成先生刚刚辞官归乡,我年少时曾听说何先生在三元里组织乡民对抗洋兵,杀伤数十个洋人,那时便心怀敬仰。

  我立即前往拜访何先生,看到他果真豪气不减当年。虽已年逾花甲,须发半白,然目光依旧炯炯有神。论及洋务,先生喟然叹道:“三元里一役,吾等率乡民持刀矛弓弩,欲凭血勇驱逐英夷,奈何洋人之船坚炮利,远非我等所能敌。自此余深知,欲御外侮,必师夷人之长技以制夷。余曾与林大人(林则徐)通信,林大人说他曾屡屡上书朝廷,说明西洋火器精良远胜我朝,惜朝廷未予重用。”

  何先生短叹一声,语带悲愤:“道光朝以来,陶澍诸公革盐务、理漕运、裁冗员、肃吏治,又命各地招募乡勇,打造鲁密铳,新铸大炮,欲效前朝平准格尔、荡张格尔之旧法,抗海上之洋夷。然西洋火器日新月异,我朝器械简陋,兵勇乏训,二十年奔波,徒耗光阴。今朝廷方知洋人之枪炮精良,欲购置器械,然纵有洋枪洋炮,若无忠勇智识之士操练,亦不过废铁耳!”

  何先生凝望窗外,仿佛当年广州之战的景象犹在眼前,继续说道:“欲得良才,非广开西学不可。科举旧制,唯四书五经为尊,士子囿于章句,鲜通格物之理。林大人曾设译馆,译西书以窥洋技,惜阻力重重,难成大器。今日之事,唯有破除旧习,兼采西学,方有转机。然满朝公卿多斥西学为夷术,谈何容易!”

  言毕,先生和我谈起如今国势,依旧忧心如焚,却无力回天,徒呼奈何。我走出何先生宅邸后,依旧心绪难平,想何先生一生抗夷护民,晚年却只能归隐田园,怎不令人叹惋!

  我们是西历1859年10月出发的,到达美国弗吉尼亚的诺福克港时,已经是西历1860年1月,此时我们一行人已经非常劳累。张买办有气无力地指示我:“尽快按照洋商史密斯提供的地址,联系约定的当地军火商。看来我们需要休息半月才能坐船回国,要在这段时间尽快确保交易顺利完成。”

  我走在诺福克码头上,看到木板道被海水浸得湿滑,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松脂的味道。远处,船帆摇曳;黑奴在白人监工的皮鞭下,扛着棉包与木桶走过。岸边挤满头戴毡帽的白人水手与商人,目光冷漠地扫过我们这些陌生面孔。通过向当地人打听,再核对史密斯洋商提供的地址,我找到了不远处的军火商亨克尔先生的住宅。敲开门后,我向他说明来意,递上了洋商史密斯和洋行的介绍信。

  亨克尔先生是个40多岁的白人男性,看起来目光贪婪,举止粗俗。他自称从汉诺威移民到此,是史密斯先生的主要合伙人。这批洋枪,是他和史密斯及其他几个洋商合伙凑的。说罢,他先安排我们在附近旅店住下。这时,我才从与他的谈话中得知,现在美国南北各州都在暗中备战,情势紧张,所以只能低调卖这批1000杆旧洋枪。

  我临行前从同僚那听说,现在各地官府派人从洋商那买枪,多是几十杆、几百杆一批地买,眼下这批洋枪运回去,能装备几个营的人马,也不枉我们上美国来忙活这一场。

  亨克尔拿出英制1839型滑膛枪1000支,每支7两,总共7000两,还附带5万发子弹,说是便宜处理陈旧库存。我试射几支,十次有一二回哑火,疑心不只枪有问题,便拆开几发子弹一看,火药受潮黏结,显然放了太久。亨克尔却轻描淡写地说:“子弹多,总有些能用。”

  经过五天测试对比,我发现若换购美制1841型线膛步枪1000杆,每支10两,总需1万两白银,外加200两调配费,共计10200两。这种枪虽也是旧货,但质量远胜,因尚未被美国官兵完全淘汰,存货不多,调配得当仍可凑齐千支。线膛枪能发射新式米涅弹,射程远、精度高,远超滑膛枪。备用金3000两加上我私财200两刚好够用,虽贵了3200两,且需多留美国几月,但如此才不负何大人之托。

  亨克尔却极不耐烦,说1839型是现货,可立刻交易,1841型存货散乱,凑齐千把得花1到2月。我见他毫无诚意,连子弹质量都如此低劣,便想取消交易另寻卖家。张买办一听要延后两月,勃然大怒,骂我纸上谈兵不懂变通,连声道:“朝廷急着要个数,枪弹有几成能用就行,哪容你挑三拣四?期限已定,怎能为换枪更改!”

  我以流利洋文与亨克尔交涉,亨克尔初时轻蔑,待听我对洋枪结构颇有了解,方才收敛几分,皱眉道:“你这中国佬倒有些门道。你可知我棉花生意赔了多少?这批枪不赶紧卖出去,我怎向债主交代?”

  我又得知张买办和亨克尔先生串通作弊,亨克尔从总价7000两的这批步枪款里,拿出700两回扣给了张买办,又给了刘把总和赵账房每人100两回扣,买通这两人通融,亨克尔又想以100两回扣收买我,我一来不差这笔钱,二来更怕因枪不好被追责,坚辞不受。亨克尔对我此举很不以为然,只是冷冷说:“就算美军买枪也是常例如此,你莫不是嫌弃钱少?”

  我趁张买办酒醉翻出他与洋商勾结吞钱的字据,抄写一份藏好。次日他醒来后眼神阴冷,似有所觉,几次试探问我昨夜去了何处,我只推说出去散心,他便不再多言,只是看我的目光愈发不善。

  尽管我和张买办、亨克尔有分歧,但出于尽忠职守,我还是尽力伪造了购买大宗烟草和木材的文书报给美国海关,史密斯先生已经提前贿赂了美国海关人员。

  我与张买办共事多年。面上虽和气,私下却常暗自较劲。他视我为书呆子,我嫌他不懂行,办事莽撞。想当初同在洋行共事,彼此也算知根知底,却从未真交心。陶掌柜听我与张买办争吵,只冷笑:“你们斗得越凶,我越省心,朝廷的事,成不成与我何干?”

  货船装满军火,从弗吉尼亚起航那天,张买办突然翻脸,谎称奉朝廷密令命我留美核查账目,扣下我的官府文牒,又命仆役阻我上船,只说“此人奉命留守,账目核实后再回”,便将我独自留在码头,行李与150鹰洋扔在我脚边,张买办从我身边经过时,眼中闪过一丝愧色。

  我带来的小厮六儿也被张买办收买,六儿顺便将我行李中剩下的几十鹰洋旅费也拿走了,幸好我行李中的300两白银,从未与他说起,他在途中又因晕船时常休息不好,整日瞌睡连连,因此没被他发现。

  回想起来,登船前的几天我就感到有些不对劲。张买办与赵账房常在一处窃窃私语,见我走近便立刻停止交谈。有一次,我路过下榻的旅店房间门口,隐约听见刘把总低声说:“此人啰嗦碍事,不如回程时找个借口,就说海上失足,掉进海里。”赵账房则小声嘟囔:“我只管账目,别让我担这风险。”张买办稍作停顿,沉声道:“朝廷催得紧,哪有空管这么多,也只能如此。这事若办成了,我再分你们每人一些银子,如何?”

  船影渐远,我独自站在码头,一方面感到前路迷茫,另一方面觉得这批破枪运回国,不过是多添几堆废铁罢了。但转念一想,张买办的仆人小顺子曾在船上对我说,张买办这次出洋前,在家中被宋县丞拜访,宋县丞留下一封信,张买办看后随手放在书桌上。小顺子偷瞄一眼,见上面写着:传朝廷兵部李主事的意思,因战事紧迫,这批军火官军急用,不可拖延时日,自出发之日起,限8个月以内必须返回交货,如遇不便,可见机行事。

  小顺子因张买办常扣他工钱,找我诉苦时我多会接济他几钱银子,因此与我交好。到美国后,他私下又对我说起,经过德克萨斯时,张买办见此地兵卒正严加戒备,一问史密斯先生派来陪同的合伙人得知,原来旁边的墨西哥正在内战,德州难免要有所防备。且现在德州土匪横行,常有阻断道路的情况发生,加维斯顿港因附近海盗出没,也常有货船延误的情况。张买办听后多次忧虑,若回程时遇到散兵游勇抢掠,导致德州道路断绝,那时又该如何?因此在美期间时常借酒消愁,忧虑归程恐有不顺,显得十分焦急。

  想到这,我心中释怀。张买办虽不懂枪炮,行事莽撞,但他并非无能,也未必存心害我。他受朝廷急令所迫,须得赶紧回国交差,而我收到的密信却有时间宽裕之意。眼下我手里握着他贪墨的证据,他若不把我留在这儿,回国后怕是难以自圆其说,说到底只是嫌我碍事而已。留下性命和银元,终究是没赶尽杀绝,想来他也是情势所逼,非本性恶。我怕枪械不精被追责,他怕延误期限被追责,都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

  刚才码头喧嚣时,亨克尔与此行的船运商伊莱·卡特先生并肩验货,见我路过,亨克尔皱眉道:“这人对武器买卖挑剔得很,幸得我使些手段,才做成这生意。”卡特先生闻言看了我一眼,并未说话。

  这卡特先生是亨克尔介绍的船运承包商,他年过五十,头发半白,但气色不错,身材健壮。见我们一行人来自中国,穿着长相与众不同,颇感新奇,常来与我们闲聊。我与亨克尔多有交涉和争执,又要认真研判枪械优劣和价格,并不如他人般放松。亨克尔常对他说起我不肯接受好处,又经常提各种要求,言辞之间多有嘲讽。

  卡特先生却私下赞许我:正直而忠诚。多次询问我对现在的武器了解多少,我都据实回答,在国内时为官府从洋商那少量买过几批英国和法国的老式燧发枪,从澳门为朝廷买过几门葡萄牙的大炮。

  船走后,卡特先生见我仍呆立码头,他低声问亨克尔:“他怎没上船?”亨克尔冷笑:“谁知那帮人怎么回事。”

  卡特似有所悟,转身问我是否还懂账目与茶叶香料生意。我回道:“我在洋行做过多年,账目洋文都熟,南洋、印度也去过几回,茶叶香料略知一二。”

  他转身走了几步,低声自语了几句,又折回来与我攀谈,询问我是否愿意为他工作。他是佐治亚的士绅,在萨凡纳经营一处棉花园,并在码头附近投资了几处产业,其中一家香料和茶叶店铺在萨凡纳需要人打理。那家店主前段时间去炒棉花,正好有空缺。若经营得当,每月总收入可达110美元左右,足以在此过上舒适的生活。如今我退路已断,即便现在回去,恐怕也难逃吴大人的追责,只能先答应下来,权且容身。

  与卡特交谈时,我还了解到,美国人主流饮品是咖啡,喝茶是从英国传来的奢侈习惯,与中国完全不同。他们喜欢在茶里加入牛奶、砂糖、柠檬汁等。在南方,只有港口的商人和内陆的上层人士喜爱喝茶、使用香料,普通人和中产阶级更偏爱便宜的咖啡和烟草。说起咖啡,我与洋人交往时也曾多次品尝,只觉得苦涩难以入口,见洋人喜欢多放糖,便想何不直接喝糖水。

  卡特提醒我一定要穿西装,剪掉辫子。美国南方人排外严重,若以中国人身份出现,必定麻烦不断。他眯眼打量我一番,说道:“你是中国北方人,肤色较浅,沙色带点粉红,很像美洲土着与白人混血,但长相又很不同。伪装成英国公司招募的土着雇员正合适,南方人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不会深究。平日可用帽檐遮挡面部,常佩戴十字架在胸前,与人交谈前先赞美上帝,这样他们便会觉得你是个正派人,少生疑心。到了正式场合,我们会称你为梅蒂斯人,你只需说自己有英国背景,不要多言其他。他们见你肤色浅,自然会默认你是土着与欧洲人混血,不会追问。”

  我非常感激卡特的建议。我曾在洋行工作,与英国公司打交道较多,模仿他们的雇员对我来说并不难,随手弄个盖上萝卜章的雇员证明便可模糊身份。卡特还给了我一份他公司的身份证明文件,以便我办事更顺利。

  为了让我的梅蒂斯人伪装更加可信,卡特先生还请来一位曾在加拿大北境做过生意的朋友。这位朋友告诉我,梅蒂斯人因混血在白人眼中地位不高,确实会有少数来南方卖皮毛的,因此南方人虽未见过,但略有耳闻。他叮嘱我务必保持低调,并教了我一些简单的法语常用语和祈祷词,以及几个皮毛贸易相关的词汇。梅蒂斯人常英语和法语混用,我可在交谈时穿插使用,展示文化背景。他还教了我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父亲是来自欧洲的猎人,母亲是北方的部落民,我在英国公司干了几年,负责跑腿收皮毛,现在南下谋生,不要多谈细节。他还送我一双鹿皮鞋和一把狩猎小刀,建议我放在住处,以显示确实来自加拿大北境。

  完成假身份伪装的关键一步,是给我取一个合适的法语名字。老卡特先生的这位朋友为我取了假名:朗德·莫林,Land Morin。

  他解释道:“朗德,在法语中意为荆棘丛、荒野,虽在法国人中不太常见,但正好适合强调梅蒂斯人在北境狩猎海狸等动物、获取珍贵皮毛的生活场景。莫林是法国较为常见的姓氏,词源是摩尔人,意为异乡人,正好暗合你并非白人的身份。同时,莫林这个姓氏与英文中的沼泽地、荒野读音相近,也暗示了你需要模糊身份。我能帮的也就这些,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谨慎行事了。”

  等做完这些准备,已耗时月余。老卡特先生这才安心地带我乘船离开诺福克,前往萨凡纳。初抵萨凡纳正值春分,港口的风中夹杂着海水的咸腥味,还混有远处沼泽飘来的泥土腐臭。街上的木板路被春雨泡得发软,行走其上吱吱作响,鞋底粘满了湿泥。太阳一露面,空气便闷热如蒸笼,码头工人们赤膊上阵,满身汗水地搬运棉包。我站在码头边,风拂过脸颊,竟有些黏腻,仿佛海水和汗味凝结成了雾气。这里,扛着棉花包往来的黑奴,不停被鞭打的叫骂声,以及背枪骑马的白人护院来回监视的景象,让我想起了曾在南洋见过的香料种植园,那里的英国人和他们管理的印度奴隶,亦是这般关系。

  老卡特先生的宅邸坐落于萨凡纳郊外,距市区不远,是一座白墙双层楼房,四周环绕着百余黑奴劳作的棉花园。田野里,黑奴们正忙着翻土施肥,为下月的棉花播种做准备。通往主宅的是一条两侧植有橡木的平整大道。

  老卡特先生走在前头,引领我进入他的宅邸。他与一位看似黑白混血的管家简短交谈后,转身对我说:“你来得正是时候,我的家人和几位主要手下都在,我正好为你一一引见。”

  老卡特穿过楼内各个房间,逐一向我介绍他的家人,语气中透着复杂的情绪:卡特夫人三十多岁,是续弦的英国下层白人妻子,面容清瘦,整日在家庭祈祷室的十字架前低诵《圣经》。她见我时仅略一点头,便继续低头读经,身边跟着一名黑发低头的女奴。

  已故前妻所生的四个儿子——长子詹姆斯、次子霍华德、三子欧仁和四子查尔斯,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几个兄弟日常以打骂黑奴来彰显优越,高傲轻狂,喜好舞刀弄枪。

  其中,霍华德尤为引人注目。他身着灰色预备役军官制服,身姿笔直挺拔,曾在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顿的堡垒军事学院攻读四年军官课程。如今美国无战事,军队规模较小,他毕业后只能以候补军官身份回家。因受过正规军事训练,口风甚严,从不传闲话,老卡特仅将我的中国身份告知于他,并要求他对我多加关照,保密我的真实身份。霍华德对父亲的要求认真应允。

  霍华德对我的中国背景颇为好奇,将我拉到一旁问道:“我听军校教官说,英国人总能击败中国人,你们是不是已经全面投降,让维多利亚女王来统治你们了?”

  我稍作停顿,答道:“朝廷近年虽割地赔款,吃了不少亏,但内外战事已持续二十年,至今仍在支撑,并未听说要全盘投降。”

  他皱眉道:“这怎么可能?英国吞并了印度,奥斯曼也被收拾得七零八落,中国凭什么撑到现在?你这话听着不太真实。”

  我低头不语,心中暗忖:朝廷腐败,军队无能,却仍在死撑。拖至今日,连我自己都感意外,更别提洋人了。

  见我面露难色,霍华德又问:“你既然能为中国采购武器,必然了解中国军队的装备情况,能否跟我说说?”

  我沉住气,如实答道:“中国军队每营五百至一千人,装备火炮三至五门,抬枪数十架,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使用鸟铳和洋枪,其余人使用长矛。”

  霍华德语气轻蔑地说:“还有那么多人用长矛啊,难怪不是英国的对手。如此落后的国家,怎能不被我们白人征服?等你回中国时,你的主人可能已是维多利亚女王了。”

  这个年轻人的好胜心因此得到了极大的满足,挥了挥手,放过了我。我心想,正是因为看到已经落后,朝廷如今才急于挽回,尽管困难重重,终究没有彻底放弃挣扎。正如诸葛武侯在《出师表》中所言:“国家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像林尚书、左先生等人,无一不是“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

  行至客厅,见一洋女倚窗而立,约莫二十出头,风华正茂,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绿眼如翡翠般清亮,熠熠生辉,似能洞穿人心;金发挽成高髻,丝丝缕缕在阳光下泛着柔光;雪白的丝裙勾勒出曼妙身姿,裙摆随风轻摆,优雅中透着南方贵族的雍容。她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尽是自信与魅力,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媚,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与狡黠,宛如画中仙子,却又似一朵带刺的玫瑰,令人心动却不敢靠近。她瞥了我一眼,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戏谑:“爸爸,这便是你新找的伙计?瞧这模样,可不像寻常的土着。”她轻笑一声,转身离去,裙摆轻扫,留下一抹淡淡的茉莉香风,优雅得仿佛整个房间都为她而静止。

  卡特先生带着几分得意与宠溺,介绍道:“这是我长女斯嘉丽,已订了婚事,过不了多久便要出嫁。”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似是既骄傲又无奈。

  我心中暗叹,这女子风华绝代,气质如江南仕女却又带着西洋贵族的傲然,教人心跳失序,难以自持。她的眼神与笑意,仿佛带着洋人故事里的勾魂海妖那般迷人的魔力,似温柔又似挑衅,叫人一见难忘。奈何我不过一介通事,寄人篱下,身份天壤之别,与她此生怕是再无交集,唯余这惊鸿一瞥,徒留怅然。

  五子爱德华和小女儿卡洛琳,这对兄妹是现在的续弦所生。小小年纪已学着兄长们的样子,满口“北方佬该死”“棉花王国”。爱德华见我胸前十字架,好奇问我是否信教,我点头承认后,他更加不屑:“上帝只会站在我们这边,才不会护着你们这些红番”。

  亚瑟·霍克船长,36岁,卡特夫人的表弟,独立商船的船长,拥有一艘300吨的中型蒸汽和风帆两用商船,常年与老卡特合作,家住在英国的利物浦。他肤色偏深,黑发直挺,性格开朗,态度温和,见我时握手问候,似颇友善。寒暄几句后,便以航海劳累为由,自行找地方休息去了。

  老卡特向我介绍霍克时说道:“他只要上岸了就贪杯嗜睡,在英国生活也没几个亲戚和朋友,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可到了海上,他就是最熟悉海洋的船长,习惯于漂泊冒险的生活。”

  我注意到,老卡特提起自己的孩子时,总是一副觉得不成器、管了也不听的样子,唯有说起这个远亲,他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只是亲戚关系太远,两家虽有些生意往来,并无什么私交。

  接下来,卡特先生介绍了他的主要部下,叮嘱我务必记住他们:

  马里诺,40多岁,担任卡特家族产业码头的总管。他管理着20多名黑奴装卸工和一个约10人规模的船只维修小队,具备出色的组织和协调能力。老卡特告诉我,马里诺是1848年革命时期从热那亚流亡至美国的意大利人,是南方难以本土培养的罕见人才。由于我的工作与他会有较多接触,老卡特已告知他我是华人。马里诺拍着我的肩膀,爽朗地笑道:“我们都是外乡人,应该互相扶持。而且,我们那的马可·波罗曾到访过你们那里,我听说还有传教士也去过你们那里。”言下之意,仿佛在这南方,只有我们这些外来者才能真正理解彼此。

  私下里,马里诺向我透露,他在这里被视为次等白人,地位颇为尴尬——高于黑人和混血,却仍不及那些来自英国的白人,常被讥讽为“半个白人”。他还提到他有一位重要助手,雅各布·列文,因是犹太人,卡特先生不允他进入庄园,表示改日再向我介绍。

  马修,40多岁,爱尔兰人,是一名穷白人会计,身材矮胖,举止粗鲁,文化程度有限。他冷冷地打量着我,不客气地说:“不是白人还想在这里混?”

  乔伊,20多岁,肤色暗白。老卡特透露,乔伊是他与一位自由黑白混血女性的私生子,成年后安排在手下工作。然而,老卡特不能公开承认这个孩子,其他子女也不视他为家人。即便是白人监工和其他白人护院,也因他不够纯血而嫌弃他。乔伊眼神阴郁,见到我时低声说:“你我都是半个外人。”

  老卡特先生对我说,生活中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乔伊和马里诺帮忙。

  到了晚上由于老卡特儿女们的强烈反对,我无法与他们这些白人共进晚餐,只能前往厨房与家务奴隶们一同用餐,并且也不能住在主楼内,而需前往后院的家务奴隶居住的木板房过夜。

  老卡特先生私下向我表达了歉意,希望我能暂时忍耐两天。我对他提供的收留表示感谢,认为客随主便,自己并无更多奢求。

  我将行李寄存在老卡特处,随后在黑白混血的奴隶管家亨利陪同下,前往后院的家务奴隶木板屋。这间矮小阴冷的木棚内,挤满了十几个男女混杂的家务奴隶。他们做起房事来毫不避讳旁人,黑人男女奴隶举止轻浮,袒身露体,毫无廉耻。有的躺下便鼾声如雷,未入睡的则互相说些粗俗的荤话取乐。我在中国从未见过如此下流的场面,羞愧得不敢抬头,只能以衣领遮面。我用眼角余光注意到,这些黑奴对几位黑白混血的奴隶,都流露出凶狠的目光,显然十分仇视。

  入夜后,白人监工踹开棚门,像挑选牛羊一般叫出几个黑女奴,在门外空地上如禽兽般肆意交配。若有黑女奴不配合,便会遭到皮鞭殴打威胁。而棚内的其他黑奴则继续嬉闹酣睡,仿佛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亨利见我好像很受老卡特器重,言语之间不免流露出羡慕之意。他看我面露不悦,对我说:“这位先生也别嫌弃,那些白人监工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主人觉得只要能让女黑奴怀孕,继续生小奴隶就是好事,从不阻拦,每每都支持纵容。那些高大健壮的男性黑奴,也可以在获得主人许可后,每晚来此行事。”

  亨利拉过旁边一个低着头的黑白混血女奴对我说:“先生,要不你也试试这个,这个算是我老婆吧,她叫洁琳,20多岁,长得还算漂亮。白人主人也总在晚上找她陪睡,你和她也做做那事,也能快活快活。”

  我顿时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便问他:“这附近可有清净之处?”

  亨利指指远处的谷仓说:“只有那里了。”

  我谢过亨利,立刻起身边走,亨利还在后面不解地问:“这有女人你还不要啊?女人可是人生唯一的快乐了。”

  次日清晨,老卡特邀我一同前往家族墓地,说是要“看看老辈人”。

  墓地坐落在棉花园的边缘,一片低矮的松林掩映下,几块风蚀的墓碑歪斜而立,上面刻着“卡特”姓氏。他站在父母墓前,沉默许久,突然低声啜泣了几声,转身对我说:“轧棉机发明67年来,棉花撑起了南方的繁荣盛景,宛如梦境。然而,一旦南北开战,我的儿子们恐怕都会离我而去。我并非为自己现在的处境伤心,而是想到将来,才觉悲凉。如今家中的儿女辈我都指望不上,他们成长在南方富裕之后,不懂得世间的艰辛,自诩为贵族骑士,其实这一切来得太过短暂。将来一旦战争爆发,可能就要多依靠你和霍克、马里诺这三个外人来帮我料理些事情了。”

  他目光浑浊,仿佛已望穿岁月。我听罢,心中疑惑。这家族眼下田地广袤,宅邸气派,我不过是一个落魄的异乡人,他却比我还悲观,未免奇怪。但初来乍到,我不好多问,只得沉默以对,随他缓步离开。

  归途中,他指着棉田,低声道:“这景象,我父母从未想过,可我总觉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这日天色将晚,我回到谷仓歇息时,昨晚遇到的黑白混血女奴洁琳已经在那跪了好半天。她说是主人让她来陪我的,请我别嫌弃她。我叹了口气,将她扶起,心想:一来,若赶她走,她回去不好交差;二来,这样对她表示毫无兴趣,会让她对自己的年纪和容貌产生自卑,对她也不好;三来,有女人总比没有好。然而,我实在提不起精神,只是胡乱搂着她睡了一夜。

  天明后,一个黑人男仆来找我,说卡特先生要见我。我匆忙收拾好,随他同行。路上看到亨利管家正低声哄着一个瘦弱的女童。那女童不过六七岁,微卷的黑发披散,穿着破旧的亚麻裙,赤足踩在泥地上,手里拿着块抹布,怯生生地擦着楼梯。黑人男仆说,她便是亨利管家的女儿珍妮,因为是混血长得白净些,主人也让她在屋里做些轻活。

  卡特家的小儿女爱德华与卡洛琳从屋内跑出。爱德华不过12岁,却满脸戾气,冲珍妮喊道:“贱种,擦快点,脏了我的鞋!”他抓起一把泥土掷向珍妮,泥点溅在她脸上,她低头不敢吭声,泪水在眼眶打转。

  亨利忙上前护住女儿,低声求道:“少爷,她还小,慢些无妨。”爱德华哼道:“管好你闺女,别碍眼!”

  卡洛琳咯咯笑着,补了一句:“半白的野种,也配在这儿?”我心头一震,暗想这等欺凌在中国士绅之家断不可容,然此处视奴隶如草芥,令人寒心。亨利抬头瞧我一眼,眼中似有求助之意,却不敢多言。

  老卡特带我去交接了店铺的经营权。老卡特先生担心我初来不懂生意和南方风俗,便派了管家亨利带我一个月有余。亨利是个黑白混血的奴隶出身,黑人嫌他白,白人嫌他黑,明明为主人管着许多事却地位低下。亨利见我态度温和,不因他出身而有歧视,因此和我十分交好,多次和我谈起,白人傲慢,黑人野蛮,都应少与他们往来。

  乔伊在旁听到后,给我介绍了威廉、欧文、朱莉这几个黑白混血的自由人,生活中的一些琐事都可以找他们。

  生意上的事,亨利管家也尽力相助,教我如何与洋人打交道,如何说话,什么东西好卖,凡是他想起来的都倾囊相授。原来的熟客和卡特先生的朋友,他也认识不少,每每向我介绍这里富人主顾的喜好,以及萨凡纳城里的各处情况。然而,他如此忠诚又能干,却仍不免要担心主子会把他和女奴老婆生的孩子拿去卖了,只能尽力逢迎主子,再寻机而动。

  只有记账这项工作,我需要向老卡特先生的白人雇员马修学习。由于南方现行的反奴隶教育法,教授黑奴和混血奴隶读写均属违法,因此文书工作都由白人承担。马修对我这个“红番”态度轻蔑且高傲,明显嫌弃我和亨利,每天只是敷衍了事,若非我早已熟悉这些洋人的事务,恐怕会非常棘手。在马修面前,我即便懂也得装作不懂,以满足他的虚荣心,之后他才肯稍微认真讲解,真是令人疲惫。

  在萨凡纳的生活总是充满不如意。尽管我按照老卡特先生的建议,假称自己是英国公司的雇员,熟人们因生意往来对我较为信任,但我的中国面孔仍让陌生人充满敌意。一次在商店买面包时,店主冷笑称“红番也配吃白面包?”,多收我钱还不许我走正门。虽心有不甘,但在此地人生地不熟,闹起来只会对自己不利,索性以后不再光顾。黑奴出逃时,我若在街上,常被持武器的民兵拦下盘查,走在街上也常遭穷白人吐口水,并听到“红番滚出去……红番不配来这……红番怎么会做生意”之类的辱骂,偶尔还会被石头等物砸到,所幸都不重。

  欧美白人社会普遍认为:非白人天生低等,这一点我早已领教,身处美国南方更是如此。幸而贸易港口的人们相对开明,时间一长,我与邻居和顾客都能友善相处。

  然而,我深知他们的善意仅是表面,借此彰显自己的气度。他们将我的出身和文化背景视为店铺的异域特色,生活的装饰品。正如卡特先生所言:即使是欧洲的国王也会在客厅摆放几个中国花瓶。但目前我别无他途,只能暂时隐忍。身为礼仪文明之邦的子民,在此遭受无端蔑视,每次被盘查都感到愤怒与郁闷。你自家奴仆管不住,与我何干?私下里叹息美利坚人的野蛮与愚蠢,但有时转念一想,他们若浪费时间盘问我这个无关的外人,或许真让某个黑奴逃脱,也未尝不是好事。

  几星期后,受老卡特先生委托,我前往亚特兰大处理一项生意事务,此事他不便亲自出面,需外人代劳。我借他名义调解一笔拖欠的烟草款,涉及三位商人,错综复杂。奔波数日,费尽心思,幸得卡特先生在此地声望颇高,众人看在他面上纷纷相助,终将事情办妥。卡特先生颇为满意,赞道:“我听英国人说:东方人勤劳忠诚。果然不假。”

  这虽是夸奖,我却听出一丝别扭。暗想,勤劳忠诚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仆人的品质。这些白人自诩为统治民族,视他人为天生伺候他们的存在,说几句好话便以为是莫大恩典,他人理应感激涕零。然而,此刻我只能点头致谢,不知未来还有多少难事在等待。

  泰西1860年,夏

  夏天,萨凡纳热得像个大火炉,太阳炙烤得木头房子吱吱作响,街上连狗都懒得吠叫。空气潮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店铺门前挂的棉布招牌被湿气浸得耷拉着,隐约散发出一股霉味。河边的芦苇丛里,蚊子嗡嗡乱飞,如同我心里的烦躁,怎么驱赶也挥之不去。晚上若不点灯,耳边全是那刺耳的振翅声。

  不知不觉,我在萨凡纳已待了小半年,转眼间夏天来临,一些老主顾逐渐与我熟络起来。这城里的黑人和白人,社会等级壁垒森严,黑人全是奴隶,被白人鞭打驱使着劳作,路过我时总咬牙低骂“白人的狗”。我懒得理会,他们骂他们的,但心里难免有些堵。白人无论贫富,见了我都眼高于顶,有的进店买东西,斜眼一瞥,扔下钱就走,仿佛打发叫花子一般。我心里憋着火,这些白人仗着肤色耀武扬威,野蛮又傲慢,真叫人恶心。

  能与我聊上几句解闷的,多是肤色与我相近的黑白混血儿。他们人数稀少,整个南方加起来也不到十分之一,居住分散,夹在黑人和白人之间,地位高于黑奴,却低于白人。尽管自由混血人可以拥有奴隶,可以经商开店,奴隶混血人也多从事家务和工匠,一些还能被提拔为监工,生活水平远比干苦力的黑奴强,但他们仍受到各种限制,不能与白人通婚,不能与白人平等,即便有钱也得尽量低调,以免被穷白人嫉妒和袭击。

  他们常好心提醒我:“天黑别乱走,民兵见你这长相没准当逃奴抓了”……“白人生气别顶嘴,他们眼里咱不是人”。

  他们谈及黑人时,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悯又嫌弃,说“纯黑的命苦又野,又蠢又懒”。

  说起白人,则咬牙切齿,“天生的主子,骨子里瞧不起咱们这些不上不下的”。

  我听着这些,心里生出几分亲近,他们与我一样,不黑不白,被两边挤着过日子。但我又不敢与他们过度亲近,以免白人怀疑我们这些杂种在一起图谋什么。然而,若将来让我选择,我宁愿帮他们一把,也不愿理会那些黑人、白人。

  交接店铺时,老卡特先生给了我50美元生活费,再加上我原有的约375美元,足以让我安顿下来。在萨凡纳这座城市,我的收入已属中产偏上水平,但秉承中国人“积谷备荒”的传统,我习惯将一半以上的钱存起来。作为外乡人,又身处异国,我必须保持低调朴素,以免引人注目。

  有一次,乔伊领我去库房验货,他低声说道:“这南方的棉花买卖全靠黑奴支撑,可谁真把他们当人看?”我一时愣住,未及回应,他又压低声音:“你这外人,怕也不懂南方的这套规矩吧。”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

  得益于老卡特先生的赏识,虽不敢说经营有方,但数月后店铺也稍有起色。我并无其他大额开销,渐渐积累了一些积蓄,想着将来若能重回故国,也好有个本钱。一日,老卡特先生来店里巡视,与我闲聊起如今的枪炮技术。我对答虽不专业,却思路清晰。他翻了翻账簿,见条目合理,便点了点头。临走时,他吩咐道:“你多看看这些。”随后留下几本关于英国武器的书报,说日后兴许用得上。

  有个名叫威廉的码头操作工来我这里买烟草,他是我在这里的几位黑白混血朋友之一,在马里诺手下负责蒸汽船的维修工作。由于需要汇报工作进度、申请额外工具配件等事务,他偶尔可以进出卡特先生的家,因此与亨利管家较为熟悉。这天,他见我精神不振,便露出一副会意的表情说:“你这是好久没去找姑娘了吧,心里空得慌是不是?”

  我一面给他包好烟丝,一面点头回应:“是啊,好一点的妓院只对白人开放,不让我进;低等的妓院虽然能进,但里面的女黑奴实在太丑,我无处发泄。”

  威廉见自己猜对了,拍拍我的肩膀笑着说:“那你就去买个混血的女奴吧,她们长得和我们相似,还懂事,会做家务,总比自己一个人过强。不过你去奴隶市场时,千万不要流露出对奴隶的细微同情,也不要对奴隶拍卖表现出任何不满。要积极上前查看、触摸,甚至打几下,即使不买也要多喊几次价活跃气氛。我听说你家在加拿大那头早就废除了奴隶制,不熟悉这里的规矩。”

  威廉压低帽檐,低下头示意我也低头,小声说道:“现在北方那些人总嚷嚷着要废除南方的奴隶制,还有不少北方人跑到南方来协助奴隶逃跑,南方人都对此非常紧张。你稍微对奴隶制表现出不满,就会被当作北方来的探子,让你横死街头。遇到穷白人更不要靠近,他们既穷又自命不凡,看不得非白人过得比他们好。”

  几天后,老卡特先生请我去陪他吃顿便饭。席间,他又不免开始宣讲他们对黑奴制度的赞誉:“莫林,我们南方就是靠田里摘棉花的黑奴过上好日子的。那些黑人和动物一样,野蛮、愚蠢、懒惰,要不是我们这些白人好心管着他们,给他们饭吃,这些没脑子的黑人早就把自己饿死了。我们这些白人是黑奴的大恩人,这套奴隶制就是对他们的最大道德和仁慈。你万万不可听信北方人的歪理。”

  我想起威廉前几天对我的告诫,切记不可对奴隶制有任何质疑,尤其面对老卡特先生这样的大奴隶主,更要极力表示赞同。可能是察觉到我稍显迟疑,卡特家的黑白混血奴隶、亨利管家,替我打掩护地附和道:“主人说得对啊,要不是主人大恩,像我这么笨的人,在北方早就被饿死了,哪有现在过得这么好。”

  我很感激亨利管家的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我现在是生死攸关的时刻。于是,我马上跟着表达了对老卡特先生的支持,摸着胸前的十字架说:“赞美上帝!白人为主,黑人为奴,这可是上帝的安排。”

  老卡特先生见我识趣,甚为满意地招呼我吃菜。我心中暗想,刚才真是危险,要不是亨利管家救我,我一走神可能就性命不保了,以后更要小心谨慎。

  这时,一个女仆上前给我倒酒。我看她小麦色皮肤,黑直的披肩发,还以为在这里遇到了中国女人,为之一愣。再细看几眼,她面部有明显黑人特征,看来和亨利管家一样,也是个黑白混血的奴隶。想了半天才想起,这正是我第一天来时就遇到的洁琳,只是那时我心中有事,没有细看。

  老卡特先生见我对那个倒茶的女奴似乎有意思,哈哈一笑,调侃道:“东方人,你也觉得我的这个花式姑娘与其他女黑奴不同吧?只要你跟着我们好好干,你也能给自己买一个作伴。只不过——”

  说到这里,老卡特先生停顿了一下,喝杯酒继续说:“黑奴长得再白,也不过就是个牛马一样的东西,只能玩玩,成不了自由人的妻子。你现在收入也不低,应该多去奴隶市场看看,给自己挑个喜欢的,也算是入乡随俗了。”

  说完这些,老卡特先生又给了我一枚圆形的卡特家族徽章,告诉我:“你以后凭这个徽章,可以自由进出这个庄园、码头装卸区等卡特家族的产业。所需的商品,向马里诺报采购计划就行,然后来这座庄园附带的仓库取货,找乔伊安排马车送货到你店里,只是账目必须和马修会计核对清楚。城里民兵看见这个徽章,知道你是我的人,平日也不会太为难你。”

  我先谢过了老卡特先生的大恩,表示他现在对我恩重如山,我自当恪守臣节。这信任来得太快也太突然,我还以为作为非白人可能需要等更久,或者需要一直在白人监督下做事。心想就算我不买奴隶,奴隶市场也得多去逛逛,以显示对南方制度的支持。

  想必是老卡特先生与人提及我是从加拿大来的,他的朋友中难免有人会联想到,加拿大位于佐治亚的北方,而北方多为废奴主义者所盘踞,进而怀疑我对南方的忠诚度。唯有表现出对奴隶制的强烈认同,方能消除他们的疑虑。

  亨利管家送我离开卡特庄园时,又洞悉了我的心思,对我说:“莫林,不要同情黑奴,你是自由人,且肤色白皙,在他们眼中,你与那些天天鞭打他们的穷白人监工并无二致,不会信任你的。”

  我感激亨利管家的提醒,但不敢多言,随即离去,心中暗想,下次再来这里,定要给他带瓶好酒以示谢意。

  我认为事不宜迟,若要在南方站稳脚跟,就必须遵循他们的规矩,正如中国江湖中的纳投名状,总得拿出些诚意,让卡特先生等人安心。

  正思索着如何行动,乔伊却主动找上门来。若不细看,他几乎与晒黑的白人无异,但那浅棕色的卷发和略宽的鼻梁,仍透露出混血的特征。他与我有几分投缘,平日里却不敢过于亲近。

  “今儿码头边有场大型拍卖,”乔伊靠在门框上,低声说道,手里转动着一顶破草帽,“不少健壮的黑奴,男女皆有,适合干重活。你刚与卡特先生共进晚餐,他那帮朋友眼光锐利,若不去露个面,回头他们仍会怀疑你的可靠性。趁此机会去看看,挑个帮手也未尝不可。”

  我心头一动,明白他是出于好意提醒。老卡特那顿饭吃得心惊胆战,但他话中的意图我已领会,无非是要我这加拿大来的外乡人表个态,以免他们疑心我信奉北方的理念。奴隶市场我早已想去,却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如今有乔伊引路,正好借此机会做个见证,回去后在卡特那帮人面前也有个交代。我谢过他,关上店门,拿起帽子,随他出门。

  乔伊走在前头,我隔着几步跟随,不敢靠得太近。我们到达时,奴隶市场就在码头边不远处,一座大木棚,棚顶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里头混杂着汗味、牲口臭和海风的咸腥,喧闹声远远便能听见。棚内人头攒动,有身着呢料的种植园主,也有衣衫褴褛的穷白人,皆目光炯炯地盯着场中央被铁链拴着的黑奴,如同挑选牲口一般。那些黑奴,无论男女,皮肤皆晒得发亮,汗水顺着脸颊流淌。

  这场拍卖出售的全是干重活的壮劳力,个个身强体壮,都是上等货色。拍卖人高声吆喝,先让黑奴展示本领。一个高大的黑人被推上前,递给他一把斧子,他闷声不响地劈了几下木头,力道精准,棚内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我学着旁人的样子,走近几步,拍了拍他的胳膊,硬如磐石,又在他背上敲了两下,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旁人见我这般举动,并未起疑。

  接着上台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黑女,皮肤黝黑发亮。拍卖人说她擅长纺棉,当场递给她纺锤,她手脚麻利地转了几圈。我走上前,模仿他人的动作,拍了拍她的肩膀,捏了捏她的胳膊,随后喊出“700美元”,心中却感到一阵压抑。拍卖人随后推上来一个瘦长的黑小伙,二十出头,声称他会修马鞍,还懂木匠活。我走过去,拍了他的胸口,又在他腿上打了一下,见他紧握拳头忍着,低头不语。我随口报出“900美元”,旁人将价格抬到1100美元,我未再跟进,退回到乔伊身边。

  这场拍卖持续了半日,我和乔伊未能挤到前排,只能在棚边观看。乔伊低声说道:“你喊了几次价,已经很够意思了,回去我跟那帮牛仔们说说,他们应该会放心。”我点了点头,但内心沉重如压巨石。棚内铁链声、喊价声交织在一起,那瘦黑小伙最终以1000美元成交,黑女被拍到850美元,而高个黑人则被一位种植园主以1200美元买下。太阳西斜,拍卖结束,我们俩往回走。乔伊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说:“成了,你这趟没白来。”我向他道谢,嘴上应承,心里却波澜起伏。

  几天后,乔伊再次来到店里找我。他靠在柜台上,手里拿着一袋我前几天卖给他的烟草,咧嘴一笑道:“老卡特先生的朋友听说了你在市场上的表现,都觉得你是个可靠的人。他们说你这态度,绝不像是北方那些废奴主义者。老卡特先生还让我带句话,说如果你真想买个黑奴,他可以帮你挑个便宜又好使的。”听到这话,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连忙向乔伊道谢,又递给他一小包新到的胡椒,作为他跑腿的酬谢。

  渐渐地,只要生意闲暇,我便会留意报纸上的黑奴拍卖广告,感兴趣的就去看一看。广告中描述女黑奴懒散野蛮,需常以鞭子驱使才能干田里的重活和生育,还称她们天生放荡,爱挑逗男人,稍不留神便会搅乱白人家庭。至于混血女奴,广告更是极尽渲染之能事,夸她们肤白貌美,既像白人小姐般娇媚,又兼具黑女的热情,是家中侍候的绝佳人选,但需严加看管,以防逃跑去便宜了穷白人。

  在奴隶市场中,我总是尽量压低帽檐,装作因阳光刺眼而需要遮阳的模样。一个自称露西的30多岁黑白混血女人主动与我打招呼,她肤色浅棕,身材苗条且火辣。见我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却对任何奴隶都未表现出购买兴趣,她便询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奴隶,表示可以为我介绍。即便这次没有合适的,她承诺以后或在其他市场找到合适的也会为我打听和中介,但成交后她会收取一定好处。她还提到,除了做奴隶经纪人,她在码头区经营一家小酒馆,欢迎我去光顾。除了喝酒,后院还有几位姑娘可供选择,她妹妹佐伊管理着5名买来的女黑奴,充作妓女。露西白天在奴隶市场做中介,晚上则与妹妹一同经营酒馆。

  见我对行情不太了解,露西主动解释道:“在黑奴市场上,男奴隶肤色越深越值钱,肤色越浅价格越低。但如果有技能的混血男奴,如木匠、乐手、管家,因较为稀缺也颇受欢迎。这里的人们普遍认为,肤色越浅的人越聪明,奴隶越聪明越难管理。若长得像白人,不仅难管,还容易混入穷白人中,逃跑几率大增。至于女奴隶,肤色越浅价格越高,常被奴隶主买去做女佣,负责家务,还能兼任屋里伴侣。若长相出众,售价更可超过1000美元,这类女奴被称为‘花式姑娘’。”

  这些信息我前所未闻,看来真得去照顾一下她家的生意以示感谢。听到“花式姑娘”一词,我联想到在卡特家遇到的那个差点被我误认为是中国女人的黑白混血女奴,卡特先生也称她为“花式姑娘”。我对“花式姑娘”的兴趣顿时被激发,于是试探性地询问露西小姐,手头约有500美元,能否买下一个“花式姑娘”。

  露西小姐思索片刻后说:“500美元想买‘花式姑娘’基本不可能,起拍价至少800美元。但……并非完全无望。‘花式姑娘’因贵重且易逃跑,常被严加看管,还可能因白人女人的嫉妒而遭受更多虐待。一些难以忍受的会选择冒险逃跑,若被抓回,将面临残酷殴打,随后会被当作活不久的廉价货出售,通常是妓院会买下这类姑娘,让她们在死前尽量多接客赚钱。这种‘花式姑娘’的价格会降至200至500美元。”

  有一天,我偶然看到一则黑奴拍卖广告,上面写着:着名奴隶经纪人即将出售萨凡纳罕见的珍品,难以置信的美丽,极为少见的金发花式姑娘。

  怀着对这位金发花式姑娘的强烈好奇心,我再次踏入商业区的奴隶拍卖行。这种地方难免让我回想起以前在西贡目睹法国人购买越南姑娘的情景,与眼前的一幕如出一辙。这座不大的建筑内早已挤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和烟味,令人作呕。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谈,奴隶贩子和经纪人穿梭其间,竞相推销自己的“商品”,详细介绍奴隶的手艺和温顺品性。

  拍卖台设在一个简陋的木板搭成的台子上,旁边站着一个留着油腻胡须的奴隶贩子,他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藤条,用以指点和“展示”奴隶。

  首先拍卖的是几位黑人姑娘,她们被介绍为适合做普通女佣或裁缝。这次前来的人们对她们反应冷淡,成交价均在700美元左右,显然她们只是作为陪衬,为拍卖暖场。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宣布:“各位先生,今天我们带来了一批顶级的‘花式姑娘’,肤色浅、模样俊俏,切勿错过这绝佳机会,非常适合家用,尤其是做屋里人,都是上等货色!”

  随即,一个年轻的混血姑娘被带上拍卖台,她身着一条破旧但干净的棉布裙,肤色浅棕,眼睛深邃,头发简单地扎成辫子。她低着头,双手紧握,显然极不情愿。

  拍卖师高声介绍:“这位是玛丽,13岁,二分之一黑人血统,擅长缝纫,手艺一流,能制作礼服和衬衫,还能绣花!健康强壮,适合在家中伺候太太小姐们!起价800美元。”

  几个种植园主懒洋洋地举手,最终以1000美元成交。一位带着妻子和孩子的中年男人买下了她,打算让她为妻子缝制新衣。

  接下来是一位肤色更浅,像晒黑的白人的姑娘,眼睛淡褐色,卷发披散在肩上。她被要求转一圈展示身形,引发人群中一阵低语。拍卖师拍了拍手:“金姆,17岁,四分之一黑人血统,不仅擅长缝纫,还能烹饪,法式菜和南方菜都精通!模样标致,配得上任何庄园主的大宅!起价850美元。”

  这次的竞争较为激烈,一位富商最终以1200美元将她买下,打算让她在家中卧室服务。

  下一位姑娘肤色比金姆略深,眼睛明亮,身材纤细。她被要求抬起头,露出整齐的牙齿和柔和的面容。

  拍卖师咧嘴一笑,挥了挥藤条:“安娜,15岁,四分之一黑人血统,缝纫技艺无可挑剔,还会唱歌,嗓音甜美,能在晚会上为你们助兴!起价900美元。”

  经过几轮激烈的叫价,她以1300美元被一位附近的种植园主买下,他看中了她的多才多艺,相信她在屋里也能为自己带来很多乐趣。

  人群开始有些躁动,前几位“花式姑娘”的拍卖虽然顺利,但显然还未达到高潮。拍卖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转身朝后台挥手,低声对助手说:“把那丫头带上来,咱们今天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后台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她赤着脚,穿着一件破旧却刻意剪裁得暴露的亚麻裙,裙摆短得露出小腿,肩带松垮,显得既可怜又引人注目。她的金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蓝眼睛湿润,雪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带着几处尚未消退的鞭痕。她一上台便低声哽咽,双手试图遮住身体,恐惧之情溢于言表。

  拍卖师故意放慢语速,用戏剧化的嗓音喊道:“各位先生,睁大眼睛瞧瞧!这可是稀世珍宝,黑人血统淡得只有八分之一,模样宛如法国南方的小姐,金发蓝眼,白得赛过大理石雕像!她叫斯蒂芬妮,18岁,身段娇小如柳,身高只有5英尺1英寸,腰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她会弹钢琴,曲子甜得能融化你们的心,再跳起舞来——”他顿了顿,狡黠一笑,“就像巴黎来的芭蕾仙子,屋里伺候人也有一手。”他用藤条轻点她的肩头,迫使她抬起头,露出那张惹人怜爱的小脸。

  斯蒂芬妮被推上台后,台下人群议论纷纷。一个满脸胡茬的白人富商高声喊道:“这丫头白得像我家小姐,嘿,你们莫不是拿个白人女人来糊弄我们?”人群哄笑,另有人附和:“对啊,这要是白人,州政府可不会放过你们!”

  拍卖师不慌不忙,狡黠一笑,抓住斯蒂芬妮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对着台下展示:“诸位瞧仔细了!这鼻梁稍宽而矮,嘴唇略厚,还有这发根,微卷带点硬,哪家白人小姐有这模样?她妈妈是黑白混血的女奴,血统清清楚楚,新奥尔良来的合法黑奴,绝无差错!”

  台下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点头认同,有人仍心存疑虑。这时,一个举止傲慢的白人少爷质疑道:“即便是混血的女奴,我家也有几个,她们要么是黑发,要么是棕发,从未见过金发的黑奴。恐怕这只是你们为了追求新奇而故意染色的吧!”

  这话一出台下又是一阵议论纷纷,为了平息质疑,拍卖师撩起了斯蒂芬妮的裙子转个圈,露出裙下的金色阴毛,再让洋女转过身,让众人仔细看看她的发根,都是一样的浅金色,毫无染过的痕迹,台下人都惊叹称奇。

  这一番如同检查花瓶一样的仔细查看,让台上被卖的洋女感到十分羞耻,斯蒂芬妮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哭声细腻如小猫呜咽,低柔得让人心痒,台下几个男人不自觉凑近。她试图缩回角落,拍卖师却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拉到台中央,低声威胁:“哭得再动听点,别停!”他知道,这柔弱无助的模样,最能勾起买家的怜惜与欲望,抬高价码。

  台下顿时沸腾。一个肥胖的种植园主眯起眼睛道:“这丫头白得像我家瓷器,多少钱我都愿意出!”旁边的棉花投机商低声窃语:“那哭相,活脱脱像个天使,买回去肯定能赚大钱。”几个年轻男人吹起口哨,气氛愈发狂热。

  目睹台上的洋女遭受如此欺辱,我不禁心生怜悯,想起在国内也曾见过富商一掷千金买有名的瘦马回家做妾,也不过就是看看手、看看脸、看看步态罢了,哪有这般让买家随意摆弄的。我给夫人买使唤丫头时,更是连面都没见过,稍微打听一下,就直接通过人牙子付钱领回家。此刻,我一面不忍再看这洋女被人惊吓、羞辱的可怜模样,一面又觉得目光难以从她身上移开,想要贪婪地多看她一会儿。

  为了证明她的价值,拍卖师让人搬来一台破旧的便携钢琴,命令她弹奏。她颤抖着坐下,手指触键,弹出一段南方小调。尽管音色因惊惧而略显颤抖,却透着贵族般的柔美。哭声融入乐音,台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仿佛停滞。

  一个满脸黑胡须、粗野如李逵的乡绅约翰逊走上前,像验牲口般掰开她粉嫩的小嘴,露出整齐乳白的牙齿,又捏了捏她纤细的腰肢和柔软的腿,点头咂嘴:“真是个尤物,我要定了,多少钱都出!”他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我注意到斯蒂芬妮投来哀求的眼神,那双蓝眼里满是恐惧,她显然对约翰逊怕得要命,似乎盼着我能救她。然而,我今日只是来看热闹,手头银子不够,只能干瞪眼。

  起价定在1000美元,拍卖师高喊:“这样的尤物,错过再无第二回!”

  一位南卡罗来纳的种植园主加到1200美元,咧嘴道:“她配得上我家客厅!”

  一个新奥尔良的酒商喊出1300美元:“让她在酒馆弹琴,客人都得醉了!”

  约翰逊再次举手,声如雷震:“1500美元!”人群顿时静了下来,无人再争。

  拍卖师敲下木槌:“1500美元,成交!恭喜这位先生,带走萨凡纳的珍珠!”斯蒂芬妮被拖下台时仍在啜泣,泪水滴在地上。

  约翰逊用手杖敲了敲她的腿,她拖着铁镣踉跄跟上,金发在身后摇曳,那娇弱的身影在人群中渐行渐远,双腿因羞耻与恐惧几乎瘫软。

  这位白得像欧洲贵女的姑娘,以1500美元的价格被卖出,她的泪水和羞辱无人怜惜。

  从此以后,我常会去露西小姐的酒馆喝一杯,顺便打听斯蒂芬妮的下落,希望这位好姑娘能有好命运。她肤色白皙如江南仕女,泪眼宛如梨花带雨,金发蓝眼又似西域胡姬,令人目不转睛。约翰逊那粗莽之人怎配得上她?我虽囊中羞涩,心中却波澜起伏,这丫头若落入禽兽之手,恐怕红颜薄命,若我有钱,定要助她一臂之力。

  露西似乎对斯蒂芬妮并不陌生,与我攀谈道:“那个金发的花式姑娘确实令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十分稀有。要是在新奥尔良,2000美元都能卖上。我记得她13岁被人买走做屋里女仆时,我就见过她。这几年她被卖了好几次,但都没生孩子。她自己说过有时感到腹痛,可能是有的主人把她身子搞坏了。有个新奥尔良的庄园主因看她模样好,还让家中的白人女仆教她弹钢琴,虽只会几个简单的南方短曲,也足以在宴客时炫耀。后来那庄园主投机赔了,就把她抵押了。

  听别的奴隶贩子说,她被从内陆种植园带来之前,她的白人主人,也就是她爸爸,因急于还债,在她13岁时以800美元卖给了一个奴隶贩子。她妈妈也是个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曾在白人主人那得宠,但当时已30岁,身体虚弱干不了活。一直嫉妒她妈妈的白人夫人,在斯蒂芬妮要被债主带走那天,当着她的面,将她妈妈鞭打致死,还对斯蒂芬妮轻蔑地说:‘没用的奴隶就会这样。’亲妈的血溅了斯蒂芬妮一身,可她连去抱抱她妈妈的尸体都不敢,就被奴隶贩子强行拉走了。”

  我听后感到极为震撼,想起在中国,虽然偶尔也有主子老爷会打死奴婢,但因朝廷法度,打死贱民也会被仗责和流放,甚至绞监候,往往都会为了避免惩罚而假装意外,给家属赔上一大笔钱,哪有这样公开打死人还嚣张嘲讽家属的。

  想到这,我不禁声音大了些,对露西说道:“她为什么不去报官呢?就算那个女主人不被仗责和流放,也得为了假装意外赔不少钱,足够她安葬她妈妈再赎身了才对。”

  露西听完后,露出完全没听懂的表情:“报官?白人主人还会受罚?这是什么意思?你杀了自己家的牛羊,摔了自家瓶罐还违法吗?”

  我一愣,觉得自己刚才有些冲动失言了,毕竟这里是美国南方,与国内规矩大不相同。连忙向露西致歉,称刚才口误了。

  这时,佐伊一边擦拭着盘子,一边凑过来加入谈话,说道:“你是加拿大人,没见过这种事罢了。其实这也不足为奇。除了年迈的工匠可以带着年轻的奴隶,其他的奴隶若是干不动了,难道主人还会白白养着他们吗?”

  佐伊放下盘子,拉过一个黑白混血的女人给我看,对我说:“你看这个如何,也是个黑白混血的花式姑娘,叫玛丽,26岁风韵犹存,屁股和乳房还挺紧实,以前是我这女奴里的头牌,自从生了几个孩子身材粗了,许久没人点她了,只在酒吧做招待,要不你拿她先凑合一下。”

  我看了一眼玛丽,她拥有浅棕色的皮肤和栗色的头发,容貌也算得上端正。然而,眼角和额头上的细微皱纹透露出一丝疲态。她温顺地低着头,用余光偷偷地打量着我。我向佐伊示意,让她先不要轻举妄动。

  露西对佐伊微微一笑,调侃道:“这位先生见识过高等货色,自然对这样的中档货色提不起兴趣了。”

  玛丽显得欲言又止,声音颤抖地对露西说:“主人,我能说几句话吗?”

  露西点头表示同意。于是,玛丽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你们提到的这个斯蒂芬妮,我和她曾在同一个种植园里生活。我比她年长,也比她更早被卖掉。我们以前曾相处过,我待她就像亲姐姐一样。我的黑奴母亲曾说,我可能是她和白人监工所生,而斯蒂芬妮则是庄园里的白人主子与黑白混血女奴所生的孩子。”

  玛丽停顿了一下观察我们的反应,确定没人阻止她后继续说:“她以前和我一样,总是看到亲妈在自己眼前被主人殴打和强奸,主人觉得打小孩,小孩受不了,就打妈妈,让孩子在旁边看着。她爸爸,也就是我们的白人主人,时常把他和女奴生的混血女儿拉到屋里,从中选一个跟他上床。斯蒂芬妮也一样,其他的混血姑娘在旁边看着,好好学着。如果拒绝和主人做那事,就会被毒打一顿。那个白人庄园主娶了一个穷白人女人,那个白人女主人也给他生了好几个孩子。斯蒂芬妮从小要光着身子去服务那个女主人和她的孩子,每天被他们打骂,稍微有反抗都会被毒打。那个女人的孩子总是在斯蒂芬妮身上摸来摸去,她要是让自己的手碰到乳房和两腿之间,也会被打,因为女奴的身子是主人的,不是自己的,只能用来让主人享乐,自己不能碰。”

  露西补充说:“斯蒂芬妮被她白人爸爸强奸过这种事并不少见,奴隶市场上的混血姑娘一半左右都有这种经历。”

  我听完之后,内心更是震撼不已。这种父女乱伦的行为在中国简直是闻所未闻。如此悖逆人伦,即便是非亲生女儿,而是继室所带之女,依据朝廷法度,也会被打入死牢,处以极刑。朝廷素来重视维护三纲五常,绝不会姑息此类悖逆人伦之行径。然而在美国南方,此等事竟成寻常。回想我曾多次远渡重洋,与白人交往颇多,却从未目睹如此野蛮之举。如今对斯蒂芬妮,我满怀同情,未能将她从困境中解救,实在令我深感愧疚。

  在露西的酒馆喝酒时,我每周能看到至少有1天,露西小姐和她妹妹佐伊小姐,会合力对她们手里的女黑奴妓女进行鞭打。露西小姐察觉我正在旁观后向我解释道:“先生,你应该能理解,如果这些贱人不愿意和客人上床,耽误了我赚钱的话,我只能如此,让她们明白自己的身份,提高她们的服从性。”

  我想起亨利对我说的话,这些女黑奴看我确实和看露西姐妹用的是同一种眼神,因此我没有对此表示任何不满,冷漠视之继续喝酒。但我从来没见过玛丽挨打,玛丽说她受客人欢迎时也常因客人不满被打,自从没客人要她,露西主子也懒得打她,常说嫌她没用,要把她卖了。

  露西姐妹在忙着打女黑奴时,就会安排她们的孩子出来照顾客人。露西告诉我是她们姐妹和附近庄园主的私生子,现在这几个孩子的父亲还会每月招她们去两三次,好换换口味。

  我无法忘记斯蒂芬妮,她的模样俊美,超越了我所见过的所有中外女人。然而,她的身份却如此卑微,若能将她买来陪伴我,真不知这夜晚会有多么惬意。回想我在孟买与东印度公司人员交往时,也曾见过不少公司员工带来的白人女眷,她们个个高傲冷漠,对我视而不见,仿佛我连碰她们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为何这洋妞就不能被我们中国人触碰?她又不会少块肉。

  然而,令我惊喜的是,一位金发洋妞竟用眼神暗示我买下她,那一刻我激动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只可惜我刚到此地,积蓄有限,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被他人买走。她的身世如此凄凉,若是我,定会将她捧在手心,如珍宝般呵护。这蛮夷买卖奴隶的习俗实在野蛮至极,令我难以直视,但入乡随俗,只要我能对她好,也就罢了。

  自从来到美国,从春到夏,我每日小心翼翼地陪着白人客人,精神压抑,心情紧张,整日郁郁寡欢,长夜难眠。此时,我总会想起斯蒂芬妮那丫头,可惜啊,可惜。

  想起约翰逊那个家伙,望之就不像个好人,一脸横肉的凶恶之徒。听说露西小姐曾提到,他整日骄奢淫逸,胸无点墨,家中偌大的产业,他只会骑马游猎,终日酗酒不醒。像花一样的闺女若落在他手里,恐怕也会被毁掉。最近传闻他酒后骑马打猎,结果从马上摔下,还因手枪走火打伤了自己,需修养3至5个月才能康复。

  大约在斯蒂芬妮被卖掉一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店里算账,突然见露西小姐神情慌张地跑进来,对我说:“先生,你还记得斯蒂芬妮吗?你一直向我打听的。”

  我先将手头的账目记录清楚,暂且放下手中的工作。露西小姐显得非常急切,继续说道:“在霍尔维,斯蒂芬妮被出售了,你赶快租辆马车去,应该不贵,但可能有人恶意抬价,你会嫌弃她吗?”

  我立刻锁好店门,握住露西的手表示感谢,并察觉到她说话如此急促,是因为急着跑来通知我,而且她想确认这么做是否值得,所以问我是否嫌弃斯蒂芬妮。根据露西小姐之前的说法,斯蒂芬妮短期内被二次出售,肯定是因为逃跑被抓回,而且身体状况可能不乐观,寿命恐怕也支撑不了几年。此时已来不及多想,我赶到码头找到一辆出租马车,车夫欧文是个黑白混血儿,他以前常在帮我搬货时闲聊几句,我只要有需要总会优先租他的马车。

  这次我对欧文说得也很简短:“霍尔维,要快。”欧文没有多问,立刻驾车前往。

  我抵达霍尔维时,已是午后时分,天气有些阴沉。拍卖台设于旅店前的台阶上,周围聚集了数十名当地人,多是小种植园主和穷困的白人自耕农,我也低调地混入其中。奴隶贩子手持皮鞭,对人群高喊:“各位,今天的奴隶可是稀世之宝!看看这模样,值不值你们自己掂量,她叫斯蒂芬妮,18岁。”

  旁边传来微弱的挣扎声,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上了台。金发披散在肩头,蓝眼半睁半闭,蒙着一层疲惫的雾气,雪白如大理石的皮肤上布满了淤青和鞭痕,但脸庞依然娇美无损。她身着一件破烂的麻裙,裙摆撕裂,露出纤细的小腿,双腿颤抖,几乎要瘫倒。

  奴隶贩子抓住她的左臂,粗暴地拉直,露出外侧鲜红的烙印“R”。她低声抽泣,泪水模糊了视线。我回想起露西在酒馆提到的,Runaway,这是逃跑者的标记,烙上此印者多被主人抛弃,再逃便是死罪。

  奴隶贩子一把扯下她的麻裙,扔到台下,露出她赤裸的身体。她的皮肤白得透明如瓷,却满是伤痕,背上鞭痕纵横,渗出鲜血,手臂和腿上青紫斑驳,胸部和臀部的曲线几乎消失。左臂上的“R”烙印刺目,宛如耻辱的徽章。奴隶贩子用鞭柄点她的肩,命令道:“走两步,别磨蹭!”斯蒂芬妮踉跄迈步,脚下一滑,几乎瘫倒在地,每一步都虚弱无力,却因纤弱更显楚楚可怜。她右手遮胸,左臂烙印暴露,哭声低柔如猫儿的呜咽,令人心碎。

  奴隶贩子咧嘴一笑:“瞧这丫头,金发蓝眼,白得像巴黎瓷娃娃,哪里找第二个?以前在大市场可是顶尖的尤物!会弹琴跳舞,模样俊俏,最擅屋里伺候!”他指着烙印挤眉弄眼:“没错,她逃过一回,被我同伙抓回教训,这‘R’是记号,买回去养养,准是宝贝!瞧她柔得像水,屋里使唤再妙不过。”

  斯蒂芬妮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地,脸色苍白如纸,唇干欲裂,呼吸急促,背上的鞭伤感染,微微发红。毒打虽未毁容,却让她虚弱不堪,金发沾尘,蓝眼里泪光闪烁,如风中折柳,透着无尽的绝望。

  台下议论纷纷,无人急于出价。一小种植园主盯着烙印,皱眉道:“逃过一次,谁担保不跑?半死不活,能干啥?”

  几个年轻男人盯着她的裸体,低声调笑:“哭得像天使,可惜烙了记号。”

赞(6)   一老农摇头:“这丫头活不过秋天,白扔钱。”烙印和虚弱让买家迟疑,她的柔弱虽动人,风险却难以掩盖。

  奴隶贩子不甘心地推搡斯蒂芬妮:“走几步,证明你值钱!”斯蒂芬妮勉强走了几步,站立不稳,瘫坐下来,低声呜咽,泪滴落在木台上,如梨花带雨,凄美得令人屏息。奴隶贩子骂道:“废物!”转而对人群喊道:“别看她现在这样,养好了值大钱,以前给好几个主子当过屋里人!”

  起价300美元,奴隶贩子喊道:“这么个稀罕货,300起,便宜你们了!”

  一个粗鲁的男人懒洋洋举手:“310,赌她能活。”

  此外就只有几个妓院的老板娘在缓慢的抬价,互相讨论能不能在她死前把这笔钱赚回来,得1天起码接几个客人才合适,这些声音让我感到格外刺耳。

  烙印“R”和她的虚弱状态吓退了大多数人。奴隶贩子见状不悦,又抽了斯蒂芬妮几鞭子以泄愤。我实在不忍再看下去,心中一横,喊出了“500美元”。

  奴隶贩子看到我时愣了一下,见台下还有迪克西准备抬价,便赶紧用木槌敲击旁边的木栅栏,突然放大声音宣布:“好,500美元,售与这位先生。”

  台下人群顿时嘘声四起,几个乡下的迪克西扭头望向我,纷纷嘀咕不已。还有几人一边猛吸着烟,火星直冒,一边大声叫骂:“这个红番哪里来的资格和钱买奴隶?”

  另几个人讥讽道:“兴许是给英国佬跑腿的印第安土狗吧!滚回去给英国人舔皮鞋吧。”

  趁着他们说话的空档,我快步走近斯蒂芬妮。她穿着一件磨破、泛黄的破旧裙子,跪坐在地上,双手交叉护在胸前,既像是在保护自己,又像是在遮羞。手指无力地弯曲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她微微抬头望向我,眼神纯洁中透着一丝感激,又似乎在寻觅某种希望。她的表情平静,麻木中隐含着对命运不公的隐忍。我被她那可怜又可爱的模样深深触动,也许她的命运本不该是这样的。

  我走上前,用披风裹住斯蒂芬妮,将她抱起。她身轻如燕,在我怀里柔若无骨。背后的低骂声不断,我全然当作耳旁风。此时,我想起江湖故事中的侠义之士,他们常因怜悯那些沦落风尘或陷于卑贱的女子,而为其赎身或助其逃走,帮她们重获自由,甚至结为夫妻,如玉堂春、红拂女、辛瑶琴、梁红玉、蔡文姬等。我虽不敢自比古代侠客,但见洋女斯蒂芬妮如此可怜,屡遭欺辱,也不禁热血上涌,做出了冲动之举。

  奴隶贩子走上前,有些不悦地对我说:“这位先生先别急,要买奴隶,得证明你是自由人,还得有点身份,这是规矩。”

  我放下斯蒂芬妮,将披风留给她遮羞。这个好姑娘感激地看了我一眼,又不敢说话地低下头。

  我故作严肃地拉了拉深色的呢子外套,轻轻擦拭着上面刻有英国海军王冠船锚图案的铜扣子。这枚扣子是我出洋时在一艘洋船上捡到的,如今正好借此动作暗示我的英国背景。我正声说道:“赞美天父,我是朗德·莫林,英国莎兰公司在加拿大的雇员,目前为老卡特先生效力。萨凡纳港口的马里诺先生可以为我作证。”

  说罢,我取出两份公司工作证明文书。卡特公司的那份是真实的,上面有伊莱·卡特先生的亲笔签名;而莎兰公司的那份则是伪造的,上面加盖了一个模糊不清的萝卜章。

  奴隶贩子接过文书,与几个迪克西低声商议起来。他们抬头审视我时,显然也留意到了我衣服上的铜质纽扣。一个迪克西仔细打量了我一番,对同伴说道:“看他这身衣服,确实是英国货。我曾听萨凡纳码头的水手提及,哈德逊湾有这种肤色浅白的人,想必是侍奉英国贵族的加拿大仆人。”

  南方人大多依赖英国的棉花贸易,对英国人怀有敬畏之心。尽管我的长相颇为罕见,但既然我为英国人效力,他们也就不便再多加盘问。

  几个迪克西恶狠狠地瞪了我几眼,掏出手枪在我面前比划,摆出一副武力威胁的架势。此刻,我必须顶住压力,毫不怯懦地维持住体面。凭借我的英国背景,我相信他们不敢轻易对我下手。这几个迪克西见没有吓到我,自觉无趣,终究没有当场开枪。

  他们只是恶狠狠地骂了几句:“红番狗也敢上这个道上来混?”随后便各自散去。

  奴隶贩子把身份证明还给我,故意挑衅地高声说道:“奴隶交易必须一次性当场付清全款才行,而且必须是现金。”我听得出,他言外之意是质疑我有钱吗?

  我翻遍全身,仅找到50美元,显然不够。这段时间我的全部积蓄也不足700美元,不可能随身携带。于是,我对奴隶贩子说:“我住在萨凡纳的东方商行,你应该听说过,离这里不远,不如跟我一起去取钱。”

  这个奴隶贩子见我能拿出50美元,脸色立刻缓和了许多。看来他认为50美元也不算少,足以证明我的经济实力。他略显尴尬,面带微笑地伸出手:“认识一下,我叫杰克,是这附近的奴隶猎人。这位先生,我相信你。这钱你先收好,这个姑娘我先押着。等到了地方,咱们再钱货两清。”

  东方商行的门店虽不大,却陈列着各式远方进口的奢侈品。卡特先生雇佣的牛仔们常在这一带巡视,他们出身穷白人,虽然也看不起非白人,但见卡特先生器重我,便也对我的店面格外关照,以保持与雇主卡特先生的一致。每周末,我通常会邀请他们进店喝杯咖啡或点上斗烟,他们得了这份人情,自然很快与我们熟络起来,纷纷表示有他们在,萨凡纳无人敢动我。

  顺利完成正式的买卖契约后,杰克主动提出要与我交个朋友。见店内无人,杰克低声对我说:“我母亲是黑白混血的自由人,我是她与附近小庄园主的私生子。我外表能融入穷白人圈里,但小时候随母亲生活,没少受白人欺凌。那天追捕斯蒂芬妮和其他逃跑黑奴时,看到同伙殴打她,我心里不忍,却不敢出声,否则连我也难逃毒手。后来在关押她的期间,我常会私下给了她几个土豆,希望她不要在我手中丧命。拍卖时,见几个迪克西有意继续抬价,我便提前落锤,免得她落入他们手中。”

  这番话让我颇感意外,没想到这位奴隶贩子竟有几分人性。我与他攀谈几句,杰克又说道:“这次我少收你20美元,我先垫付给同伙。她伤势严重,需要医生治疗。你用这钱为她治病或买些食物滋补,别急于索求她的身体,她恐怕难以承受。”我正欲道谢,杰克留下钱款便匆匆离去。

  杰克离开后,斯蒂芬妮抬起头望向我,那双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惊恐,她轻声问道:“先生,您不介意我曾逃跑过吗?”

  她的声音柔和动听,我努力压抑住内心的悸动,低声回应:“哪会嫌弃,能拥有你是我莫大的福气。”

  斯蒂芬妮低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约翰逊买下我的当天就占有了我,接连几晚不断地索求,几乎将我折磨得昏厥。后来他在骑马打猎时摔了下来,手枪走火打中了腿,疼得大声呼喊,鲜血染红了地面,家里忙于寻找医生。他的妻子玛莎对我怀恨在心,可我能怎么办?作为奴隶,我的身体本就属于主人。女主人玛莎的眼睛总是紧盯着我不放,仿佛要将我吃掉。约翰逊卧床后,她指责我勾引她的丈夫,不让我进屋,将我赶到牲口棚,逼迫我挑水劈柴。我并不会这些,手上磨出了泡,她还总是用鞭子抽打我,扬言要毁了我的容貌……她企图让我变丑,甚至希望我死去,但我还是挺了过来。”

  我抚摸着下巴,问道:“因为一个善妒的女主人,所以你选择了逃跑?”

  我不禁想起我的母亲,她当年也是一名婢女,被主子纳为妾室,在熬死了正房后掌管了内宅,颇具手腕,但斯蒂芬妮显然没有这样的命运。

  她低下了头,声音愈发微弱:“那天,约翰逊主人家来了许多亲戚,院子里一片混乱。几个黑奴商议趁机逃跑,我也加入了他们。逃跑前,我偷了厨房的一大块面包,吃了才有力气翻越篱笆逃进树林。平时我总是饿得连走路都困难,觉得再不逃,我就会死在那里。然而,奴隶猎人追了上来,带着狗和枪,我跑不动,最终被抓回……他们对我施以鞭打,用烙铁烫我,说是给逃跑者的标记……”

  她哽咽道:“我不想死,可我活不下去了。那个白人女主人说,别告诉老爷,直接卖了我,省得以后麻烦。”

  斯蒂芬妮歪头打量我,试探道:“先生,你房子好漂亮,很有钱吧?他们说你是印第安人,又说你是英国人的仆人,你长得也跟白人主人不大一样……”她似想多问,又胆怯的闭嘴,眼里满是好奇。

  我苦笑,怀念那笔失去的钱:“我哪有什么钱?一共600多美元,500买你了。我只是给白人做事罢了。”

  我走近捧起她脸,赞叹道:“你太美了,真是太美了……你是我的,我最珍贵的东西。”她白皙如玉,金发蓝眼,模样柔媚,身高若按国内标准算还不到5尺,比我矮了一头还多,身材娇小,抱起来感觉轻盈。我心跳加速,欲望涌起,我买她不就是为了这身子吗?

  斯蒂芬妮害羞地别过头,低声道:“美有什么用?都说我像白人小姐,还不是被铁链锁着卖?”她感知到我炽热的目光,轻咬嘴唇,小声道:“先生想要我……我明白,可我怕……怕身子撑不住。”

  我见斯蒂芬妮如此娇羞,心中侠义热血再次涌动。买她的钱大半是我想买好洋枪而从国内多带的钱,花在她身上并不觉得多么心疼。想起李太白有诗云:“千金散尽还复来。”于是对她说:“我不要你身子,你可以回家去了,让你家人给你许门亲事,从此以后过上正常生活,只逢年过节来看看我就好。”我本以为她只会千恩万谢一番,答应以后报答便自行离去。

  然而,却见斯蒂芬妮突然面无血色,瘫坐在地,嘴里喃喃自语:“主人不要我了,要赶我走,我没用了,我要死了。”接着放声大哭。我感到虽然心中一阵颤栗,却无法理解她为何如此反应,便打算出门找个人打听询问。斯蒂芬妮见我要走,更加惊慌失措,全身颤抖不止。

  正好杰克与欧文在街角交谈,我便招呼杰克进来询问缘由。杰克听了我的决定后,显得难以置信,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决定。但当他再次确认我是从加拿大来的后,便叹了口气说:“你毕竟来自北境,不懂这南方的法律。斯蒂芬妮虽然长大后的外表与白人无异,但按照‘一滴血原则’,她母亲是黑白混血的奴隶,所以她一直被视为奴隶。如今在佐治亚州,若想解放一个黑奴,必须向佐治亚州议会呈报并获批准,且批准后必须立即离开佐治亚,否则会被当作逃奴对待。但这种手续,你作为一个外乡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办成。”

  杰克走过去扶起斯蒂芬妮,对她说会劝说主人收留她,让她不要害怕。斯蒂芬妮听后,稍微安心,哭声渐渐止住。杰克把斯蒂芬妮拉到我身边,郑重地对我说:“她已经逃过一次,胳臂上的烙印是无法掩盖的。她若敢离开你身边,再被人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你不能买了她就不管她。”

  我心中顿时五味杂陈,没想到好不容易想做件好事却做不成。杰克告辞后,斯蒂芬妮跪在我面前,恳求不要卖她。我紧紧抱住她,安慰道:“不会了,不会再卖你。我会留着你,永远和你在一起。”

  我手臂突然感到一沉,斯蒂芬妮晕倒在地,表情极为不自然。我揭开裹着她的斗篷,发现她背上的鞭痕正渗出脓水,脸颊滚烫,低声呓语。我轻触她的额头,有些烫手。我将她抱到床上,让她趴下,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双手还被一条麻绳紧紧捆着。我急忙割断绳子,紧握她的手,心中慌乱无措。在萨凡纳,我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又因非白人身份,面临诸多无形的隔阂。此刻,我能做些什么?

  唯一能求助的只有老卡特先生了。在萨凡纳,医生仅服务于中上层白人,这些白人医生往往自恃种族优越,不会屈尊为奴隶看病,除非是看在请他的白人绅士地位够高。如今,要救斯蒂芬妮,别无他法。我迅速穿好正装,快步赶往卡特庄园。在庄园门口,我首次主动使用了老卡特先生赠予的徽章,顺利通过白人警卫,在一处庭院中找到了老卡特先生。我稍作喘息,恳求道:“先生,我的人病了,高烧昏迷,求您帮忙找个医生。”

  老卡特放下报纸,抬眼审视我,皱眉问道:“奴隶?”

  我点头,低声答道:“500美元买来的,不能让她就这么死了。”

  他轻哼一声,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权衡,随后眯起眼,带着几分揶揄道:“500美元?哼,这女奴有何特别之处,竟让你如此焦急?我倒想瞧瞧。”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应,只得低声道:“她很美,我还希望她能为我干活。”

  老卡特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又叹道:“你倒是有些善心。我这些儿女,一个个不是游手好闲,就是眼高手低,没一个靠得住。南方如今连个能管事的人都难找,才不得不指望你这外来人。你既开了口,我便帮你一回。”

  他起身唤来乔伊,低声吩咐几句,又转头对我说:“我让乔伊去请个医生,出诊费不便宜,你有钱付吗?”

  我忙掏出口袋里的钱:“30美元够吗?”

  老卡特看了一眼,摆手道:“罢了,看她对你这般要紧,我找个便宜些的便是。你回去等着,医生自会过去。哪天她好了,带过来让我瞧瞧。”

  我深深一鞠躬,感激道:“先生大恩,容日后报之。”

  他轻轻摆手,淡然一笑:“你的能力和忠诚,我都看在眼里。以后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多着呢,好好守护你的宝贝吧。”

  回到店里时,斯蒂芬妮已经开始不停地梦呓:“……别打我,……别卖我,……我饿,……好冷啊,……我会有用的,妈妈……妈妈……妈妈。”

  我一边为斯蒂芬妮擦拭汗水,一边心中困惑不已,她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生活?临终之际还在念叨这些。

  不久,乔伊跑来告诉我,医生已经找到了。他是个主要在港口区行医的穷白人,名叫海德,是在爱尔兰大饥荒时逃到这里的。虽然他没有学过什么正规的医术,但曾给一位好医生当过仆人,治疗外伤颇为拿手,在萨凡纳的穷白人中有一定的信誉。他的诊费是每次10美元,加急则需20美元。

  我对他提供的帮助表示感谢。说话间,我从他手里接过他快吸完的烟斗,从柜台里找出一个烟盒,将烟斗填满后再递给他,作为跑腿费。乔伊一面说我太客气了,一面向我借火点烟。他吸了几口后,又提起这位医生。据他所知,海德家里孩子众多,逃到萨凡纳后,与妻子一连生了六七个孩子,日常生活开销十分紧张。他又喜欢玩牌,经常将手中的钱输得一干二净,一家人的温饱都成问题,因此不得不接一些别人不愿接的活,偶尔也会给奴隶看病。爱尔兰人社区的大多数居民认为,穷白人也是白人,不能因贫穷而失去优等白人的尊严,所以他们虽然认可海德的医术,却十分排斥他们一家,邻里间都在背后非议他们。

  乔伊刚离开,忽然又想起什么,折返回来提醒我。他说,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码头工威廉,威廉托他转告我:“海德医生对英国人怀有很深的仇恨,如果你只说自己是梅蒂斯人,他可能会对你态度好一些。”

  不一会儿,一个身着破旧却干净的中年白人,提着一个大布包走了进来。他斜眼看了我一眼,轻蔑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天花板,冷冷地说道:“就是你这条英国人养的看门狗请我来的吗?”

  我赶紧上前,客气地解释自己并非英国人,而是梅蒂斯人,并恳请他为斯蒂芬妮诊治。听我这么说,他的态度略有缓和,说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谈钱吧,你要的可是加急服务啊!”

  我连忙递上25美元,礼貌地请他收下。见到钱,这个爱尔兰人终于露出勉强接受的表情。我带他走进后院,来到我房间中斯蒂芬妮的面前,然后自觉不便多言,退到一旁。海德医生尽管态度傲慢,但他工作起来却十分认真,吩咐我去烧一壶热水,再准备一盆清水,其余的交给他即可。我迅速照办,目前只能寄希望于这位医生靠谱,也希望斯蒂芬妮能挺过这一关。

  海德医生仔细检查了斯蒂芬妮的鞭伤后,对手术器具进行了简单消毒,然后让我按住她的身体,以防她挣扎。他用刀将女孩后背坏死的皮肉全部切除,再深入切了一点旁边的组织,以防残留。随后,他认真地给伤口敷药并包扎妥当。

  海德医生走出房间,对我叮嘱道:“接下来的10天都是危险期,尤其是前3到5天最为关键。她会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如果超过5天仍昏迷不醒,或伤口出现恶化,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我无能为力。到那时,你看怎么方便就怎么处理她的尸体,她现在生死概率各占一半。接下来的10天,我会在空闲时过来查看情况,为她换药和重新包扎。”

  我自然对海德医生感激不尽,请他喝了杯咖啡再走。他走到门外时,轻声说了句:“想不到红番猩猩也有穿衣服装成人的时候。”

  听罢,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些穷白人满脑子白人优等思想,真是荒谬至极。以前在洋行办理洋务时,常听一位英国绅士辱骂他的爱尔兰仆人是“白色的非洲人”、“白色黑奴”。我的南方富人客户谈及萨凡纳城的爱尔兰移民时,也总是充满嘲讽,视他们为“白色垃圾”、“白色废物”,并不将他们视作同类。我在街上遇见他们,一个个生活境况与黑奴相差无几,做着同样的苦工,却常常对我趾高气扬,摆出一副白人老爷的架子。

  海德医生离开后,一个人随即推门而入,询问我是否需要草药。我一看,原来是常去的那家杂货铺店主朱莉,她是一位黑白混血姑娘。由于她卖东西给我时,从不似其他白人那般恶意刁难,我很快成了她店铺的常客。我迅速掏出50美分递给她,以示对她的好意的感激。朱莉接过钱,略显尴尬地说:“这太多了。”

  我心中疑惑,朱莉是如何得知我这有病人的?转念一想,或许是欧文告诉她的。在萨凡纳,黑白混血的自由人少,职业分布又杂,难以遇到合适的人。听闻欧文与朱莉现今私下同居,却不敢公开结婚,真是奇怪的关系。

  朱莉并未立即离开,担心我不懂草药的用法,坚持帮我熬煮好,并强行给斯蒂芬妮灌下,希望能略微提升她的生还几率。

  由于缺乏正规医生的救治,也无法学习系统的医术,这里的黑奴和混血人一旦生病或受伤,只能自行寻找各种土方法治疗,易得的草药因此盛行,治疗效果全凭经验和猜测。

  望着昏迷不醒的斯蒂芬妮,朱莉似乎动了恻隐之情,向我述说起去年的雨中哭泣事件。1859年3月,在萨凡纳附近的赛马场,一次性拍卖了400多名奴隶,其中十几名混血女奴尤为可怜。当时朱莉也在场,目睹她们瑟瑟发抖,哭泣或反抗只会招致鞭打。买家们近距离检查她们,捏手臂、翻看牙齿、触摸脸颊和头发,评估其健康与容貌。有的混血女奴被要求走几步或转圈,甚至脱去衣服以展示身材。其中一名女奴肤白如牛奶,拥有金棕色卷发,拍卖师特别强调她适合室内服务。想必斯蒂芬妮也有类似的遭遇,朱莉希望我能对斯蒂芬妮好一些。

  朱莉眼中泛起怜悯,又低声说道:“先生,码头来的人常提起一个女奴的故事,名叫伊莉莎,她抱着孩子,光脚踏过结冰的俄亥俄河,成功逃脱了猎奴人的追捕,获得了自由。”

  朱莉微微苦笑,摇了摇头,“斯蒂芬妮也有这胆量,可惜没有这等好运。那些故事听起来动人,现实中,漂亮又虚弱的姑娘,能有几人真的逃出去?”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布娃娃,塞到我手中,低头道:“把这个给姑娘吧,希望能对她有所安慰。”并表示有空会再来看望这个姑娘

  朱莉匆匆离去,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单薄。我握着布娃娃,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伊莉莎的故事,洋行里遇到的英国商人也曾提及,那是美国北方人里流行的传奇,在南方提及却是一种禁忌。

  到了傍晚我无心吃饭,收拾一下关了店铺,到附近教堂参加祈祷活动。自从学了洋务,我的胸前便常挂一个铜的十字架,这是我在巴达维亚时遇到的一个荷兰传教士送的。后来我在锡兰跟一个英国的传教士学了几句英语祈祷词。卡特先生告诫我如何伪装身份后,我更是每天小心带着,片刻也不敢离身。这洋人都信基督教,我若不假装也信,不好和他们说话。但要说起教义,我是完全不懂。

  以前也常嘲笑这洋人,拜个被钉死的、连自己都保佑不了的人,他能保佑谁?到了萨凡纳后,我虽心里常会嘲笑洋教,还是每周都去附近教堂参加礼拜,免得被当异教徒遭到排斥。每月都往教堂的捐钱箱里扔几美分,换神父帮我在邻居面前说几句好话。

  我坐在教堂后排的长椅上,看着前面的唱诗班和点燃的烛火,虽然很不情愿,还是为了斯蒂芬妮,跟着众人一起。他们说一句,我学一句,跟着说了一大段的祈祷词。我想斯蒂芬妮既然是这里的人,就应该也归这里的神管吧。

  ************************第一章完********************************

  注:文中出现的何玉成为真实历史人物

  第二章

  1860年夏

  自从来到此地,我把店铺后院一间闲置的屋子收拾出来自己住,省下房租钱,我自己住还很空,应该多住几个人也好。屋里有一扇带裂纹的小玻璃窗和一扇不带玻璃,用木板关上的窗户,小玻璃窗据说是前任店主花大价钱装的,虽不完美却也稀罕,透进来的光线足够我看清屋内一隅。

  屋里还有一架落灰的方形钢琴,这东西我以前在孟加拉的东印度公司宴会上,看一个很漂亮的洋女人弹奏过,声音很好听,但我只能躲在远处看着一群洋人围着那个洋妹子唱歌。我一开始嫌弃这东西占地方,我自己也不会摆弄。只因它死沉的不好搬动,才没把这东西挪走,推到角落里当个架子。

  我还在院里空地上种了些蔬菜,主要是洋白菜和胡萝卜,土质虽不及故乡肥沃,总能补贴些口粮。吃的很简单,按国内习惯每天早晚两顿,每顿米粥配一菜一汤。洋人的面包我实在吃不惯,码头那常有稻米售卖可以买些回来,可这洋米与国内的品种不同硬得像石子,难以下咽,我只好多加水煮成稀粥,勉强入口。汤多是菠菜汤,菜则是用洋白菜或胡萝卜炒制,我很少买肉。我日常用从中国带来的一双乌木筷子吃饭,一个白瓷盖碗喝茶。

  萨凡纳的穷白人商贩见我,态度蛮横恶劣,不是漫天要价就是冷嘲热讽,稍有还价便破口大骂“红番滚回去”。我懒得跟他们争,只从码头认识的黑白混血商贩朱莉那儿买东西。她卖菜从不刁难我,偶尔还能弄到些腌鱼或便宜的猪油渣。我用猪油渣在锅底蹭出一圈油,再把菜切碎炒熟,勉强有点故乡的味道。饭后用盐水漱口,再喝杯热茶稍作休息,按中医养生讲究清淡少油腻。每隔一两周,我会去朱莉那儿看看有没有鱼干或腌肉。

  至于日常用品我也是找朱莉和另外几个混血商贩,他们待人公道,价格便宜不少。正是因为这些混血商贩,我才能在这城里维持生活,否则光是跟穷白人打交道,我早被气死了。

  朱莉那家百货商店几乎万能,从食品,草药,到普通衣服,再到实用工具,旧家具,无所不有,是我最常去的店铺。自从熟悉这些后,我现在三分之二的收入都可以储存起来。

  茶叶,胡椒,瓷器等主打商品,我都可以自行去卡特庄园的仓库去取,和马修会计核对好账目即可,所需商品的采购计划报给马里诺,他会安排联系货船运回。我只需垫资购入些快消品,像薄荷,柠檬之类。经营,打扫都是我自己,忙不过来时,我去码头雇几个穷白人做小时工,给他们每小时5美分搬货。他们干活敷衍还从不做长期工,嫌给“红番”做事丢脸,干完就走,嘴里还嘀咕些脏话,我只当没听见。唯有服装开销不能省,为了匹配店铺面向富人的门面,我从市场买了深色呢子外套和毡帽,皮靴等,穿得体面些,客人才不会挑刺。

  我从国内带了两个算盘过来,一个我私下用,一个摆在柜台上当个摆件,在这里我尽量按洋人的规矩在纸上用笔算辅以算表,免得惹人生疑。这里人十分排外,非常难相处。有人问起柜台上的算盘,我就说是个英国船长送的,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用,只觉得新奇。船长说是从新加坡买的。然后用手指轻弹一下柜台上的小招牌,提醒他这里是外国商品店,摆一个从新加坡来的稀罕玩意很合理吧。洋客人就会拿起来看看,摇摇头,表示搞不明白,但也不会深究。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我能在心里觉得他们很蠢,小小的开心一下。但萨凡纳城里,我也有很多搞不明白的东西,大家一样乡巴佬。

  萨凡纳城市临河,位于萨凡纳河南岸的河湾处,但用水很不方便。从河边向内陆,依次是码头区,商业区,富人区。我这里位于富人区和商业区之间,离河边挺远,而且河水很不干净。每月我花3美元从泉水公司买饮用水,装在大陶罐里放阴凉处,盖上木板防尘,用来喝水、做饭和给客人泡茶煮咖啡。水质好,生意自然好,富人喝得满意便多买些茶叶和咖啡回去。

  清洁用水则花1美元从市政水井取井水,有时我自己去取水,有时也雇别人代劳。这个活非常的麻烦,水挑回来倒进后院木槽里,用于打扫和洗漱。这井水常混着泥沙,需要先沉淀一下才能用,搁久了又会长苔藓,我得隔几天刷一次水槽。

  我每月花10美分雇一个叫汤姆的自由黑人小伙,帮我清理和更换用过的便桶。我把用过的放在门外,他会每天来给我换成空的。我和他相处得很好,从与他的交谈中我了解到,这里的自由黑人很少,他们都是以前被释放的黑奴的后代。南方很早以前就禁止黑人获得自由了,自由黑人的地位比黑白混血更低,他们被限制只能从事一些卑贱的工作,禁止离开所在地区,并且要随身携带自由证明。白人总是怀疑他们帮助黑奴逃走,所以他们不敢和黑奴靠得太近,也因此被黑奴视为叛徒。

  现在回想,我辛辛苦苦攒的钱都砸在了斯蒂芬妮身上。守着她昏迷那几天,我不知用汉语骂了她多少遍“赔钱货”,但她应该听不懂。这几天朱莉每天都来,帮我熬制草药后给斯蒂芬妮灌下去,我担心朱莉这样会不会耽误做生意,朱莉说她的那家百货是和几个亲戚合伙,她离开一会儿没事。

  斯蒂芬妮在昏迷五天后的清晨醒来,这几天我不能一直看着她,但始终觉得放心不下,不时过来看看,希望她能撑过去,不然我钱就白花了。有时看她模样这么可爱,但又不敢亲她,亲亲她的衣角吧。

  阳光从后院那扇带裂纹的小玻璃窗透进来,落在斯蒂芬妮苍白的脸上。她睫毛微颤,缓缓睁开眼睛,蓝色的眼眸里满是茫然,盯着天花板。她试图撑起身子,却因疼痛而皱眉,轻哼一声,又无力地倒回床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她微弱的呼吸声。

  我从前厅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粗糖冲的温糖水。听到脚步声,她的身体立刻僵住,双手抓紧床单,头微微转向我,眼神里满是惊恐,像只受惊的小猫。她嘴唇动了动,沙哑地低声问:“先生……这是哪?”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清。

  我尽量放轻语气,蹲到她身边:“你醒了?这是我的店,你病了好几天。”

  斯蒂芬妮眼皮颤了颤,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呼吸急促。她咬住干裂的下唇,低声呢喃:“我……还活着?”声音里带着茫然与不敢置信。她停顿片刻,偷偷瞟了我一眼,试探着问:“先生……你买我花了很多钱吧?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起海德医生的嘱托,赶紧说:“先躺下静养,别乱动。”她没放松,反而吓得身子一缩,眼泪涌出来,哽咽道:“不要……我没用了,你会再卖了我……”她的声音颤抖,像在乞求,又像在自言自语。

  我无奈地看着她瘦得露骨的身子,心里叹了口气。她这副模样,连站都站不稳,我哪敢多想什么。可她这么怕,我只好说:“那你就趴着,让我看看。”

  我伸手轻轻抚摸她的背,动作尽量放轻柔,生怕弄疼她。她太虚弱了,皮肤冰凉,满是鞭痕和淤青,我的手刚碰上去,她就抖了一下,却没躲。我收回手,心想这丫头真是胆怯,动不动就吓成这样。

  她五天没进食了,我把粗糖水递过去:“喝点这个,养养力气。”她愣愣地盯着杯子,手抖得拿不稳。我扶着她让她抿了一口,她尝到甜味,蓝眼睛微微睁大,低声说:“很甜……”却立刻缩回手,低头小声说:“我……我不配。”

  我皱眉,劝道:“喝完,这是为你准备的。”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喝得很慢,手抖得洒了些水在床上,像要把那点甜味留得久些。

  她喝完,低头摸向左臂的烙印,发现被纱布包着,眼神闪过一丝困惑,随即转为羞愧。她用散乱的金发遮住脸,低声说:“谢谢先生……”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像在试探我会不会生气。

  我怜悯地问:“你背上的伤还疼吗?”她顿了顿,低声答:“不疼了……谢谢先生。”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畏惧。

  我从柜台拿了块面包,递过去。她没接,只是盯着看,眼里满是警惕。我放在她面前,她盯着面包看了半天,才试探着伸出手,指尖碰到又缩回去,见我没反应,才慢慢撕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她嚼得很慢,低声问:“先生……你买了我,还给我吃的……你想要我怎么回报你?”她的眼神游移,像在等我发脾气。

  她问完,见我没回答,眼泪忽然掉下来,小声地哭了起来。我手足无措,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尽量柔声说:“别怕,我不会卖你。”可她哭得更厉害,我心里一阵烦躁,这丫头怎么这么爱哭?我好心救她,她还当我是坏主人,真是让人无奈。我没敢碰她,怕她更加害怕,只好干坐着等她慢慢平静。

  过了一会儿,她颤巍巍地撑起身子,夹着腿,低声说:“先生……我想,我想排泄……”

  我指了指后院的便桶:“那儿有,自己去。”她却摇头,声音更低:“花式姑娘排泄要主人监视,不然会被认为是想逃跑……”

  我愣了一下,这洋人的规矩真是怪,你这样的走都走不稳能逃哪去,但也只好跟她过去。她蹲下时,我移开视线,听着水声,心里却翻腾起来,她那柔软的身子,脸上像朵山茶花一样纯洁,我对她的欲望又起来了,可她这副模样,我哪下得了手?她低头小声说:“谢谢先生……”像是怕我嫌她脏。

  我走回屋里,见她盯着床头的十字架发呆。她嘴唇动了动,低声呢喃了几句听不清的话,像在祈祷。我戴上十字架,从床底行李箱掏出祖先牌位,摆上几个桃子叩头,默念:“祖宗保佑,不求富贵,只求平安。”

  供完,我转身去做饭,突然听到屋里有响动,以为是老鼠在活动。推门一看,斯蒂芬妮蜷缩在角落,怀里抱着个桃子正在啃食,那模样可怜兮兮的,活像街边的流浪狗。她见我进来,惊慌失措地扔下桃子,低声哀求:“主人,我错了……您打我吧。”

  我拿起供盘里的桃子,擦去绒毛递给她:“吃吧,祖宗在天之灵,也不会怪我救个饿肚子的人。”她愣愣地看着我,蓝眼睛里写满怀疑,半天没有动静。我催促道:“拿着,别饿着。”她这才迟疑地接过桃子,小口小口地啃着,仿佛生怕我反悔。

  我忍不住问道:“你以前都吃什么?”她一边啃着桃子,一边低声回答:“玉米糊糊……还有主人削掉的土豆皮,切掉不要的菜煮的汤……每天就一小碗。主人说,花式姑娘得保持身材,不能多吃,吃多了不好卖,而且有力气了可能会逃走,吃不饱的柔弱样子更能吸引买家……可我们实在太饿,总是偷点东西吃,被抓到就得挨打。”她说得异常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我抚摸她的头发说:“以后不会了,我吃什么就给你也带一份,绝不会让你饿着。”她抬头望着我,眼神虽认真却仍带着几分怀疑,没有出声。

  海德医生来换药时,看了她一眼,低声咕哝道:“这黑奴姑娘真可怜,你这人还不坏,肯为她花钱。”我苦笑一声,未作回应。她哭泣时的模样太过动人,眼泪一落,我心中便是一阵颤动,但她总是哭泣,我也受不了。

  早饭过后,我准备去开店,不忘叮嘱她:“别乱动,伤口裂开就麻烦了。”我提起一桶水打算打扫,她却挣扎着爬过去,用手捧水喝。我皱起眉头,问道:“你在干什么?”她低声答道:“我以前都是这样喝的……主人只允许我喝这个。”

  我语气平和地说:“以后不允许这样,我这里每天都烧开水,你也可以喝,想喝多少都行,绝不能再喝生水。”她愣愣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打扫完店面,暂无他事,我便坐在柜台后保养我的柯尔特1851海军型手枪。这把枪是当初与亨克尔谈军火生意时,他初次见面时赠予我的,说是美国治安较差,让我自己机灵点,可惜他后来对我愈发冷淡。

  斯蒂芬妮见到枪,惊叫一声,退到角落,缩成一团,惊恐地望着我:“主人……别打死我,我会干活……会让你高兴……”

  我赶紧放下枪,走过去安抚道:“别怕,我不会打你。”

  她颤抖得更厉害,哽咽着说:“我见过枪……奴隶猎人用枪打人,我逃跑时,他们打死了旁边的黑奴,血溅了我一身……”

  我叹了口气,安慰她:“我拿枪是为了防备外人,不是针对你。”她半信半疑,眼神中依旧流露出恐惧。

  她这模样,我得寸步不离地哄着,真是麻烦大了。同时,我也意识到,我不可能有时间去陪着她。

  我无法想象如果要长时间面对这样一个姑娘,我很快就会感到疲惫。于是,下午时我对斯蒂芬妮说:“你在这里先休息一下,我一会儿回来。”我想起朱莉留下的布娃娃,正好现在送给她,希望能对她有所安慰。

  我正要出门,遇到马里诺带着一个20多岁、黑直发、有着明显鹰钩鼻的男人走进来。他说:“我从威廉那听说你这有个病人伤得很重,我想想也没啥好办法。刚遇到海德医生,他说病人醒了,但依然很危险。雅各布听后说他好像能提供一点帮助。”

  这个叫雅各布的人走到柜台前,打开一个小木匣子,指着里面说:“这里有2盎司的碘酊,可以用来清洁伤口,预防伤口恶化,效果比常用的烈酒要强很多,现在很稀缺,海德医生都很难拿到。正常要卖2美元,我只收你80美分。还有这2码纱布,因为透气性好,有助于伤口愈合,要30美分。我只要20美分,你看如何?我再送你一瓶亚麻籽油和几码粗棉布,这对病人恢复也会很有帮助。”

  虽然初次见面,但这个人却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他提供的药品,都是我这几天到处寻找,却无人肯卖的东西。在这里,只有白人能从事医生这个职业,而白人医生都认为只有白人才有被救治的价值。我自知身在异乡,不可能按国内的办法给人治病,可这洋人的医术我也了解不多。

  我马上付钱,感谢他的帮助。马里诺和我介绍说:“他是个德国犹太人,来自萨凡纳的犹太人小社区,在码头管理来货仓储和后续的分销工作。他是我必不可少的重要助手,能力非常强。毕竟,进口的东西再多,不能马上卖出去也只能烂在手里。但卡特先生一家对他常抱有严重排斥,犹太人在欧洲历来口碑欠佳。”

  雅各布把东西一一说明用法后,又说:“你,我在这都是外人,难怪要互相帮助一下。你要是缺钱了可以找我借,只不过我会收取一点利息。有什么想买但买不到的东西,也可以找我,我对这里的黑市、白市都非常熟悉。”

  我想起司马公在《史记》中有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看来雅各布可能正是这样的人,不过毕竟总比那些冷眼待我、不肯卖药的白人强。

  我去找露西,希望她给我介绍一个能做家务的女仆,帮我照顾好斯蒂芬妮。而且随着店铺经营逐渐走入正轨,我的业务量也在增加,是该考虑下找人帮忙的问题了。

  露西笑了一下,对我说:“玛丽怎么样?她26岁了,干活不错,还有个12岁的女儿艾米,也能帮点忙。一起租给你,8美元1个月,租期你随便续,反正她留在我这也没啥用。”

  我点头:“行。”掏出3个月租金和30美元押金,递给她。我想斯蒂芬妮的恢复至少也要3个月,也许时间会更长一点。海德医生建议我最好3个月以后再和斯蒂芬妮同房,不然会拖延康复,也会减少使用寿命,不必急在一时。

  露西把玛丽和艾米叫进卧室,把玛丽推到我面前,自然的脱下她的去裙子说:“看看,健康得很,屁股和胸还挺吸引人,摸摸,不用不好意思。”

  玛丽低头站着,背上有几道旧鞭痕,但皮肤还算光滑。我皱眉,手伸出去摸了下她的腰。

  玛丽低声“是,小姐”。

  露西递给我一根藤条,笑说:“抽几下试试,她很温顺,不会躲。到你那,定期打几下,或者做错事时管教管教,保持她卑微顺从。”

  我接过藤条,犹豫后抽她背两下,随着藤条和皮肤接触的响声。

  玛丽低声说“是,先生”纹丝未动。

  露西又说:“弯腰。”

  玛丽向前俯身,臀部翘起,分开腿,露西指着玛丽的屁股说:“她生了好几个孩子,有些松弛。”

  露西停顿了一下说:“除了这女儿,她还有1个7岁的小女儿,先扣在我这,你每月带她来看一次,让她有个牵挂。她不跑,我就不卖孩子;她敢跑,我就把那个小崽子卖到密西西比甘蔗园。”

  我点头:“好,我会的。”

  13岁的艾米站在几步外,低声哽咽,眼泪掉下来,手紧握着。我听见她的抽泣,抬头看她。

  艾米低声说“妈妈……”

  露西瞪她一眼,轻喝:“别出声。”

  艾米咬唇,泪水涌出来。

  露西轻佻地说:“对了,你和玛丽上床别背着艾米,让她跪旁边看着。这是她该从她妈妈那学的,为以后准备。”

  露西说完,走过去搂住艾米,温柔地说:“孩子,我知道你难受,可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这是为你好,你得长大。”艾米低声抽泣,靠在她怀里不敢抬头。

  露西给玛丽套上衣服说:“这次对你可是格外关照,这位先生人很好,只是我听杰克说,他不懂这里规矩,你得多让他熟悉一下,每星期自己主动让这个先生抽你几鞭子,每天抽更好,必须对他像对我一样驯服。万一他把你惯坏了,等送回来了我就打你个半死,让你重新想起自己身份。”

  傍晚,我带回玛丽和艾米。斯蒂芬妮醒来,目光虚弱地扫过房间,落在玛丽身上。她愣了半晌,蓝眼睛微微睁大,低声呢喃:“玛丽……?”声音沙哑,像在梦里。

  玛丽走近,点点头,低声说:“是我,斯蒂芬妮,我记得你。”

  她眼眶泛红,手抬了一下又无力放下,泪水慢慢滑下来,低声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她的反应迟缓,像刚从噩梦中醒来,带着一丝茫然的惊喜。

  她瞥见玛丽身后的艾米,眼神闪过一丝怜悯,转而看向我,轻声问:“先生,她们……也是你的吗?”

  语气中夹杂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旧友重逢的安慰,也有对自己与玛丽同样命运的悲哀。

  我仔细端详斯蒂芬妮时,注意到她左臂上几道新鲜的指甲挠痕,红肿未退,显然是我出门时她自己抓的。看来她虽醒了,心里的恐惧与绝望并未消散,轻度自残成了她宣泄的方式。

  我心里一沉对斯蒂芬妮如实相告:“玛丽是我从露西那儿租来的,带了她的女儿艾米,今后帮我做事,也照顾你。她们会留在这儿。”

  玛丽低头应道:“是,先生,我会照顾好斯蒂芬妮。”

  斯蒂芬妮挣扎着爬起来,想起她的老朋友一个拥抱,但她现在只能单独完成这件事,玛丽的双手还被我捆在身后,露西告诉我带奴隶到新地方不要着急给她们解开绳子,让她们先熟悉一下环境再松绑。

  朱莉来的时候见斯蒂芬妮醒了,她就放心了,把带来的草药向玛丽做了交代就走了。

  玛丽的到来,极大地缓解了我所面临的压力。五六天后,我从客厅拿了一块面包递给斯蒂芬妮。她坐在床边,低头啃着面包,瘦得像一根芦苇,金发散乱地遮住了脸庞。玛丽在旁边叠着毯子,斯蒂芬妮的手紧紧抓着玛丽的裙角,仿佛害怕她会离开。她不时偷偷看我一眼,每次抬头看我时,那双蓝眼睛总是对我有着莫名的吸引力,苍白的脸庞在阳光下宛如一个瓷娃娃。我心里暗想,这丫头虽然瘦弱至此,却依然动人,但她一直病恹恹的,我实在难以下手。

  她咬着面包,低声问玛丽:“他……他看我的时候,是不是想要我?”声音细微得如同蚊鸣。

  玛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低声安慰道:“别多想,他并没有碰你。”然而,斯蒂芬妮还是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手摸向左臂上的纱布,眼泪汪汪地盯着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突然,她扔下面包,指甲猛地抓向胳膊,纱布下的皮肤被抓出几道红痕,血丝渐渐渗出。

  她低声抽泣,哽咽着说:“玛丽……我得知道,他会不会不要我……”

  我听到动静,皱着眉头走过去,看到她胳膊上的血迹,不禁愣了一下。这丫头,怎么总是给自己添麻烦?我蹲下身,抓住她的手腕,语气急切地说:“你干什么?为什么要抓自己?”我盯着她颤抖不已的身体,内心的欲望翻涌——她瘦得连肋骨都清晰可见,但那模样依旧勾起我的情欲。

  我咽了口唾沫,拿块布按住她的伤口,低声说道:“别乱来,你现在这样,我还得花钱救你。”她的眼泪滚落下来,我心头一软,补充了一句:“我不会卖你,别怕。”

  斯蒂芬妮低下头,泪水滴落在手心,声音颤抖地说:“先生……我怕,我怕你不要我……”她见我没有发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不许再弄伤自己,听见没有?”

  我回到前厅,心里暗自嘀咕,这丫头真是让人头疼,折腾自己做什么?再病倒了,我可没钱给她治病。

  又过了几天,斯蒂芬妮已经能站起身走几步,背上的伤口结了疤,但她依然紧紧依赖着玛丽。每天,她都会握住玛丽的手,低声问道:“他会不会卖了我们?”

  玛丽总是安慰她:“他不坏,别怕。”然而,她并不相信,眼中总是带着惊恐。这天傍晚,我在前厅擦拭我的柯尔特手枪,她躲在后院门口偷看,手紧紧抓着裙子,抖得如同风中残叶。

  我欣赏的看了她一眼,故意用带点暧昧的语气说:“伤好了,更漂亮了。”她顿时僵住,低下头,不再吭声。

  她缩回屋里,低声对玛丽说:“他有枪,我跑不了……他要是不要我怎么办?”玛丽安慰她:“他不会的。”

  然而,她咬紧嘴唇,手伸向床边一个摔碎的陶杯,捡起一块尖锐的碎片。她盯着碎片看了许久,颤巍巍地在自己的大腿内侧划了一道,鲜血慢慢渗出,她疼得哼了一声,眼泪随之滑落。

  玛丽吓得惊叫:“斯蒂芬妮!”冲过去夺下碎片,她蜷缩成一团,哭泣道:“玛丽……我得知道,他会不会……”

  我听到动静,放下枪跑进屋,看到她腿上的血迹,脸色一沉。我蹲下身,语气急促地问:“你又干什么了?”我握住她的手,凝视着那道红痕,她瘦骨嶙峋的大腿依旧白得刺眼,我心里一阵翻腾,既可怜她又觉得她麻烦。

  我拿布按住血,低声责备道:“你这丫头,好不容易把你救活,又这样折腾自己。”她颤抖得更厉害,我语气柔和下来:“别怕,我不会抛弃你,但如果你再这样,我真的没办法了。”

  斯蒂芬妮低声哀求:“先生……我怕你不要我……”她偷偷瞥我,见我眼中闪过一丝焦急,便喘了口气。我站起身,语气坚定地说:“不许再伤害自己,绝不允许有下次。”

  我转身离开,心中暗自思忖,她这模样确实让人怜爱,但总是这样折腾,我怎能承受?得等她完全康复再说。

  看到她受伤,我的欲望总是难以抑制,她如此瘦弱,但那金发和蓝眼睛依旧美丽动人。我没有掩饰,直视着她,语气中难免流露出一丝暧昧,但我并未动手。

  我既厌烦她的折腾,又心疼她的遭遇,暗想这丫头总是这样闹腾,我得时刻留意她。然而,她已逐渐恢复,再过几天……我不想她出事,但她的哭泣却有着一种凄美。

  她不再自伤,却更加依赖玛丽,低声询问我会不会变心。我给她食物,她不知该如何回报,低声说:“谢谢先生……”眼神依旧充满恐惧。我凝视着她,她便僵在原地,我心里痒痒的,却只能强忍。

  这几天海德医生每天都会不定时来给斯蒂芬妮换药,玛丽总会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盆清水,随时递上毛巾。

  有一次我看到海德换完药,起身时,手有意无意地从玛丽腰间滑过,指尖在她臀部捏了一把。玛丽身体一僵,低头没吭声。

  海德咧嘴一笑,又伸手在她胸前蹭了一下,手心压过她乳房,乳头隔着薄布凸起。他低声嘀咕:“这黑鬼身段还行。”

  海德走后,我看着玛丽,低声问:“他摸你,你不会躲一下吗?海德医生应该不至于会对你怎么样。”

  我语气里带着点疑惑,想起他在穷白人里还算有点良心,应该不至于太出格。

  玛丽低头整理手里的毛巾,眼神麻木,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习惯了,先生。躲也没用,他们想摸就摸,海德医生不算坏,有的白人直接上手,连声招呼都不打。”她抬起头,脸上没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接受的事实。

  我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的顺从不是出于意愿,而是被磨砺出的麻木,连海德这种随手的轻薄,她都懒得躲避。

  我低声说:“以后他在我面前这样,我会拦着。”

  玛丽点点头,低声回:“是,先生。”但她眼神依旧空洞,显然不信这话能改变什么。

  10天转眼就到,海德医生也逐渐愿意与我多交流几句。他曾表示,5天后若得空,会再次来访。到那时,若斯蒂芬妮安然无恙,便真无大碍了。这次,海德医生又故作无意地在玛丽身上轻抚几下,而我则装作视而不见。我注意到,这里的穷白人见到奴隶经过,总会上前拍打并唾弃一番。若我出面干涉,恐怕会显得和这里人格格不入。

  接下来的几天,我与斯蒂芬妮的相处显得颇为微妙。她试图小心翼翼地试探我对她的容忍底线,显然对我是否会伤害她心存疑虑。而我则认为,她目前身体尚弱,不必急在一时。

  5天后的傍晚,海德医生带着一个8岁的小女孩来访,介绍说是他的女儿。女孩坐在我的屋内椅子上,舔着我给她的一小块黑糖。海德医生则毫不避讳地掀起斯蒂芬妮那破旧的裙子,扔至脚下,绕着她的赤裸身躯审视了几圈,随后点头对我说:“这姑娘恢复得相当不错,你应尽早带她去办理财产登记。”

  海德医生再次冷冷地对斯蒂芬妮说道:“主人对你如此照顾,为你治病,你理应乖乖听话。”

  海德医生的女儿注视着斯蒂芬妮,眼中满是懵懂,天真无邪地询问父亲:“这位没穿衣服的大姐姐是谁呀?”

  海德医生对女儿宠溺地说:“她是个黑鬼,就像码头上那些挨鞭子干苦工的黑人一样。你别怕,可以去摸摸她,也可以打几下。”

  海德医生的女儿围着斯蒂芬妮看了看,并没有动手打她,而是冲着这位光屁股的大姐姐微微一笑,把自己手中的稻草娃娃递给了斯蒂芬妮。

  送走海德医生后,斯蒂芬妮依旧站在原地,手里紧握着那个稻草娃娃,哽咽不止。我捡起地上的破连衣裙,重新套在她身上,轻声安慰道:“别害怕,虽然那个人也是白人,但他救了你。”

  斯蒂芬妮带着哭腔说:“我也想有那样的爸爸,可我爸爸不要我。”我走上前,紧紧抱住我的宝贝,温柔地安抚她:“我要你,以后有我在,我不会抛弃你,我会好好对你。”

  我松开她,她低头紧握着稻草娃娃,眼泪仍在眼眶里打转。我低声安慰道:“别怕了,以后有我在。”她轻轻点头,颤声回应:“是,先生……”然而,那眼神依旧透露着恐惧,仿佛并不相信这话能成真。

  晚上,玛丽端着水走进来,低声汇报:“先生,她抱着那娃娃没睡,一直盯着门。”我皱起眉头,问道:“她还害怕?”玛丽点头回答:“是的,先生。她问我,您会不会哪天把她卖了。”

  我沉默了片刻,心中暗想,这丫头真是麻烦。可看到她那模样,我又舍不得将她抛弃。

  早上,我给斯蒂芬妮套上破旧的裙子,带上奴隶买卖合同,用一根麻绳捆住她的双手,搂着她的胳膊出门。在这里,奴隶出门都必须被捆着或拴着,以防逃跑。若奴隶独自出门,会被巡逻的民兵当作逃奴抓捕。若奴隶确实需要单独出门,需在胸前挂上一块大牌子,写明主人的信息、出发地和目的地,巡逻的民兵会跟随确认其未偏离正常路线。一旦有逃走嫌疑,便会遭到群殴。

  考虑到斯蒂芬妮目前身体极度虚弱,我考虑后决定租用欧文的马车。临行前,我告知玛丽,我将尽快返回。玛丽面墙跪地,请求将她一同捆绑,表示这样她会感到更安心。虽然这地方颇为奇特,我还是依言照做。出门时,我注意到艾米也以同样的姿势跪在她母亲身旁。

  见到斯蒂芬妮后,欧文对我说:“她肤色过于苍白,难以看出有黑人血统,看起来就像个白人千金小姐。你这样的外貌带着她出门,很容易被迪克西误认为是诱拐白人少女。此外,她也不愿露出胳膊上的字母R,你最好给她戴上奴隶项圈。”

  我认为欧文所言极是,便前往朱莉的店铺询问是否有适合家务女奴佩戴的奴隶项圈。朱莉问我是不是为斯蒂芬妮购买,我确认了她的猜测。朱莉在仓库里翻找了一阵,最终拿出一个二手项圈,说道:“这个就行,比较轻便,里面还垫有布料,并且带个铃铛。这种款式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家中仆人佩戴的,只需10美分。”

  我有些愧疚的把这个项圈给斯蒂芬妮带上,斯蒂芬妮愣住了,但却向我微笑了一下,搞得我一头雾水。

  到了公证处,我和斯蒂芬妮都验明正身后,递上2美元手续费,相关信息会在萨凡纳法院存档。然后去旁边再次确认身份,递上2美元手续费费做财产登记。

  不少白人父母都会带着小孩去看奴隶拍卖奴隶和做奴隶的财产登记。斯蒂芬妮在等待登记时,也有白人的小男孩和小女孩上去对斯蒂芬妮动手动脚,摸摸大腿,掐掐乳房,掀起裙子在她屁股上拍打几下,我看是小孩,也不好驱赶。

  斯蒂芬妮给这几个白人小孩骚扰的把身体扭来扭曲,脸色羞红,好像很享受的发情了一样,几个白人小男孩围着起哄对着她说“好女孩,张开腿……好女孩,张开腿。”

  一个拿着小扇子的白人小女孩,用扇子遮住脸对跟旁边的姐妹说:“看,这就是花式姑娘,主人们拿来骑着的母马,这个虽然长得白,可肯定也有黑鬼血统,黑女人就是淫荡,看她都发情了……”

  等登记完成后,斯蒂芬妮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哭声低沉而压抑,我明白,她刚才的表现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而非心理能够享受这种愉悦,她感到非常屈辱和痛苦,可只能以哭泣来缓解这种情绪。

  为了进一步安慰斯蒂芬妮,我领着她去朱莉那买了2件素色的连衣裙供她换洗,1件小披肩,1条深色围裙。她低头摸着布料:“主人这太好了,我不配。”

  从朱莉那又买了一张二手的大木板床,和一条新的棉花床垫和其他几个铺床用具,她的头发披肩上就很美了,我在路边随手摘了几朵野花,我还有一把从国内带来的木梳,老卡特先生以前给的一个旧的小镜子,也可以给她用。

  回店里后,我让玛丽烧一锅热水,倒在一个大木桶里调和温度适合后,让斯蒂芬妮坐进去,亲手给她洗澡,斯蒂芬妮觉得这个水温很舒服,她说她以前只是用冷水冲一下。

  她洗澡时也很听话,完全任我摆弄,我碰她身上什么部位,她都不会挣扎,跟个木头人一样,神情呆滞,想被突然抽走了魂魄。她的身体好像很敏感,我随手在她的身体上撩拨几下,她的阴道就湿润了,娇喘起来。我对玛丽说,以后要每星期给她洗澡,让她干干净净的。

  洗完澡后,我给她换上了新买的连衣裙。斯蒂芬妮眼含泪光地看着我,似乎对我充满了好感。我在她的头上插了几朵野花,让她对着镜子欣赏自己的美丽。然而,她却把野花拿掉,连声说:“别这样,我不配。”

  接着,我教她用盐水漱口,用牙粉刷牙。由于她基本不出门,也就不需要买鞋。我觉得奴隶项圈只是给外人看的,回到屋里就先给她摘了下来。

  傍晚时分,玛丽找到我,说:“主人,我想跟您单独谈谈。”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语气。

  玛丽继续说道:“先生,我知道您想对斯蒂芬妮好,但她承受不起。您越是对她无欲无求,她越觉得您的善意是个更大的陷阱。她已经丧失了相信别人会善待她的能力。从小到大,她所经历的种种事情,使她无法相信会有人平白无故对她好。您给她食物、衣服,为她治病、洗澡,甚至不急于玩弄她,她却无法理解。她只会怀疑,您是否有什么更狠的手段。”

  我低声问道:“你是说,我对她好,反而让她更加害怕?”

  玛丽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坚定:“是,先生。她曾告诉我,昨晚她又一宿未眠,始终盯着房门,担心您半夜进来。她问我,您是否故意将她养胖,以便日后卖个好价钱。我向她保证您并非那种人,但她却不肯相信。您越是想对她好,她越是感到恐慌。她甚至宁愿您现在就打她、使唤她,至少这样她能明确自己的价值和用处。”

  我回想起斯蒂芬妮醒来后那小心翼翼的眼神,连吃面包时都要多次偷看我,生怕我忽然夺走。我还注意到她总会偷偷藏起一小块面包,一旦被发现就紧张得不行。尽管我反复告诉她,无需如此,但我原以为这只是她体弱胆小,却未曾料到她内心已被折磨到连善意都无法辨识的地步。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我低声问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无奈。

  玛丽低头沉思片刻,随后抬起头望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先生,如果您真心希望她能安心生活,就不能太过心软。您必须让她明白,她对您是有价值的,她需要通过劳作和服侍来换取食物和住所。她需要一套可预见的规则。否则,她会持续处于疑虑之中,担心某天您会抛弃她。如今的她,宁愿承受鞭打,也不愿揣摩您的意图。”

  她说完转身欲走。我叫住她:“玛丽,你呢?你信我吗?”

  片刻后,玛丽低声回应:“主人,我相信您对我好,但我不敢奢望太多。露西小姐还扣着我的小女儿,我必须听话。而且,您有空真的应该好好抽我一顿鞭子,每天少挨几鞭子,总比回到露西小姐那里,被她一顿狠打要强。”

  我若有所思地问道:“你不是说露西不再打你了吗?”

  玛丽依旧平静地回答:“因为我以前常挨露西姐妹的打,已经对她们心生畏惧。但她们认为你没打过我,觉得我可能不怕你,所以让我对你也产生恐惧。”

  说到这里,玛丽语气变得暧昧,话锋一转:“对了,你就真的觉得我对你一点吸引力都没有吗?为什么不来摸摸我的身子?我也想被你那样……就像以前我做妓女时,别的客人对我做的那种事,你也应该对我做,以后也对斯蒂芬妮做,免得我们天天都在想,哪天才能轮到我们呢?”

  我掀起玛丽的裙子在她的屁股上摸了几下,说:“就像这样吗?”

  玛丽有点扫兴的说:“你这可太软弱了,你不是见过海德医生怎么对我吗?”

  我愣了一下想起我来萨凡纳的第一个夜晚,在卡特庄园的奴隶棚里的见闻,于是问玛丽她以前是不是也这样,玛丽给了肯定的回答,她回忆说经常能看见她的黑人妈妈,被白人监工或者黑奴种马叫出去奸淫,对黑奴男性能当个种马就是最大的愿望了,有女人玩,孩子也不用他们养。

  玛丽接着给我讲:“有一回我妈妈跟我说起,她们几个女黑奴被卖到这里的时候,晚上要和一些男性黑奴在奴隶圈里同住,虽然明天他们就会被卖到不同的地方去,奴隶贩子还是不肯放过这个能让她们这些女黑奴怀孕的机会,把我妈妈在内那几个女黑奴的衣服剥光了,在旁边拿着一把破吉他弹奏暧昧下流的音乐,白人监工唱着直白催情的小调,让男女黑奴们马上在这里交配,不然就会挨鞭子,于是他们一起痛痛快快做了露水夫妻,第二天走的时候,每个人都毫不在意的分别,女黑奴也并不觉得怀孕是什么负担,因为主人会在这期间减少鞭打,还能分到轻活和更多食物。”

  我从后院回到屋里,灯光昏黄,斯蒂芬妮正斜倚床头,眼神空洞地凝视着墙角。我走过去,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重重地扇了她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脸偏向一旁,金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颊,嘴角渗出一缕血丝。

  我手掌发麻,心里一阵刺痛,但她却缓缓转过头,嘴角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应该再打重一点,”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透着一种释然,“像我这样的女奴,本就该挨打。以前的主人常说,花式姑娘要经常打才能保持服从。我以前天天挨打,每周总有一天打得特别重,皮开肉绽才算完。现在主人肯打我,说明不会抛弃我。”她轻轻摸了摸脸颊,手指将嘴角的血迹抹开,蓝眼睛紧紧盯着我,仿佛在确认什么。

  我愣住了,完全没想到她会如此反应,心中涌起一阵不可思议。

  以前,父亲曾教导我要善待下人,并以张飞、高澄为例。张飞鞭笞士卒,终致下属不堪忍受而将其刺杀;高澄苛待厨子兰京,结果被兰京刺杀。可见,对待身边服侍的下人,务必以仁义相待,绝不可胡乱责罚和欺凌。否则,一旦这些下人无法忍受,发起火来,难免会生出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念头,届时悔之晚矣。

  这个美国人既然让花式姑娘在屋里服务,却每天对其进行殴打,难道他真的不怕这些女人怀恨在心,哪天在他们的饭菜里下点砒霜,或者在晚上给他们胸前插上一把刀吗?

  真是令人费解的国家,奇特的风俗,怪异的人。

  但玛丽的话还在耳边,我只好顺着她说下去。我沉下脸,低声说:“好,以后我会每天打你。不过现在你太虚弱了,身子骨跟纸似的,我打不痛快。为了以后我能打得尽兴,你得好好修养,好好吃饭,多长点肉,让屁股奶子都挺起来,我才玩你身体玩的开心,你别胡思乱想了。”

  我顿了顿,盯着她的眼睛,加了一句,“主人留着你,就是因为你长得漂亮又温顺,等你养好了,我会好好享受你的身体,让你像条狗一样跪在我面前。”

  斯蒂芬妮听完,眼里的慌乱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安心。她点点头,低声说:“是,先生,我会好好吃饭,养好身子,让您打得痛快,用得开心。”她垂下头嘴角的笑还没散,像终于找到了某种依靠。

  斯蒂芬妮睡下后,我把玛丽叫到屋外,低声对她说道:“玛丽,我想行使一下我作为主人的权力。如果你不方便,可以拒绝。我觉得最好先把艾米支开,让她目睹自己母亲被人使用,这对艾米太残忍。”

  我语气里带着犹豫,心里欲望和不安交织,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和奴隶相处,尤其还是别人的奴隶,这里会不会还有些我不懂的限制,但我也需要发泄欲望,尤其面前这个少妇长得还算可以的时候。

  玛丽低头看了我一眼,眼眸平静如死水,低声回道:“先生我会准备好,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露西主人说得对,这种事不该背着艾米,她早晚要面对,这是我们的命,您不用觉得残忍。”

  她转身走进屋,低声唤道:“艾米,过来。”

  艾米怯生生地走到她身边,低头站着。

  玛丽直视我一眼,随后缓缓解开棉布裙的扣子。裙子滑到脚踝,她又脱下破旧的内衫,赤裸地站在我面前。她的浅棕色皮肤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旧鞭痕纵横交错,胸部因生育而下垂,乳晕呈深褐色,乳头微硬,臀部圆润结实,腰间有几道妊娠纹。

  玛丽站直身体,双手自然垂下,胸口随呼吸轻微起伏,低声说:“先生,您看着我吧,想怎么用都可以。”她的语气直白,带着一丝刻意勾引,声音低沉沙哑,眼底却空洞无神,像在机械地完成任务,然后就这样用我给她打来的一桶凉水,简单的对自己身体进行一下清洗。

  毕竟是个身材丰满,长相端正的女人站在我面前,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积压的欲望在她赤裸的身体前彻底点燃,心跳加速,血液涌向下身,裤子前端已隆起,我走过去,手扶住她的腰。她走到靠墙的地板上跪下,低声说:“先生,可以了。”

  她俯身跪下,双膝压在硬地板上,膝盖皮肤因摩擦而泛红,双手撑住凳面,手掌因用力而青筋凸起,裙子早已被她扔在一旁,臀部高高翘起,双腿分开阴部暴露在灯光下,入口处微微张开,周围肌肉因紧张而轻微抽动。她深吸一口气,胸部随之下沉又抬起,低头咬住下唇,唇角渗出一丝血丝。

  我站在她身后,解开裤带,手扶住她臀部,指尖陷入软肉,留下浅浅的红印。她的臀肉凉而结实,我慢慢推进,她身体一僵,臀部肌肉猛地收紧夹住我,发出一声低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一丝颤抖。她双手扶着墙面,指甲抠进木头,刮出细微的“吱吱”声,背部弓起,脊椎骨凸显,汗珠从颈后渗出,顺着鞭痕滑下,滴到凳面上。我停了一下,见她没反抗,继续深入,我呼吸加重,胸口起伏加快,鼻息粗重。

  我在这里寡旷的太久了欲望未尽,我看着她赤裸的身体,阴道处因姿势暴露,稀疏的栗色毛发下,阴唇微张,边缘泛着浅浅的红晕。她的阴道表面干涩,但生理反应已起,边缘隐约渗出一丝湿润。我走上前,手探过去试了试,指尖触碰时她身体一缩,阴唇微微张开,露出内侧粉红的软肉,温热湿滑,带着一丝咸味。

  我再次直接进入,她身体一僵,发出一声低喘,阴道骤然收紧,像在抗拒入侵,随后缓缓放松,包裹住我。我双手扶住她大腿,将她拉近,指甲掐进她腿肉,留下半月形的红痕。她低声喘息,胸部随节奏剧烈起伏,乳头硬得像小石子,乳晕因血流涌动而颜色加深,汗水从锁骨滑到胸口,汇成细流。我动作激烈,每一下都顶到深处,她的阴道逐渐湿润,分泌物增多,发出轻微的“咕滋”声,黏稠地沾在我身上。

  她的生理反应明显,阴道内壁因刺激而收缩又松弛,湿滑感增强,但她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呆滞,像是灵魂已抽离,只剩躯壳配合。她低声喘息,喉咙里挤出细碎的“啊”声,嘴角因用力而微微歪斜,牙齿咬住舌尖,渗出一丝血腥味。我用了她三次,她已疲惫不堪,阴道虽仍紧实,反应却迟钝,只剩本能的轻微抽动,我耗尽体力才结束,艾米全程站低头在屋角。

  玛丽现在简直像是一只提线木偶一样,她全程眼神空洞,看起来除了身体的一些本能反应,她自身无法感到享受,也无法做出任何对性刺激的反馈,让我觉得索然无味,可也无法责怪她,我看得出她尽力想让我感到满足,表现得极为顺从,但她心理上已经完全封闭。

  第二天清晨,斯蒂芬妮还在床上睡着,呼吸平稳,我趁着屋里安静,把玛丽拉到后院,低声问她:“玛丽,你以前也这样吗?也觉得挨打是理所当然,只有挨打才安心,还有你昨晚也太木纳了,太僵硬了,你要觉得不舒服可以拒绝,我不强迫。”我盯着她的眼睛,想从她麻木的神情里找出点答案。

  玛丽低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是,先生,花式姑娘都是如此。”她抬起头,眼底一片死寂,“主人不该想着拯救或治愈斯蒂芬妮。无论您怎么做,她注定和我一样。平时看着挺正常,可一涉及性爱,就呆滞如木偶,但又极为顺从。这是花式姑娘的训练决定的,不是您善待一段时间就能唤醒的。”

  玛丽继续说:“先生,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姑娘。从小被挑出来,教我们怎么伺候人,怎么忍着疼,怎么让主人满意。打得多了,骂得多了,就学会不反抗、不喊疼,连脑子都麻了。您那天用我,我不也一样?身子会动,可心早就空了。斯蒂芬妮也是,她被卖了那么多次,早被训成这样了。”

  玛丽语气更低:“您别尝试用温和手段跟她相处,不然您很快就会厌倦。她不会懂您的好,只会害怕,只会等着您打她、用她。您若一直心软,她会觉得自己没用,越陷越深,最后毁了自己。她昨儿挨了您一耳光,反倒笑了,那是她想要的‘规矩’。”

  我沉默了一会儿,玛丽说得没错,她的顺从不是天性,而是被后天刻意培养的。

  我低声问:“那我该怎么办?”玛丽眼神空洞,低声回:“先生,您得照她的‘规矩’来,打她,用她,让她觉得自己有价值。不然,她撑不了多久。”

  我站在后院,心里仍有些疑问没解开。

  她直视我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试探:“所以,主人您觉得我对您的服侍还成吗?不管你怎么做,我都绝对不会反抗,我会躺好了,把腿张开。要是您认可我,您知道该怎么对我。我会更尽心让您舒服。”她低下头,双手垂在身侧,像在等待我的反应。

  我沉默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别对她太苛求了,于是说:“你做得不错,我很满意,以后我会……按你说的办。”我顿了顿,补充道,“你就多费心照顾斯蒂芬妮,也让自己过得好点。”

  玛丽点点头,低声说:“是,先生,我会的。”

  距离斯蒂芬妮苏醒已满一个月。这段时间里,她的身体状况显着好转,脸色不再苍白如纸,金色的发丝也逐渐恢复了光泽。然而,她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我白天忙于生意,抽空探望她时,她总是低头不语,偶尔偷偷瞧我一眼,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这天傍晚,我推开她的房门,见她正坐在床边,手中轻握着一个陶杯。见我进来,她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我刚开口询问:“今天感觉好些了吗?”她突然站起身,手一松,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她愣了片刻,随即蹲下身子,眼泪瞬间涌出,抬头望着我,声音哽咽:“先生……我错了……您打我吧……”她哭得肩膀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金发紧贴着湿漉漉的脸庞,那模样既美得令人心动,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怪异。

  我皱起眉头,蹲下身欲捡起碎片,轻声说道:“摔了就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别哭了。”但她不肯罢休,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眼泪落得更凶,声音带着哭腔:“先生,您得打我……不然我怕您不要我……我没用……”

  她膝行几步,跪在我面前,低头将脸埋进手掌,哭得撕心裂肺。

  我心头一紧,难以承受她如此模样,站起身退后两步,低声喝道:“别这样,我不打你!你快起来!”

  然而,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凝视着我,咬着唇瓣说道:“先生,您不打我,我心里不安……求您了……”她伸手拉住我的裤腿,哭得愈发厉害,仿佛在逼我动手。

  我咬紧牙关,内心纷乱如麻。她的模样,与那天我抱她时哭泣的场景如出一辙,但这次我明白,她是故意为之。我凝视她许久,胸口仿佛压着一块巨石。她的脸庞在泪水的映衬下美得令人心碎,宛如一个易碎的瓷娃娃,然而那股执拗却让我心生烦躁。终于,我按捺不住,抬起手,轻轻给了她一记耳光,力度轻微,仅在她脸上留下了一道浅红的印记。她愣了一下,泪水止住,嘴角却微微上扬,低声说道:“谢谢先生……”那笑容如针般刺痛了我的心。

  我收回手,低声警告她:“别再这样了,无论是摔东西还是求打,我都不喜欢。还有,我床头的那个青花瓷花瓶,你不许触碰,如果那个花瓶真的被你打碎了,我绝不会轻饶你。”

  她低下头,轻轻擦拭着脸庞,细声回应:“是,先生。”她缓缓站起身,手指紧握着裙角,眼底闪过一丝满足,却又似乎并未完全如愿。

  屋里逐渐安静下来,我回头瞥了一眼,只见斯蒂芬妮坐在床边,低头捡起一块碎片,手指轻轻摩挲着。她心中估摸着,这招似乎有效,但总觉得还不够。

  等我忙完再次回到斯蒂芬妮身边时,她正近距离地凝视着我床头的青花瓷花瓶,眼神中满是好奇。她做出想要拿起来看看却又不敢的样子,似乎在探究我为何特意强调这个花瓶不许她触碰的原因。这个花瓶是我从中国带来的,自然对我意义非凡,但也不便向他人解释。

  我走过去,从花瓶里取出那束菊花递给斯蒂芬妮,然后将花瓶放回原位。斯蒂芬妮美滋滋地抱着菊花躺回床上,眼睛仍不时望向那个花瓶。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这是陶渊明广为流传的诗句。在萨凡纳的洋人花店里,菊花还算容易买到,这也算是在这陌生环境中给我带来的一丝安慰。

  我心里暗想,她不敢触碰这个花瓶,说明她并未失去理智。无论是自残还是摔杯子,都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而如今,我作为主人,却要她们来指导我该如何行事,她们自己恐怕也觉得奇怪。为了不让她们因过度思考而心生烦躁,我也得尽快学会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主人。但这个“好”,究竟是指我在中国的家中时那种善待下人、少打少罚的方式,还是在这里入乡随俗,满足她们受虐的欲望才算好呢?

  夜深人静,斯蒂芬妮睡下后,我将玛丽唤至后院,低声询问:“玛丽,斯蒂芬妮最近情绪不稳,摔东西,哭着求打,今天又闹了一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玛丽站在阴影中,低头整理了一下围裙,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先生,她显然已经确认您不会真的打她,所以才敢如此。若是换了别的主人,像露西那样的,早就将她收拾得服服帖帖,哪容她摔东西发脾气。但您心软,她看出来了。她不想失去您,却又心中没底,只能不断试探,试图摸清您的底线。”

  我愣了片刻,低声追问:“你是说,她故意闹腾,是担心我会不要她?”

  玛丽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是的,先生。她被卖过多次,早已学会察言观色。您对她好,她反而感到不习惯。她害怕您心软到头来,会将她抛弃,或是转手卖给别人。她摔东西,求您打她,无非是想确认您是否会管她。”   第二天清晨,趁屋内安静,我将斯蒂芬妮叫到床边。她坐下,低垂着头,金色长发散落在肩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我凝视她良久,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斯蒂芬妮,我明确告诉你,我不会卖掉你。你这身子是我花了500美元买来的,等你伤愈,我自然会好好利用你,包括打你,但现在不行。所以你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却仍带着些许恐惧。她咬紧唇瓣,低声回应:“是,先生……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凝视着她的脸庞。即便泪流满面,她依旧美得令人心动,泪水悬挂在睫毛上,宛如晶莹的露珠。然而,一想到她先前摔东西求打的行为,我便感到一阵烦躁。我转身,低声补充道:“你听明白了就好,别再摔东西了,否则我真的会卖了你,别让我对你心生厌恶。”

  她急忙摇头,声音微弱地说:“不敢了,先生,我会好好养着,不会让您讨厌我,求您别生气……”

  一个月过去了,斯蒂芬妮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她已能缓缓地在地上走几步,尽管步伐依旧虚浮,扶墙时手指还会轻微颤抖,脸色也依旧苍白如纸。望着她这幅模样,我心中清楚,她离完全康复尚远。我开始时不时地对她责骂几句,而她眼中却闪过一丝安心的光芒。

  我按约定带玛丽回露西那儿探望她的孩子,同时按露西说的,把艾米留在我那让玛丽两头牵挂。玛丽对孩子的牵挂是她为数不多的软肋,露西显然知道怎么用这点拴住她。我没多说什么,等时间一到,就带她离开,上次我很不忍心去看玛丽和她的孩子见面的样子,一个母亲被以从背后捆着双手的样子,去接受1个7岁女孩对母亲的拥抱,但是这次看了又觉得玛丽这含羞忍辱的样子特别柔弱的勾人,这次她被我领回来时,我迫不及待的把她捆着双手时操一顿,我发现这样也挺好,只要把玛丽捆起来,她不用再强忍着不去推开我,我也知道她无法享受性爱,不如干脆变成我单方面对她的强奸,这样她终于能放松身体,听话就好,我也不用强求她像不像个木头人。

  回来后,玛丽低声问道:“先生,我这段时间做得好吗?”她的语气谨慎,仿佛在试探着什么。

  我注视着她,回想起这一个月来她操持家务、打理店铺的情景,点头肯定地回答:“太完美了,无可挑剔。”

  玛丽听罢,眼中掠过一丝释然,随即低声请求道:“先生,我想求个奖励。”她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听见,脸上罕见地露出羞涩,浅棕色的皮肤下似乎泛起一抹红晕。

  我随意问道:“你想要什么?”心中猜测她可能想要些布料或食物,然而她稍作停顿,轻声吐出两个字:“鞭子。”

  我顿时一愣,脑海中闪现出她那天说“您知道该怎么对我”的场景,这才明白她的真正意图。我深吸一口气,脸色沉下来,说道:“把鞭子找来,放到柜台上,自己在柜台前跪好。我要按照这里的规矩,让外人都看见。”

  玛丽点头应允,毫无犹豫地转身走向仓库角落,翻出一根旧皮鞭。她小心翼翼地捧着鞭子走回来,轻轻放在柜台上,然后退后几步,双膝跪下,膝盖压在硬木地板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垂于身侧,低头静候。

  我推开店门,让外面的光线洒进屋内,街上的几个穷白人路人已经好奇地朝里张望。我拿起鞭子,猛地抽在玛丽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她身子一颤,背肌瞬间紧绷,却始终未发一言。我接连抽打了几下,发现这里的人鞭打奴隶时总是当众进行。这似乎不仅是为了震慑奴隶们的反抗,更是对自己阶级优越地位的一种确认。

  每一下抽打都伴随着响亮的鞭声,回荡在小小的店铺内,玛丽咬紧牙关,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钦佩的坚韧与沉默。我注意到她的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却仍不肯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我停下手中的鞭子,冷冷地盯着她,试图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然而,玛丽的眼神坚定而深邃,仿佛是在告诉我,无论多么艰难,她都会承受下去。我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敬意,但更多的是对她那份隐忍的复杂情感。

  “记住,这是你的选择。”我沉声说道,将鞭子扔到一旁,“以后,我要按照这里的规矩办事。”

  玛丽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低声答道:“是的,先生。我明白了。”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柜台后,继续她之前的工作,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我站在门口,凝视着玛丽忙碌的身影,内心百感交集。我难以相信玛丽是在享受鞭打,这种规矩对她而言,更多是出于避免更糟后果的无奈,而被迫做出的次优选择。在此过程中,我也重新审视了自己内心的准则与底线。

  外面的路人停下脚步,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讥笑:“这黑鬼还挺听话。”我置若罔闻,打完五下后放下鞭子,冷冷地说:“起来,干活去。”

  玛丽缓缓站起身,背上的鞭痕清晰可见。她低声说道:“谢先生。”语气平静,但眼中却流露出些许安稳。她转身拿起抹布,开始擦拭柜台,仿佛一切如常。

  就在我放下鞭子,玛丽起身擦柜台之际,老卡特先生和他的两位朋友恰好路过店铺。老卡特推门而入,眯起眼睛看了看背上尚有鞭痕的玛丽,问道:“这个是你买的那个吗?”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嘴角挂着微笑。

  我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个是我租的,玛丽。买来的那个还没休息好。”说完,我转头朝屋里喊道:“斯蒂芬妮,出来!”斯蒂芬妮听到声音,缓缓扶着墙走出来,步履蹒跚,脸色苍白如纸。我走上前,扬手给了她几记耳光,“啪啪”声脆,她的脸颊立刻红肿起来。她眼中闪过恐惧,身子一缩,低头跪在地上,双膝压着地板微微颤抖,低声哀求:“先生,我错了。”

  老卡特先生和他的朋友左右打量着玛丽和斯蒂芬妮,咧嘴大笑起来,笑声粗哑,仿佛在看一场好戏。老卡特走过去,用手杖支起斯蒂芬妮的脸看了看,说:“真是个小美人,难怪你对她上心。”

  老卡特的一个朋友,一个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的家伙走过来,对我说:“你刚才挥鞭子的动作真像样。”

  我故作轻松地回答:“以前我在英国的船上,看他们就是这么打犯人的。”

  说完,我从柜台里拿出一个白色陶土做的英国旧烟斗,上面刻有一个英国船锚的图案,点燃抽了几口,然后放在柜台上。这个烟斗是我在洋船上跟一个英国水手用一罐茶叶换的,当时只觉得船上每个英国人手里都拿着这东西,看着颇为新奇。平日里我并不常吸烟,总觉得呛人,但今天却觉得有必要拿出来用用。

  这个烟斗果然也吸引了老卡特先生另一位朋友的注意,这位佩戴单片眼镜的男士拿起烟斗仔细端详,问道:“这也是你从英国船上得来的吗?”

  我点头回应:“是一位英国水手赠予我的。”

  单片眼镜男再次拿起烟斗审视,口中轻声评价:“确实是英国正品,用了有些年头了。”

  随后,他用近似敲钉子的力道拍了拍我的肩膀,咧嘴笑道:“你这个红番越来越有文明人的风范了,肯定是你的白人父亲教导有方!”说完又是一阵大笑,拍得我几乎站不稳。

  我心里一愣,颇感困惑:我何时有过白人父亲?转念一想,对了,我在此地的公开身份是“梅蒂斯人,朗德·莫林”,整个萨凡纳知晓我华人身份的不超过5个人,他认定我有白人血统,实则是接纳和认可我与他们相似。

  虽不便附和这种玩笑,但面对他们乐呵呵的神情,我也只能无奈地跟着咧嘴笑了几声,他们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卡特先生和他的朋友晃悠着走远后,我低声向玛丽和斯蒂芬妮致歉:“刚在外头,可能伤到你们了,对不住。但那是必要的表演,得让外人瞧见。”我语气尽量缓和。

  斯蒂芬妮抬起头,眼里满是惶恐,声音颤颤地问:“先生,您真有白人血统吗?”她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怕我说出什么让她更害怕的答案。玛丽也抬头看了我一眼,眼底带着点疑惑,但没吭声。

  我想了想,若是否定,她们怕是也不会信,再说“中国”她们也不知道在哪。我只好算是默认。从她们的眼神里,我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斯蒂芬妮低头咬唇,眼里多了几分敬畏,像在看一个更高不可攀的主人。

  可是,斯蒂芬妮不也有白人血统吗?她长得基本就是白人,为什么没人称赞她有个白人爸爸呢?

  晚上我想到没有什么是比用一顿玛丽的身体对她更好的奖赏。她说过“您知道该怎么对我”

  白天那几鞭子是她要的“规矩”,这会儿用她身子,是她要的“价值”。

  白天的事让我紧绷了一天,我也需要放松一下,有个会呼吸的布娃娃,总比没有好。我压在玛丽身上,对准她进入。她身体一僵,臀部肌肉猛地收紧,阴道括约肌夹住我,发出一声低喘,随后松弛下来,包裹住我。她的阴道温暖湿润,内壁因刺激而轻微抽搐,可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麻木,眼神空洞得像没了魂,盯着屋顶,像在看另一个世界。我开始抽动,起初缓慢,每一下都能感到她肌肉的细微反应——大腿内侧绷紧又放松,腹肌因呼吸急促而起伏。她嘴里漏出低吟,“嗯……嗯……”断断续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她的胸部随节奏晃动,乳头硬得像小石子,乳晕周围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双手仍平放,没半点主动。

  我加快节奏,床板吱吱作响,她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肌肉虽有反应,却没一丝柔软的配合。我试着抓她的腰,手指掐进软肉,她背肌抽搐了一下,低吟声重了点,可眼神还是那副死寂。我心想:我改变不了她这僵硬的身体,这空洞的眼神,只能适应。起码她的身体是温暖的,比冰冷的布娃娃多了一丝活气。我低吼一声,释放出来,热流涌进她体内,她阴道内壁痉挛了一下,随后松弛,混着汗水淌到床单上。

  玛丽缓缓起身,腿抖得厉害,阴道口红肿微张,淫水顺着大腿内侧淌下,她低声说:“谢先生。”语气平静,像刚干完一件活,却不敢出声,眼神里依然是麻木和茫然。

  我沿用了在中国的作息习惯,早餐在开门前匆匆吃完,晚饭则在关门后。整个白天,我都处于忙碌的工作状态,中午若感到饥饿,便草草应付几口,然后继续投入工作。起初,我一个人居住,店铺前部是柜台,后部则是卧室,并未觉得有必要单独布置餐厅,吃饭和睡觉都在这间小卧室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生活逐渐步入正轨,屋子里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死寂,而是多了几分温馨的烟火气息。玛丽不仅在照顾斯蒂芬妮方面尽心尽力,还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干。她做饭的手艺极好,连我这吃惯了中式饭菜的人都感到暖胃舒心。她的家务活更是出色,屋子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叠得方正整齐。此外,她还能熟练地帮我整理仓库和柜台,偶尔有客人上门,她也能临时替代我的工作。

  艾米虽年纪尚小,但干活却十分认真。她拿着破旧的扫帚打扫地面,从不偷懒。她们母女俩的努力极大缓解了我的工作和生活压力。我开始享受起这种“奴隶主生活”。每天清晨,玛丽端来热气腾腾的饭菜,我坐在桌前享用,闻着屋里淡淡的柴火味,心里竟生出一种安稳感。忙完一天后回到屋里,斯蒂芬妮靠在床头,低声问候“主人好”。我甚至隐隐觉得,玛丽对我像个能干贤惠的妻子,她操持家务、打理店铺,无微不至。

  而斯蒂芬妮和艾米,仿佛成了我和玛丽共同关心爱护的女儿——斯蒂芬妮逐渐能下床走几步,我会扶她晒晒太阳;艾米偶尔淘气摔了碗,我也不忍责骂,只叮嘱她小心些。我开始习惯,甚至贪恋这种“一家人”的假象,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归属感,尽管我知道这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每天吃饭时,屋里的氛围总让我感到十分别扭,三个跪着的女人围着我。我多次试图劝说:“你们和我坐一张桌子多好。”艾米有几次听了我的话,怯生生地挪到凳子上坐下,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期待。

  然而,她尚未坐稳,玛丽便皱紧眉头,低声呵斥:“艾米,下去!”她语气严厉地继续道:“先生,您别这样宠着她。若她今后面对其他主人,不懂规矩怎么办?到那时,挨打恐怕都算是轻的。”

  艾米被吓得立刻滑下椅子,跪回原处,低头咬紧了唇。

  玛丽转过头对我说:“先生,奴隶只有跪和站两种姿势,坐着被视为懒惰的表现,还有奴隶不应该睡在床上,睡在主人屋里的地板上就可以了。”

  这种用餐氛围让我极为不适应。在中国,即便是妾室,通常也能与主人同坐一桌用餐。

  玛丽走到我身边,低头站立,低声说道:“先生,我不该顶撞您,是我不对。但艾米以后还得遵守这些规矩,我担心她忘了礼数,会遭受更多苦难。”

  1859年夏末,萨凡纳的闷热令人难以忍受,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绯红,码头上弥漫的鱼腥味与附近棉花庄园飘来的茉莉花香交织在一起。

  卡特先生的长女斯嘉丽即将出嫁,新郎是门当户对的南方绅士白瑞德先生。卡特庄园为他们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我受托挑选了几箱瓷器和茶叶送去,用于庄园的装饰和款待宾客。

  我注意到斯蒂芬妮的身体状况略有好转,尽管面色苍白,但她已能正常走动。我心想带她出门透透气,或许有助于她的康复,便决定带她一同前往。

  斯蒂芬妮戴着铃铛项圈,身着素色连衣裙,一路上紧紧搂着我的胳膊,步履虚浮。婚礼在庄园的草坪上举行,小提琴与钢琴奏响欢快的圆舞曲,白人宾客们衣香鬓影,而奴隶们则在四周忙碌,汗水在阳光下闪烁。我送完货物后,被礼貌地“请”到橡树下旁观,无法踏入那光鲜亮丽的舞会。

  我在树荫下与斯蒂芬妮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偶尔抬头望向婚礼的方向,她那双蓝眼睛里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仿佛在追忆着什么。我轻声说道:“斯蒂芬妮,你看起来好多了。”

  她微微一笑,低声回应:“是的,多亏了主人的照顾。”接着,她试探性地问道:“这场婚礼,主人有何感想?”

  我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不太习惯这种白人的场合,热闹是他们的,与我无关。”她点了点头,似乎理解了我的疏离感,随后起身伸展了一下身子,低声提议:“那我给主人跳支舞吧。”

  伴着远处传来的轻快乐声,她撩起裙摆,露出白皙的小腿,跳起一种叫康康舞的舞蹈。她说,这是法国传来的酒吧女郎与妓女之舞,她的前主人只教她这一种舞蹈,多次让她在客人面前跳起来。她的动作生涩,高踢腿时险些跌倒,裙摆摇晃,铃铛清脆作响,偶露大腿内侧与阴部,带着挑逗意味。金发在夕阳下闪光,蓝眼睛盯着我,满是讨好与不安。

  我愣住了,脑海中瞬间闪现出家乡戏台上《牡丹亭》里女子的含蓄身段,觉得眼前的舞蹈过于裸露,有伤风化,眉间不由得皱了起来。斯蒂芬妮见我神色不悦,吓得一颤,停下了舞步,泪水涌出,低声问道:“先生,我跳得不好吗?我……”

  我叹了口气,拉她坐下,安抚道:“不是你跳得不好,而是我没见过这种舞,觉得太……大胆。你身子弱,先歇会儿。”

  几个路过的监工停下脚步,低声嘲笑道:“这花式姑娘还挺会卖弄。”我握紧拳头,扶她起身,低声说:“别管他们,回店里。”她咬紧唇角,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恐惧。

  回到店铺,夜色已深。我忙着整理账目,忽闻后院传来低泣。推门一看,斯蒂芬妮缩在床边,手握一把小刀,裙子撩到腰间,试图剃去阴毛。刀锋一滑,割破大腿内侧,血渗出来。她吓得刀掉地上,捂着伤口哭道:“先生,我错了……您嫌我脏,我得弄干净……”

  我皱眉蹲下,查看伤口,虽有血迹但伤口不深。我拿布按住,用雅各布给的碘酊清洗,裹上纱布,低声说:“别动,我来处理。”

  她抖得像片叶子,泪水挂在脸上,低声说:“以前的主人结婚后,夫人嫌我脏,卖了我……先生,您会这样吗?”她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恐惧。

  我心头一紧,回想起她摔杯、求打的情景,轻抚她的头发,柔声说道:“我不会卖你,别再伤害自己。”她凝视着我,眼神复杂,低声喃喃:“先生,您为何不打我……您这样,我更害怕……”我叹了口气,心中明白她已被折磨得整日患得患失,只得安慰道:“你的舞跳得极好,我并非不喜欢,只是你体质虚弱,我担心你会受伤。来,再跳一次给我看看,我真的很想欣赏。”

  她愣了一下,抹去泪水,缓缓起身,站在屋中央。油灯映照下,她小心翼翼地撩起裙摆,伤口使她的步伐显得迟缓。金色的长发垂落肩头,蓝色的眼眸紧盯着我,流露出讨好与不安。她尝试高踢腿,裙摆随之摇曳,洁白的双腿尽显青春与活力,虚弱的舞姿中透着一种脆弱的美感。

  我强压住胸口的燥热,点头称赞道:“跳得很好,斯蒂芬妮,你非常美。”她眼底闪过一丝光芒,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松了一口气。舞蹈结束后,她气喘吁吁,眼中含泪。我走上前,轻轻拥她入怀,手轻抚她的腰肢,脸贴近她的金发,低声安抚:“我很喜欢你的舞蹈,别再害怕。”我的手指在她背上轻抚,小心翼翼地避开鞭痕,动作带着一丝挑逗却又不失克制。

  她身体一僵,蓝眼睛瞪大,低声问:“先生,您为什么不……用我?”我咽下喉头的燥热,柔声说:“你身子没好,我等得起。”

  我拿起小刀,帮她剃去凌乱的阴毛,动作小心,指尖触碰她皮肤时,她身体微颤,阴部湿润却带着紧张。我低声说:“你很美,不用怕。”她愣住,眼里闪过不解,喃喃道:“先生,您这样……我更怕……”我心想,她虽然虚弱,可那金发蓝眼真勾人。

  我松开她,低声说:“好好养着,我要你健健康康的。”

  次日早上,玛丽听我说起此事,平静道:“先生,您让她跳舞是对的,她需要知道自己有用。但您不碰她,她会更怕。您得让她明白,她对您有价值。”我沉默,心想,这丫头真是麻烦,可有让我对她越来越着迷。

  我又一次将祖宗牌位摆上,放上贡品,跪拜时,斯蒂芬妮模仿着我的动作,也对着我的祖宗牌位跪拜起来。她一脸虔诚地问我:“主人,你的上帝,和我的上帝是不是不一样?”

  这个问题让我难以回答。我现在无法向她解释祖宗的含义,更担心她哪天不小心说漏了嘴,让外人得知此事。

  斯蒂芬妮似乎并不需要我的回答。她第一次敢于直视我,继续说道:“牧师从小就告诉我,上帝爱世人,主人是上帝派来管教我们的。然而,鞭打我的是白人,拍卖我的是白人,说黑鬼不配进教堂的也是白人。但你不是白人,却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会给我糖水,为我找医生,在我自残时阻止我。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身体,但你却一直耐心等待,让我安心养好身体。”

  说到这里,斯蒂芬妮扑到我怀里,哽咽着继续说:“为什么,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人都不一样?你不懂这里的规矩,长相也与这里的人不同,你明明不该存在于这里,却还是来了。你从哪里来,为何要这样做?我想,我的上帝是不是把我忘了,然后,你的上帝收留了我。”

  我没有回答斯蒂芬妮的问题,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安抚她的情绪。我知道,对于斯蒂芬妮来说,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的不解和困惑。而我,或许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插曲,带给她一丝温暖和希望。斯蒂芬妮渐渐平静下来,我望着斯蒂芬妮,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那天夜晚,我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星空,在这个陌生的国度里,有了斯蒂芬妮的陪伴,我不再感到那么孤独。

  在昏黄的灯光下,我翻开了《海国图志》。正如斯蒂芬妮对我的疑问一样,许多中国人也对洋人船队的突然出现感到困惑与不解。魏源在林大人的支持下编撰的这部书,试图解答这一系列问题:洋人从何而来?他们意图何在?他们想要什么?如何才能击败他们?

  然而,在这过去迷茫的20年里,又涌现出更多的疑问。为何在圣人的教诲中,找不到对抗洋人的办法?那些过往的历史经验,那些祖宗的成法,似乎在洋人面前都失去了效力。为何那支曾击败葛尔丹、准格尔以及尼泊尔,纵横四海的军队,面对洋人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这疑问的共通之处在于,无论是朝廷还是斯蒂芬妮,都试图从过去的经验中寻找答案,然而新的问题却未曾出现在过去的经验之中。如今,我只能在这片陌生之地,与她相依为命,共同探寻那个未知的答案。

  第三章

  1860年初秋

  萨凡纳的初秋依旧闷热,玛丽突然问我:“要不要把我和艾米送回到露西那儿去,我觉得斯蒂芬妮最近对我有点意思不太对,她好像以为是因为我吸引了你,而让你没把注意力集中到她身上,她已经好几次问我,为什么主人还不愿意接受她,是因为她不够好吗?”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有意地逃避,这种感觉就像是我要卖掉自己的一个女儿,只不过恰好买主也是我。但是又不能继续拖延,已经到了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答案的时候了。

  我对玛丽说:“你和艾米继续留下,我已经离不开你了,至于斯蒂芬妮,你回去转告她,再过个十几天我自有安排,她暂时等待就好。”

  午后的阳光透过那扇带裂纹的小玻璃窗,洒在店铺后院的木地板上,映出斑驳的光影。我正忙着和玛丽一起清点茶叶库存,忽闻后院传来低低的呻吟。推门一看,斯蒂芬妮蜷缩在床角,脸色苍白如纸,双手捂着小腹,额头渗着细汗。她的素色裙摆上,一抹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宛如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我心头一紧,忙上前问:“斯蒂芬妮,你伤口裂了?”

  她抬起头,蓝眼睛满是慌乱,咬唇低声道:“没事,先生……每月都有几天这样,不碍事。”

  她挣扎着想下床,怕我对她发火:“我还能干活,先生,别卖我……”

  我想起家乡女子提及“月事”时的模样,母亲曾说,这几日女子身子虚,需静养温补。我柔声说:“别动,躺着,我去弄点东西。”

  我翻出店铺里一块旧棉布,裁剪缝制成一条简易布垫,内里塞了些干草和草木灰、碎木炭,学着做了一块家乡的“骑马布”。又煮了一壶红茶粗糖水,端到她床前:“垫上这个,喝点热茶,缓一缓。”

  斯蒂芬妮愣住,手指触碰布垫时微微颤抖,泪水涌出:“先生,您为何……我这样的,不配……”

  她捧着茶杯,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眶,低声喃喃:“以前的主人说,我的血脏了地板,还偷懒不干活,得抽鞭子……”

  我皱眉,心头一阵酸楚:“在我这,没这规矩。你好好休息,养好身子。”

  午后,我找到玛丽,低声问:“你们这……月事怎么处理?”

  玛丽正在擦拭柜台,闻言冷笑,眼神如死水:“处理?白人主人只当这是黑人女奴偷懒的借口,抽几顿鞭子就老实了。”她顿了顿,语气更冷:“我以前月事时,血流了一地,以前的主人让我跪着擦干净,还骂我脏。”

  我沉默,心想,家乡的女子有月事时,即便贫家女也能得几日清闲,喝碗姜糖水,家人还会嘱咐她们这几天要少干活,不要吃带寒气的食物,不要到冷的地方去,多喝热水,吃点温热的东西。哪像这里,连这点体恤都没有?我低声说:“玛丽,你也一样,这几日少干点,我也给你弄块布垫上。”

  玛丽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低声回:“是,先生。”她转身继续擦柜台,背影却多了几分僵硬,似乎无法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关怀。

  我在街头遇到海德医生时,借着到码头摊位上去一起喝杯啤酒的机会,低声询问了海德医生这里人怎么处理女人的月经。海德医生告诉我这里的人很避讳谈论这个,要是富人家的白人小姐就会说身体不舒服,反正弄脏了床单、裙子,也有仆人给她们洗。穷白人家的姑娘就自己随随便便找旧报纸、小块破布之类的东西垫在裙子里,接着干活补贴家用。

  过了几天斯蒂芬妮好些了,她坐在角落里,盯着那架落满灰尘的方形钢琴,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琴键盖,指尖轻轻触碰泛黄的琴键,试探着按下几个音,发出断续的叮咚声。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琴键上移动,弹起一首简单的小夜曲。音调轻柔却略显生涩,应该是许久未曾练习。

  我倚在门框上,听着琴声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音符虽不完美,却带着一种纯净的韵味,仿佛能冲淡这屋子里常年弥漫的压抑。我忍不住走过去,笑着说:“斯蒂芬妮,你弹得真好听。这钢琴我都不会弄,声音这么动听,真是稀罕。”

  她却猛地停下手,琴声戛然而止,头低得几乎埋进胸口,金发散乱地遮住脸庞。她小声嘀咕:“先生,我没弹好……好几个音符都错了,时间长了没练习,手生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一丝颤抖:“我该被惩罚,打几下才对。”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想:这丫头,弹错了没弹错,我哪听得出来?她这又是想试探什么?我瞥了眼一旁正在叠衣服的玛丽,她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别再心软。玛丽走过来,低声说:“先生,她都恢复三个月了,身子骨好了不少。您再不按她以前的规矩来,她心里会更不安,疑神疑鬼的,总觉得您不要她了。”

  我皱起眉头,心里一阵烦躁。斯蒂芬妮那双蓝眼睛正偷偷瞄着我,带着期待和恐惧交织的神情,像在等我动手。我叹了口气,沉下脸,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沉声说:“好,既然你说弹错了,那就得罚。撩起裙子,露出屁股来。”

  斯蒂芬妮愣了一下,随即顺从地站起身,双手颤抖着撩起素色连衣裙,露出瘦削的臀部,皮肤白得几乎透明,隐约还能看到几道愈合的鞭痕。她低头站在那儿,双手紧抓着裙摆,身体微微发抖,在等待审判。我抬起手,在她臀上拍了十几下,力道不重,但每一下都发出清脆的“啪”声。她没吭声,只是咬紧下唇,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也是一种释然。

  打完后,我扶她坐到床上,低声说:“好了,去休息吧,别再胡思乱想了。”她点点头,眼神依旧低垂,嘴角却微微上扬,仿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转身从床底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八音盒,这是我从国内带来的,木质外壳雕着简单的花纹,拧紧发条后,叮叮咚咚的音符缓缓流淌,是一首中国的民歌《茉莉花》。我轻轻哼唱起来:“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桠,又香又白人人夸……”声音在屋子里回荡,带着一丝故乡的温暖。

  斯蒂芬妮歪着头,专注地听着,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她轻声说:“先生,这曲子我没听过,好像和南方的音乐不一样,挺好听的。”她顿了顿,试探着问:“这是什么曲子?”

  我笑了笑,随口答道:“这是英国人录的一首东方民歌,叫《茉莉花》。”我不想费力解释中国在哪儿,怕她更糊涂,索性就顺着她能懂的说法。

  斯蒂芬妮眨了眨眼,疑惑地说:“东方就是英国吗?”

  我一愣,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心里忽然对她脑子里的世界起了兴趣。我坐到她旁边,问道:“斯蒂芬妮,你还知道哪儿?说说看,你的世界有多大?”

  她低头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低声答道:“我除了佐治亚和新奥尔良,没去过别的地方。听人说,西面有个地方叫德克萨斯,东面隔着海是英国,北面很远的地方叫加拿大,再远的……我就不知道了。”她抬起头,蓝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像个孩子在试探未知的世界。

  我心想,她连中国在哪儿都不知道,解释起来太麻烦,索性就让她以为这是英国的曲子吧。我笑着说:“对,这是英国的曲子。歌里唱的是一种花,开放的时候白白的,和你一样可爱。”

  斯蒂芬妮听完,脸上难得露出一抹羞涩的笑,轻轻说:“先生,我才不白呢。我应该算是黄姑娘吧,就像酒吧里有人唱的,《德克萨斯的黄玫瑰》那样。”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金发,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对自己的比喻有点得意。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阵复杂。她这点小小的开心,是在这压抑的生活里给自己偷来的一丝光亮。我没再多说,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黄玫瑰也好,茉莉花也好,你好好养着,比什么花都好看。”

  “先生……”她声音细弱,咬了咬干裂的唇,低头说道,“你买我花了不少钱吧?你是不是想把我养好了,卖给妓院?”

  我一愣,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直白,像早已习惯了被抛弃的命运。我抬头看着她,尽量让语气柔和:“不是的,斯蒂芬妮。我没想过卖你。”

  她也抬起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睫毛微微颤动,没听懂我的话。她向前迈了半步,裙摆擦过地板,声音里透出一丝焦急:“那我想不出来,你还要把我怎么样?我舍不得离开你,可你买了我,总得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吧!”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裙角,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矛盾,既怕我说出让她恐惧的答案,又怕我什么都不说。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一阵翻腾。她这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害怕自己“没用”?我想起玛丽的话——她需要“规矩”来确认自己的价值。我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沉声说:“那好,你去好好洗澡,刷牙,收拾干净了,今晚到床头等我。”

  斯蒂芬妮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终于等到了一个明确的指令。她低头,嘴角微微上扬,细声应道:“那好吧,先生。”她转身,步履轻缓地走向后院,铃铛项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在回应她的顺从。

  夜色渐深,店铺早已关门,街上只剩远处酒吧传来的喧嚣。屋内的油灯燃得昏黄,斯蒂芬妮换上了一件干净的连衣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散发着淡淡的肥皂味。她站在床头,低垂着头,手指绞着裙摆,像个等待审判的孩子。玛丽已经带着艾米睡在后院的地铺上,屋子里静得只能听见斯蒂芬妮轻微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蓝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水光,睫毛上挂着细小的珍珠。她咬了咬唇,低声问:“先生,今晚……你想怎么打我?扇耳光,还是抽鞭子?”她的声音颤抖,带着一丝讨好的意味,仿佛生怕我嫌她不听话。

  我皱起眉头,走到她身边,语气有些无奈:“够了,斯蒂芬妮,别这么折腾了。以后用手打屁股就行了,不用鞭子,也不用扇耳光。”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你这小身板,哪经得起天天折腾?”

  她睫毛一抖,挂上了细碎的水珠,像雨后留在玫瑰瓣上的雨点。

  “可如果我恃宠而骄了呢?”她抬头,蓝眼睛里闪着惶恐,“我长得白,又……又好看,说不定就不把女主人放在眼里了。到时候我一定得挨更重的打骂才行。”

  我把她抱进怀里。她的肩膀薄得像两片干透的树叶,在我手臂里轻轻打颤。

  我愣住了,看着她那张泪光盈盈的脸,心头像被针刺了一下。她这话说得如此真挚,这是在背诵一条刻进骨子里的信条。我轻轻抱住她,感觉她瘦弱的身子在我怀里微微颤抖。我低声说:“斯蒂芬妮,你已经被训练得很好了,没必要再这样折腾自己,那些戒律,那些规矩,都过去了。而且我打完你,你会很疼,很难受,对吗?”

  她靠在我胸口,沉默了一会儿,低声答道:“确实会疼……以前经常疼得睡不着,白天打瞌睡,女主人骂我懒惰,打得更凶。男主人多少还会下手轻一点。”她的声音平静,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拍了拍她的背,柔声安抚:“所以,为了让你白天好好干活,晚上我轻打几下就行了,不用那么狠,我不会让你疼得睡不着。”我松开她,扶她坐到床边,尽量让语气坚定,“我留着你,不是为了卖你,也不是为了折磨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喜欢你的身子,你得信我。”

  斯蒂芬妮低头,擦了擦眼泪,细声说:“是,先生,我信您……”可她的眼神依旧带着一丝怀疑,像是不敢完全相信我的话。

  我叹了口气,示意她撩起裙子。我抬起手,在斯蒂芬妮洁白圆润的屁股上轻轻拍了十几下,力道轻得像在抚摸,每一下都发出轻微的“啪”声。她没吭声,只是咬紧下唇,蓝眼睛里闪过一丝释然,像是在确认自己依然“有用”。

  打完后,她主动跪在床上,俯下身,双手撑着床单,金发散落,遮住了脸庞。她的身体微微颤抖,像怕得要死,却低声说:“主人,尽管用力就行……我这只是因为以前被使用都是在打哭以后,习惯了。而且,以前的主人都喜欢看到我这副样子。”

  我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一阵翻腾。她的顺从,她的恐惧,她的泪水,都像一把刀子刺进我心里。但我的身体也很轻易就被她这副洋美人屈从的模样唤起了欲望,我双手扶住斯蒂芬妮的腰身,阴茎在她的阴道里勇猛地往前顶,一下又一下像烙铁一样,不断在她的身体里留下属于我的痕迹,宣告着我对她的彻底占有,她终于完全成了我的女人。这是一种美妙的享受,她的身体敏感又娇小,被我压在身下时的娇喘尤其动人,我很享受她的身体。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后,又要哄一会儿斯蒂芬妮,让她不要总是这么爱哭。她把脸埋进枕头,声音像从她心里很深的地方浮上来:“以前的主人常说,眼泪会让‘花式姑娘’显得更柔媚。他说,我皮肤本来就像白瓷,再挂着泪,就像刚擦亮的银器。后来奴隶贩子对我说客人就爱看这个,看一个‘明明像小姐’的女人,自尊被一点点打碎,看骄傲被抽走,看害怕从眼神里流露出来,好像那样,那些台下的买家自己也显得更尊贵。我以前的女主人说:‘哭吧,哭到声音发抖,哭到腿软,哭到连求饶都说不清,这样才显得我们的鞭子对你起作用。’”

  斯蒂芬妮轻轻咳嗽一下,继续说:“后来,我就学会了,眼泪只要来得及时,鞭子就会轻一点;哭声只要够惨,他们就不再往死里打。所以……我怕你不看我哭,我怕你觉得我不够可怜,就干脆把我扔回市场。其实我也不想再哭了,可我只会这一种办法,告诉你:‘求求你,别不要我。’”

  真是个麻烦的姑娘,但我只能试着去适应她的生活方式和习惯,于是我给她定下了新的规矩:以后不许伤害自己和无故痛哭,有什么心事要马上和主人我说,不能有隐瞒,不许有意损坏任何东西来试图引起主人的注意,主人平日很忙的,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陪伴你。

  和斯蒂芬妮交代好这些,斯蒂芬妮全部答应后,也有一个小请求,她想要一个皮革的轻便手铐,这样我哪天想要她了,就把手铐给她做示意,她就会自己去主人的床边,把自己双手拷上,等着被主人使用。平时侍奉主人休息后,她不会再随便打扰主人,等主人睡着了,自己再轻轻爬上床,方便主人早上醒来后,要不要用她泄欲。

  我们这样做了几次后,我尝试用女上位更加深入她的身体,希望她也不要完全被动地被摆弄,应该多少也能享受一点床笫之间的乐趣。过了几天的一个晚上,我饭后正在享受我的热茶,桌下却是另一番景象:斯蒂芬妮跪在我身前,她的头埋在我的胯间,动作轻柔却有力。她的嘴唇包裹着我的阴茎,湿润的舌头灵巧地滑动,那种节奏让我几乎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每一次她深深地吞吐,我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脊椎直冲脑门。我试图保持镇定,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了,她的技巧太出色了,在用一种无声的语言挑逗着我,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呼吸变得急促。

  我轻抚着斯蒂芬妮的头发,我努力想把注意力拉回到理智上,可斯蒂芬妮的动作让我完全分了神,她的舌尖绕着敏感的地方打转,我闭上眼睛,试图抵抗那股即将爆发的冲动,可没用,她太懂得如何掌控我了。终于,我再也忍不住,低吼了一声,释放了出来。斯蒂芬妮没有停下,她的动作慢了下来,似乎在细细品尝,舌头轻轻扫过每一寸,清理着余韵。她吞咽了几次,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满足。

  斯蒂芬妮这次主动给我口交,让我舒服得都想问问她是跟谁学的,想了下还是不要问,这种经历对她应该是极为羞耻和痛苦的,现在只不过她强迫自己来讨好我而已,我忍不住有些贪恋这种感觉,要是每天晚上都能享受她这么周到的服务多好啊,可我还是不想去强迫她为我做些什么,尤其是我明显能感觉到她其实对性服务有着巨大的心理阴影。往往我搂着她的身体摸几下,她都会身体颤抖、泪光闪烁,可见她其实非常不愿意我去碰她的身子,可往往就在这时,她会直白简单地对我进行勾引,身体和语言是分离的。

  斯蒂芬妮跪在我的腿边,低声说:“主人,我怕您碰我,每次您摸我,我都抖得像筛子。以前的主人要我时,我疼得想死,可不听话就打得更狠。我学着讨好他们,才能少挨几下……我怕您不要我,才硬着头皮做这些,可我心里还是怕得要命。”

  她咬唇,眼泪挂在睫毛上,“可您对我好,我得让您高兴。”

  我摸她头发,低声说:“别怕,我不逼你。”她点点头,眼神却仍紧绷。

  又一次早上,我让斯蒂芬妮跨坐在我的身上,把我的肉棒对准她的阴道捅进去,斯蒂芬妮不知是真是假,看起来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上下晃动着身子,阴唇把我的肉棒挤压得更紧,我们做完后,斯蒂芬妮说:“主人,你还满意吗?我知道你不舍得打疼我,以前没有主人会这么对我,我心里记得主人的好,所以我也得尽量让主人也想着我的好。”

  这天上午,朱莉提着一篮青菜来店里。她穿着一件褪色的棉裙,浅棕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手臂上还沾着菜地里的泥。她把篮子搁在柜台上,冲我笑笑:“先生,新摘的菠菜和胡萝卜,便宜卖你。”

  我接过篮子,掏出几枚硬币递给她,顺口问:“最近生意怎么样?”

  她擦了擦手,低声说:“还行吧,码头的人多,总有人买菜。”

  她瞥了眼后院,压低声音问:“那个金发姑娘好些了吗?我听欧文说,她病得不轻。”我点点头,回道:“好多了,能走几步,还会弹琴。”朱莉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笑说:“那挺好,能弹琴的奴隶可不多。”

  我见她没走的意思,便说:“你进去看看她吧,她醒着。”

  朱莉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跟着我走进后院。斯蒂芬妮正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个布娃娃,见门开了,抬头一看是生人,身子立刻僵住,眼里满是警惕。她抓紧娃娃,低头缩进被子里,小声呢喃:“先生……她是谁?”

  我走过去,低声说:“别怕,这是朱莉,你能活下来多亏了她给你的草药,好人。”

  朱莉站在门口,没急着靠近,冲她笑笑,用柔和的语气说:“我叫朱莉,听先生说你会弹琴,真厉害。我以前在别处见过个混血姑娘也会。”她从篮子里掏出一小把野花搁在床边,“送你的,看着挺配你。”

  斯蒂芬妮愣愣地看着那几朵花,手指动了动,没敢接。她偷瞄我一眼,见我点头,才迟疑地伸出手,拿过花,低声说:“谢谢……”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里却没放松,像是怕朱莉突然变脸。朱莉没在意她的紧张,蹲下身,低声问:“你的琴声我能听听吗?”

  斯蒂芬妮咬了咬唇,看看我,又看看朱莉,终于小声说:“我只会一点。”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慢慢走到钢琴前坐下,手指按上琴键,弹了一段短促的曲子。音符零散,却有种说不出的柔美。朱莉靠着墙听完,拍了拍手,笑说:“真不错,比我听过的那些强。”

  斯蒂芬妮脸上泛起一抹红,低头说:“没那么好……我没谱子,乱弹的。”朱莉摆摆手:“乱弹也比不会强,你这手艺要是学下去,能哄不少人开心。”她转头看我,笑说:“先生,你捡到宝了。”

  我想斯蒂芬妮是宝,可这宝是被折磨出来的。我没接话,冲朱莉点点头:“她慢慢养着吧。”朱莉站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说:“那我先走了,有空再来看她。”她临走前又回头看了斯蒂芬妮一眼,低声说:“别怕,我没恶意。”

  斯蒂芬妮低头捏着野花,没吭声,可眼神没那么紧绷了。她等朱莉走远,才小声对我说:“先生,她,她不讨厌我?”我拍拍她肩膀,回道:“不讨厌,她跟你一样,都是好人。”她点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疑惑,像在琢磨这话的意思。

  应该是朱莉把斯蒂芬妮会弹钢琴这件事给传出去了,这几天,威廉、欧文、露西姐妹、乔伊、杰克,都陆陆续续地带着自己的朋友,来看望斯蒂芬妮,听她弹奏一曲后,夸奖一番这个百合花一样美好的女孩。我更加觉得这些混血人还挺有人情味的,他们都多多少少在我购买和救治斯蒂芬妮的事情里提供过便利和帮助,现在他们要看看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我在这唯一的白人朋友马里诺也来凑热闹,他听完了,还带来了几本简易琴谱给斯蒂芬妮,很温和地教她新的曲子要点在哪,有时还在钢琴旁唱几句教会音乐的圣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想着斯蒂芬妮弹琴的样子。她找到这点本事,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可她会的曲子太少。只是,我心里清楚,她不敢信我对她好,总得找点事证明自己有用。我叹了口气,这丫头,真是麻烦,又让我舍不得放手。

  白天的店铺里,日子过得有了点人味。我坐在柜台后,翻着账簿。玛丽忙着整理货物,像个贤淑的妻子在操持家务。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里没太多情绪,只是习惯性地确认我在不在。屋里渐渐有了温馨的影子,我有时会眯着眼想,这很像一个四口之家。

  斯蒂芬妮和艾米这两个丫头最近熟了起来。斯蒂芬妮身体好些了,不再瘦得像根芦苇,脸上有了点血色,金发也顺滑了些。她坐在钢琴前,弹几下简单的音,艾米蹲在旁边,手里捏着几根稻草,缠着她玩“石头剪子布”的游戏。谁赢了都会拍着手笑起来,她们俩闹腾的样子,像一对姐妹,我看着她们,心里竟生出点当爹的错觉。

  一个秋高气爽的星期日午后,我正在店里闲来无事地看着报纸,一面咂舌这洋文看着真是费劲,一面不时瞄几眼柜台下带来的汉字小说,还是这玩意看着亲近些。

  老卡特先生和卡特夫人坐着四轮敞篷马车停在店门口,笑吟吟地说:“朗德先生,城里人人都去劳雷尔格罗夫野餐,那是最优雅的散步道,连《萨凡纳晨报》都推荐‘在亡者之侧享用火腿与柠檬水’,你这现在也无客人,不如和我们同去吧。”

  我心想,近来我也听说美国现在流行花园公墓,美国人称之为:既要安葬逝者,也要给活人提供散步、郊游的空间。我若拒绝倒显得不懂这里人的风雅,可我主动去打扰亡魂这种事,祖宗听见怕是要掀棺材板。

  于是我也匆忙让玛丽和斯蒂芬妮收拾一下,带她们两个一起去,透透气的同时,也指望她们给我提点一下这里的社交礼节和禁忌。玛丽一路低着头,不时小声提醒我:“主人,白人把坟地当花园,您别露出大惊小怪的样子。”斯蒂芬妮把铃铛项圈藏在披肩下,眼睛看什么都新鲜。

  进入墓园,路过一座新坟,几个白人小孩在墓碑旁捉迷藏,我有些露怯,按国内时的习惯,在墓碑前双手合十,小声念了几句:“阿弥陀佛,无意冒犯,还请恕罪。”

  我这个小动作被老卡特夫人看到了,她说我这是“东方人的迷信”。我也察觉在这里不该这么做,要再表现得自然一点。

  卡特先生家的野餐垫铺在一位几年前去世的美军上校的墓前,卡特先生得意地向我介绍:“这位上校是我一个叔父。”

  我心里不禁觉得有些苦笑,想到:在我们那儿,这叫骑在祖宗头上,是对死者的不尊敬。

  在卡特家几个奴仆的侍奉下,卡特夫妇欣赏着附近风景,品尝带来的下午茶,和我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卡特先生对我在中国时的生活很感兴趣,不时表现出一副“原来你们那也有这个啊”的样子,大概英国人的宣传里,所有非白人都过着刀耕火种的原始生活。

  斯蒂芬妮被墓园高处的月桂树吸引,独自走过去,指尖轻触树干,阳光从树叶缝隙落在她苍白的侧脸,像提前打好的遗像柔光。

  斯蒂芬妮回头轻声对我说:“以后我就埋在这里吧,这儿的风里有花香,有月桂树陪着……以后我若死了,您就把我埋在这儿,好吗?”

  我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想说“晦气”,却见她眼里带着少见的雀跃——那是对“归宿”二字的某种渴望。我咽回了想对她说的、这在中国文化里的禁忌,只低声回答:“好,但你得先长命百岁。”

  老卡特夫人在远处招呼我:“朗德先生,来尝尝苹果酒!”我走过去,再次当起了卡特先生讲述他发家史的听众,和他打听遥远地方奇闻异事的门客。

  我无意冒犯卡特先生,在他对中国的想象里,中国人全是苦力,过着要么在泥水里种大米,要么划着竹筏打渔的生活,所谓中国城市,也就是大一点的渔村,只有草屋和独轮车,除了每年一次敲锣打鼓的迎神庙会,中国人就只会驼背着匆匆赶路,却不知要去何处。

  首先我并不否认中国还有不少这样的地方,但也不全是如此,正如欧洲外人眼里,美国南方也只有一天到晚皮鞭不离手的奴隶主,和沉默着闷头干活的黑奴,但整个南方也不全是如此,听说新奥尔良和查尔斯顿的繁华也不比欧洲大城市差。中国也有自己的工商业大城市和绚丽的市民文化。

  我心里不禁回想起了以前在中国的日子,虽然战乱仍在进行,但在没被战火波及的地方,中国的城市生活依然悠闲而舒适。

  于是,我和卡特先生讲起我所见过的中国,那里有数不清的澡堂、酒楼、烟花柳巷。澡堂分冷热水,洗完了还可以让小厮按摩捏腿。京城的酒楼里有香气扑鼻的涮羊肉,南京的饭店里有肥美冒油的烤鸭子。江浙有温热的花雕酒,山东也有辛辣无比的烧刀子。书场里的说书先生们绘声绘色地讲述着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和武松血溅鸳鸯楼,戏园里的艺人上演着孙悟空三打白骨精和林黛玉焚稿断痴情。有挂满琉璃灯的秦淮画舫,也有文人聚会的亭台楼阁。山西有牵马贩茶的行商,上海黄浦江边也有和英法洋人做大笔买卖的洋行。

  卡特先生听后也很有兴趣,说希望以后他也能有机会参与这种买卖。又提起:“我原来以为只有伦敦的土耳其浴室才算文明,没想到你们那也有相似的东西。”

  我临走前向墓园的管理者付了一笔小钱,在斯蒂芬妮选中的位置,栽下一棵小松树做标记。

  有天晚上,我搂着斯蒂芬妮,手顺着她身子滑下去,无意间摸到她大腿内侧,皮肤凉凉的,指尖却碰到了几道刻痕。我借着油灯的光仔细一看,竟是四个名字刻在那儿,歪歪扭扭的,像刀子划出来的疤。

  其中一个是“约翰逊”,那莽汉摔马受伤前是她主人,看来每个主人都想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签名。这几道疤不算深,可在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格外刺眼,像被人硬生生烙下的记号。我盯着看了半晌,心里翻腾起来——她这瘦弱的身子,竟被这么多人糟蹋过,还得带着这些标记活下去。我摸着斯蒂芬妮大腿内侧的刻痕,手顿了顿,指尖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低声问:“疼吗?”她身子一僵,偷瞄我一眼,低声回:“不疼了,主人。”我没再吭声,盯着屋顶。

  我脑子里冒出个念头,要不要也在她空白的屁股上留个标记,证明她如今是我的。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露西说过,斯蒂芬妮生而为奴,13岁就被培养成花式姑娘,从出生的庄园卖出来,如今她18岁,这几年里至少被转手四次,平均一年多就换个主人。

  我要是再添一道,我岂可和这些蛮夷一样。再说,她那屁股白嫩得跟家乡的豆腐一样,抽几鞭子红一阵就够好看了,真刻上啥,反倒糟蹋了。

  我从不问她的过去,这是我能给她的最大善意。让她一个女人亲口说出那些屈辱,无异于逼她再受一次屈辱。她醒来时那茫然的蓝眼睛,弹琴时颤巍巍的手指,还有跪在我跟前求打的样子,我都看在眼里,她心里的伤疤比身上的深多了。

  我要是问了,她八成会低头说“是,主人”,然后抖着声把那些事讲出来,可那对她有啥好?我买她回来,不是为了揭她旧伤。

  我手从她大腿上挪开,搂着她躺下。她侧身在我左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我盯着屋顶,心里却有点沉。这丫头命苦,我留着她,总得让她过得比以前强点吧。那些名字,就让它留在她腿上,我不添新伤,已经是她能盼到的最好结果了。

  一天晚上我来了兴趣,把一条狗链子套在斯蒂芬妮的脖子上,让她光着屁股,像狗一样爬着被我遛着玩,她微笑着任我玩弄,在墙根下,她抬起一条腿,模仿狗的样子,一股水柱向侧面喷出。我看到她两瓣屁股之间的肛门,褐色的一圈褶皱小巧可爱,忍不住动了玩心,找出一个大针筒、灌肠器和一小罐油脂,排空了斯蒂芬妮的肠道后,在她的屁眼上涂抹油脂,用手指逐渐扩张成一个小洞,把阴茎插进去享受她的后庭,十分紧致舒服,但我也想,对这个地方可不能贪恋,对她身体不好,而且她阴道也很湿滑紧绷。

  我们做完后,斯蒂芬妮躺在我旁边,金发散在枕头上,灯光下那张脸苍白得像纸。她突然转过身,蓝眼睛盯着我,犹豫了半晌,低声说:“主人,我后面……只有您用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我觉得那很脏,可主人想要,我就愿意给。”

  她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羞涩,又补了句:“我整个身子都脏死了,反正您不嫌弃就好。”

  她这话像是想让我开心,语气轻得像在哄我,可那股自轻自贱的味儿却刺得我心里一紧。

  我听着这话,手僵在半空,愣是没接上话。她可能是瞧出我喜欢她那紧窄的后庭,才故意这么说,想讨我欢心。可她越这么说,我心里越堵得慌。她把自己说得像个脏东西,恨不得把全身都献给我换点安心,可这话哪是让我开心,分明是把她自己的伤口又撕开给我看。

  我看着她那双蓝眼睛,里头满是小心翼翼,又像一口枯井,里面黑暗得深不见底。像怕我说出啥让她更怕的话,可我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她才18岁,却偶尔会流露出一副饱经风霜的精神上的苍老,生命在她本应最绚丽的时间,已经变成了某种似乎不耐烦的等待。

  她见我没吭声,身子缩了缩,低头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声呢喃:“主人,您别生气,我就是想让您高兴……”

  那声音细得像风吹芦苇,我听着更不是滋味。她觉得自己“脏死了”,还硬挤出这话来哄我。

  我伸手摸了摸她头发,低声说:“别这么说,我不嫌你。”可这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干巴巴的,没啥说服力。她抬头偷瞄我一眼,眼泪汪汪地挂在睫毛上,点了点头,低声回:“是,主人,我……我信你。”可那眼神,分明还是信不过自己。

  我躺回去,盯着屋顶,心里堵得像塞了块石头。她这话让我想起她大腿内侧那四个名字,想起她13岁就被卖的命,想起她被转手那么多次的苦。她觉得“后面只有我用过”是件值得拿来说的事,可这哪是啥好事,分明是她被糟蹋得只剩这点“干净”能献给我。我没法回应她,她为了让我开心挤出来的话,反倒让我更怜她,又更烦这日子过得这么扭曲。她睡下后,我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心里暗想,这丫头命太苦,我留着她,总不能让她觉得自己真“脏死了”吧。

  这段时间有些冷落玛丽了,我也把玛丽招来陪了我几次,玛丽依然是驯服而又冷淡,斯蒂芬妮多少回愿意给我来点半真半假的反应和叫春。

  西历1860年初冬

  天冷下来,萨凡纳的冷风裹着港口的咸腥味钻进屋里,晚上睡觉都得盖上厚被子,我也点起了壁炉取暖。斯蒂芬妮终于如愿取代了玛丽,成了我身边的独宠。

  这事儿还是玛丽主动提出来的,她说:“主人,天冷了,我晚上还是去隔壁带孩子吧,艾米一个人睡仓库怪可怜的。”

  玛丽语气平淡,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可我瞧得出,她是故意让位给斯蒂芬妮。她摘了链子,恢复那贤妻良母的模样后,争不过斯蒂芬妮的年轻貌美,也懒得争了。她搬去仓库陪艾米睡,晚上留我跟斯蒂芬妮独处。

  斯蒂芬妮得了这独宠,高兴得跟小猫抓到老鼠似的。她跪在我腿边,链子拴在脖子上,铃铛一晃就响,金发散在肩上,蓝眼睛时不时偷瞄我,像只得了赏的小猫。她晚上爬上床,赤裸裸地靠在我怀里,身子凉凉的,可贴着我时总想往里钻。她觉得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大快乐,不用跟玛丽分享我,不用担心被冷落,整个人都归我一个人使唤。对她来说,这日子是她能想到的最美好的,我搂着她时,她还会低声说:“主人,谢谢您……”那语气里满是满足,像真觉得这辈子值了。

  这之后,我常发现艾米偷偷摸摸地从仓库墙缝那儿看我跟斯蒂芬妮。她小脸贴着木板缝,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在瞧啥稀奇事儿。我晚上“弄”斯蒂芬妮时,她跪在床上翘着屁股,我抽她几下或者用假阳具拨弄她,她喘息声断断续续,艾米就在那缝里盯着,也不吭声。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玛丽让她看的,兴许是玛丽觉着艾米早晚得习惯这些,想让她“学着点”。

  我想起玛丽以前和我说起过,斯蒂芬妮的母亲,对她的这个女儿态度很矛盾,既喜爱,又疏远,尤其从主人开始频繁地在她孩子面前,对她进行殴打开始,她觉得自己无能,保护不了孩子,这种无力感每天折磨着她,这确是每个花式姑娘都要经历的日常,她被打时,斯蒂芬妮躲在角落捂着耳朵哭。她后来说,宁可孩子恨她,也别天天瞧她挨鞭子。所以她必须把孩子推出去,推得离自己远远的,宁可孩子跟她不亲,也不要看孩子每天看自己亲妈受辱而难受。

  斯蒂芬妮独宠的日子一长,她越发黏人。早上她自觉翘起屁股挨几鞭子,晚上她爬上床,等我搂她、用她。她那白嫩的身子在我怀里蹭来蹭去,我抽她时她眼泪汪汪地说“谢主人”,我用她时她喘得像只小鹿,似乎对她来说,这日子美得没法说。我瞧着她那满足的模样,心里倒有点复杂,她想要的就是这,可我总觉着这“快乐”底下藏着太多苦。

  艾米偷看的那双眼睛,也让我有点不自在,我不敢问她现在是怎么想的,自从在一起生活,我就避免和艾米做过多交流,不想让她面对成人世界,尽管这地方很小,我每天在干什么,她都看在眼里,我也必须把她推出去,推得远远的。

  那天晚上,斯蒂芬妮靠在我怀里,金发散在枕头上,壁炉的火光映得她脸苍白得像纸。她突然转过身,蓝眼睛盯着我,犹豫了半晌,低声说:“主人,我以前学琴,是个白人女人教我的。”

  我低声问:“谁教你的?”她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回忆,低声说:“她叫艾琳,是个契约奴。她比我大几岁,白得像雪,长着红头发,眼睛是绿的,像猫眼。她在庄园里干活,主人生气了就打她,可她从不哭。她教我弹琴,说我学了这个,能让主人高兴点。”

  斯蒂芬妮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艾琳跟我不一样,她只要干满10年,就能自由。她常说,等她自由了,要去北方,找个地方开个小店,再也不伺候人。她教我时,手指按着琴键,弹得可好听了,比我强多了。她说她小时候在爱尔兰,家里有架钢琴,后来穷得卖了,她也被卖到这儿来。”

  我听着这话,心里一动。海德医生和我闲聊时说起过,白人契约奴在南方不常见,可也不是没有。有些穷白人,多是爱尔兰移民或英国穷人,尤其爱尔兰大饥荒时期的逃难者,签了契约,卖身给移民船长,让移民船长带他们来新大陆,再把他们卖给当地的地主、富豪。由于跨越大西洋的移民船往往十分拥挤,条件恶劣,疫病流行,死亡率可能会达到五分之一,甚至有的会更高。艾琳八成就是这种人,10年契约一满,她就能走,不像斯蒂芬妮,生下来就是奴隶,一辈子没得选。

  我低声问:“她对你好吗?”斯蒂芬妮点点头,眼泪汪汪地说:“好。她教我时,总是偷偷给我点吃的,有次还替我挨了鞭子。她说她瞧着我可怜,跟她妹妹长得像,才教我弹琴。可她也常说,我这辈子没指望了,学琴也逃不掉挨打的命。她教我那几段曲子,都是简单的,说花式姑娘不用学太好,只要哄主人开心就行。”

  她说到这儿,眼底黯淡下来,低声说:“后来她走了,契约满了,主人生气也没法留她。我记得她走那天,穿了件破棉裙,背着个小包,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就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可她教我的曲子,我一直没忘。”

  她说完,手指无意识地在床单上比划,像在按琴键,眼泪掉下来,低声说:“主人,我弹得不好,可那是她留给我的。我怕忘了她,就老弹那几段……”她偷瞄我一眼,像怕我嫌她啰嗦,赶紧补了句,“您别生气,我就是想告诉您……”

  我摸了摸她头发,低声说:“我不生气,你弹得挺好。”她点点头,眼泪挂在睫毛上,低声回:“谢主人……”可那眼神,分明在想艾琳,想那个教她琴又离开她的白人女人。

  我躺回去,心里有点沉。艾琳是契约奴,10年就能自由,斯蒂芬妮却连这点盼头都没有。我忽然明白,斯蒂芬妮在墓园那次不是在给自己选墓地,而是希望我给她一个不再会被转卖的保证。

  1860年深秋

  萨凡纳港口方向的寒风裹着港口的咸腥味钻进屋里,壁炉烧得劈啪作响,火光映得屋内一角暖黄。店铺的生意却随着天冷日渐繁忙起来,茶叶、咖啡、烟草的需求猛增,这一方面是快到圣诞节了,这是洋人的新年。富人区的太太小姐们裹着厚呢大衣,踩着皮靴来买茶叶和咖啡,连穷白人也攒了几枚硬币,嚷着要些便宜的胡椒或辣椒暖暖身子。

  另一方面也是听说现在时局不稳,富人都怕要是真的南北之间打起来,这些需要进口的东西以后就买不到了,都希望现在就尽量在家里多储存一些。我整日守在柜台后,账簿翻得手酸,招呼客人时嗓子都哑了几分,再像从前那样时时陪着斯蒂芬妮和玛丽,已是力不从心。

  忙碌的日子让我开始琢磨着与其让她们派点正经用场,毕竟,生意季节性的繁忙,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玛丽和斯蒂芬妮虽是奴隶,可在我这住了几个月,多少靠得住些。于是,我决定让她们帮我干点活,怎么也比那些不靠谱的穷白人强。

  斯蒂芬妮身子好多了,我让她帮我搬些轻货——茶叶罐子、香料包,从库房取到前厅,摆在柜台上。她干活慢吞吞的,像只刚学会走的小猫,手指抓着货时颤巍巍的,生怕摔了挨罚。玛丽则在后头忙着,把香料袋子捆得结实,把茶叶箱子规整好,偶尔抬头瞅我一眼,眼底平静得像死水,低声问:“主人,还要啥?”我随手指几样,她便转身去取,没半句多话。她俩忙起来,屋里鞭子不响了,倒多了些人气,我瞧着,心里竟觉着这日子有了点正形。

  我站在柜台后,看着她俩忙活。玛丽干起活来一点不含糊,她蹲在库房角落,把茶叶麻袋和胡椒木箱分门别类,她浅棕色的手臂上肌肉微微绷着,汗珠顺着额头淌下来,可她连擦都不擦,低头接着干。斯蒂芬妮跟在她后头,手脚慢了点,可也学着样儿,把茶叶袋子抱到前厅。她瘦得像根芦苇,抱麻袋时胳膊抖得厉害,金发贴着脸颊被汗水打湿,可她没吭声,咬着牙搬完一趟,又回去拿下一袋。我瞧着她这模样,心里有点不忍,可转念一想,她能干活,总比整天拴着链子强。

  店里的打扫活儿基本交给了艾米,斯蒂芬妮也拿抹布擦柜台和货架,动作慢吞吞的,可也算认真。她擦到那架算盘时,手顿了顿,低头瞅了半晌,像在琢磨这东西到底干啥用。我走过去,随手弹了下算盘珠子,低声说:“别愣着,擦完接着干。”她赶紧点头,低声回:“是,主人。”那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小心翼翼,像怕我嫌她慢。

  斯蒂芬妮低声说:“主人,您让我干活,我反倒安心些。以前我得弹琴、伺候人,怕出错挨打,现在搬货虽累,可您不罚我,我觉得活着有点意思了。”

  茶叶、胡椒、咖啡、烟草这些货不难分,她俩干了几天就上手了。玛丽凭着经验,分得又快又准,连我都挑不出毛病。斯蒂芬妮笨了点,偶尔把咖啡袋子放错地方,被玛丽低声纠正几句,她就红着脸赶紧改过来。她俩搬货时,汗水滴在地上,衣服贴着身子,斯蒂芬妮的白裙子上沾了点胡椒粉,玛丽的棉裙被汗浸透,可她俩都没怨言,低头干活像两头听话的牲口。我站在柜台后瞧着,心里暗想,这俩丫头干活还真不赖,省了我不少麻烦,而且还好养活。

  瓷器和玻璃器我不敢让她们碰,那些东西贵重又易碎,我不太放心。我自己搬到货架上摆好,每放一件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磕出个口子。斯蒂芬妮有次好奇地凑过来,盯着我手里的瓷盘看,蓝眼睛瞪得圆圆的,低声问:“主人,这盘子真好看。”我点点头,没多说,低声警告她:“别碰,碎了我可饶不了你。”她缩了缩身子,低声回:“是,主人,我不碰。”

  我最近有几次去给这里富人送货,发现他们都爱整一套英式瓷器茶具,放家里显示高贵身份和品位,我也从来货的茶具破损品里挑了几个没坏的,摆在柜台上当样品和招待来客用,自己也选了一个仿中式的茶杯在柜台上自用,这天气里有杯热茶在手,十分的惬意,只是茶壶不好解决,我一直用在这买的1个黄铜咖啡壶。

  商品售卖和记账还是得我自己来。玛丽和斯蒂芬妮不识字,连最简单的数字都算不明白,我也不敢教,这儿的白人最忌讳奴隶认字,这也是杰克告诉我的,我可不想惹这麻烦,只能自己守着柜台,拿笔在账簿上写写画画,算清每笔账。忙起来时,我连抬头看她俩的工夫都没有,只能喊一句:“玛丽,搬袋茶叶过来!”或者“斯蒂芬妮,柜台再擦一遍!”她俩就低声应着,赶紧去干。

  闲下来时我怕她们闷得慌,翻出一套中式象棋。这是我从中国带来的,用榆木雕的,这种游戏规则简单,简单易学,很适合两个人玩。为了方便她们记住玩法,我教的时候还简化了两种棋子功能,把相的规则合并到马,把士的规则合并到兵。

  我把棋盘摊在桌上,拉着斯蒂芬妮和玛丽坐下,指着棋子教她们,头几日她俩下得乱七八糟,我瞧着她俩笨拙的样子,心里不免觉得有趣,晚上我坐在一旁喝茶,看着她俩你来我往杀几盘。斯蒂芬妮输了就偷瞄我一眼,低声说:“主人,我笨,您别生气……”我摆摆手:“不生气,玩而已,何必当真。”玛丽赢了几次,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光,像得了点小乐子。

  斯蒂芬妮输急了,抬头看我,眼泪汪汪地说:“主人,我学不会……”我摸摸她金发,低声哄道:“没事,会走就行,我不挑。”她咬咬唇,又低头摆弄起来,像只倔强的小猫。玛丽瞧着她这模样,眼底闪过点笑,低声说:“她这手艺,比我弹琴还差。”斯蒂芬妮脸一红,瞪她一眼,没吭声。

  屋里那架钢琴蒙着灰,我没让她弹,她也没提,忙碌的日子似乎把那些曲子暂时压在了心底,虽然斯蒂芬妮弹奏的钢琴很是优美动听,也极大满足了我对爱看洋女弹钢琴的异域喜好,但她每次弹完一曲后,就会紧张的等着别人的反应,她说过她给主人弹琴时,如果主人发现有错误,就会用鞭子打她一顿,如果客人觉得不好听打的更狠,她觉得弹琴是很享受,可每次弹完了的时候,她都会感到非常害怕,会不自觉的悄悄观察我的反映,并抱紧自己的身体。这样次数多了,而且我发现我无法让她感到安心后,便不再强求她的弹奏,不然几分钟后我就能看到她委屈的让人心碎的样子一遍遍上演,她瑟瑟发抖等着处罚,我心里也并不好受。

  1860年冬

  一天清晨,天还没亮,冷风从窗缝钻进来,我披上呢子外套,端着杯热茶站在后院。玛丽和斯蒂芬妮已经起来,玛丽在库房里分茶叶,斯蒂芬妮拿扫帚扫地,她俩低头干活,像两个影子在晨雾里晃悠。艾米从仓库出来,手里抱着破扫帚,低声说:“先生,我去前厅扫。”我点点头,她就跑过去干活,小身影在冷风里缩了缩。

  与卖货量成正比的是我去老卡特家里取货的次数也增加了,由于工作量的季节变化,我需要经常自行前往老卡特家和码头的两处仓库,去取回需要卖的东西,这样少不得需要亨利管家和乔伊,威廉帮我搭把手。

  如果货物较多时,乔伊会帮我调配庄园的马车给我使用,现在马车不管是购买还是维护,都很昂贵,且需要专业马夫对马匹进行养护,不是我能负担起的。如果数量较少,我会使用这里的双轮手推车,这是乔伊帮我找的一台旧车,一次可以装载1到4大箱货物,共180斤或者按这里人说的200磅,如果为了稳定性和保持体力考虑,2大箱是正常比较常有的。

  我和码头总管马里诺的接触也大副增加,有一次他请我去他家吃顿饭,她的妻子叫玛利亚,是他从意大利逃亡前就娶的一个热那亚渔家女,35多岁,做菜手艺非常了得,我觉得在这里终于遇到了点自己熟悉的味道。我在叫他们夫妻两个名字的时候经常会叫错,如果从中文读音来看,这两个名字太像了,舌头常会说完一个,另一个想要区分得停顿好半天,说快了就会混一起,他们夫妻俩都开朗热情,把我这种有点窘迫的无法区分他们名字这件事当个小笑话。

  马里诺和玛利亚还生了3个孩子,两个孩子还比较小,在家帮着母亲做家务和针织的活。

  最大的一个16岁的男孩安东尼,一直想加入萨凡纳的当地民兵,但民兵组织还不想要他,因为意大利人被视为次等白人,虽然可以持枪,但被质疑不会打仗,在南方就算有意大利人加入了军队,也往往受到排挤,被打发去一些打杂的工作,而无缘加入正式的作战部队。

  除了职业选择,马里诺跟我说,安东尼的婚姻也很困难,爱尔兰人可以和当地穷白人通婚,意大利人,尤其西西里来的,常被当做是黑白混血的,被禁止和白人通婚,很是烦人,听说北方好一点,可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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